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务员 第134章

作者:水叶子

摇了摇头,唐成不再去想郑凌意的心思,将其手中酒瓯取下后伸出手去托起了她的下颌。

“七织,再加上家里的英纨、兰草,说来为夫就有四个屋里人,凌意,在这件事上的确是为夫对不起你”,双眼直视着郑凌意的眼睛,唐成用目光示意要说话的她不要打断自己,“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但为夫也知道这世上本就没有一个女人愿意与别的女子分享自己的男人,否则国朝初年的房夫人就不会宁愿死也不让房相接收天子所赐的宫女。相信为夫,你心里的委屈我真的知道”。

唐成这番话出口,刚才还急欲说什么的郑凌意无声的收了言语,但眼周处却微微的泛起了红。

“哎!”,唐成吐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多情更比无情恼!使你四人共事一夫终究都是我的不是,为夫弥补尚且不够,又怎能再让你们更受委屈?撵走别人固然不行,但凌意你若因此心中有什么难受的时候万不用忍着,该说就说,想冲为夫发脾气也成,这样至少你心里好受些,千万别窝着堵着,更不要强颜欢笑”。

郑凌意的眼圈越来越红,最终双眼之中已起了一片朦胧,“妾身虽不敢称知书,但《女儿经》总还是读过的,为女之恶莫过于妒,故七出之状标其首焉!便是乡野间中人之家也有纳妾以昌香火之念,夫君这说的是什么话?”。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郑凌意眼睛里的水雾朦胧已凝结成泪珠滴了下来,“七织千里万里的来了,妾身身为大妇若是不问……妾身实在是怕,怕夫君你也觉得我是个妒妇;但要妾身真像《女儿经》中所说那般将你亲送到七织房中时,妾身又实在……实在是不愿,左也是难,右又是难,不是我要跟夫君动心思,妾身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啊……”。

不容郑凌意再说什么,唐成一把将之拥入了怀中,“罢了罢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我的错,这事上我注定是要对不起你们了!既然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就什么都不要做,你不愿见她,她也不愿见你,既然都不愿见又何必要见?就为了一个好名声这般委屈自己,不值,真的不值啊!”。

“那……七织会不会……”。

“会不会说你闲话?”,唐成摇了摇头,“她是个没多少心思的,即便她真说也只是向我抱怨”。

“她向夫君抱怨,妾身也向你抱怨,那夫君岂不是两头受气”。

“真要如此的话,这气我就只能受着了”,说到这句话时唐成一脸的苦笑,“又想三妻四妾又想不受气,天下间到哪儿找这样的好事?”。

……

不用强逼着自己做违心之事,郑凌意心情好了许多,自此她再无一句提及七织的话,而在龙门县教坊司中指导那些官伎们歌舞的七织则是忙活的不亦乐乎。

唐时从朝廷到各道州县衙门皆设有教坊,坊中伎家的身籍是在官府,平日里应承衙门宴饮歌舞之余也对外经营以为经费补充,是以每每越到年节教坊就越忙碌,她们这一忙碌起来,在唐成的授意下被聘为“西席”的七织也就跟着忙碌,指导伎家,编排歌舞,好几番唐成过去都见不着她人,归根结底这小妮子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只不过她所有的兴趣都跟歌舞有关罢了。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腊月二十三小年儿过后年关就一天赶着一天的到了,因是在衙门放假之前唐成就提前打了招呼,所以这个年关里他是格外的轻松,再没一个人敢违反禁令来走礼的,如此他便实实在在的清闲了些日子,跟郑凌意一起备备年货,间或把酒闲话;或者踱步到教坊中看看东奔西走个不停的七织,听听她唱诗演舞,这日子实在是过的惬意。

要说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在这年节里家人不能都团聚到一起,山长水远的便是一封书信往还也需要很长时候,感受着越来越浓重的年味儿,唐成心里实在是很想念远在山南的那些亲人,想李英纨兰草,想唐张氏两口子,更想胖嘟嘟的女儿猫蛋儿。

上次一走大半年没见了,算算时间猫蛋儿也该能说话了,只是自己不在身边,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会不会叫爹?人闲心思多,想着女儿那粉雕玉琢般的可爱样子,唐成真是心疼肝儿颤,只恨不得一天里就把半年的时间过完,这样的话也就是家人从金州赶到龙门的时候了。

除夕过后时间越发过的快,转眼就到了初八开衙的时候,唐成到衙之后往东西两院儿各曹团拜了一回之后,便挥手让各部曹自己安排当值人选,此后从初八到正月十五上元节过完的近十天里,各部曹除了当值的人外其他人继续放假。

这个命令一出,众公差吏员们惊喜之余也不免心下纳闷儿,好歹跟着唐成干了几个月,他的风格素来是喜紧不喜松,最见不得的就是不专心公事之人,这回怎么转了性儿一次又给出这么多假?

过完上元节后这些公差文吏们就算真正明白了,县尊大人对待手下的态度就是该放松的时候玩死,该干活的时候忙死。

从正月十七开始,年前返家的几千庄户陆续到达东谷,这一大摊子事立时运转起来,与此同时百姓们赫然发现就在县城北城门的外边儿开始有大量的胡人商队聚集,根据传言这里将要兴建一个比道城晋阳的两市也小不了什么的大市场。

经过去年的铺垫,今年刚一开年就有大量的人口,大量的商队,大量的物资开始往龙门县城方圆三十里范围内聚集,龙门县就此进入了建立县治以来前所未有的爆炸式发展时期,就连城中最懵懂的百姓看到这些喧哗躁动的景象时也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龙门县就要大变样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未来的大唐第一舞男

东谷的梯田修造事宜还在继续,与年前不同的是庄户们这次从家里来时带着的不仅有农具,更在随身的包裹里小心的装上了些春庄稼的种子,年关里那几场大雪累积下了足够的墒情,梯子田又是最能保湿保墒的,赶上节令到了的时候在那些已经修造好的梯子田里撒上种子的话,也不误了这一季的收成。

家里的地暂时就只能丢给留守的老人和浑家了,这一年注定是谁都轻松不了的年头儿。男人在这边修田造地,顺便在梯子田里种种庄稼。家里的女人和老人则要经管那些坡地,就这还不算完。一等春种结束之后,庄户人家里能顶半边天的女人们也就得随后动身赶往县城边的东谷。

到那个时候龙门奚们要返回草原,梯子田也该修的差不多了,女人们得赶去跟男人会合帮着修房子了,田在那儿家就在那儿,据年关里回来的男人们说,等梯子田修好之后,满龙门县二万多唐人百姓都得搬到东谷去住,这事儿可不敢马虎,总得先去占个好地方再说。

如此以来现在这坡地里的庄稼就只能丢给家里的老人了,哎,就连孩子也得跟着遭罪,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想以后过上好日子眼前就不能不熬苦。其实就算男人们不说,同为庄户人的女人及老人们谁又不明白这个道理?

东谷这边热火朝天,龙门县城里也是半点不轻松,自打正月底来了第一支胡人商队之后,这些日子里浑似决了堤一样,往常撒在北地各州县的胡人商队抽风似的都往这儿涌,更邪门儿的是这些商队开始时带来的货物并不多,反倒是粮食以及各式工匠和架房造屋的材料倒不少,随后,此前传言纷纷比晋阳两市也小不了多少的龙门大市场就这样在县城百姓的眼皮子底下开建起来。

拉粮食的,拉工匠的,拉造屋材料的商队多,大牲口和人就多,不拘是牲口还是人都得吃饭,如此人头涌涌的挤进城里,几乎是眨眼功夫就把城中不多的几家酒肆给挤的满满当当,饶是如此还是靠着许多民居临时开发成酒肆客栈才勉强支应过来。

大环境的变动带动了小小龙门县城的变动,几乎是一夜之间城里就多出了许多仓促改建的酒肆和大车店,而随着城外大市场的建设正式开始,几十年间死水微澜的县城里突然多出了海量的用工机会。

东谷的梯子田修造将乡间壮劳力吸纳一空,如此以来建造大市场的用工就只能从城中想办法,这时候儿只要你是个十五岁以上的丁男,就总能在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找到活儿干;不止是男人如此,只要女人们愿意,外面做饭烧锅的差事也好找,即便是身子骨不太行的老人跟着出来也能谋个守夜看场子的活儿。

人喊马嘶牲口叫,龙门县城周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喧嚣与躁动,料峭寒意中的那股子勃勃生机隔着十里地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虽然也有城中百姓抱怨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闹腾,但大多数人却都是欣喜的面对这种几乎是眨眼间发生的巨大变化,不管怎么说现如今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的多了,挣钱容易得多,买东西也容易得多!他们一边享受着这种变化带来的一切,一边在心中涌起不可遏止的憧憬。

当眼前的喧嚣与躁动最终尘埃落定的时候,脚下这座生活了几十年的龙门县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外面的嘈杂喧闹丝毫没影响到龙门客栈最里间的这个小跨院儿,县尊唐成大人便正在跨院的正房中宴客。

客人一共有六位,另五位毫无例外都是跟阿史德支同样的九姓杂胡出身,这六人不仅是九姓胡人中最大的几家商贾,同时也是二十万散居各处的九姓胡人的主心骨。

在经历了一场持续近一天时间的漫长谈判之后,达成交易的双方都在等待着一场令人足够放松的宴饮。

唐成此前对管平潮的亲自交代发挥了作用,这场晚宴的菜色确实当得上琳琅满目、丰盛异常,而配合宴饮的歌舞表演也大出六胡商的意料之外,虽然伎家们的颜色的确算不上好,但无论她们表演的歌还是舞却都有一股别样吸引人的味道——纯正的京师和江南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在北地,尤其是僻远的龙门县可真是不容易见得到的。

坐在主位的唐成把玩着手中的酒樽,一边闲看着教坊伎家的绿腰舞,一边不时把目光投向站在阿史德支身后的安禄山身上。

这六位胡商带来的随身家人不下数十,但唯一能在宴饮中进入正堂的就只有安禄山一个,他是被唐成点名叫进的,很显然这个小家伙现在很兴奋。

看着故作矜持的安禄山正随着乐器的节拍微微动着手脚,唐成油然想起他的另一样本事来。

安禄山善舞。唐朝的舞分为软舞和健舞两种,其下又各有分支,健舞中最出名的有三种,除了公孙大娘擅长的剑器舞之外就数从胡地传入的胡腾与胡旋舞流行最广,安禄山擅长的便是这胡旋之舞。当其手握三镇节度时,每至长安必会给玄宗皇帝和贵妃娘娘跳上一回,为此不仅更博得了两人的欢心,所获的赏赐也着实是不老少。

看着眼前的真人,想着历史书中的记载,这种一脚真实一脚历史的虚幻感真的很奇妙,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孩子日后能终结大唐盛世,谁又能想到现在看来很是单薄的他会变成后来上马都难的大胖子,又有谁能想到就是这个走路都不断喘气儿的大胖子能跳得一脚漂亮的胡旋舞?

当脑海中模拟出一个大胖子跳胡旋舞的场景时,唐成忍不住笑了,恰在此时场中琵琶收声,那伎家的一曲软舞《绿腰》已经结束,正在福身谢礼退场。

耳听着牙板又起,正在另一个伎家准备上场时,唐成伸出手压了压。

牙板骤停,唐成转身过去看着阿史德支笑道:“适才观赏这一曲《绿腰》舞时,本官偶见安禄山的手脚似在合节而动,上次只知此子聪慧灵动,莫非他还擅长歌舞不成?”,言至此处,唐成抬起眼神笑看着安禄山道:“本官就喜欢昂扬少年,安禄山你要真有这才艺不妨来跳上一曲给诸位尊长助助酒兴,如此你可敢吗?”。

经由阿史德支之口,另五个九姓胡的大商贾早知道唐成对安禄山别具青眼,又有刚才亲自点名叫进之事益发验证了这一点。是以此时对唐成这个突然的提议并不奇怪,只当是大人遇见自己喜欢的小孩子时不免要逗一逗。

安禄山毕竟是自己的身边人,唐成对他施以青眼连带着阿史德支脸上也颇有光彩,闻言呵呵笑道:“擅长二字实在说不上,不过此子自小便喜欢跳胡旋舞,两三年里倒也练的有三两分模样了”,说完这些之后他扭过头道:“禄山,唐县尊亲自点将,你可敢吗?”。

对于一个九姓杂胡来说,县令的地位已经着实不低,更别说安禄山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从上次到现在,他心里对看重于他的唐成实是充满了好感,这种好感甚至到了感激的地步,此时既闻唐成点将,胆子本来不小的安禄山虽然未免有些心怯,却也还是猛然一挺胸膛道:“跳的好不好不敢说,但既然是县尊大人开了口,小人自该尽力奉承”。

在这么个场面下安禄山能有如此对答实在是不简单,唐成闻言抚掌哈哈大笑道:“好,果然是个有豪气的少年,你来,若是跳得好本官必有重赏!”。

难得有一个进士出身的唐人县令对本族少年如此喜欢看重,阿史德支等众胡商兴起之下纷纷凑趣儿给安禄山打气,说他若是跳的好一并有赏。

安禄山亲爹死的早,很小就开始跟着寡母寄居在突厥人的族群中,平日里听惯了“杂种”称呼的他何时得过这样的看重?一时间整张脸上因充血涨的通红,深呼吸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小家伙使劲提了提裤子迈步到了房间正中的演舞毯上。

胡旋舞顾名思义是从西域传入,舞者站在一个小圆毯子上旋转如风,纵横腾踏,但双脚却不能离开毯子半寸,既属健舞则胡旋转的越快越疾越好,跳的最好的舞者实能达到“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鹞转蓬舞”的境界。

花鼓咚咚,琵琶声声,安禄山在演舞毯上合节舞动起来,他毕竟只是个刚过十岁的孩子,又没经过专业的训练,尽管已经跳得很努力也实在说不上太好,唯一可取的一点就是仗着身子灵便旋转的快,但美感上却欠缺了许多。

唐成一边看着眼前的小安禄山舞蹈,一边极力从中想象成年后的大胖子安禄山跳胡旋舞的情景,并以此作为不可对人言的自娱手段,他这边正自乐呵的时候,就听身边坐着的七织猛然“咦”了一声。

唐时举凡宴饮必有歌伎相陪,恰好七织在指导这些教坊的歌舞伎,唐成便将她带在了身边,此时听她如此,扭过脸去问道:“怎么了?”。

“这个安……”。

“安禄山”。

“对,这个安禄山真是好一副跳健舞的根骨”,七织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演舞毯,低声的言语中带着不加抑制的兴奋,“你看你看,这个回转沉身下腰的动作实没有多少人能做得出来,多数孩童便是在教坊中练过一年之后也没他下的这么低。还有……你看他舒臂扬眉时候的样子,虽然规矩不够,却很能得几分刚健的神髓。看他胡旋时候的架势分明是没经过特意教授指点的,没人教授却能有当前这样子,这个安禄山实是有跳健舞的天赋”。

“哦!”,七织说的这些唐成早就知道,所以听了之后也不觉得如何惊奇,只随口答应了一声。但就在他转身回来给手中的酒樽斟满酒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如闪电般在脑海中划过,当即他便端着酒樽猛然转身过来,“七织,你收他为徒吧,免得糟蹋了这一副好根骨”。

“收他为徒?”,七织闻言一愣,随即又扭头过去看着安禄山舞了好一阵儿后点了点头,“闲着也是闲着,这小子我倒是能教教他”。

“既然要教便需用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成”。

七织知道唐成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听了这话也没多想,粲然一笑道:“阿成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他教出来”。

“那依你看他在舞蹈上前途如何?”。

“软舞不需练了,单攻健舞的话,他有如此根骨,又有我这等名师”,说到这句时七织一脸的自信,“期以三年必能名动河北道,若有五年时间便是长安也尽可去得,若其能勤奋不辍,十年之后天下所有教坊言及健舞时必将提到安禄山之名”。

“噢,如此说来若他由你教授的话,十年之后岂非就能成为大唐第一舞男?”。

“舞男?这称呼听着真新鲜”,七织抿唇一笑道:“十年之后的事谁能说得准?不过他若肯努力的话却是大有希望”。

“好!”,唐成猛然一拍身前案几哈哈大笑道:“就这么定了!”。

其时安禄山所跳的胡旋舞已近尾声,正是收势的时候,唐成这一拍案几顿时将他的收势打乱,一脸忐忑的呆站在那里看着唐成。

乐工们手中的花鼓与琵琶应声而停,阿史德支六人俱都扭过脸来看着唐成,不解他何以如此。

“跳的好!虽难免有些不足,但天赋却已尽显,这个是奖给你的,收好了!”,唐成看着安禄山一边和煦而言,一边将腰间那枚玉佩解了下来,见他如此众胡商隐隐色变,他们都是甚有眼力的大商贾,自然能看出这枚色泽纯净的深绿翡翠玉佩价值几何,却没想到唐成真个将之赏给了安禄山,那阿史德支更是连连摇手口称不敢。

“此子于健舞上天赋甚高,原本的助兴之娱却能发现如此人才实在是意外之喜,人才难得,区区一块儿配饰又算得什么,给,拿着”,唐成说话间站起身走到安禄山身前亲自将这枚配饰塞进了他手里,随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后,转向阿史德支等人笑道:“诸位皆是一方豪富,今日得见族中人才少年,岂能无赏?”。

他此言一出引得阿史德支等人都笑,唐人县令都表示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是豪富还真在乎这几个小钱儿不成,一时纷纷慷慨解囊,不一会儿的功夫安禄山面前的托盘里便已放满了各式物件,且都是很值几个钱的,即便安禄山年纪小但总算在阿史德支身边跟了些日子,纵然眼力还差也约莫能估出这些物件至少也能值上几十贯钱。

几十贯钱对于一个家境不好的十岁小孩而言是个什么概念?脑子里乍一蹦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安禄山就感觉整个人似被雷劈了一样懵乎乎的头脑发晕,他没想到此前仅仅是出于爱好练就的胡旋舞竟然能给他带来如此多的看重与收获!

阿史德支给完赏物之后,笑着向唐成问出了一个另几个胡商都大感兴趣的问题,“唐县尊,这安禄山在健舞上果有如此天赋?”。

“本县在歌舞乐器上也是外行,不过此子这天赋却也不是我发现的”,言至此处,唐成转身过去一笑道:“七织你既有收徒之心,好歹总也得拿出些本事让安禄山及列位尊客看看吧”。

七织闻言嫣然一笑后自去更换舞衣不提,阿史德支开宴时便觉得这女子漂亮的晃人眼,虽然好奇她的身份,但唐成既然没提他也就不好问,此时一听到七织这个古怪的名字,顿时就有了些耳熟的感觉,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在那儿听过。

他正自想着,旁边已有一位胡商讶然道:“明府大人,这位莫非便是当日扬州快活楼中的头牌清倌七织姑娘?”。

闻言,唐成笑着点了点头,“正是”。

“果然是她!难怪瞅着有些面熟”,接话的是另一位胡商,“某上次在晋阳花街中曾闻七织姑娘由扬州快活楼到了长安雅正园,随后在镇国公主府的宴饮中力压梁盼盼而稳坐帝京花魁之位,艳色歌舞之名虽远在北地亦得闻之!却不知七织姑娘怎生到了龙门?”。

宴饮之中就属这种话题最能引人兴趣,这胡商一问之后其他几人都饶有兴趣的看着唐成。

七织的声名果然不小啊!唐成呵呵一笑,“实不相瞒诸位,这七织正是本官外室,现就定居于龙门县中”。

“啊……噢……恭喜恭喜!”,众胡商们说到这话时,眼中又羡又妒的神色真是藏都藏不住。

便是这几句闲话的功夫,换好舞衣的七织已来到房中的演舞毯上,她人本就生的绝色,此番薄施粉黛,又穿上一身压金线提花舞衣后更是美艳不可方物,眼中流波一转之间顿时让整个正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安禄山就坐在唐成身边,这正是适才七织的座位,直到现在心里还怦怦跳的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直视七织的脸,她太漂亮了,漂亮的直接瞅着她时都觉得刺眼。

花鼓与琵琶再起,七织跳的是与安禄山同样的一曲胡旋,舞袖飞举,回雪飘鹞,她这一舞与安禄山适才实不可同日而语,当真是骊珠迸珥逐飞星,虹晕轻巾掣流电。潜鲸暗吸苴波海,回风乱舞当空霰。万过其谁辨终始,四座安能分背面。舞至酣处时,手腕脚腕上所佩金铃发出的断续之声竟连成了一线脆脆清音,与那飘鹞舞姿结合一处真让人极尽耳目视听之娱。

花鼓收槌,琵琶停音,便是那一线清音也停了好一会儿后,众胡商这才醒过神来连连抚掌叫好。

“天气太冷,这舞衣又太单薄,你快去换过衣裳再来说话”,唐成向七织招呼的同时看了身边的安禄山一眼,只见他上身前倾的厉害,通红的脸上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放在案几下的手更紧紧攥在了一起。

“孩子就是孩子,对于他感兴趣的事情就该给予正面激励和引导嘛!让他把心思放在唱歌跳舞上,总比打打杀杀的好吧!”,唐成会心一笑的从安禄山身上收回了眼神儿向阿史德支等人道:“此子健舞的天赋便是由七织发现的,随后她更有了怜才收徒之心,其适才对某说过,只要此子肯下苦功,十年之后九姓胡安禄山之名必能轰传天下。阿史德领队,未知你意下如何呀?”。

九姓胡人因为血统素来为人轻贱,出身的门路本就不多,自然也就不会像唐人父母诸多顾虑,加之安禄山身世又远远算不上好,对于他而言能得到唐成如此赏识,能有长安花魁的七织亲自教授,本人喜欢之余更有一个名动天下的未来等着,这还让人如何拒绝?

见阿史德支点头并应承代为转告其母之后,唐成扭过头来笑眯眯的看着安禄山,“你可愿意?”。

安禄山脸上激动的红晕还不曾褪尽,看了看面前托盘里的珍贵物事,再看看换好衣服走来的七织,这小屁孩就此改坐为跪的趴在了唐成面前,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多谢大人成全!”。

“好”,唐成这一声长笑真是舒畅无比,“安禄山,今日在座诸位皆寄厚望于你,你可不要让我等失望才好!”。

第二百六十五章 狂飙突进与即将到来的辞别!

时间一天天过去,但龙门县的喧嚣躁动却看不出有半点松缓下来的迹象。时令过了三月之后,虽然东谷梯子田的修建已经初成规模,但山谷里的人不仅没减少,反倒是益发来的多了,除了此前那些棒壮的丁男之外,新加入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健壮农妇,修梯田,种庄稼之余,东谷里最新的一个热点就是盖房子。

比邻着梯子田下的山谷,一面面三两尺、四五尺的土墙如雨后春笋般冒起来。借鉴修梯田的经验,庄户们盖房子时采用的也是集体合作的方式,其情形类似于后世的合作社,三五家或是五六家人联合起来按着抓阄定出的顺序依次盖房,人多好干活,众人一起上阵之后,原本对于一家一户而言极其艰难的建房过程就显得轻松了许多。

要说这段时间里龙门县唐人百姓的日子过的是真苦,忙完地里忙建房,每天几乎都是从一睁眼就开始干牛马般的重活,一干就干到天色黑定之后才收工。劳动强度之大,持续时间之长即便是最能熬苦的庄户人也累的龇牙咧嘴,往往一倒下之后就再不愿意起来。

不仅是他们这些正当年的壮实人如此,就是还在乡下家里留守的老人和孩子也不轻松,儿子和媳妇儿都走了,年老体衰的老人们只能再次咬紧牙巴骨榨出身体里的每一份精力支撑起整个家,山上的坡地要经管,屋里的小孩子要带好,此外还有那些牲口家禽要照料,任这那一样都不是轻省活路。

活计实在是太多的干不过来,就连正在耍玩之年的孩童也不得不提前上阵,纵观整个龙门乡村,这段时间里六七岁孩子背着比他们人还高的竹筐打牛草,七八岁孩子踩在木杌子上够着灶台做饭的情景比比皆是,而给他们烧锅的很有可能就是年仅四五岁的弟弟妹妹。

总而言之,县城边的东谷就像一个巨型的吸纳器,不仅将整个龙门乡村的壮劳力吸收一空,甚至将整个龙门乡村所有能积蓄起的力量都吸干榨尽,即便是鬓发斑白的老人和尚在稚龄的孩子也同样如此。或者这东谷更像一个庞然巨兽,需要两万多唐人百姓投入所有的气力和血汗才能勉强喂饱它那不知餍足的胃口。

累是真累,苦也是真苦,但奇怪的是尽管这么累这么苦却没多少人抱怨,虽然东谷的庄户们每天收工时都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但到第二天一早他们依旧会精神抖擞的起来,修梯田的干劲儿和杭哊杭哊的筑墙打夯声半点也不会比前一天小。

干的累极苦极的时候,庄户和他们的浑家们总会不由自主的扭头去看看那一块块整齐的梯子田,看看那一寸寸高起来的夯土墙,这一刻,中国农人千百年传承在骨子里的耐性就会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只要有希望,只要有实实在在能让生活过的好起来的希望,他们就肯把勤劳的美德发挥到极致,像牛马一样,甚至比牛马更能干,更能熬苦。

这正是一个民族真正的脊梁所在,是永不枯竭,潜力无限的力量之源。

龙门大市场的修建比起东谷要快了许多,毕竟这里只是盖房子,毕竟修建这大市场的人有着足够的钱粮保障,一度还有许多龙门县城的百姓看着即将建好的连片屋宇发愁——一旦这大市场建好以后,这段时间容易挣钱好活人的日子就该到头了!但随后发生的一切悄然打消了他们的顾虑。

就在大市场的建设刚刚进入尾声的时候,一支支的商队再次蜂拥而至,这次商队带来的全是货物,不仅南货多,甚至还有从波斯传来的海货一箱箱一捆捆都塞进了前面刚建好不久的房子里,随着这些货物到来的还有许许多多的商贾,看到他们县城百姓还真就纳闷了,这消息咋就传的恁般快法?这才多少时候,这些个商客贾客们可就知道龙门县建大市场的消息了?

这边远处的商队和商客刚到,那边龙门百姓们这段时间已经无比熟悉的奚人牛车就到了,一辆连着一辆,一车连着一车满满装着的都是皮货,药材,牲口等等出产。

交易就在尚未完全建好的大市场上开始了,以钱买货、以货易货,各种交易手段都被用上,随后便见刚刚卸下皮货牲口的奚人们又开始往牛车上装起一锭锭的布帛绸缎,团茶,瓷器,铁器等等等等;而那些运载南货而来的商队则装起一捆捆皮货,药材,赶放起一群群能在关内卖个好价钱的良驹。

一南一北互通有无,龙门大市场甫一开市就显现出巨大的货物集散吞吐及交易能力,时间稍长些之后,不仅关内同属妫州府里其它县治的商贾们开始往这边凑,更远处的州县也有闻风而来的;南边已是如此,北边就表现的更为强烈,先是龙门奚来人,随后就见着饶乐草原上的奚人也到了,慢慢地就连松漠的契丹人也会骑好几天的马赶来此地,他们已不满足于经由图也卓之手贩卖过去的南货,想要亲自过来瞅瞅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而此前他们若要置办什么金贵唐货时,最近也得跑到怀戎城的。

大市场的开启为龙门县城带来了巨大的流动人口,酒肆、大车店、茶肆、烟花青楼的数量在前次大市场修建之初的基础上出现了第二次爆炸性增长,这一段时间里基本已经到了只要你敢开店就不愁没生意的地步,就不说别人,单是龙门客栈的掌柜管平潮一人就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连开了三家分店,且还在雄心勃勃的准备着开第四家,现如今数钱数到手软、做梦都能笑醒的管大掌柜再也没在背地里啐过县尊唐成,更没骂过“狗官”了,这要不是怕天上的神灵怪罪,他都恨不得把家里请的财神爷换成唐县尊的画像。

在这种巨大的浪潮面前,小小龙门县城受到的冲击和影响是全方位的,县城百姓就跟做梦一样眼瞅着自己住了几十年不值几个钱的房子跟上元夜的孔明灯一样蹭蹭的往上涨价,房价那涨的叫一个邪乎,邪到他们自己听到这价钱都有些不敢相信。咋地了,这到底是咋地了!房子就还是原来那房子啊!

在这样的房价飙升面前,他们才突然发现此前对大市场即将建成的那些担忧是如此的可笑,担心没活儿干?但凡把家里的房子拾掇拾掇赁出去几间,光赁钱就够一家人吃喝的了,还找什么活儿?

惊喜的冲击来得太快也太大,啥也不干坐地就成富翁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以至于这段时间县城里的百姓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了集体无意识的晕喜状态。

百姓们的状态是这个样子,相比于他们对希望的憧憬和幸福感而言,县衙里的人就惨的多了。东谷忙,大市场那边的事情更多更杂,这手头儿上又要操办几万九姓胡迁入的事情,这些个公差和文吏们感觉自己就要忙疯忙炸了,嗓子早因为说话太多而沙哑的不堪,腿脚更是跑的酸胀,此时再想想唐先尊没来之前衙门日子的轻松,任何一个衙中老人儿都会油然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龙门县衙已经两次张贴征募文告,若论此时县衙的人数与规模早已跃居至妫州下辖六县中第一的位置,刚好跟以前的排名倒了个个儿,由倒数变成了顺数。饶是如此依旧还是人员吃紧,现如今衙门里不挂职的大掌柜杨缴正在酝酿第三份招募公告,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自己也犯愁——不招募实在不行,但要再如此扩张下去,这衙门还叫“县”衙嘛!

此时的龙门县就如同一辆由千里马拉辕的马车,在半年多的铺垫与准备之后彻底的进入了快车道,其惯性之大搅动了周边所有的一切,不仅本县数万百姓被卷进了这股狂飙突进的风潮之中,影响力之大更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向周围四处扩张。

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之后,必然要激起一圈圈逐渐扩大的涟漪。龙门县城就是平静的湖面,而空降来此做官的唐成就是那块儿石头,至于这圈圈涟漪到底能传导多远,能波及多大的地方,现在言之还为时尚早,一切都需要时间给出最终的答案。

正在杨缴为了征募文告的事情犯愁的时候,蓦然就听公事房的门吱呀一响。

“谁?出去,某现在不见客也不说事儿!”,着实怪不得杨缴脾气不好,他这些日子实在是被人围追堵截的够够儿的,现如今谁都知道他是龙门县实实在在的二号人物,是以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跑来找他,衙门里繁杂的事务就不说了,就连想着什么好处的商贾们和想在城中扩建房屋的百姓也都来找,基本上从他一到衙门开始,别说正常的上衙时间,就连吃饭上个厕所都恨不得有人跟着,他也实在是掐不住了,加之现在心里本就烦躁,遂头也没抬的就撂了狠话。

“一听先生这话音就知道是急火攻心”,唐成笑着反手关上了公事房的门,“正好前两天图也卓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些珍稀药草,要不我这就找人给先生熬上些,也好去去急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