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务员 第94章

作者:水叶子

以女子之身的太平公主与开国太宗皇帝相提并论,唐成的这番话实在是很犯忌讳,他刚说完,李隆基的眼神就从窗外收了回来,如钉子般紧紧着落在他身上。

在李隆基灼灼的注视中,唐成脸色没有半点变化,他没有刻意去看李隆基,只偏头望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士子缓沉声音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必将上下而求索。此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若要再现先太宗皇帝之伟业,成就我大唐极盛之世,殿下其路也远,其行也曲呀!”。

“其路也难,其行也曲!”,李隆基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一时硕大的毡车内便只有他那愈发低沉有力的喃喃自语声:“此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不一时毡车便到了公主府二门处,车子刚刚停稳,已有在门口等候的公主府属官迎了上来。

“无缺,既然不便于大庭广众之下为你引荐公主,那你就先往后花园,待本王见过公主安排好私下面见之事后自会有人来唤你”,恢复如常的李隆基向唐成交代了一句后,迈步下车由公主府属官陪着去了。

唐成前日便知有今日之会,因是邀约人太平公主的身份显赫,唐成也与其他前来赴会的士子一样在穿着上没有太过随意,同样的一身道学中青衿儒袍,待他下车走进士子群中后,顿时便泯然众人矣。

穿二门过三门,在路边公主府下人的导引下,唐成与其他士子一起走进了位于府第最后部的一处跨院中,这处跨院的主建筑就是一排多达五间的厢房,这五间厢房平日里以厚重的深色布幔隔开成不同的房间,及至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时再收起布幔,一排五个房间连贯为一就变成了一间阔大的厅堂。

唐时正处于分食制向合食制的过渡时期,家人在一起时多是围聚一席如后世般合食,但像眼下这般正式的聚会宴饮则还是循着春秋礼法分而食之,唐成走进房中时,就见整个大厅中早已整整齐齐布置好了分食所用的小几,其中许多小几上已有士子安坐。

向侍候的下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后,唐成便被带到了靠近前排的一处窗边。

唐成循着其他士子的样子在矮几前的毡毯上半跪而坐,这种坐姿在电视里看着还没什么,到自己亲身实践时可实在是难受得很,他又不像其他那些自小读书的士子们一样经过专门训练的,跪坐了没一会儿后,小腿及脚后跟就酸麻起来。

“靠,请人赴宴连个凳子都不给”,低声抱怨了一句后,再不想活受罪的唐成索性舍了这见鬼的半跪而改为盘膝而坐,正式的宴饮场合半跪而坐乃是自春秋时传下的古礼,身为读书人的士子在这样的场合更应凛然遵行,唐成这异常的举动一出,顿时引得旁坐者纷纷侧目。

“这是那里来的狂生?镇国太平公主府都敢如此失礼?”。

“‘克己复礼’,此至圣先师之谆谆遗教,身为士子而如此肆意,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哪!”。

……

尽管旁边的议论声清晰可闻,唐成也没改姿势,看就看吧,有什么呀!腿脚舒服不舒服自己知道。与其等会儿文会开始后扭来扭去的失礼,还不如现在先坐舒坦了再说。

厅中的议论没持续多一会儿就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顾自看着窗外后花园的唐成诧异扭过头时,便见另一侧的厅外正有一队女乐盛装而来,正是她们让厅中等待开席等的无聊的士子们转移了注意力。

“看看,领头那个梳望仙髻的就是艳压帝都的花魁梁盼盼”。

“她就是芙蓉楼的梁盼盼?果然是面如芙蓉眉如柳,好一个风流娇俏的花魁娘子”。

“梁盼盼是美,但终归是年纪老大了,诸位再看看她后面那个小娘子,这才是真正的天然一段风流”,这声音言至此处“啧啧”赞叹了两声后,复又续道:“若论今日城中花名之盛,还得首推这位青春正盛的雅正园七织”。

唐成随着这议论扭头看去,便见着正拾裙而入厅中的芙蓉楼梁盼盼,这个艳名四播的花魁果然是貌美如花,更难得是她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子娴静温婉的风情,使其整个人看来楚楚风致,我见犹怜。

与梁盼盼的楚楚风致比起来,七织则是美的张扬,她那天生的妖媚与青春活力结合形成的逼人艳光恰如锥入囊中,想藏都藏不住,虽然她是被安排在梁盼盼之后,但当厅中人一注意到她时,几乎是在瞬时之间她就成了满厅的焦点。

这世上还真就有心灵感应,恰在唐成随着众人注目七织时,刚刚走近厅中的七织扭头之间也看到了他,四目相对之间,手中轻拈裙裾的七织眉眼流波的嫣然一笑。

七织含情而笑更添美态,随之而起的便是厅中一片低声赞叹。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臻首蛾眉,彼佳人兮!”。

“一笑倾城,梁盼盼之后长安三分春色必为其独占两分,异日金榜题名之时,若得此女携手冶游,方不负人生得意。”

……

耳听到众士子兴致盎然的议论,唐成忍不住嘲讽的一笑,这些人还真可笑,自己未曾半跪而坐便引得他们斥之无礼,而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女子品头论足却自诩风流,这样的“礼法”去他娘的不要也罢。

看着七织眼中神采灼灼,唐成略一寻思后就明白她是为了能与梁盼盼同台较技而兴奋,唐成摇摇头懒得再听那些无聊士子的议论,只是笑着向七织翘了翘大拇指。

见唐成这般明白自己的心思,七织再次回了一个欢欣的笑容,丽色尽绽。直引得众士子既是惊艳,又是诧异莫名的扭头来看唐成,他们实在不明白这等美人怎会对礼法都不讲的狂生独施青眼。

不过这些都是开宴前的小插曲,随着梁盼盼等人的到达及座中客人渐满,乐工们各捧乐器奏起了《喜洋洋》的曲调。

此曲一起,原本蜂蜂议论的众士子们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文会宴饮的主人该到了。

想着马上就要见到历史中的传奇人物,两朝荣宠、权倾朝野的镇国太平公主,唐成也不免有些心旌摇动,在欢快的曲调中悄然挺胸拔背的坐正了身子。

恰在《喜洋洋》的乐曲奏到最欢快的高潮时,在李隆基等王公亲贵的簇拥下,镇国太平公主到了。

无论太平公主的穿着与妆饰如何着意,她让别人首先注意到的依旧是那双凤眼。

她的眼睛大而狭长,若是脸容端肃时则凛然生威;若如眼下这般春风满面时,整个眼神却又显得和煦温情,甚或偶一流转之间更显出点点滴滴的妩媚。

即便此前早已问过李隆基,但当太平公主活生生的站在眼前时,唐成也实在很难相信她竟然已经年近五十了,不管后世还是现在,四十九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都是致命的年龄,但这一点在太平公主身上竟然丝毫也感觉不到,由两个侍女虚扶而入的她望之最多三旬许人,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妇人的成熟之美,尤其是当她那天然生就的容貌与强烈的自信结合起来之后,昂首迈步而入的太平公主就有了另一份迥然不可模仿的美。

在太平公迈步跨入厅中的那一刻,唐成与众士子同时轰然起身,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特殊的女人身上。

见礼安坐,太平公主一行进入厅中后隔着留出的演舞场与唐成等士子对面而座,至于随后的见礼安坐及主人致辞就全是官面文章了,不过唐成也就是从这官面文章里看出了太平公主的才学及手腕儿,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尤其是说话间把握人心的功力更是炉火纯青,随着她的言说,厅中这些年少气盛又自负多才的士子直被她撩拨的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而在这一过程中,手握科举额度,身带无数光环的太平公主也顺理成章的被士子们视为了欣赏他们才华的伯乐知音。

科举尚未开始,太平公主就已凭借她掌握的资源及身份,略施手腕将今科士子中的佼佼者尽皆收心。

看着这个集身份、权势、美貌与一身的女人在上面引经据典的侃侃而谈,再看看身遭的士子们群情鼓舞,神色振奋。跳出历史记载的藩篱,唐成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太平公主的可怕。

路漫漫其修远兮,李隆基的路真不好走啊!

太平公主说完之后,满厅举觞共饮,至此,今天文会的宴饮正式开始。

宴饮一起,便少不得歌舞,率先表演的自然是花魁第一的梁盼盼,她的歌诗悉以描述男女之情及山水田园之乐的欢快闲适为主,佐以歌诗的则是软舞,尤其是一曲《六幺》直被她舞的细腻曲折,倾尽女子的阴柔之美,几度里在她猛然下腰时厅中士子们都是忍不住惊呼,直恐她那婀娜曼妙的腰肢就此折断。

梁盼盼歌舞既罢,博得厅中彩声如雷,便是唐成也忍不住击节赞叹,不管如何,梁盼盼的技艺确乎是值得称赏的。

梁盼盼领歌领舞的将宴饮气氛营造起来后,随之而出的是七织。她甫一站到演舞场铺着的厚厚波斯地毯上后,厅中的伴乐顿时一变,由闲适而至激昂,张口处便是那首被于东军及贺知章极为称许的《蜀道难》。

噫吁戏,危乎高哉!

七织的声音既清且高,开口之间便使人如见蜀山之极高极险,此后滔滔不绝如蜀水拍石,激流穿空,更难得的是配合着如此高亢豪放的长歌,七织舞出的竟然是健舞里最为阳刚的胡腾舞。

歌豪放,舞至刚,虽然七织的歌舞技艺比之梁盼盼稍有不如,但因其所选歌诗太过突出,而这样的歌舞又正与厅中心情振奋的士子们心境暗合,是以一路歌来舞来,直在宴饮刚刚开始时便将整个厅内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近月以来,随着吴中四士贺季真及张春江不遗余力的宣传,这首被山南东道观察使大加赞誉的《蜀道难》早已传遍长安士林,此刻情绪激动之下,厅中年少激昂的士子豪情难耐之下多有应和而歌者,其场面之火爆实不亚于大雅至正园开园当夜。

眼见着厅中如此火爆的气氛,手拿筷子虚空合节而击的唐成长吐出一口气来,他知道七织对此次与梁盼盼同台歌舞的看重,眼下虽然有取巧的成分,但歌舞的效果七织不仅没输于梁盼盼,单以烘托出的效果而论还隐隐胜之。

这丫头这下该高兴了吧!放下心来的唐成面带微笑举觞而饮时,心有所动的抬头看去,恰与太平公主望过来的眼神隔空碰在了一起。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士子席靠前处,与太平公主隔的本就不远,这下子两造里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唐成看到在太平公主一侧低声耳语着什么的李隆基后,自然就明白了太平公主看向他时眼神中赞赏之色的来历,不消说李隆基肯定在跟公主耳语绍介他便是这首《蜀道难》的“作者”。

太平公主一边含笑点头,一边用赞赏的目光将唐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及至见到他竟然是盘膝随意的趺坐着时,脸上终究还是显出了微微一愣的讶然之色。

便在这时,唐成双手捧起身前的酒觞隔空含笑邀饮,小小讶然过后的太平公主蓦地莞尔一笑后,伸手端起身前的酒觞与唐成对饮了一觞。

太平公主放下酒觞又是一笑后,扭头在一片喧闹中与李隆基耳语起来,看她频频注目于唐成的眼神,便知她问询的内容肯定离不开这个能写出《蜀道难》,在自己的宴请中都敢随意不拘礼的唐无缺。

“待会儿真要私下见面时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脑子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唐成索性就将此事抛往一边,安心欣赏起眼前难得一见的高水平歌舞来。

歌舞约莫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满厅士子们也已有了五分酒意时,随着琵琶牙板等乐器戛然而止,今天的文会宴饮也到了关键时刻。

太平公主等人暂且退席,而士子们也放下酒觞往厅外寒意不减的后花园而去,在此后的三炷香时间里今日与会的士子皆须赋诗一首,交由公主及诸王公评定后再于齐聚厅堂时以棋亭画壁之法由梁盼盼与七织等人歌出优胜者。

这首文会赋诗对于与会士子们的重要性自不待言,是以刚一齐身送走公主一行,众士子们于仆役处查问了诗题后顿时纷拥而出,生恐耽搁了任何一点赋诗构思的时间。

今天的文会唐成已打定主意不参加,既然不需要弄诗,那他就悠闲得很了。施施然起身缓步出厅往后花园中走了一遍,但因着时令不对花园中实在没什么景色可赏,随意在花园中草草走了一圈儿后,不耐烦天冷的唐成便转身往厅中走去。

绕过后花园的门儿,唐成刚走进跨院儿就听到适才宴饮的厅中传出一阵儿嘈杂的声响。

一听到这嘈杂的声响里隐隐传出七织的声音,唐成顿时一改刚才的悠闲疾步跑了进去。

正厅中一片混乱,原本太平公主等人的座头处现在已经是一片狼藉,这片座头背后本有一片被厚重帷幔遮开的空间,适才梁盼盼等人就是在这里面换装休憩的,此时帷幔已被掀起,一个满身酒气的年轻男人正从帷幔里往外拖人,被他拖着的那人一边喝骂一边抗拒,旁边更有几个同行的歌女及服侍下人或拉或劝,整个场面实在混乱的不堪。

唐成入厅一看,满身酒气拖人的正是他在扬州的老相识薛东,而被他拖着的正是七织,因是顾忌着薛东的身份,那些服侍的下人扎煞着手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才使得眼下的场面如此失控。

在唐成之前也有几个士子闻声跑了进来,正待他们要上前时,就见那薛东猛然扭过头来喝骂道:“老子是本府的堂少爷,你们这些穷酸谁他妈敢放肆,滚,都给老子滚”。

这句亮明身份的喝骂顿时让那几个想着英雄救美的士子脚下踌躇,薛东见状哈哈一笑之后,满嘴酒气的愈发大声道:“七织,扬州一别后少爷我可是想念你得很,只可惜前些日子出外办差竟不知道小娘子已经到了京城,今个儿回来刚一听说这消息少爷我连酒都不吃的来了,既然到了这儿,小娘子你总要到少爷房中看看才成,走,少爷带你好生看看”。

薛东嘴里边自哈哈大笑的说着,手上益发添了力气,眼瞅着七织已经再抓不牢帷幔,其他人又踯躅不前时,蓦地便见一道人影快步而前。

一脚踹在薛东胳膊上,他那拖拽七织的手顿时就被踢开了,正在这厮吃疼之下“哎呦”出口的时候,周遭人便听“啪”的一声脆响,身子本就歪歪斜斜的薛东就此倒在了地上,而他的左脸上赫然印上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儿……

这一下变起突然,不说那些个下人仆役,就连薛东自己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公主府打他,而且出手还这么重!就在这片刻的满厅寂静之中,唐成使劲甩了甩手,“他娘的,脸怎么这么厚,震的老子手都疼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当我是鸭!滚你娘的蛋,爱谁谁!

早在扬州时薛东就对七织极为痴迷,也因着他的这份痴迷被唐成设计入局最终闹出了轰动一时的“火烧祆祠案”,所幸有太平公主在他才好歹保住了一条性命,并请动太医倾心救治没闹下残疾。

然而吃不到的葡萄总是最好的,愈是如此薛东越发对七织难以忘怀,今个儿刚从外地办差回京城,跟狐朋狗友吃酒正酣时刚一听到七织到了京,而且今天还就在太平公主府时,他真是心花怒放,趁着酒劲儿当下就回来了。

没承想眼看着小娘子已经没劲儿再挣扎,其他人也不敢再上来多事时,他却突遭暴打。厅中人也被这突发之事惊的愣住了。

“你敢打我?”,直到现在,薛东都还有些发懵。

早在薛东闯进来拖拽她时,七织首先想到的就是唐成,如果说当日在扬州时还是小女儿心思的斗气,那经过长安这段日子的相处,目睹唐成的能力尤其是布幔之事匪夷所思的奇迹后,七织潜移默化之间早已在心里对他有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一个能力出众的男人,一个提起家庭时真情流露有着无限温情的男人,一个偎进他怀里后就觉得安心安定的男人,在自己遭遇危难时,这样的男人肯定会挺身而出解救自己于危难之中。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信心,七织才能在一个酒鬼的大力拖拽下坚持到现在,饶是手臂被拖拽的青紫一片也绝不撒手,好在她的信心最终有了回报,那个让她倾心信任的男人并没有让她失望,果然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了。

比起这些,更让七织在意并感激的是唐成的行为,他没有像其他士子那样惧怕薛东的身份,他也没有因此而畏首畏尾,他就这样毫不犹豫的冲了上来,是啊,毫不犹豫……这一刻对他而言,自己的安危竟然比他的科考前程更重要!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时,站在唐成身后惊魂甫定的七织嘴角一动,竟然忍不住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她现在既不惊慌也不害怕了,心里甚或还有些庆幸刚才的事情,庆幸薛东的出现,正是因为这个才使她看懂了唐成——一个她份外在意的男人的心。

若不是因为她,身为科考士子的唐成巴结太平公主都来不及,又怎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暴打颇得公主欢心的薛东?

“我不是已经打了吗”,满身酒气的薛东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真是惹人发噱,连唐成也不例外,“朗朗乾坤,众多士子当面,竟有人敢当众逞凶施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样的事都不管,我还有何面目再读圣贤之书?”。

这几句话夹枪带棒,偏又占据着大义名份,只让旁边几个士子听的面红耳赤。

唐成脸上的浅浅笑容终于把酒后迟钝的薛东给彻底刺激醒了,“你敢打我”,这厮嘴里高八度的吼着,人已经暴怒的从地上窜起往唐成扑去。

只可惜这厮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杆蜡枪头,酒后无力之下就更是如此,他这身子方一扑出,就被后世“混”过一段时间,深谙先下手为强之理的唐成给重重一脚踹了回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知你娘……”,薛东这话刚一出口,所幸重新摔在地上的他懒驴打滚闪避得快,才躲过了唐成的又一脚,这厮一边滚一边冲边上站着的仆役吼道:“你们这帮废物发什么愣,还不给老子上去打这个措大”。

“是”,缓过神儿来的众仆役身子一震,作势就要朝唐成扑去,他们身子刚动,就听唐成一声低沉断喝声道:“谁敢!我是公主邀约来的客人,主奴欺客,尔等想让公主府成长安笑柄?”。

这一声断喝让众仆役心下一凛,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甚是为难。

“打,给老子打,万事有少爷我顶着”。

唐成不容那些仆役有所行动,当下立即顶了回去,“蠢货!你于公主大宴士子时当众逞凶,自己已是重处难逃,还要拉这些下人垫背?顶?不过就是个寄人篱下罢了,你就算愣冲大头又能拿什么去顶?”。

那些个仆役一听这话顿时心思活泛起来,公主平日对士子们宽厚有加是出了名的,听说有穷的还要派人送钱送米,今个儿大宴士子时薛少爷来闹这么一出已经是丢尽了人,主子能轻饶他?再说这所谓的少爷还跟公主与驸马半点关系没有,方今公主府的驸马爷可是姓武的,他这么个寄人篱下的连自己都顾不住,还拿什么替我们顶?

一念至此,众仆役也就悄然收了脚步,有几个离得近的好歹还去扶一下薛东,其他远的那些则是悄然低下头去,心底只抱怨刚才薛东进来时去报信的那个家伙怎么他娘的这么慢,让老子们在这儿左右为难的受熬煎。

“滚,都给老子滚”,薛东现在真是气疯心了,从地上爬起来两脚把过来扶他的仆役踹开后就向唐成扑去。

恰在这时,就听门口一声冷厉的声音道:“放肆,住手”,人随声到,一个脸挂冷霜的华服腆肚中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管是论个头还是体力,现在醉酒后的薛东根本就不是唐成的对手,见他又不知死活的冲上来,正准备再一脚踹上去的唐成听到身后的声音,当即猛一收脚将身子避往了一边。

唐成一闪,用劲太猛的薛东擦着七织的裙裾,直冲到那华服中年身前几步远时才勉强收住步子。

看到脸色不善的华服中年,薛东所有的酒意顿时就醒了,“表……表叔”。

华服中年的目光从眼前的一片狼藉中收回来,厌恶地看看一身酒气、满脸狼狈的薛东,“来呀,叉出去交由二管家好好给他醒醒酒”。

一听说要把他交由主掌家法的二管家,薛东顿时脸色大变,但不容他再说什么,已被几个应声而上的仆役架住肩膀给叉了出去。

“速将此地好生收拾了”,华服中年吩咐了这句后,扭头向唐成看来,正当他要开口说什么时,跟他一起进来的人中有人凑前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两句什么,虽然他的话音极轻,唐成还是隐隐听到了临淄郡王几个字。

闻言后,皱着眉头的华服中年深深看了唐成一眼后什么都没说的转身出厅而去,在他身后,一个目睹了刚才全部过程的仆役轻步跟了上去在他耳边解说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目送华服中年出厅之后,唐成转身拍了拍一直紧跟在他身边的七织,“好了,没事了。你若是收了惊吓,我禀知此间主人后先送你回去就是”。

“我没事,稍后文会完了咱们一起回”,七织展眉而笑似有无限欢喜,那里还有半点受惊吓的样子?

“稍后文会完了咱们一起回”,这话实在太惹人遐思,七织话刚出口,顿时引来旁边那几个士子讶然而叹,一时间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唐成身上,既是艳羡,又自责方才太没有胆气,白白丧失了英雄救美的大好机会让这狂生得了佳人青睐。

唐成闻言一笑,正待要说什么时,蓦然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侧身扭头看去时,正见梁盼盼低头避过了他的目光。

经这么一闹时间过的就快,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堪堪等唐成再安慰了七织几句后三炷香时间已经到了,士子归座又等了一会儿后,随着乐工器乐奏响,太平公主一行从外面走了进来。

迎接安坐后,唐成的眼神与李隆基迎在了一处,李隆基向他赞许一笑的同时,于身前的几案上悄悄翘了翘大拇指,显然是在称许他刚才在薛东之事上处理的甚是妥当。

唐成见状,刚刚回了李隆基一个笑,便觉旁边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过来。

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微微含笑,但在这含笑之中真是颇带玩味呀!

玩味就玩味吧,反正现在也不能说什么,还了一个笑容的唐成索性专心的享受起身前的美食名酒及歌舞来。

宴饮中此后的过程与一般的文会并无二致,乃是由歌伎们将刚才作诗中的佳作大声唱出,随后再由众人品评,以此为优胜者褒奖扬名。

可惜让唐成失望的是,此次文会中当众褒扬的几首诗实在是中平得很,不过这事也不奇怪,有唐一朝二百多年的定制科举中,除了大历十才子之首的钱起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压卷的应试诗《湘灵鼓瑟》出色些之外,其他如孟郊、韩愈等人的定题定韵诗也不过是中平而已。命题作文不好写,今个儿也是一样!

从小背惯了千古佳作,此时再要认认真真的赏评这样的温吞水诗,实在是有些难为人。唐成听了两首后就再也认真不起来了,索性推开了身边的窗户,一边把酒自斟,一边随意探看着窗外萧索的园景,间或听那么一两耳朵的歌诗。

反正今天也只是来看看,唐成真是再放松不过了。

整个歌诗过程中,其他的士子当真是紧张的汗都出来了,在这种情形下,唐成的放松与随意就与整个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不仅引得厅中士子频频看来,便是对坐的达官贵人也没有一个不注意到他的。

几家欢乐几家愁,但这都跟唐成无关,终于到整个文会宴饮结束时,他刚要迈步走出正厅,便听得身侧门边站着的仆役低声道:“公子留步,公主稍后传见”。

唐成闻言微微一笑,顺势收了步子后又退进了厅中佯做欣赏两壁上挂着的画作。整个过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交接,再无一人留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