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帝國 第607章

作者:火中物

指揮艦的艦橋裏,任重揹負着雙手站在鄭甜面前,細細打量着這個從頭到尾都追隨着自己的女子。

此時的她目光有些渙散,是因爲她正在同時掃視大量視網膜中的信息,腦海中正在進行着快速的計算。

同時,她的手指也正在前方虛空中快速滑動。

伴隨着她的每一次滑動,一些或長或短的,牽扯到的兵力或大或小的推進、撤退、火力打擊路線被勾勒出來。

在她的座位旁邊,還顯示着她的大腦正在同步下達多項命令。

任重已經脫離這種指揮崗位許久,但他卻還是知道這番行爲會給大腦造成多大的壓力。

此時的鄭甜,卻竟化作了一座不動的山峯,正如撐天之柱一般扛起了赤鋒族的榮辱興衰。

在旁邊的副作戰指揮椅上,嬴振山也在做着相似的事,也不知道是真個那麼專注,還是爲了逃避任重的問責。

等了很久,見到先遣軍團與後方位於遠疆星門附近的赤鋒族本部重新恢復了聯繫,再發過去一大堆細節化的加密命令後,鄭甜這才長舒口氣,將心神抽離出來。

她看了看面前的任重,開心地笑了起來,咧開嘴,露出整齊的白牙。

她其實是個很愛美的女孩子。

儘管知道自己已經老了,但她卻還是通過科技的手段保留住了牙齒,同時也稍微掩蓋了一點臉上的皺紋和老人斑,只是白髮這個,她倒是故意沒打理,似乎是覺得這樣也挺好看。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過來。”

任重點頭,“當然。在整個族羣裏,我只給了你最高軍事指揮權,所以只有你纔可以將我當成真正的工具那樣使用,你得告訴我,爲什麼要扣押我的戰艦,耽誤我上前線。”

鄭甜想了想笑道:“因爲你太不穩定,你是變數,我得讓前線的走向符合我的計劃,不能讓你打亂了我的策略。”

鄭甜的旁邊的地面上又升起一張指揮椅,任重索性坐了下來,嘴裏問道:“什麼策略?”

“等會你就知道了。放心吧,在赤鋒族裏,沒有人比我們這些老人更瞭解你的性子。我們知道你已經下定了決心,必須要一場勝利。你安心地等着,我們會給你一場勝利的。當然,我們只能完成準備,最終的目標能否達成,其實還是得看你的發揮。”

聽她這樣說,任重倒是踏實下來,點了點頭,開始閉目養神,同時也將心神接入到作戰指揮系統,成爲一個旁觀者。

任重心頭隱隱有種感覺。

大約鄭甜就是那個可以左右戰局的變數吧。

很快,任重就明白了鄭甜的想法。

正如他先前看到的那樣,鄭甜重現了當年源星艦隊曾經使用過的戰法,重建與了赤鋒族本部的通訊,可以將一些相對明確的少量加密信息傳遞回去。

鄭甜要求遠疆星門那邊的赤鋒軍團本部喚醒鞠清濛。

如今赤鋒族內的行政管理部門中的很多人,都是鞠清濛的徒子徒孫。

鞠清濛在族內擁有極高的威望與權限。同時,她本人也是綜合水平極高的生產力管理官。

在鞠清濛甦醒後,鄭甜要求她快速整合赤鋒族和孫艾的科研攻關能力,同時喚醒同樣位於遠疆星門附近的楊米思。

楊米思從冷凍中醒來後,第一時間接觸到了文字化的赤鋒科學院新晉收穫的第三級神之粒子相關技術,以及族人對楊米思理論的最新推進成果,同時也捕捉到了任重當下的需求。

隨後,楊米思開動他的頭腦,綜合分析了所有的情況,給出科技突破的方向。

楊米思認爲,得到改良的專屬於任重的僞·冷凍技術結合任重的旗艦上加載的鏈式近戰武器,能帶來另一種可能。

那就是任重可以將這些作戰鏈變成信息流神經網絡,消耗大量的物資與能源,組建出一臺超大型的星空巨構工程。

這星空巨構工程,可以將任重幾乎沒有上限的個人實力儘可能多地爆發出來。限制任重的個人戰力的,從來就只是裝備。

那麼,赤鋒先遣軍團就有機會斬殺二等母皇了。

是的,歸根結底,還是要靠任重的個人實力,但在此之前,需要整個赤鋒族羣一起搏命,完成很多的準備。

第602章 慈不掌兵

人類的思維方式可以被相對粗暴地一分爲二的歸納,分別是理性與感性。

理性與感性彷彿是一個天平的兩端。不同的個體總是在這天平左右搖擺晃動,或許會呈現階段性亦或是個體化的差異化傾向,但世上既沒有絕對理性的人,也沒有絕對感性的人。

而恐懼這種情緒,就是人類的感性情緒中最極端的一種。

在人類的所有恐懼中,對死亡的恐懼是最深的,也是最持久的。

對死亡的恐懼,可以最大限度地激發人類的感性。在這種感性的恐懼達到某種極限時,卻又不會將理性與感性的天平徹底壓倒,人類的情感會自然而然地不斷增強理性的份量,進而維持住平衡,所以纔會有恐懼到了極點之後,要麼崩潰,要麼絕對冷靜的說法。

所以亂世出刁民,這所謂的刁民,正是因爲身而爲人,被外部環境逼迫到了極致。

要麼因爲脆弱與無能而死去,要麼更堅強地活着,同時更努力地開動腦筋,以活得稍微更好一點。

在這種狀態下的人類,具有最強的創造力。

所以,從古至今,對人類這個種族而言,戰爭纔是科學的催化劑。

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區別是,遠古時代的人類的戰爭對象,是大自然中的各種惡劣環境造成的天災,以及各種兇猛的野獸。

中古時代,人類的戰爭對象就變成了自身。

到了現在,機械帝國的戰爭對象,就成了從人類中分化演變出來的其他三族。

全程都處在機械帝國與昇華者交戰核心區域的赤鋒族,此時面對的正是最危急的情況,直面的是最殘酷的戰爭威脅。

如果沒有在任重授意下的蕭星月多年努力打造的鋼鐵般的赤鋒族族羣羣體意志,事情的走向就該是另一個方向。

尤其是《漫長的征途》這部紀錄片奠定了以前的源星人類,如今的赤鋒族人的獨特文化屬性,那麼任重的眷屬子民們還真有可能被這高壓擊垮。赤鋒族人會被那莫可名狀的死亡恐懼所壓倒。

但現在,每個人都站起來了。

每個人都知道,由於伯爵大人拒絕撤離,整個族羣其實已經走到了最後的時刻。

我們要麼在此消亡,要麼浴火重生。

……

楊米思提出了技術路徑,那麼接下來關於如何實現,就不再是楊米思一個人的事情,而是整個赤鋒族,包括遠在故鄉的源星科學院一起來羣策羣力才能完成的事。

由於事態緊急,沒多少時間細嚼慢嚥,所有人的動作都很快。

甚至連孫艾都動員了起來。

赤鋒先遣軍團利用大量威龍戰機結成了網式通訊中繼基站,與外界勉強恢復了聯絡,但那些常規的通訊手段的信息傳遞速度偏慢,不足以應對需求。

孫艾大約用了五秒鐘的時間來“思考”,然後額外調動出了個專精模塊來,專門用於開發定向性能較強的小範圍信息流加密傳輸手段。

威龍戰機陣列組成的網式基站的加持,讓先遣軍團和大本營之間彷彿從無線通訊變成了有線通訊,大幅度降低了孫艾的操作難度。在小範圍內對抗昇華者的干擾,可比全方位地對抗來得容易很多。

在專精模組的幫助下,孫艾很快就能以每秒高達萬億次的頻率快速切換出針對性的加密加強通訊,可以通過威龍戰機陣列間歇性地恢復通訊。

昇華者那邊的技術的確很強,儘管孫艾這邊的專精模組咿D頻率已經高達每秒萬億次,但昇華者卻總能迅速跟蹤過來,並且迅速識別出頻率,然後進行全新的定點干擾。

要知道,孫艾這邊是主動變更頻率,對方是被動的追蹤,再定位,然後破解,然後再找到針對性的頻率。這一整套流程,多了很多環節,對算力的需求是天壤之別。

很顯然,在二等母皇的體內,亦或是二等母皇本身就有一種純生物結構的信息流發射器官,其破解手法,更多是依靠的生物本能,而非孫艾那樣純以算力碾壓。

可即便如此,孫艾也能在平均每秒的時間內爭取到大約百萬分之一秒的通訊窗口,已經夠用了。

孫艾創造出來的通訊窗口,極大程度地增強了赤鋒先遣軍團的科研能力。

閉門造車不可取,還是得內外互通有無纔行。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遠疆星門那邊的赤鋒科學院本部持續不斷地向先遣軍團發來科研需求。

先遣軍團這邊,稍微改變了作戰思路,在純粹的殺敵消耗中增加了一些探索型科研任務。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洋爲中用,拿來主義。

這,就是赤鋒先遣軍團現在所做的事。

在三級神之粒子級的探測手段輔助之下,科考分析報告雪片般飛向赤鋒科學院本部,又被同步分享到源星。

歷經數小時,楊米思終於完全消化吸收了這些信息,提出了組合式星空巨構工程的製造方案。

再緊接着,就是實踐與引導,然後逐步完成。

接下來,就是鄭甜的個人秀。

她先接通了正在指揮旗艦中休息的任重的個人頻道,讓他什麼也別管,只安心地去睡覺,好好休息,並在輔助設備的幫助下將身體狀況調整到最佳。

事到如今,任重再怎麼剛愎自用,也會相信鄭甜的判斷,倒是分外配合地老老實實躺下。他只稍微多留了個心眼,設定了具備強制喚醒效果的空間位移鬧鐘,如果有人試圖趁着他睡覺時將他給搬走,那他必然會醒轉。

隨後,鄭甜開始向下屬們分享情報,下達命令。

在鄭甜的命令下,部分行星艦、大量大中小型戰艦以及微小型戰機和戰甲都接受了臨戰改造,內部加裝了一些剛剛研發出來的新設備,作戰人員們的作戰服裏也加裝了一個額外模塊。

再然後,鄭甜大手一揮,被全面壓制了近一天的赤鋒先遣軍團莫名其妙地開始了全面反擊。

儘管鄭甜正在燃燒生命最後的餘暉,也用盡了全力居中調度,全力協調戰略;儘管服用了思維激活藥劑的嬴振山也在全力配合;儘管身在前線的韓至信也變成了戰場總軍需官,以幫助前線的生產力快速爆發,儘可能彌補損失:儘管整個赤鋒先遣軍團從上到下都團結一致,精沼妹瓿闪藨饒鐾懽儯虺隽似駹懼棺顮憙春返娜娣磽簦鎸Φ膶κ之吘故嵌饶富剩觿莶豢杀苊狻�

萬分之一的恆星總能量,屬實太過誇張,甚至有些欺負人了。

因此,隨着時間的推移,先遣軍團這邊的戰損一直在持續加大。

等任重醒來時,看到最新的戰報,也覺得有些痛徹心扉了。

他從來沒指望過戰爭可以不死人。

他也有心理準備。

但這才短短几天時間,這才只是赤鋒軍團抵達前線後打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戰役,但高達八千億的可怕陣亡數量還是讓他耿耿於懷,難以釋懷。

佔據了赤鋒軍團超過60%總戰力的先遣軍團,幾乎被這一戰就給打沒了。

偏生到了這時候,那二等母皇竟還是生龍活虎。鄭甜的全面反擊幾乎沒有建樹,陣地還是在被持續壓縮,甚至連指揮旗艦附近的區域,也已經時不時有昇華者的作戰太空生物突破進來。

局面已經到了最危急的最後時刻。

如果指揮官不是鄭甜,任重甚至想將人從指揮椅上當場趕下來。

雖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你這打的都是什麼?

你瘋了嗎!

任重再也坐不住了,徑直起身,撲到了指揮艦的艦橋處。

他張口欲罵,但就在他出現的瞬間,端坐在指揮椅上的鄭甜突然閉上了眼睛,腦袋斜斜地耷拉到了一旁。

指揮椅上的生命探測顯示器驟然報警,從綠色迅速轉向代表生命垂危的橙黃色。

指揮椅後面的生命維持系統已經自行咦髌饋恚康募に卣偪竦赝捏w內灌注。

但是,沒有反應。

那橙黃色的警示燈一直閃爍着,警報器也一直在響着。

再然後,橙黃色驟然變成了代表死亡的黑紅色,警報器的嘟嘟嘟聲,也突然變成了一陣連續的尖銳刺耳的尖叫。

鄭甜沒有了。

任重心頭的憤怒突然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只鐵青着臉,快步往前走去,注視着這個陪伴了自己不知道多少年的女孩。

他看着她的滿頭白髮,也看着她那彷彿嬰兒般熟睡的帶着些許皺紋的娃娃臉。

過往種種在任重心頭如白駒過隙,走馬燈一般閃過。

在過去的時間線中,她曾經出賣過任重。

她也曾經想過色誘任重,只是失敗了。

任重也曾不只一次地想殺了她。

在過去的某段時間內,任重一直很厭惡她。

鄭甜不是個完美的人。

她有那麼多的缺陷,也有背叛這種本不該被原諒的污點。

可不知不覺間,她還是陪着自己走到了今天。

“老闆,當你看到這段信息時,我已經不在了,所以你沒機會罵我啦。關於接下來的作戰計劃,我已經發到了你的作戰系統裏,你看了就會明白。我知道你是一個仁慈的善良的人。在絕大多數時候,善良是優點,除了現在。你擁有最好的統帥天賦,你也把很多道理想得很明白。但很多事情,對你來說都知易行難。你曾告訴我,慈不掌兵。說明你都很清楚,可偏偏你做不到。所以,也只能由我來做這惡人。”

“總之,我這輩子能認識你,能追隨你,我的人生沒有任何遺憾。哦對了,你可千萬千萬不要忘了陳菡語啊!嘻嘻,我也就是這麼隨口一說,我知道你不會忘了她的。再見。”

“哦還有,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能創造出你曾經給我們描述過的那樣的世界。請記得一定要把我的名字留下啊。我真希望,在億萬年後,在億光年之外還能有人念着我的名字。知道有一個叫鄭甜的人,雖然曾經做錯了很多事,但這一輩子,終究功大於過。”

在任重的面前,驟然彈出個投影畫面。

畫面中的鄭甜依然坐在指揮椅上,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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