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务员 第105章

作者:水叶子

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丧其身。可惜这样一个绝妙的计划因为一个小厮的泄密,因为王均的通知,因为唐成的推手最终演变成了一个闹剧,那一天的抚远大将军府热闹非常,等王夫人到达时整场闹剧终于上演了最华丽丽的高潮。

将万骑军事与家事纠缠一起,将眼前的事情与旧日的宿怨捆绑算账,当王夫人将这个堪称终极杀器的大绝招使出来时,她的对手已经注定了是辩无可辩。

家事是永远也说不清楚的。

这一刻的王夫人俨然一副论辩大师风范,揭老底剜新疮,一句句说当年数如今的话就如同无形的巴掌啪啪声的直向韦振及韦睿扇去,可怜韦振及韦睿这两个在韦氏家族中颇有声望的人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辩,辩什么?王夫人说的那些前事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若据此论辩,其结果注定就只能是像翻垃圾堆一样,翻的越厉害就越臭,这臭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更何况对于韦振及韦睿来说,即便他们辩赢了同样也是个输,叔侄二人联手欺负侄儿媳妇,一旦传出这样的话来,二韦立时就会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

特殊的身份,特殊的性别,加上特殊的过往与现在,使得韦振与韦睿在面对痛脚被踩以至火力全开的王夫人时毫无还手之力。

韦振与韦睿很愤怒,因为他们这次算是彻底没脸了;王夫人很愤怒,因为这些年来她一直待之不错的两个韦家人竟然撺掇着丈夫要杀她的族人,她实在有理由感到愤怒;韦播很愤怒,不仅愤怒于眼前让他同样感到丢脸的乱局,更愤怒于韦睿背后的那些小动作,原来在自己推心置腹的这个兄弟眼中,他竟然是瞧不起自己的;一干护卫们也很愤怒,他们对韦播忠心耿耿,平日里对韦振及韦睿恭敬有加,却没想到就是这两个人撺掇着大将军要杀了他们。忠而遭诬,诚而见谤,自有屈原《离骚》以来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之一。

最终借助着王夫人风采无限的重磅出击,唐成完美的实现了此来的目的,杀身之威自不待言,二韦决裂亦成定局。

与韦睿决裂之后,韦播势必将更加倚重自己,而目前万骑军中推行的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至此,虽然宫变的大幕尚未正式拉开,宫变的高潮也未上演,但对于已经参加完礼部科考的唐成来说,他的长安之行已经基本结束。

经过韦府当日之事后,不甘于就此了事的韦振及韦睿又有一次反扑,三韦在龙首原的大明宫中紧接着又来了一次论辩,韦后当面,三人论辩的主题是万骑军统领方式的分歧,这是老生常谈,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的韦播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唐成昔日所说及他这些日子的亲身感受一条条都被清晰的摆了出来,又有百官及坊间近来对万骑军纪改善的赞誉这一实证存在,饶是韦睿及韦振说破嘴去也没能占到什么上风。

在无法判断到底谁对谁错的情况下,韦后选择了各做安抚,这就注定了其必然会是一次不了了之的论辩。以上都是唐成从韦播口中听说的,而从李隆基那里听来的另一个不太相同的版本,据说在这次三韦的论辩中,韦播历数了过往多年来韦族对他的冷落以及韦睿的那些闲话和小动作,说到伤心处时竟至于当殿落泪。

当这个问题已经摆在韦后面前做最后的裁决时,它就已经不仅仅是万骑的统军理念之争,对于韦播及韦睿而言它更像是一个谁更得韦后宠信的试金石,其结果并不出人意料,韦播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当日,韦播从大明宫回来之后,遂以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向唐成下达了一道军令,从即刻开始监控排查并彻底清除韦睿在万骑军中的耳目喉舌,对此,唐成凛然遵命。

此事过后未久,也就是在时令进入三月的时候,天下瞩目的南郊祭天大典如期举行,正是在这次祭天大典中,华彩盛放的韦后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出任亚献的皇后。

但对于唐成来说,这次祭天大典让他真正关心的事情是在仪式完毕之后的校阅羽林,当“圣皇圣后”走下祭台时,唐成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上。

但让他庆幸的是,在万骑固有的骄傲及行前严厉军法告诫的联合作用下,祭台下接受校阅的万骑军军容严整,丝毫不负天子亲卫的美名;庆幸之余飞骑的表现则更让唐成高兴,李隆基这次没让唐成失望,在他的授意之下,那些个被他收拢过来的飞骑将领很好的完成了“让韦睿好好出回丑”的任务。

当天子与韦后频频点头的校阅完万骑到达飞骑军阵之后,在这百官瞩目的场合里,韦睿统领的飞骑军却是状态频发,军士晕倒,小声说话……飞骑军阵中发生的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甚至无法追求或者根本追究不到具体军士,但在这特定的南郊祭天大典之中,这样的小毛病就被无限放大,由是,校阅中小状况频发的飞骑就成了万骑军容严整的最好注脚。

皇帝皇后及百官不会在乎到底是那个军士犯的错,他们只知道也只需要知道万骑是韦播统领,飞骑是韦睿统领的就够了。而在众人眼中,眼前的这次校阅就是对两人统兵能力的最好考验。

韦播完胜。

对于这次校阅中小把戏的策划人唐成,他要的并非是看到韦睿吃瘪,当然他也不介意有这个效果,其最主要的目的还在于对韦播的强化,使其坚信他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并在此后毫不动摇的坚持走下去。

应当说,在经过此前那么多的铺垫与眼前校阅中的顺势而为之后,唐成的目的达成得很好。

校阅未久,二月间礼部科试的结果正式在皇城与宫城交接处的承天门外张榜公布,今次科考中囊括算、法诸科共取中一百三十一人,其中进士科二十三人,在那张最受瞩目的进士科金榜上,山南东道乡贡生唐成的名字位列第二十二。

唐朝的科举并没有后世一甲二甲之分,所有取中人的名字从前到后排列下来,名字越靠前就意味着其在科考中的成绩越好,受官方认可的才华也越高,从这个背景上来说,唐成就是以倒数第二名的成绩被取中的。

金榜一开,伤心一大片的同时也成就了少数人的狂欢,骏马夸街、雁塔题名、杏林关宴,曲江赐饮,选探花使遍游京中名园等等等等,新进士们无比热闹的投入到了满城关注下名目繁多的狂欢之中,身为新进士之一,唐成自然是全程参与了一切,只不过他名次太低,实在也没捞着什么大出风头的机会。

对此,唐成一笑置之,以他两世为人的经历及眼前的心境来说,这些虚荣的浮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闹闹腾腾的折腾完中进士之事后,唐成就开始着手安排将关前裕等人安插进万骑军中的事情,严苛的军法与特务统治是短期内牢牢控制住万骑军的最有效办法,至于说这么做的后果,这正是唐成所需要而非担心的。

忙忙碌碌的将这件事情也布置完后,唐成终于彻底松下一口气来,随后他便参加了由吏部组织的关试,科举完后新科进士们需要再参加吏部关试才能授官,这是当时的惯例,关试身、言、书、判四关唐成一一平顺而过,唐时新进士初次授官最高只能是八品,于此一节上唐成也不能例外,但因有韦播介入其中,唐成并未如许多同科进士一样被发往地方县治出任县丞或者是县尉,而是莫名其妙的做了一个军器监主簿,不过这也就是个领薪水月俸的名义,唐成本人依旧是被万骑军借用。

此前期待了许久的科举考试终于有了一个结果,但唐成却并没有当初来长安之前预想中的兴奋。“终于是个官了”,除了这样自言自语的感叹了一句外,唐成对于这个官职本身并没有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反正不管现在在京里给他什么官儿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过度而已,那又何必计较?

要说这一段时间里唐成生活上的差别的话,不能不提到的就是他现在无论走到那儿都至少有八个护卫随身,且晚上睡觉也没了任何规律可循,不说小玉和双成,就连唐成自己早晨起来之后也不知道当晚他会歇在那里。

之所以这样频繁更换住处,是因为他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遭遇了两次暗杀,而现在毫无规律可循的生活就是应对暗杀的手段。

有收获就注定有付出,这个世界公平得很,并不因为唐成是穿越者就对其另眼相待。

遭受第一次暗杀之后的第二天,韦睿身边的七个贴身护卫被人陋巷伏击,五死二重伤;而唐成遭遇第二次暗杀后,当日被韦睿安插在万骑军中的柯昌明等心腹两日之间悉数暴毙,相对于暗地里的刺杀与博弈,明面上韦播与韦睿两兄弟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最终依旧是韦后出面,才将两人悉数给压了下去,血腥的暗夜刺杀虽然暂时平息,但唐成却再也不敢在一处地方安睡,甚或每晚睡觉时也开始做起噩梦来。

四月的长安很平静,而宫变的暴风雨就是在这短暂的平静之后正式酝酿成形,并在随后的五月及六月中全面爆发成了震动天下的大地震。

大风起于清萍之末,这一年中大唐的第一次地震起因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官——许州司马燕钦融,其人借到京转职陛见天子之时大胆进言:“皇后淫乱,干预国政,宗族强盛;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图危宗社”,这一状把韦皇后、安乐公主及驸马、宰相都告进去了,且罪名还是淫乱后宫及谋逆社稷这般重罪,天子对造反之说还不太在意,最让他难受的却是皇后淫乱这样的宫闱丑事竟然连地方州官都已经知道了。

方今天子不介意戴绿帽子,但非常介意的一点却是不愿让别人知道他戴了绿帽子,而且还是由地方官吏在宫城大殿中提出,是以一闻燕钦融此言当真是勃然大怒,然而这燕钦融也是个强项,面对天子声色俱厉的盘问,依旧大义凛然的坚持原告,直让皇帝甚是下不来台。

饶是如此,生性软弱的天子却秉持祖训没杀诤臣,默默无语之间挥手放了燕钦融。然则让皇帝没想到的是,燕钦融刚出大殿,即被闻讯赶来的韦后亲信,当朝宰相宗楚客使人杖杀于殿前。

自己亲自释放的臣子刚一出殿即被皇后亲信杖杀,早因绿帽之事憋了一肚子火的皇帝再也忍不住了,自成亲以来的几十年中第一次对韦后表达出了超乎寻常的愤怒。

其时,韦后正与两个新面首散骑常侍马秦客及光禄少卿杨均恋奸情热,中宗因燕钦融之事雷霆震怒的消息传出,不仅韦后担忧,她那两个面首更是吓的面无血色,惟恐与皇后私通之事败露。

以此为导火索,由擅长医术的马秦客配料,擅长烹饪的杨均亲自下厨做成了方今天子最喜欢吃的汤饼,最终这碗汤饼经由安乐公主之手亲自呈送给了父皇。

天子不疑有它接过汤饼就吃,结果吃完不多久即腹疼不止,七窍流血,及至韦后“大惊失色”的“闻讯”赶来时,皇帝已是哽咽难言,最终目睹妻女双眼流泪,哀哀哭泣而死。

是日,天子暴崩!

天子暴崩之后,韦后先行封锁了这一消息,并以天子名义下诏急调五万地方府兵进京宿卫;另派心腹裴谈、张锡急赴洛阳稳定并掌控东都形势;除此之外,一并从飞骑中抽出五百兵丁前往均州看住皇帝两个儿子之中的老大李重福;随后又于朝堂之中火速提拔了吏部尚书张嘉福、中书侍郎岑羲入主政事堂。

以上的布置都安排妥当之后,韦后方正式昭告天下天子因病驾崩,并据上官婉儿亲手拟就的“天子遗诏”为准,舍三十一岁的皇长子李重福,立年仅十六岁的李重茂为皇帝,改元唐隆。而在这份天子遗诏之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韦皇后以天后之尊临朝称制。

纵观这整个过程,韦后在中宗皇帝死后的布置与婆婆武则天在高宗死后的布置几乎一模一样,其真实想法如何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面对这一连串似曾相识的布置,见多识广的长安百姓已开始猜测韦皇后到底能忍多久才会废了李重茂自己来干皇帝。

可惜长安市井百姓们过往的识见在这次却没发挥什么作用,仅仅在李重茂登基没几天之后,另一场宫变就在一个夜晚轰轰烈烈的发动了。

事件起自万骑军葛福顺与陈玄礼部,自年初唐成主导万骑军纪监察执行以来,众万骑军士就没一天快活过,尤其是近一个多月以来唐成那厮更是变本加厉,不仅暗探密布,军士们动辄得咎,且这厮竟然开始从军中开革军士了。

从万骑军开革出去之后这些军士们就只能再做官奴隶,而这也成了压垮万骑军士的最后一根稻草,弹簧被压到极限后注定就会反弹,只不过此前因无将领挑头,单个军士碍于家人等诸多因素只能勉强隐忍,将是兵之胆,此番既有打起安国相王大旗的郎将出面鼓动,早就忍无可忍还需再忍的万骑军士们再也忍不住了,几乎没用葛、陈两人做什么动员便纷纷抄起了家伙。

这两部一反,其余诸部应和者甚众,其中有三个郎将脸上稍露迟疑之色即被部下军士当场围杀。

由此,万骑军被分为两部,一部由葛福顺率领前往禁苑与李隆基、刘幽求会合,在苑总监钟绍京的配合下经由禁苑直接杀入内宫之中。而另一部则以陈玄礼等人为首,于长安城内斩杀韦党,凡高于马鞭者一个不留。

这一夜长安城内金戈铁马,喊杀之声不绝于耳,韦后虽侥幸逃出内宫并避往飞骑军中,但当万骑军拎着韦睿血淋淋的脑袋到来时,自忖战力不济的飞骑军即刻临阵反水,韦后就此被斩杀于飞骑营房之内,正在临睡梳妆的安乐公主则被斩杀于梳妆台前,一应韦党几乎无一脱逃。

至于说韦后调来的那五万地方府兵,在如狼似虎的万骑与飞骑面前,他们就像小猫一样温顺,从头到尾静悄悄的没放一个士兵出来。

在这晚的宫变之中,唯一的一个例外就是唐成,针对他的喊杀声最多,到处翻着找他的万骑军士也最多,若论这些个军士们的杀心之切,这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唐成。

只是任那数千军士夜以继日的不懈搜索,却始终没找到唐成本人,这个人就如同失踪了一样,甚至连他那个小小府邸中的下人都没摸着一个。

正因为找不着所以更要拼命找,这一夜被外面的动静吓醒的长安百姓一边躲在门里打哆嗦,惟恐乱兵冲了进来;一边在心里纳闷不已,这个唐成到底是谁呀?朝堂里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大人物啊,怎么他就整出这么大动静来。

任谁也不会想到,此时的唐成就正在由千名万骑护卫的相王府一个小偏院内,默默的站在窗前听着外面响彻全城的喊杀声。

只听外面的声响,就知道万骑的进展一切顺利,然则,这样的顺利却没让唐成有半点高兴,反倒是心头的阴霾越来越重,饶是透窗而过的六月夜风也吹不开,吹不散。

一袭湖缎长衫轻轻的披上了唐成的肩头,七织替唐成整好外披的衣衫后却没走开,而是身子一转偎进了他的怀中,“唐成,你到底做了什么,外面这么多人都喊着要杀你”。

“我做了我自以为该做的事情”,背灯而立,夜色在唐成脸上投下了一片厚重的阴影,饶是七织已经很用心,却依旧是一片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外面的喊杀声既是我做事的成就,也是我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唐成的话七织听不太懂,不过她却没再问,而是又将身子往唐成怀里挤了挤,“你说,他们会冲进来吗?或者,这里的人会不会把你交出去”。

唐成没说话,七织却明显感觉到他的身子跟打寒噤一样猛的抖了抖,似乎这两句无意中的问话正好刺中了他心中某个最恐惧的角落。

“唐成?”。

“不会”,窗前暗影中的唐成这个摇头很用力,“至少现在的李隆基不会”。

对于歌舞七织有着天生的挚爱,但对于政治她却半点兴趣都没有,“不会就好”,将头放在唐成怀里来回蹭了蹭放舒服后,七织含糊道:“在这能看见什么,你都站这么长时间了,早点睡吧,一觉醒过来什么都好了”。

“是啊,一觉醒过来什么都好了”,七织没心没肺的话让这个被喊杀声包围的屋子有了几分暖意,唐成伸出手在她缎子般柔滑的头上轻轻的抚摸着,“再听听,让我再听听……”。

当天边的第一缕朝阳破窗而入照进窗户时,被血火和喊杀声折腾了整整一夜的长安终于精疲力竭的平静了下来。

耳听着外面最后一声喊杀声也已远去之后,静静在窗前站了一夜的唐成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至少是在眼下该结束的也都结束了!

此后数日京城防务悉数被万骑接手,唐成则一直住在相王府这个不起眼的偏院中静静的关注着外面的形势。

宫变是宫变,早朝还得早朝,宫变次日新皇帝照例出视早朝,登上宝位就座,俟能到的大臣都到齐之后,盛装而来的太平公主突然指着皇位上的李重茂大声道:“嗣君准备让位给叔父,诸位大臣以为如何?”,经过昨晚的流血之后,如今朝中剩下的臣子多是太平公主亲信,当下齐声赞成,直说应立长君。

随后太平公主直至皇位前对李重茂道:“人心已归相王,不是你这小孩子的座位了,快快下来”,遭此突然变故,年纪尚幼的李重茂木呆呆的不知所措,见状,镇国太平公主再无二话,伸手过去一把扯着小皇帝的衣领将他从皇帝宝座上捋了下来,随后安国相王李旦三辞之后当殿登基称皇,小皇帝李重茂两眼泪汪汪的于殿中下首而立参拜新皇,乃降封为温王,后又改为楚王,未及而卒,史称殇帝,又称少帝。

一个早朝之间太平公主废幼帝立新皇做的是干净利落,而其一言之出满殿应和的场面更是标志着大唐政坛上继武则天及韦庶人之后又一个政治女强人登上了朝政的最前台。

安国相王李旦从性格上来说与他的父亲高宗及暴毙未久的兄长中宗实在没什么区别,重情却性格懦弱,并且不喜料理繁琐的朝政。而今既是出于感激,又是为了大变之后迅速稳定朝政,相王登基之后即刻口诏御妹太平公主参赞政事,一应官员任免及政令制定等大事都是天子与公主商议之后,再交由政事堂推行,而政事堂奏报也需同时呈送天子及公主两人。

宫变之后,韦后当日提拔的宰相们或死或抓,政事堂为之一空,而新补入政事堂的七位宰相中,有五人皆出于公主之门,一时之间,太平公主的权势之盛竟有直逼韦后当日之势。

宫变之事后,李隆基以功晋位为平王,随后李旦有立太子之意,满朝大多文武从公主之意请立性格最肖其父的大皇子宋王李成器,其间虽然少数臣子请立皇三子平王李隆基,然则人微言轻,朝堂初平太子之争便已出现。

正当此时,立储呼声最高的李成器上表拜辞太子之位,并请立三弟李隆基。这一表诚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多有大臣坚称太子当立长,李成器则坚辞不受,并称国安当立长,而今朝廷多事,太子当立贤立功,李旦闻言盛赞宋王,多有赏赐,并当殿口诏皇三子李隆基晋太子位。

朝堂已平,论功行赏已毕,至此,长安这一波连环宫变正式结束。而下一波新的宫变也开始悄然酝酿。

尘埃落定之后,唐成对于皇城及宫城里的那些个变故和消息就再也没有了半点关注的兴趣,在经过过去几个月的日子之后,现在的他对于这样的宫斗朝争已经有了深深的厌倦。背叛,杀戮,威逼,暗害,不管结局如何,其过程无一例外的都是阴暗与破坏,与他深心里渴望的改变可谓是格格不入。

这样的经历有一次就够了,足够了。万国之都、黄金之城的长安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只做主官

这是一个朝阳初露的早晨,长安道政坊一个幽静的小宅子内突然传出了一阵儿一声紧过一声的咳嗽。

“大官人,这是怎么了?你就让小的去请大夫吧,看这些日子大官人都瘦成啥了,还这么一直咳着”,来福的声音几乎都带上了哭腔儿,“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小的回了金州可怎么向夫人交代?”。

“别说的那么邪乎,我死不了!”,又是一串儿低声的咳嗽之后,唐成向来福摆了摆手,“去,把昨天我让你准备的麻衣拿过来”。

“大官人这是要去那儿?万骑刚刚撤岗没多久,张大人交代这些日子最好不出去的”。

“让你去就去”,见来福犹自不动,唐成嘿嘿一声冷笑道:“好好好,有了张大人连我都使不动你了,既然如此,你去跟着他就是了,还赖在我这儿干嘛”。

眼见唐成又发起了无名火说起了刻薄话,来福只觉得心里发苦,自打听说韦播满门皆在宫变当晚被屠戮干净之后,大官人就跟得了魔怔一样,这些日子不仅再没笑过,人见着一天比一天瘦不说,就是脾性也变的无常了,动不动就发火。

来福知道大官人的脾性,明知拗不过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无言转身出去捧了一袭专为服丧用的麻服回来。

唐成也不要来福帮忙,接过麻服仔细的在身上穿好后,边咳嗽着边往门外走去,来福见状忙在后面跟了。

出了院子之后,唐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此后又往坊中的寿材店卖了一大竹筐香裱火烛等物后招手叫过了一辆行脚。

“城西义庄”,听到唐成报出这四个字,来福只觉满嘴发苦,他当然知道唐成是要去干什么,问题是现在它不是个时候啊。

“大官人,现如今长安四城十二门都是由飞骑军把着的”,来福尽量把声音压得小些柔和些,“如今飞骑里有谁不知道……”。

“万骑要找的是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挥挥手说了这么一句后,唐成就再没说什么,只是埋头叠着竹筐子里的纸钱,来福刚要伸手过来帮忙就被他给推开了。

行脚儿出城门时,车里来福身上的汗毛都乍起来了,唯恐守门的飞骑军士上前盘问,但唐成却似没什么感觉一样,叠着纸钱的手抖都没抖一下。

还好经过前些日子的紧张之后,如今平定下来的长安城已恢复了往日的门禁,出城不查,进城则需勘验过所,就此,唐成雇的这辆行脚居然就平平安安的出城了。

轻手轻脚的撩起车窗帘瞅了瞅身后的城门,来福长舒一口气后将目光投向了唐成。

大官人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么想过之后,来福心底随即又是一愣,不对呀,自打那晚他将身边伺候的人都遣散干净之后,自己这些日子就一直跟着他,除了寥寥几个访客之外,转到这个新住处之后他连门儿没出过,又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

难倒大官人根本就不知道,刚才那一趟纯粹是撞运气的?还是不对呀,像大官人这等聪明的人会干这样自找麻烦,甚至极有可能是自寻死路的事情?

那大官人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出城之后的一路上,来福就一直被这个问题纠结着。

那日宫变当夜杀人太多,韦族成年人多数被杀,即便有侥幸逃脱的也不敢出来收尸,就是想收尸也收不过来,最终一具具血淋淋的尸身就都被撂在了城西专收无主尸身的义庄。多数尸身都是挖个大坑一起埋了,别说棺材板儿,就连个墓碑都没有。只有极少韦族的显贵才有记号,这也是为防着以后朝廷再有什么针对这些尸身的诏令下来。

这些天密集送来的尸体太多,不说百姓们不敢过来,就连守义庄的几个老鳏夫也惧着阴气太重找地方躲了,除非再有安埋的任务,那样的话自有京兆衙门的公差去叫他们,否则的话他们现在可是绝不肯来的。

义庄本就是个冷清地方,如此以来更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唐成雇的车距离义庄还有三四里地时,那赶车的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前走。

“算账吧”,向来福吩咐了一句后,唐成背起竹筐就下了车。

在一片死一般沉寂的空旷野地里,唐成身背竹筐茕茕独行的背影愈发显得瘦削了。

结了车钱打发行脚走了之后,来福静静地看着唐成的背影渐行渐小却没有再跟上去,他知道,现在的大官人更需要一个人呆着,来福只需要走过这趟,烧过那筐子纸钱之后唐成心里的淤积能发散出来。

大官人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因是上面的浮土盖得太薄根本不足以压住浓厚的血腥味,所以这个义庄虽然大,但安埋韦家人的地方却很好找。没过多久,唐成就在一个小小的土坟头前看到了木牌上潦草的韦播两个字。

唐成撂下背上的竹筐后就在土坟头前蹲了下来,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就如同雕塑一样,不言不动的看着那一小抷黄土。

“那晚你为什么不走?”,许久许久之后,唐成终于开口了,声如蚊蚁喃喃自语:“我走之前分明已经给你送过信了,里面连后路都准备好了,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回万骑军?”。

“就为了回去挨那一刀?就为了效忠那个扯他娘的韦皇后?韦播,你就是个傻逼”,如蚊蚁般的声音越来越大,猛然站起的唐成不防蹲得太久腿脚早就麻了,刚一站整个人就又倒了下去,对此他也不管不顾,重又站起来之后人就跟个疯子一样,满脸涨红的手指着那堆黄土不住咆哮,“你就是个傻货,看不出我心怀异心是你自己傻,那晚分明能跑不跑更是傻,自己不跑也不让老婆孩子跑更是他妈的傻上加傻,你这样的傻货满门死绝了是活该!”。

唐成一边手指着那抷黄土咆哮,情绪仍不足以发泄之下更连脚都用上去了,一脚一脚将那小小的坟头踢的浮土乱飞,“这他妈不怪我,我跟你是敌人,敌人就是你死我活,你要是早发现我把我给弄死了,我他娘的只会怪自己蠢,绝不怨你。现在你能跑不跑把自己给弄死了也绝不怪我,这他妈不是我的错,你明白吧,不是我的错!”。

这一番咆哮的手舞足蹈下来,又是一连串儿咳嗽的唐成就如同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一样瘫软在了地上。

就此在一片狼藉的坟头边上躺了很久,许是因为土灰太大迷了眼,唐成的眼角竟然滚出了两滴浑浊的泪水。

使袖子狠狠的把那两滴眼泪擦掉之后,翻身爬起来的唐成又恢复了刚来时的沉默,只是他的两只手却不曾停,一捧一捧将刚才踢散的浮土又重新在凌乱的坟头上堆了起来。

捧一捧土用手拍一拍,眼见着坟头已经恢复了刚才的高度甚至比刚才更严整,唐成犹自未觉,依然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动作,一捧捧的黄土堆上去,慢慢的当唐成的后背开始显现出深色的汗印子时,韦播原本是尖尖的小坟头已经变得圆乎起来。

天圆地方,唯有埋在圆坟头里的人才能魂飞天国,唐朝人信这个!

“你虽然傻,但是傻的让我敬重”,唐成将附近能找到的最后一抷浮土也盖上坟头拍实之后就此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过他现在的说话却平和的多了,平和的就像老友之间的温言谈笑,“以前我总以为既然是我要做的事情,那就可以不在乎;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啊!很多事情不管是你要做的,想做的或者是不得不做的,却没法不在乎”。

“无缺,韦播之死乃是天意,你又何必自苦如此”,走过来的是在这次宫变后因功由太子保荐,天子赐官的从七品勋卫太子亲卫张亮张明之,跟在他身后自然就是来福。

看着昔日衣着精致,行事沉稳从容的唐成现在却是身形消瘦,形容憔悴,更兼一身尘土的狼狈,张亮只觉眼中口中心中都莫名的涌上了丝丝苦涩,而他身上穿着的鲜亮官衣更是让他忍不住脸上有些发红。

张亮已是如此,来福就更是不堪了,三两步跑到唐成身边一边伸手扶他起来,嘴里的说话已是带上了哽咽,“大官人,你就别折腾自己了,你是立功了的,立大功了的呀”。

“我没事儿”,唯一让来福欣慰的是,唐成的形容虽然比刚才来时更狼狈,但他的话音里明显比刚才多了几份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