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归正传
“有大鵬在,不必太着急,”周拯正色道,“我在等一位朋友的來信。”
“李智勇?”木吒含笑問。
“不錯,”周拯笑道,“智勇此前就已去了五部洲,應當也自行調查了此事,我估摸着,也就這在這幾日的功夫了。”
黑熊精笑道:“帝君對這位李智勇的信任,着實讓人羨慕。”
“我跟他也是一起共患難打出來的交情。”
周拯端起酒杯:“大家先放鬆一下,稍後就讓斷羽載着飛舟渡先朝五部洲方向移動,後面這幾場講道,不去也罷。”
“多謝帝君。”
“老師,我全速飛馳,可在六日內抵達五部洲之地。”
“不用這麼急,稍後放慢一倍速度就可。”
“是。”
大鵬鳥起身就去了船外。
顯然,他此前雖一直不說,但一顆妖心早已飛去了五部洲那邊。
周拯與三雄聊起了藍星現狀,得知藍星一切安好、修道之風日興,周拯心底卻也沒什麼欣慰的感覺。
大抵都是能預料到的情形罷了。
聊着聊着,話題轉向了黑熊精如今比較擅長的藍星知識,周拯說起了九元歸寂界——未提那暗神與王母。
黑熊精聽罷,沉默了好一陣,方纔道:
“小僧自藍星讀書多年,其實也是在尋道問道,藍星上獨有的‘科學’,其實是一種不通過修行就能認知世界本質的辦法,只是也受限於工具,尚未能抵達真正的本質。
“其中小僧最認可的宇宙的終結便是熱寂,萬物都是從有序到無序,自宇宙誕生開始所蘊含的能量,終究會在無限的時空中揮發擴散,讓宇宙漸漸歸於寂靜。
“雖然這個歲月跨度會很長,但這大概就是既定的宿命,萬物皆有壽元,並不存在真正的永恆不變。”
“先生說的不錯,”周拯笑道,“但咱們現在去努力的目標,就是讓天地能撐的更久,讓更多普通的生靈有機會享受一生,這就夠了。”
“確實是這般,”黑熊精緩聲道,“也不過杞人憂天罷了。”
周拯放下酒杯,起身走到窗臺前,看着那快速掠過的星空;黑熊精也漫步而來,與周拯繼續探討着一些物理學的概念。
萬法殊途同歸,大抵便是如此。
“我現在看星空也有些厭了,沒了最初的那般波瀾壯闊之感,”周拯笑嘆,“最近這一兩個月,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們這麼拼命去阻止天道和王母,到底有什麼實際意義。”
黑熊精笑道:“護衛蒼生。”
“這個概念太大了,我其實一直不喜歡宏大命題,但從最開始就被扔到了宏大命題的漩渦中。”
周拯道:
“而且從最開始,這個概念彷彿就該是我揹負、去理解、去接納的,而我偏偏又不是當年那個熱血中二的性子了,我骨子裏被社會氣沾染的那種逃避心理,到現在還在影響着我的心態。
“先生你會這麼想嗎?救世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本來就該蒼生一同去努力,爲什麼到現在了,所有人還都在期待着我去跟天道打,打贏了就是贏了,打輸了滿盤皆輸?
“難道就不該各自爲自己的命邟暝幌聠幔俊�
黑熊精沉吟幾聲:“帝君是壓力太大了嗎?”
“不是,我沒什麼壓力,”周拯笑道,“上次天道沒劈死我,我就知道,我這條路走對了,也大概率能走通。我只是陷入了一種……嗯,救世者的自我價值審判。”
黑熊先生的表情頓時有些凝滯。
周拯背起雙手,輕輕地嘆了口氣:“真懷念在藍星上的日子,雖然不能說無憂無慮,但起碼有個奔頭,哪像現在,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結局,卻也沒辦法、更不能去修改這個結局。”
“帝君所看到的結局是?”
“正義必勝。”
黑熊精莞爾一笑。
周拯對着窗外略微出神,自此便陷入了沉默。
莫名的,黑熊精隱隱覺得,周拯所說的話中藏了一些什麼;但這位悟性與智慧共存的守山大神不斷思索推演,卻尋不到合理的解釋。
前路應當是存在頗多變數的。
可爲何在黑熊聽來,周拯的前路,已沒了多少變數可言。
於是,又兩日後。
朝五部洲飛馳的大鵬鳥,被迎面而來的洞靈真人攔下。
這位真人自是用挪移之法,去了前路再逆行而來,穩穩地將周拯阻下。
洞靈真人送來了李智勇的信,以及五部洲及周邊大千世界最新的變化。
彌勒在靈山附近現身。
截天教暫停煉化大千世界,他們近來已是將二十多個大千世界的生靈獻祭給天道惡念,讓整個三界形成了一股浩浩蕩蕩的難民潮,更是引來了諸多上古倖存大能的口誅筆伐。
圍繞截天教勢力範圍,已經形成了數層包圍圈,大戰似是一觸即發。
截天教暫停獻祭,似乎是爲了騰出更多力量,來佈局靈山之事。
待洞靈真人去側旁喝茶,周拯拿着李智勇給的玉符仔細看了一遍,又故技重施,捏碎後提取其內隱藏的碎屑。
李智勇果然沒讓周拯失望,給出的信息頗爲關鍵。
【靈山之中殘存了一股海量的佛門香火功德之力,這筆功德之力應該能催化出一兩個頂尖高手,彌勒的目標很可能是這股被封印在靈山內的香火功德,這也算是佛門的結晶。
如來佛祖迴歸之事,有可能與佛母孔宣有關,已察覺到孔宣的微弱氣息,也在距離靈山不遠處。
靈山外圍大陣近日連連亮起,在靈山之內的那位鬥戰勝佛似乎也感覺到了一些壓力。
王母已將她大批精銳手下挪到西牛賀洲,她已開始直接操控那些妖魔的心神,截天教內部已無多少信譽度可言……
另,靈山一行,宜巧不宜早,棄之不管,也無不可。】
宜巧不宜早。
周拯仔細思量,開始對大鵬鳥連連傳聲。
智勇都這麼建議了,那他自然要尊重一下智勇的意見,順便,他也想去那些五部洲外圍的大千世界看看。
靈山那邊,卡點過去就是。
第二百七十五章 抵五洲,修羅現
“老師,到了。”
大鵬鳥的嗓音鑽入耳中,周拯睜開雙眼,停下了打坐。
同行的腥恕⑾伞⒐芬咽侨チ孙w舟渡前方,大鵬斷羽也已化作人形在前甲板等候,他的面容上滿是虔眨沂质冀K保持着佛號。
冰檸等仙人臉上的表情有些凝滯,百花仙子不斷嘆息。
周拯抵達船首,低頭看去,入目是一片染了血、摻了灰的沙土,一望無垠,能見到一些城池死後留下的軀殼,山嶽崩斷、河流乾涸,甚至連微風都沒有半點,各處還能看到生靈屍身在沙地上留下的烙印,但屍身已化作了那些黑灰。
誰也不會想到,這裏幾個月前,還是個生靈繁茂、以妖居多的大千世界。
而那些始作俑者,此刻已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飛舟渡懸停的空域附近,還有大片的飛舟、人影、妖影,這些原本碰到一起就會掐起來的生靈,此刻盡皆保持着沉默,注視着下方的大地。
周拯沒有多說什麼,駕雲落在了下方。
他此刻是長髮的模樣,但很快也被人認了出來。
畢竟大鵬鳥太過扎眼,這個飛舟渡早就被人盯上了。
周拯沒有回應周圍的呼喊,漫步在這死去的世界中行走,似乎在找尋着什麼。
他彷彿能看到那些沖天而起、煅燒一切的大火,能看到那無窮無盡的怨恨與不甘。
此前他在三界中段和外圍時,只能隔空去想象這裏的畫面,通過大道去感應這裏發生的慘劇,而今到了這殘骸之處,周拯心底一直環繞的抗拒情緒,悄然紓解了。
這一刻,周拯不必懷疑救世的價值;
這一刻,周拯也不再多想‘爲什麼會是我’這種問題。
他覺得自己必須去阻止王母的惡行,哪怕爲此作出一些不可避免的犧牲。
三界生靈死傷慘重,幽冥地府空空蕩蕩。
這種大劫,已經遠超普通生靈所能承受的極限。
“唉,”周拯嘆了口氣,俯身抓起了一把沙土,看着沙土在指尖悄然流走。
等沙土流盡了,他平和的雙眼中多了一團火光。
就彷彿業火剩下的餘燼。
去靈山。
如果非要給這場大劫畫個句號,提前畫上,也不錯。
“接下來兵分三路,我需要單獨行動。”
周拯回返飛舟渡就開始了佈置。
“我太過招眼,直接現身必然會被對方關照,稍後我帶斷羽潛入五部洲之中,擇機而動。
“黑熊先生、惠岸、善財,你們三位按正常行動直奔靈山,對外宣稱我已抵達靈山內部,正與鬥戰勝佛喝茶聊天。
“冰檸、嘯月,百花的安危交給你們了,不要讓我分心,你們踏上歸途就可,可以尋一段星路直接在中途撞出去,而後尋地隱匿,不想走太遠也可去咱們前一站,那裏生靈頗多,你們混雜在凡塵之中就可。”
邢赏瑫r作揖領命。
周拯的口吻,沒有給他們商量的機會。
片刻後,船艙中,周拯束起長髮,換了一身溗{色的舊道袍,臉上貼了一套山羊鬍。
百花仙子在旁靜靜站着,那雙妙目注視着周拯,許久才道:
“如果事不可爲,就不必強爲,咱們還有其他機會的。”
“嗯,”周拯笑着應了聲,抬手爲她理了理額前劉海,“注意安全,不必擔心我。”
“我知道的,你多保重。”
周拯環住她腰身,有些戀戀不捨地相擁了一會,隨後便道了聲‘斷羽’,與大鵬鳥同時化作金光消失不見。
不少在這死去世界逗留的生靈都見到了,周拯化作的金光直奔五部洲。
這般消息極短時間內就在附近傳開。
畢竟,這裏已是三界的核心,那廣闊無垠的四海五洲就在前方。
五部洲自遠古而來被生靈視爲修道聖地的遠古大陸最大殘骸,他是現如今三界生靈的起源之地,曾屹立過不周山與四大天柱,誕生過三清、女媧這般超然大能。
周拯也沒想到,自己的五部洲初行,竟是偷偷摸摸,如做僖话恪�
……
“好濃郁的靈氣。”
周拯讚歎一聲,身後跟着的大鵬鳥自然不知該如何接話。
五部洲的靈氣如果再不濃郁,那三界還有什麼地方敢說靈氣充沛?
周拯此刻是中年道者樣貌,大鵬鳥是個年輕侍者的打扮,背上兩杆青鋒劍,胳膊上還套着兩隻行囊。
這是他們進入五部洲之前,在路上遇到過的形象,直接就借用了。
看前路。
進入五部洲前線先要度過一段短暫的星路,鑽出星路便能見到一片近乎無垠的星空,星空似乎沒有邊界,而自古流傳,這片星空中藏了通往混沌海的路徑。
三界正中的五部洲,據說是離混沌海最近之地。——當然,如果在三界的邊緣不斷找尋,尋到一些乾坤塌陷之地,也能找到混沌海的入口。
五部洲就在這片星空的正中,在剛踏入這片星空的‘行人’眼中,那就是一團小小的光斑。
周拯仔細觀察着頭頂這片星辰。
這裏的星辰,與星球的概念是不同的,它們更像是一塊塊會發光的巨石,懸浮在了這片虛空之中,點綴着這裏的天空。
但這些巨石又是不同的,它們每一個似乎都蘊含了玄妙的道韻,似乎蘊藏了一條條大道,是大道一角的具現化,大道就化作這些星辰,注視着下方那片綺麗的世界。
這裏的星辰與整個宇宙中的巨大星系存在某種關聯。
“老師,”大鵬斷羽輕聲問,“是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