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务员 第84章

作者:水叶子

不一会儿的功夫,原在外间大厅吃酒的客人们便在仕女的引领下走进了园子,随后便是各自落座。这其中有一个商贾营生的熟客见唐成站在一边儿,本已坐下后的他又起身走了过来。

“唐书记,今晚咋样?”,言至此处,那商贾偏着头往墙那边儿比划了一下,“我可是听说,今晚那边的动静不小啊”。

“赵兄你也知道了?”。

“那边儿这几天闹腾的动静儿大,他们这么闹腾,不仅是我,大半城人都知道了”,说到这里,那赵姓商贾嘿嘿一笑的侧身指了指湖边安坐的那些客人,“刚在外边厅里的时候,我就听这些人说了,他们今晚还就是为看这个来的。唐书记,这帮子酸丁敢这么挑衅,别客气,狠狠啐他们一脸!”。

闻言,唐成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我可是看好大雅至正园的”,伸手拍了拍唐成的肩膀,赵姓商贾又说了一句道:“既然他们不要脸,那就别给他们留脸了”,这句说完,他又是嘿嘿一笑地点点头后,转身归座去了。

堪堪等这边客人们都坐好之后,园子一角的围墙根儿上一个黑影哧溜的滑了下来,这黑影从围墙上下地之后,借着树影及假山的遮挡三转两绕的到了唐成身前,“大官人,那边儿亭子里已经开始会商了”。

既然开始会商评诗,那随之而来的就是唱出优胜了,闻言,唐成点了点头,“去,吩咐点灯”。

“好嘞!”,这仆役脆声答应了一句之后,一溜烟儿的跑去通知了。

今晚来的客人被刻意安排在外面厅堂里多等了一会儿,到了园子坐定之后见既无歌也无舞,正自纳闷的时候儿,蓦然便见远处一片幽暗的湖面上乍然之间陡然亮起了几团红光。

好大的灯!

众客们正自惊叹突然点亮的花灯之大时,蓦然便见这些大如车轮般的花灯竟然飘飘荡荡腾空飘飞起来。

孔明灯!

随着这些花灯飘飞而起,灯纸上斗大的《锦瑟》及唐成二字在夜空中显得分外夺目清晰。

这些大如车轮般的孔明灯越飞越高,当花灯飞过一旁的屋顶时,众客才突然发现大雅至正园并非仅仅是这园子里在放灯,园子前面那些个跨院里几乎每个园子上空都飘起了同样的孔明灯,其总数不下百余盏之多。

深深的夜空中突然飘起这百余盏大灯,恰如后世繁夜中乍然而起的烟花,一时之间,不仅是大雅至正园中诸客,便是城中百姓们看到这一奇景的,也纷纷或驻足脚步,或依窗而望。

“大雅至正园这是在干什么?”,听着王群玉愕然不解的发问,同样诧异看着隔壁飘起孔明灯的何仲达心头猛然一动,看了看亭子里皆注目在孔明灯上的同伴,再看看亭下原本正焦急等待评诗结果的士子们此时也被大雅至正园的花灯吸引了目光。心下一紧的何仲达猛然一推王群玉道:“文山,公布结果吧!”。

先声夺人,大雅至正园再次先声夺人了!

王群玉却也不笨,稍稍一愣神之后便明白过来,自己这些人忙了这么些日子准备文会,而今文会正到要紧的时候却被大雅至正园抢了风头,这算怎么回事儿?

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手拿诗稿的王群玉站起身来,只要他这儿一开始公布优胜诗篇,切身利益相关之下,不愁这些人再会分神。

便在他刚刚起身走到亭子口的台阶上时,变故陡生,只不过这次的变故却非来自隔壁的大雅至正园,而是两园前方一墙之隔的柳林坊。

柳林坊乃道城烟花聚集之所,这里不仅青楼聚集,就连青楼的建造样式及楼宇高低也是按官府规定的一模一样,下面是宽阔的大厅,而二楼之上则是在前后均设有宽阔的阳台,平日里,那些个能名列花牌的红阿姑们倒不用出来,而那些未能身登花牌的妓家门则需盛装打扮站于阳台之上,在头顶明亮花灯的照耀下挥舞长袖或手中锦帕招徕下面长街上的游芳客。

“骑马依斜桥,满楼红袖招”,正是这一景象的直观写照。

因朝向大雅至正园及赵园的这一面是背着柳林坊长街的,是以平日里一到晚上,忙于生意的各楼后阳台上皆是一片幽暗,一个人影也无。

但今晚,就在那百余盏大花灯腾空飘过屋顶的那一刻,柳林坊背街的这一面阳台上,恰似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往日在这个时间绝是幽暗的各家青楼阳台上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花灯大放。

这些花灯皆是各家青楼备下的最大,也是最亮的花灯。

整整一条逶迤达数里的长街在同一时间灯火大放,瞬时之间恰似整个银河都已被点亮,这个时刻,灯火辉煌的柳林坊当之无愧的变为了整个道城最光华璀璨的所在,刚刚被那些突然而起的花灯吸引住的人们在这奇迹般的光华大放之下,忍不住惊呼出声。

在这个没有电力,照明主要是靠昏黄油灯的时代,像眼前这般的霓虹盛景实是难得一见。

由极暗转为极亮,大雅至正园前面的柳林坊一片光华大放,不仅将园中诸客的目光吸引过去,便是隔壁赵园刚刚被王群玉的重重咳嗽声引回神儿来的诸士子们又再次集体失神。

深深的夜空下,一盏盏孔明灯越飞越高,恰似点点繁星绽放,而明亮繁星下的柳林坊却是在周遭昏黄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夺目。长街两侧青楼中,原本背向长街的两个阳台俱在同一时间点亮花灯,这两边再加上原本就亮着灯的临街阳台,四个阳台上的灿烂灯火使这一刻的柳林坊在夜空下的道城里形成了一条醒目的,长达数里的光带。熠熠生辉,耀人眼目。

“啊!”,便在大雅至正园及赵园诸人忍不住为眼前盛景惊呼赞叹时,就见前方高处各家青楼的阳台上,手执琵琶及牙板等物的乐工鱼贯而出,待这总数达数百人之多的乐工在宽大阳台后面的胡凳上坐定之后,随之而出的便是一个个轻薄宫装,盛装而出的妓家,每家青楼少则五六人,多则十余人,此刻,仅是聚集在靠向大雅至正园这一面阳台上的妓家便不下千数之多。

千余盛装而出的妓家各展妖娆逶迤数里的凭栏而立,眼前的这一幕何其壮观!

随着一阵夜风轻拂,大雅至正园及赵园诸客便觉夜空之中蓦然多了阵阵暗香,花灯璀璨,美人如云,夜空之下,眼前这前所未睹,盛世华年的一幕壮观的不似人间,诸客恍然之间已如置身天上宫阙。

众女凭栏站定之后,便自福身一礼,恰在此时,蓦然便听一声琵琶奏响,此声一起,诸楼乐工们应声而和,瞬时之间,柳林坊两侧楼中四面阳台上数千柄琵琶同时合音奏响,刹那之间,宛转悠扬的声声琵琶打破了道城夜晚的寂静。

花灯璀璨,美人如云,高处飘来的清商之乐如仙音袅袅向四周飘散而去,这一刻,眼前的一切愈发的不似人间了。

目睹着眼前绝美的一切,唐成也觉心下激荡,花灯阵阵,仙乐飘飘,后世里曾经设想过的盛世华年,盛世唐朝,不就该有眼前这般璀璨的景象嘛!

导演着眼前的这一切时,唐成只是出乎功利之用,但此刻亲眼目睹此景时,他却被自己导演的一切促动的心旌摇动。

太美了!

早有心理准备的他已是如此,至于其他人就更不必再说,至少大雅至正园里这些个平日里自诩见惯了世面的豪客们此时全都是目不转睛,眼神迷醉的他们,有很多人大张着嘴却半点不觉。

琵琶的伴音过后,便见对面楼台上千余袭锦帕同时展动处,摇动阵阵轻粉脂香的同时,合着宛转悠扬清商调的歌诗声已婉扬而起: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长安平康坊乃大唐最大的烟花聚集之所,有妓家五万余人,道城柳林坊的规模虽远远不及,但作为一道之首府所在。一万多妓家还是尽有的,今晚,两面楼中的四个阳台上便集聚了不下四千之数。

在千余面琵琶的伴音下,四千妓家居高临下同声歌诗,这一刻,整个道城悉数被这婉扬的歌声所浸润。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眼前的奇景原已让人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天宫幻境,此时再听得这样“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诗句,如此的灯,如此的月,如此的人,如此的歌,如此的一切糅杂在一起,在迷梦一样的幻境下只使人情何以堪?

说话声没了,争吵声没了,打孩子的声音没了,就连往日里夜晚不绝的狗吠声都已消失无踪,听得懂歌诗内容的为其绝美的意蕴所夺,听不懂的则被眼前壮观景象所迷,这一刻从大雅至正园到赵园,再到整个坊区,整个道城,俱已静默无声。

“数百千人联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唐人虽好棋亭画壁,虽好歌诗,但从无一人,从无一首诗能如今晚这般使合城倾听,声播四野。

一叠之后又一叠,一叠之后复一叠,三叠歌罢,当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歌诗之声袅袅而绝时,整个道城,整个坊区,整个赵园及大雅至正园方从迷梦中醒过神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这歌诗唱的是锦瑟!这是唐成的吟物新诗!这是大雅至正园的新诗发布!”,当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兴奋喊出声时,大雅至正园内的宾客们瞬时之间便将目光投注到了唐成身上。

眼前的一切太匪夷所思了,诸客们开始时还诧异大雅至正园今晚怎么没什么动静儿,何曾想到过今晚的歌诗会以这种至为华美壮观的方式发布出来!

“好样的”,心下按捺不住激动的赵姓商贾从座中跳出,跑到唐成身边后重重在他肩上擂了一拳,“唐书记,我真他妈服你了,娘的,太美了,简直就是绝了!”。

“这要是在后世,无论是千人齐奏琵琶还是四千人联声同唱,怎么着都得弄两个吉尼斯世界纪录了,可惜呀!”,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古怪念头的唐成向那赵姓商贾微微一笑道:“赵兄,我这也是没办法呀”。

“球!”,犹自兴奋难抑的赵姓商贾狠狠啐了一口,“你整了这么一出,还让人隔壁开个鸟文会呀”。

……

此时,若要形容隔壁赵园中的何仲达等人的脸色,唯一能用的就只有呆若木鸡这四个字了。

没想到,前几天反复打听都没个动静的大雅至正园竟然惊爆出这么一手儿,合城共听一曲,跟他这新诗发布比起来,自己这早已人心浮散的文会还怎么开?

而让何仲达等人心下椎骨般难受的倒并不是大雅至正园抢了他们文会的风头,你这次抢了我下次再开就是!让他们难受,乃至于绝望的是,大雅至正园通过刚才这一幕所显示出的对柳林坊的控制力。

大雅至正园竟然跟柳林坊联手了,对于以前经常在柳林坊拿润笔的何仲达等人来说,他们太明白这其中的意味了。

从今晚开始,只要唐成愿意,他一言而绝之中,便足以让任意一人的诗作在一夜之间传遍道城,这对于那些写诗的文人们而言到底是多大的诱惑?自己等人原本还想借着文会道统来压住野路子出身的大雅至正园,但是在掌握了柳林坊的渠道之后,这个想法就成了笑话。

大笑话!

文会的影响力只是局限在士林之内,以前的大雅至正园多多少少也有这个问题,毕竟那里花费太贵,普通人难以问津,这就意味着大雅至正园本身的影响力也会受限,但是,有了柳林坊……

一个小网能将大网给盖住吗?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也就是在这一刻,何仲达及王群玉终于明白了柳林坊拒绝他们诗作的原因。

唐成!好狠毒的手段!

“达翁,你看……”,呆过神儿来的王群玉摇了摇手中的诗稿,这原本是刚选出来后准备公布的文会诗作。

“收了吧”,见王群玉还有些不解,何仲达闭上了眼睛。

“收了吧”,见何仲达如此,一边说话的是适才那个素翁,他的叹息此时听来份外苍凉,“唐成方才的《锦瑟》也是咏物诗,恰于咱们今晚文会的诗题一样,文山你此时若一公布,则被公布之诗明日传开之后必定会遭人与唐成之诗比较,‘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没有能超越这样的名句,那今晚这文会益发的就成笑柄了”。

既是诗会,终究是要靠好诗动人,没有这个做支撑,仅凭道统压人,不过徒惹人笑罢了,尤其是在大雅至正园刚才的惊艳过后。

“这……这……”,正在王群玉这这的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蓦然便听亭下一阵躁动,几人扭头顺着那躁动之声看隔壁看去时,便见大雅至正园上空处又飘起一片孔明灯。

此时,所有人都已看得明白,今晚唐成分明是将孔明灯作为报诗名之用,以整个柳林坊为舞台,以千余乐工为伴音,以四千妓家为歌者,而整个道城都是他的观场。

与他的诗才比起来,反倒是这般气魄,这般手段更为震动人心。

然则,此番腾起报诗名的孔明灯上,那诗名也便罢了,上面写着的作者名却是陌生得很,既不是唐成,也不是大雅至正园的另一个台柱子孟浩然,而是一个众人皆觉陌生的名字。

“这人是谁?”,就连何仲达等人也茫然不解之时,蓦然便听赵园亭下的士子群中,一个惊喜欲狂的声音高声叫起道:“这是我的诗,大雅至正园用了我的诗,我的诗啊!”。

嘴里叫着,这年轻士子再也顾不得他眼下还在参加文会,而这文会尚且没有宣布结束,转身之间便已向外狂奔而去,而在他身后,一群同样心中激动的年轻士子们也随之呼啸而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这,就是辐射效应吧!

以孔明灯报诗名,整个柳林坊为舞台,千余乐工为伴音,数千妓家为歌者,视整个道城为观场,那一夜大雅至正园的新诗发布足可谓是满城皆醉,盛况空前。

第二天,整个道城几乎都在议论这件事情,街头巷尾,酒肆茶铺,甚或就连于东军也在百忙之中把唐成叫去询问过此事的一些细节,观察使大人已是如此,其他人自不必再说。

而此次特殊的新诗发布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唐成原本只是在士林间流传的名声一夜之间满城皆知,人们议论纷纷的猜测唐成何方人氏,年纪如何,家业如何,婚配与否……这情景就类似于当初在长安“千金摔琴”的陈子昂,原本默默无闻的人突然之间就成了众口热议的名人,这样的变化还真让唐成有些不习惯。

大雅至正园愈发的火爆了,连带着柳林坊的人流量一时之间也暴涨了许多,就是在新诗发布的当晚,唐成当日与岳超群的约定正式开始实行,前些时候筛选出的年轻士子们的诗作,在质量上虽不够在大雅至正园发布,但有许多用在柳林坊还是尽自可以的。

前些日子,许多年轻士子投诗大雅至正园未被采用之后遂就绝了此事的念想儿,所以当他们突然之间收到润笔时,一时之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润笔!在大多数年轻士子的印象中这东西好像都是前辈诗人的专利,而他们自己日常写诗有人愿看都不错了,还给钱?

愣过之后,这些人随即便开始打听事情原委,随后更亲自跑到柳林坊,用颤抖的手指找到曲目表上自己的诗作后,面红耳赤者有之,激动难抑者有之,更多的则是点了妓家,当场听她们唱奏一遍自己的诗作,原是想着只听一遍的,结果听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听怎么舒服,最终拿到手的那点润笔还远不够付这花销的。

以前自己写的诗请人看别人还不乐意,而今却已在柳林坊公开传唱,且这些被取中的诗还有润笔可拿,钱少不是问题,最让这些年轻士子们激动不已的是这份对自身才华的认同感。对于年轻的他们,这种被认同的心理满足是拿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当激动难抑的士子们走出各家青楼时,对于选中并推荐他们的诗作前往柳林坊的大雅至正园已是满怀感激,这一份份糅杂着知音与伯乐之感的感激汇集起来,再加之大雅至正园在新诗传播上表现出的强大力量,就使得原本还有些边缘化的大雅至正园在短短的时间内成为道城诗坛内影响力巨大的重镇。

由是,新一轮向大雅至正园投诗的热潮陡然井喷式的爆发起来。

“不行!浩然,这些下去不成啊”,唐成从面前小山一样的诗堆中抬起头来,“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朱笔重重往笔洗上一扣后,长吐出一口气道:“这么多的诗,就你我两人审阅,就是累死也看不完,这还过不过日子了?”。

“确实是累”,闻言,同样从一堆诗稿深埋中抬起头来的孟浩然使劲揉了揉眼睛后,边活动着手腕儿边道:“不过,此事虽累,但其意义深重,是以便是累些也值了”。

“你行,我可不成了,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看着面前案头上堆积如小山一般的诗稿,唐成还真有些作茧自缚的感慨,娘的,当初开办大雅至正园的时候,他可没想过会出现这种状况。

闻言,孟浩然笑了笑,随即伸手在诗稿堆里寻摸起什么来,片刻之后,便见他翻出一张竹纹纸,清了清喉咙朗声念道:“吾师唐……”。

“罢了,罢了”,唐成一听这个,顿时摇头摆手道:“别寒碜人了,你别忘了,叫你孟师的可也不少”。

孟浩然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唐成口中的“寒碜”是笑话的意思,“唐兄,这可不是笑话,自大雅至正园开业以来,凡出自你手之诗无一不是佳妙之作,一诗即出,士林传唱。尤其经那晚之后,别的倒也罢了,如今满城百姓里谁吟不得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至于柳林坊更无需再说,一到华灯初上,各家楼里最先飘出的一准儿是你的诗作。不说本道,便是放之整个天下,声名窜起之快能如唐兄者实可谓凤毛麟角,这几日我更听得不止一人推许唐兄你的诗才为开国近百年来道城第一”。

“惭愧,惭愧呀!”,唐成这两声惭愧说的当真是情真意切,毫无半点虚言伪饰之意。

“才华天赐,有什么好惭愧的?”,言至此处,孟浩然拍了拍身前堆积的诗稿,正肃着脸色道:“然则愈是士林赞誉,唐兄愈是要做好眼前之事,这每一份诗稿后面都是一片心血,既然他们能投诗于我等处,便是对我等的信重,万万轻忽怠慢不得”。

“浩然,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看着一脸正色的孟浩然,唐成笑着摇了摇头,“别的或许不好说,但于做事认真上,我倒是还有几分自诩,你我相交时日不短,浩然也该知我才是”。

见孟浩然点头,唐成接着道:“并非是说要对这些诗敷衍塞责,我的意思是说如今投诗的人太多,量也太大,单凭你我两人来审且不说忙不过来,便是这般审着的速度太慢,导致投诗之人久久得不到结果,时日长了未免会影响到他们的积极性”。

“嗯”,这是实情,说到这个孟浩然也紧紧皱起了眉头,片刻后道:“那以唐兄的意思,是要增添人手儿”。

“对!”,唐成一拍案几站起身道:“而今这一块儿也算有一份不错的稳定收益,咱们大可再请些人过来参与此事”,走到孟浩然的公案前,唐成伸着手指无意识的叩击着,脸上笑道:“浩然,你前些日子向他们索诗的那些旧友我瞅着就合适,这份差事想必也能合他们的心意吧”。

“原来你是在打他们的主意”,孟浩然闻言一笑:“不过我那些文友里识见才华俱佳,能担当此职的最多不过两三人,这怕也不够吧?”

“两三人?够了”,唐成重重一击掌,“有这两三人,再在道城里请些人也就尽够了”。

“道城?”。

“是”,点点头后,唐成转过身来,“浩然,我拟请聘道学学正及学监大人参与此事,此外,道城诗坛里的宿老也一并请他三两人”。

“请他们?”,听说了唐成这打算之后,孟浩然很长时间没有说话,良久之后低着头的他才一声轻叹道:“唐兄可还记得当日何园文会之事?怕只怕,有了这些人的加入之后,大雅至正园再难做到如今日这般唯才是举,山南东道士林中的一片净土便要就此……”,话不曾说完,孟浩然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无闻。

“何园之事我自不会忘”,唐成当然明白孟浩然的心思,见状后特意起身走到了他身边,特意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浩然你多虑了,学正及学监大人素日公事繁忙,未必就有多少时间花费在此处。于他们而言,大雅至正园请聘的此职倒如朝廷的勋职一样,更多的只是个尊荣的虚衔儿,未必他们还能日日在此不成?再则,学正与学监大人皆是朝廷命官,随时便有可能调转另用”。

“是以虽然这两位大人地位尊崇,浩然你倒大可不必担心审诗一事为被其把持”,手中轻拍着孟浩然的肩头,唐成侃侃言道:“舍开这两位大人,至于诗坛三两位耆老就不用担心了。园子属于咱们,柳林坊买的也是大雅至正园的账。只要这新诗发布的渠道牢牢掌握在咱们手里,他们还能翻起什么风浪?便单说审诗,你我,再加上浩然你请来的文友,与这三两个耆老比起来,咱们怎么着人数也是占优,未必还能被他们控制了不成?”。

随着唐成满含自信的解释,孟浩然渐渐抬起头来。

“便是他们进来之后会带来一些麻烦,但与收益比起来,这些麻烦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收益?”,孟浩然沉吟之间脸色一变道:“唐兄,你若是为了我的道学名额方才如此,那……”。

“以浩然兄今日在道城之诗名,一个道学名额又何须费这些周章?若只是为了这个,请聘学正及学监大人就是,又何须要那些诗坛耆老?”,孟浩然的敏感让唐成很是有些无语,唐代这些伟大的诗人们在诗歌创作上才华天纵,然则在日常生活的做事里,他们心思却实在是有些不够用,又或者说是他们根本不愿意在这上面花心思,孟浩然也同样如此,“浩然你想想,大雅至正园如今名声虽然响亮,然则究其根底,毕竟是起自草泽的异类,而异类虽然能红火一时,但根基毕竟不稳,一遇风浪,未尝不会如暗夜昙花,一绽即逝”。

眼前大雅至正园如此兴盛,孟浩然实难想象唐成所说的图景,“这……怎么会?”。

“为什么不会?”,迎着孟浩然的目光,唐成也正肃了脸色道:“大雅至正园能有今日之兴旺,实因开业时借观察使大人之力极多。设若本道观察使大人易主,设若学官大人再有别样心思,设若彼时被咱们园子夺了风头的诗坛众耆老再联名上书……浩然,你想想,这真不可能?”。

“这……”。

“既然花费了如此多的心思,我就要让大雅至正园好生兴旺下去”,随着思绪,唐成的手指在孟浩然的书案上无意识的敲击出一片若合节奏的沉沉声响,“若想长久平稳的生存,那就做不得异类,既然不想做异类,那就必须向主流靠拢,或者干脆成为主流的一部分。当道学学正及学监,诗坛耆老们也都参与大雅至正园的审诗时,这道城文坛又有谁还有这个资格随意否定本园新诗发布的权威,又有谁还能说咱们大雅至正园是野路子出身?”。

言语至此,唐成再次拍了拍孟浩然的肩膀,“从长远来看,对于道城士林来说,这是更有大益之事。浩然,世间行事终究还是如先师孔圣之遗教:‘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许多时候为了更为长远的目标,便是明知要‘鼓起泥,扬起波’的引些浑水进来,也不得不为之”。

听唐成说到这里,孟浩然再次的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很长。

当唐成正准备任其思索而转身出房时,走到门口的他突然听到孟浩然的声音传来。

这是有着浓浓疑惑的嗟叹,“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唐兄,要做一个屈大夫那般的天地至正之人,就真的这么难吗?”。

“除非浩然不欲用事,就此一生退避山林,否则……是很难”,唐成没有转身,说完这句之后,也没有就走,而是陡然转了话头儿道:“在道学听那些同窗们言说处世行事之道时,常好说‘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此话听来固然是正气凛然,掷地有声,但真个践行起来……”。

依然背着身子的唐成无声的摇了摇头,“明知直中不可取,为什么就不能曲中求?浩然,到底是手段重要,过程重要?还是你心中的理想重要?兼济苍生的结果重要?想明白这个,你适才的问题自然就有了适合你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