作者：一桶布丁
一位帶了孩子們六年的班主任也許隔着門便能聽出喧鬧的教室裏誰在大放厥詞，說些不堪入耳的話。
一位優秀的樂隊指揮家，其和聲色彩的聽辨力往往能達到變態的程度，並從混好的音中剝離出不對勁的部分。
但如果場景換到一個環境優雅的西餐廳，餐廳裏擺放着一架鋼琴，用餐高峯時間，餐廳請了專門的演奏者正在臺上爲食客們彈奏着一曲《夢中的婚禮》，坐在餐桌前的食客們則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用不同的聲音輕聲交談着。
吧檯有一臺聯網的電腦，接了麥克風，前臺的美女會在演奏者彈奏的間隙，爲食客們提供一些餐廳的信息。
餐廳某個角落裏坐着一位正在等相親對象的程序員，等人的時間也不肯放過，拿出了隨身帶着的電腦，在鍵盤上敲打着，修改着某個本不應該出現的BUG。
程序員的左手邊大概是一次家庭聚會。
雖然家庭聚會選擇西餐廳有些奇怪，但看小朋友喫牛排時用刀叉嫺熟的樣子，大概就能理解了。畢竟是孩子喜歡的食物。刀叉碰撞聲，以及小朋友時不時發出的歡笑聲，搭配着大人的交談聲，讓氣氛顯得分外和諧。
周遭的隔間裏則是一對對的情侶，有纏綿的情話，有沒好氣的爭吵，還有平淡的無言……
帶着人間煙火氣的畫面跟聲音，將西餐廳點綴得很生活。
但如果想在這種環境下，分辨並聽到某個關着門的長桌包廂內的聲音，對於人類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不管是庫利奇，又或者尼古拉斯·哈羅德，都不會擔心他們聊的內容被任何人聽到。
即便這些內容多少有些商業機密的味道。
因爲這間餐廳是他們隨機選擇的，專門挑的有包間，私密性做得很好的西餐廳。
也因爲餐廳裏甚至沒有任何現代化的電子設備。
連各自的手機都交給了其他人。
但已經回到辦公室的寧孑卻恰好能坐在辦公室裏靜靜的聆聽他們所討論的一切，這大概能說明人工智能在對聲音分辨跟還原上，同樣可以強過人類一大截。
必須得承認，不管是尼古拉斯·哈羅德報出的思科營業數據，還是庫利奇對三星電信營業數據的分析，都跟三月收集到的數據對得上。
換句話說，他們選擇了諏崱�
三月判斷的沒錯，數學家大會上帶給這些人的教訓讓他們記憶深刻。已經不敢在數據上繼續弄虛作假。
不過這纔是正常的。
這個時候正是全世界對於數據安全最爲不自信的時候。
甚至回國之後很多人也在隱晦的打聽他手上到底是不是有通過那些設備獲得一些敏感數據的辦法。當然寧孑也很諏嵉幕卮鹆藳]有。
這一點到不是寧孑謙虛，或者怕引火上身。
主要是測試版還真不帶這功能。
到是讓這些遍佈全球的路由器，交換機宕機非常輕鬆。甚至如果寧孑想的話，還能編上編號，單日單號罷工，雙日雙號罷工，心情不好了，整一個全體罷工也不是不行。
當然其實這個也不是完全不能有，主要還是沒必要。畢竟如果真是有價值的數據，寧孑只需要查詢三月的數據庫就夠了。從這一點上看，三月大概是這個世界上互聯網上最厲害的病毒。
能在悄無聲息間便將所有它認爲有用的數據彙總，並納入數據庫。
不過暫時寧孑並沒有瞭解太多這些數據的打算。
覆盤整個事件，最讓寧孑警惕的還是在這個網絡時代掌握話語權的重要性。
一個三星集團的高級管理層，竟然因爲一段視頻跟介紹，在短短五個小時內，便能被國民扣上賣國俚拿弊樱@屬實是寧孑沒有想到的。
這甚至讓寧孑有些同情金正南，畢竟根據他掌握的情況，這傢伙其實還真就是談判團裏唯一那個一直在躥上躥下爲三星爭取利益的，兩位副團長在面對困難時基本上沒有發聲。
在外人看來，或者會覺得金正南的行爲或者有些可笑，但從頭至尾掌控一切的寧孑能看出起碼這傢伙是真的一直在想辦法進行不屈的抗爭。
如果不是有外在壓力，這位金先生大概也會選擇反向的極限施壓。
當然最終結果不會有什麼不同。因爲如果真的放棄談判，按照合同約定三星電信同樣要付出近千億美元的賠償，並從此被踢出世界電信網絡設備市場。但不管怎樣，這種身處逆境還勇於抗爭的精神是可嘉的。
怎麼也比躺平擺爛的人強那麼一點。
但在最終談判結果還沒出來之前，就被人打進了塵埃，锌阼p金竟是如此恐怖。
那段視頻的剪輯跟發佈其實跟三月沒什麼關係。
幕後還真就是集團內部的爭權奪利，所以寧孑自然也沒有任何負疚心理，事實上這次談判過程中，所有人都不需要有負疚心理。無非是大家都需要將利益最大化。
弱者拿起刀砍向弱者，過程也許有諸多曲折，背後原因讓人唏噓，甚至引人反思。但強者之間的互博，往往就是如此樸實且枯燥。甚至都沒能掀起一絲漣漪。也跟預想中的走勢完全一樣。
這也讓寧孑突然便沒有了繼續聽這些人探討的興致。
開了個頭便能預判到結果的事情很無趣，他還不如期待一下路小雅同學今天又會給他發個什麼表情包。
今天是休息日，寧孑晚上本該去練槍。
但經歷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之後，他突然有些厭倦，突然便想改變行程，去簡簡單單的約個會洗滌一下內心那些紛雜的情緒。於是拿起了手機點開了微信，找到路小雅的頭像，點開。
“晚上有空嗎？”
“你想幹嘛？”
“請你散步。”
“你這讓我很爲難啊，還有半小時體育館T105的武學講壇系列講座就要開始了，是我輩習武之人，不能錯過的呀。要不你也來看看？我幫你佔個位置。”
“哦，那你等下。”
發完消息，寧孑給陳永剛打了個電話，聊了幾句之後，掛掉，然後回到微信。
“今晚的講座導師臨時有點事，講座時間改到明天下午了，現在晚上有空了嗎？”
對面快速的發來一個驚駭的大頭表情，隨後便是一個無敵旋風大飛腳……
30秒後……
“寧大哥，你真牛，西班牙鬥牛士見你都得繞着走。說吧，在哪見？小女子服了。”
“第二體育場小門那裏。”
“十分鐘後見。”
……
在寧孑看來很無趣的事情，其實自然也不會那麼簡單。
大佬們離開西餐廳之後，拿到手機之後，由他們嗓音轉化的電子信號便開始在各個路由器之間穿梭。
在最快的時間裏討價還價，然後一錘定音。
到了晚上八點，便已經大概有了定論。
起碼當金正南跟樸正泰走進庫利奇的房間時，他們已經接到了消息。
金正南表現得很平靜，或者說木然。
有些事情已經註定了，他來只是走個過場，或者說要讓這次談判顯得有些儀式感。
當他們走進庫利奇的房間時，所有公司的代表也都已經再次齊聚在寬敞的套間客廳裏。讓人尷尬的是，大概因爲他們來得晚了，甚至沒有給他們預留坐下來的位置。
“歡迎兩位，金先生，樸先生。這裏還是稍微緊湊了些，不如讓我們長話短說吧。明天你們會報出一個4倍的最低賠率。我們經過計算，這是對大家都好的選擇。”庫利奇作爲代表向兩位韓島高管提出了在已經商量好的要求。
“其實我還有一個建議。”金正南突然說道。
樸正泰忍不住側頭看了眼金正南，目光中滿溢着訝異的情緒，他本以爲金正南已經接受了現實。
“哦？你有什麼建議？金先生？”庫利奇認真的看着金正南問道。
“如果我們能團結起來，只接受三倍甚至更少的賠償款，這將對我們更有利。這是一場談判，而正常的談判本不該是這樣的！想想看吧，先生們，如果我們能作爲一個整體去跟寧孑博弈，他同樣會感受到壓力！寧孑是有着大理想的人，我們能看到他需要錢去做很多事情，他還需要那些先進的儀器跟設備，只要我們能表現出不惜魚死網破的態度，也許能逼到他讓步，沒人能拒絕數千億美元的誘惑！”
金正南揮舞着手大聲說着，就好像一個演說家。不得不說其慷慨激昂的語氣，搭配上那口流利的英語，其實還是挺有煽動力的。唯一可惜的是，他演講的對象並不是一羣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對於一幫年紀最低也已經年近五十的中老年人來說，這種熱血式的演講效果顯然堪憂。
腥顺聊似提幔峁爬埂す_德開口說道：“不得不說，金先生，你的提議很誘人，我們當然希望能只給兩倍的賠償。這其中只有一個問題，如果我們的目的沒有達成，甚至是反向的結果，三星願意兜底由此產生的所有損失嗎？當然，又或者說，你能代表三星集團做出這個決策麼？”
金正南笑了笑，開口時候依然是慷慨激昂的語氣：“當然，我不否認有這種可能，但這是一場膽小鬼遊戲。只有閉上眼，死踩剎車，纔有可能贏，當然如果對方也不肯讓的話，最終結果是兩敗俱傷。可是請你們想一想，華夏人在人工智能領域方向已經有了重大突破，如果接下來再得到海量的資金……”
說到激動處，金正南已經抬起了手開始在空中揮舞，這讓他的演講變得更有氣勢。
“想想蘋果援建的芯片研發中心吧！想想他提出的條件吧，先進的儀器設備可以抵扣兩倍的賠償款，現在只是人工智能領域賽道的落後，如果有了這筆錢，有了那些設備，有了你們給的子彈，接下來會是哪個賽道領先？而當華夏開始在更多的賽道發力，形贿�有哪些優勢？”
“半導體，機器製造，航空航天，生物科學，材料……這些都是靠大筆資金投入就能出奇跡的產業！寧孑是菲爾茲獎、圖靈獎雙料獲得者，他的身份能幫他吸引到大批的優質人才，未來他主持的實驗室研發能力將會有多麼恐怖其實不需要我去做判斷！形唬銈冋娴恼J爲這一切是值得嗎？”
“這是一場戰爭，而你們的每一分賠償款未來都將成爲射向你們的子彈。綏靖的想法只會助長他的囂張氣焰，嚐到甜頭之後只會有第二次，第三次變本加厲的訛詐，到最後我們所有人都只能跟在他的屁股後面看着他如何掠奪掉屬於我們的市場份額，那纔是真正災難的開始。你們真的願意眼睜睜的看着那一幕發生？”
大段的演講，也帶來了更長久的沉默，但金正南並沒有得意，因爲他能看到某些人嘴角噙着的那一絲嘲諷的笑意，雖然他不知道那嘲諷是不是針對他所說的話，但那種感覺並不好……
良久後，庫利奇才開口道：“說完了？還有其他要說的嗎？”
金正南搖了搖頭，的確沒什麼好說的了。這是他醞釀了許久的發言，一次性發泄了出去。
“好吧，金先生，你看的很遠。我並不否認你說的這些也許會發生，但需要時間的。這次大家栽了跟頭，但也讓我們明白了對手的實力。你以爲我們爲什麼來這裏？是爲了能活下去。正如你說的，華夏人在人工智能賽道上領先了，他們也暴露出了自己的野心。但那又怎麼樣呢？”
“如果這是一場比賽，那麼我們已經做好了正式對手的一切準備，而現在是爭取到一個還能站在賽道上的機會。感謝你的遠見跟提醒，但你沒有說到點子上。口號誰都會喊，但如何切實解決那些數以千萬計算的設備可能泄露數據，以及被攻擊導致宕機的風險你卻隻字未提。這纔是目前我們需要解決的最關鍵的問題！”
“是的，也許一拍兩散，能讓寧孑拿不到賠償款。但那又怎樣呢？你們能接受韓島所有的機房使用的設備全部是華夏的產品，還是接受國家的網絡毫無防護的曝光在DDOS攻擊的風險之下，對方能用這種手段攻擊，但你們卻毫無還手之力？這是個很公平的世界，強者制定規則，弱者遵循規則。”
“當然，強和弱都是相對的。我們在人工智能領域落後，但在其他領域依然還有着話語權。在這裏丟失的部分，可以通過其他方式找回來。但首先，我們要在落後的領域迎頭趕上。正如你所說的，我們將會在多個領域面對競爭，但起碼那些賽道我們是領先的。一個芯片研發中心不能代表一切，那只是亞洲最先進的芯片研發中心。”
“所以，我在問你一遍，金先生，三星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在明天提交的文件報告中，給出四倍的最低賠償比例。這纔是我們今天最重要的議題，我要從你口中聽到一個確定的答案。而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口號。你能想到的，已經有很多比你更聰明的人已經想得很透徹了。”
金正南看着庫利奇，兩人對視了許久之後，這位不屈的韓島鬥士終於點了點頭。
是的，他只能喊口號，但口號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顯然，這次談判也讓這些人想好了後手。
但不管是何種後手，大概都跟他沒什麼關係了。
此時金正南只感覺深深的無力……跟屈辱。
“看來我們達成一致意見了，那麼這裏有一份我們內部的正式合同，裏面有這次涉及所有的公司明天給出的賠償比例，需要賠償的金額，以及最後賠償資金的分配意見，這裏需要你們代表三星集團簽字並蓋章，合同需要在明天早上十點交給我，否則可能會發生許多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事情。”
“是的，這次三星也許需要遭受些損失，但意外總是有的。金先生，想開些，有些事情是無法避免的。當我們遇到無法承擔的損失轉嫁給你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恕我直言，難道你真認爲韓島人能享受到現在的生活是你們的努力？別天真了，沒有我們的允許，你們也許還在落後的工業時代，所以你們應該學會感恩。睜開眼睛看看對面吧，如果這樣能讓你心情更好的話。”
金正南點了點頭，然後平靜的從庫利奇手中接過其他家都已經簽好字的合同。
沒什麼好說的了，庫利奇的話雖然有些難聽，但也坦盏阶屓诵乃椋踔磷屗麩o法辯駁。
……
十分鐘前。
燕北體育大學的體育館內的看臺上已經人聲鼎沸。
雖然還有半個小時，今天的武術講壇才正式開始，不過對武術感興趣的學子們都選擇了提前來佔個好位置。
畢竟這裏可不是自習室，不太適合丟本書就算把位置給搶了。
路小雅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員。
跟意氣相投的小姐妹們一起來聽聽大佬的講座，而且今天還有現場的散打演繹，這可是極爲難得的事情。
直到寧孑突然發來微信。
其實路小雅還是挺糾結的，畢竟能跟寧孑散散步也是不錯的選擇，不過今天這場熱鬧她也不想錯過，糾結了幾秒鐘後，她大着膽子向寧孑發了一起來聽演講的邀請……
反正她跟寧孑之間也說不清楚了。
在班上同學看來，她跟寧孑之間都已經分分合合好幾回了。私底下探討的各種戀愛劇情都能跟韓劇裏的愛情故事那般纏綿悱惻，所以在一起看一場武學論壇，如果有人感覺意外，那隻能說明這些傢伙沒見過世面。
隨後她便收到了寧孑的消息。
“哦，那你等下！”
真的，看到這幾個字，結合上下文的意思，路小雅是真以爲寧孑接受了她的邀請，真在那裏有些小忐忑，打算溜到後排去找一個不太引人注意的位置時，手機又震了震。
這次發來的內容，讓路小雅半晌沒能理解……
什麼叫主講老師突然有事啊？這麼多人等着了，誰敢有事……
笑話！於是想都沒想，便是一堆的表情包直接甩過去……
恰好這時身邊的小姐妹問了句：“小雅啊，給誰發微信呢？笑得這麼曖昧。”
路小雅抬起頭，隨口回了句：“有人跟我開玩笑呢，說是今天活動要改到明天呢。”
恰好這時，她便看到有人拿着話筒走到了臺下的場中：“各位同學，剛剛接到學校通知，今天武學講壇的特邀嘉賓散打教研室主任、國家級武術裁判封子珩教授因爲突發的事情要處理，今天的武學講壇時間改爲明天下午兩點。請大家理解，並有序離場。”
聽到這句話，路小雅突然發現她還是把她家寧哥想的有些簡單了……
“噗……小雅，你朋友誰啊！”
路小雅看了眼身邊已經想把腦袋湊到她手機屏幕上的小姐妹，立刻按熄了手機屏幕，小腦袋轉了一圈後，一臉嚴肅的說道：“我爸……找我有事，先溜了……”
說完，站起身勾着身子，快步離開留下小姐妹在那裏一臉茫然。
小雅她爸？
……
所謂第二體育場後門其實就是小道邊的一個小鐵門，因爲挨着看臺，又恰好臨近教學樓那一側，所以基本上常年都是開啓狀態。
白天從這裏進出的人很多。因爲下課從教學樓走出來到體育場邉舆@邊比較近。晚上則沒什麼人，從這邊出入。因爲另一邊敞開的大門臨近學生寢室，自然更加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