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帝國 第579章

作者:火中物

他倒是沒想到,我明明纔是地主,你兩個外來戶怎麼喧賓奪主,對我下逐客令了?

過分啊!

他本也是學問人,當然也想看書,此時見寶山在眼前,心癢難耐,急得抓耳撓腮,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楊米思見他不識趣,終於失了耐心,只側身一揚手,“請。”

說是“請”,其實就是“滾蛋”的意思。

院長閣下嘴脣直抖,幾欲暴怒。

但他又看了看面前看似中年,實則輩分高到沒譜的楊先生。

罷了,我是有修養的晚輩,不和出了名的社交破落戶楊某人一般見識。

帶着莫大的遺憾,院長與一羞h疆分院高層一步三回頭地走了人。

等他們走了人,任重便與楊米思去到隔壁一間封閉式小會議室,先關緊了房門,又檢查了這會議室,確定沒有任何攝像頭,任重再打開信息流探測屏蔽干擾儀,這纔將他手寫出來的小冊子遞給楊米思。

楊米思帶着惴惴不安的心思翻開冊子,在第一頁開門見山便見着這樣一行字。

“所謂人的思維,是信息的集合。信息的本質,是信息流。思維信息流如何來?來自規律的集合。規律從何來,來自電子作爲存在態的震盪與旋轉,來自電子作爲能量態的漲落,來自原子核內部質子與中子的旋轉……總之,人的思維其實是大腦內部一切物質與能量聚合在一起之後形成的規律的總和,與智腦中貯存的信息其實是同一類存在,只不過它更復雜,容納的信息量更龐大。”

這是總綱,有點大言不慚,但楊米思並不急着反駁,而是繼續往下看。

在後面的十幾頁中,任重羅列了大量實驗數據來對總綱進行證明,以至於楊米思對總綱裏的內容從起初的質疑,慢慢變得將信將疑,再到看完相關的所有相關論文,只覺意猶未盡。

閉目沉思消化良久後,楊米思問道:“雖然前言總綱裏給的論調很驚世駭俗,畢竟按照通常的觀念,人們都認爲不管人工智能性能再優越,與人的思維都還是有本質不同。可你卻是乾脆將人的思維與智腦中的信息等同視爲一物。我起初想反駁,但又忍了一下。看完後續全文後,我又覺得,這總綱似乎又有那麼些道理。但卻讓人覺得很悲觀,人真的和智腦沒有區別麼?失去了無限的可能,那人類的上限是不是已經提前註定了?你這些文章,看似有理,可卻又似乎都只是旁敲側擊,最終還是未能定性啊。”

任重點了點頭,“大膽猜想,細心求證,是爲科學。我所提出的,起碼是一條可能正確的路,對吧?”

“是的。至少你已經真在這條路上走出去很遠了。我很佩服你。”楊米思諔┑馈�

任重:“繼續看下去吧。”

楊米思再翻開下一頁。

“宏觀與微觀宇宙之美:對稱美學。”

在這篇文章裏,任重以楊-米爾斯理論爲核心骨架,從頭到尾地梳理了一遍地球人類曾經走過的路,從牛頓的經典力學到麥克斯韋的電磁光理論,從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到蓋爾曼的量子色動力學,從泡利的整體規範對稱性與局域規範對稱性到非阿貝爾規範場論,從質子中子同位旋守恆到楊-米爾斯理論,從規範玻色子到夸克模型,從費米子到希格斯粒機制,再一股腦拋出漸近自由、夸克禁閉、自發對稱破卻、規範場的重組等等概念,隨後又在機械帝國現有的微觀觀察科技水平的基礎之上繼續往下推進,從暗物質暗能量與引力的關係延展到無處不在的信息流的物能二象性,再引申到折躍亞空間的樹狀網絡與宇宙座標系的無限精確論。

在這短短一萬餘字的論文中,任重用自己的筆,以一股腦猛砸理論結晶的方式,帶着楊米思重走了一遍真正的地球人類文明曾經走過的路,又再往前多走出去一些。

當然,任重在具體表述時,都沒把這些理論的名稱拿出來,甚至在內容和表述上也做了很多模棱兩可的帝國本土化改寫。

至於一些在帝國中尚未出現,又或是他本人尚未接觸到的理論,他也都用了純數學推演以不斷追求心中的對稱美感的目標,強行以猜想的方式砸了出來。

這些數學計算的過程,都由源星科學院裏的頂級數學家和理論物理學家在任重通過孫艾實施的引導之下,羣策羣力完成。

如果是一個學問做得不夠精深,理論知識不夠紮實的人,看了這篇文章,大約會只想罵娘。

但楊米思顯然已經跨過了文章的閱讀門檻。

看完後,他一言不發地摸出紙筆,開始低着頭在紙上唰唰唰地記錄起來。

他在整理自己的知識體系。

任重在一旁也沒說什麼,只看着他不斷拋出概念。

時間過去一個多小時,楊米思開始了自己的計算過程。

一邊計算,他嘴裏還一邊唸唸有詞,似乎也是在對任重說話:“其實這個被你命名爲神之粒子(希格斯粒子)的觀念很令人驚豔。但它還不夠微觀。我認爲,神之粒子不只有一級,還有二級三級四級乃至於無窮大級。每往微觀層面多走一步,神之粒子就往下多順延一級,變得更復雜,細分出更多不同的種類。在無窮大級的層面,神之粒子賦予了物質一切特性,甚至可能讓光波和膠子也能具備質量。”

“甚至,當這無窮大延展到一定的程度時,神之粒子和引力、弱電力、強力、信息流、暗物質、暗能量、可觀測物質之間都不分你我。”

“當我完成所有的計算,將神之粒子和信息流理論等等一切可觀測力都合併到一起時,就窺破了宇宙的本質。”

……

時間不知不覺飛逝着。

楊米思這一次廢寢忘食的計算,一共耗時八小時。

他深吸口氣,將筆拋下,回頭看向身側的任重,“任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任重看着寫滿了一整頁的數學計算框架,沉吟良久,緩緩說道:“深度還是不夠。”

“是啊,不過沒關係,我暫時只能做到這一步,但以後總能慢慢搞明白的。”

任重:“是的,循序漸進,一步一個腳印。”

其實任重心裏想說的是,你確實是個人才。

楊老只是第一次接觸這些理論,就用純計算的方式,推出了楊-米爾斯理論的完整數學框架,而且這框架的深度,其實已經超越了20世紀地球人類的研究,抵達了夸克的下一層再下一層。

在沉默中,任重與楊米思對視着,心裏想的卻都是,對方真是了不起啊。

到得此時,任重可算是見識到了學術大宗師真正的能耐。他只是扔出一些非常寬泛的概念,目的只是不斷引導楊米思的思維方向,再催發着對方主動向楊-米爾斯理論的方向前進。

哪怕楊老暫且得不到結論,給卡在裏面,也沒有關係。任重想達到的目的只是把人徹底帶進溝裏即可。

但任重也萬萬沒想到,對方真就根據他的綱要式描述,迅速發散整合,直接把數學框架給擺了出來。

屬實恐怖。

任重自愧不如。

楊米思卻也對任重的奇思妙想驚爲天人。

他簡直不敢相信在帝國的邊陲之地,竟有一個從出生到如今跨越的時間不過兩百年,甚至從未正式進入過皇家科學院下屬的帝國大學學習過一天的人,會在純理論領域思考到這般精深的境地。

在他本人計算出數學框架之前,他也曾想過,任重的這些猜想是否太天馬行空,看似精妙,其實又如無根浮萍站不住腳。

結果倒好,他自己把框架擺了出來,又反過來證明了任重的諸多猜想之正確。

“任先生,這就是你的能力麼?你在赤鋒族中踐行的,就是這樣的理念?我……”

楊米思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手中正拿着那一頁紙,不知不覺竟已是老淚縱橫。

他再喃喃自語,“我在黑暗中不斷跨越時間,摸索了上萬年,又在冷凍沉眠中等待了百萬年。我的確從未想到,竟能在你這裏看到科學的真諦。我……哪怕現在我就死在這裏,就憑着這一頁紙,也算是此生無憾。也正如你所說,哪怕我未能一蹴而就,可往後只要有人還在這條路上繼續往前走下去,便終究能抵達彼岸!對吧?”

說着說着,楊米思竟已老淚縱橫。

朝聞道,夕可死矣。

第568章 告別

看着楊老此時情難自已的模樣,任重心頭卻只覺着可悲。

這明明是地球人類早在20世紀便已經建立的理論,在當時的人類眼中很是深奧,但如今卻已跨越不知多少年,人類甚至掌握了超遠程星空航行、亞空間壓縮技術、折躍亞空間通道、星門技術等等星空科技,楊米思在帝國中也是公認的學術大宗師。

但也正是這般人,卻竟會爲了一個來自地球紀元20世紀的理論框架而激動至此。

這不應該,也不合理,但卻就是事實。

任重心想,這明明該是地球人類走出星球地表之前就可以,且必須完成的事,卻被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拿來主義困鎖到了現在。

在古盤星系人類的發展歷程之中,一定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誤導着人類,讓人類不斷偏離正確的科學探索路徑,走向了只注重應用不注重基礎理論的邪路。

此時的楊米思越是激動,就越顯悲涼。

同時,任重也清晰地認知到了其中暗藏的危險。

假定真有一個高等文明在遙控引導着人類的發展路徑,那麼高等文明的手段就能被歸納爲三大核心種類。

第一,利用暗中牽引部分人的思維爲方法,賜予人類一些本不該得到的知識。典型代表就是那些突然崛起的科研型天選者。順便地,也利用這些成果引導技術路徑的偏移,避免人類去觸碰到不該觸碰的領域。

第二,當理論上最爲弱勢,但卻又負擔了最重的原生人類生產製造任務的機械帝國陷入絕境時,再次暗中牽引部分帝國人類的思維,以在短時間內強行拔升機械帝國的軍事能力,重建力量平衡,典型代表正是那些綜合型、行政型與軍事型天選者。

第三,當最難被直接控制的原生人類,也就是機械帝國中的某些人有打破思維封鎖的可能,逐漸觸碰到禁忌科學的領域時,利用各種各樣的手段強行掐斷該類學科的進展。典型代表正是當年楊米思遭遇的潛移默化思想引導,然後再遭遇百萬年封凍。其實楊米思的命叨妓悴诲e的了,起碼還活着。其他諸如製造意外以物理毀滅,又或是讓一些上限極高的天才莫名其妙變得瘋瘋癲癲。還或者利用一些側面干涉的手段慢慢掐斷這條路,比如直接滲透到超網系統中,暗中篡改一些關鍵數據,等等手段實在屢見不鮮。

當然,正是因爲任重意識到了這些危險,才耍了個看似取巧,實則非常有效的花招。

他把最危險的最後一步——得出結論,轉嫁到了楊米思這位有案底的人頭上。

如果凌駕於人類四族之上的高等文明真要採取極端手段掐滅這條科技路線,那也冤有頭債有主,閘刀也會落在楊米思的頭上。

至於任重自己的安全,哪怕他是“從犯”,其實也依然有保障。

他除了科研工作者之外,還有另一層身份,正是序列天選者。

如今帝國處境岌岌可危,隨時可能全面崩盤。

機械帝國正是亟需有人站出來力挽狂瀾於既倒之時。

只要高等文明還要維持四族平衡,就不能輕易掐滅了他這1001號序列天選者的火焰。

任重有靠山。

他的靠山還很多,自身的能力是靠山,赤鋒族的軍事能力、生產力、應用科學能力同樣是他的靠山,如今的鎮疆侯也勉強算個靠山。

但是,任重最大的靠山不是別的,正是帝國目前基本盤不穩的糟糕處境。

倘若帝國此時一派繁榮,兵強馬壯,那任重反而危險。

以上所述,都是任重利用預知能力窺破的天機。

所以他今天才敢對楊米思玩出這一整套操作。

同時他終究是個本性善良的人,他對楊米思當然會有負罪感,覺得自己挺對不住對方的,在把人往火坑裏推。

但事急從權,無可奈何。任重心頭也打定了主意,既然選擇了昧着良心把楊米思推向前臺,那他自己要做的,就是反過來成爲對方的靠山,暫且護住對方的命,更要爭取讓人在臨死前完成儘可能多的知識積累。

那樣的話,以楊米思的性子,即便他真被物理毀滅了,可只要他創造的東西能保存流傳下來,大抵也算得上此生無憾。

“後人能幫我們抵達彼岸。是的。楊先生。看來你是聽進去我先前的話了。”任重深吸口氣,緩緩說道。

楊米思多緩了一陣子才恢復過來,嗯了一聲,“是的。任先生你說,人類要正確認知自身的侷限性。我深以爲然。我妄圖靠一己之力去解決所有問題,這又是不自量力,目空一切,更違背了科學的邏輯。你還說過程最重要。現在我就要追索我的過程,把東西留下來,讓後人來接力。”

說着,楊米思再看向手中寫滿數學框架的紙,眼神裏是執着與堅定。

突然,旁邊的任重猛伸過手來,一把抓走楊米思手中的紙,再以風捲殘雲之勢捲走了桌上的一整沓紙與冊子,啪地扔到旁邊地上,隨後又從手環裏照射出激光,將其燒爲灰燼。

楊米思大驚,“任先生你這是在做什麼!”

任重看着迅速燃燒的熊熊大火,回頭一笑:“楊先生,你想想當初爲什麼你會被騙得冷凍沉眠百萬年?再想想爲什麼你的學生大多棄你而去,轉向了其他更容易出成果但也更簡單的領域?等你想明白了這些問題,就能明白我在做什麼。”

雖然任重答了就跟沒答似的,但楊米思卻不再追問。

等地上的紙堆燒得一乾二淨,任重再說道:“楊先生,考慮得怎麼樣了?”

楊米思心裏還在盤算先前那數學框架。

雖然東西被燒了,但以他的記憶力,倒也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不過這東西在他心目中太重要,所以他打算加深記憶,免得有遺漏,所以此時略顯心不在焉,“啊?什麼?考慮什麼?”

任重微微一笑,圖窮匕見,“楊先生,我正式邀請你加入我赤鋒族,成爲我赤鋒科學院中的一名高級研究員,成爲我的臂助,和一羣與你志同道合的同事一起向着科學的終點矇眼狂奔。最終能做到哪一步,我不敢向你保證,不過肯定會比現在走得更遠。”

“如今我給你看到的這些,只是我赤鋒族裏的冰山一角。只有當你真正投身進來,我纔會讓你看到更多的真相。”

說完後,任重直勾勾地盯着楊米思。

二人間的氣氛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楊米思終於忘了先前的數學框架,安靜地思考着。

良久後,他突然岔開話題,問道:“我剛纔以你的思想爲基礎建立的那一套數學框架,你打算怎麼命名?”

任重聞言,鄭重其事道:“楊米思理論。”

楊米思大驚,“不不不,這不合適,應該以你爲主。再不濟也頂多只能叫任-楊理論,怎麼能以我的名字……”

任重哈哈大笑,“楊先生你這就想錯了。我可並沒有在徵求你的意見,只是公佈我的決定,由不得你拒絕。我所要求的,是赤鋒族的繁榮昌盛,對學術上的名聲,我毫不在乎。再換言之,雖然我提出了創意,但我給出的都只是些站不住腳的猜想,你纔是這理論的真正奠基人。”

任重的潛臺詞:楊老先生,這口鍋,你就老老實實接住吧,甩不掉。

“這……這……”楊米思沉吟許久,終究是認了命,再道:“我加入你。”

“歡迎。”

楊米思點了點頭,“往後餘生,請多指教。”

任重:“……”

……

見二人並肩走出會議室,遠疆分院院長趕緊湊上前來。

院長眼見楊米思臉上洋溢着揮之不去的喜意,只當大功告成,正打算說歡迎赤鋒伯正式加入之類的場面話,不曾想對面的楊米思卻主動說道:“我已決定加入赤鋒科學院,跟隨任先生返回南鄉星團。”

“什麼!”院長人傻了,旋即他又看向任重。

任重順勢一拱手,鄭重其事道:“兩年多來,多謝院長閣下的信賴與教導,我在這裏工作得非常愉快。但我畢竟是赤鋒族一族之主,身系族羣數百億人的福祉。如今南鄉星團內有南鄉伯劉安覬覦着我的領地,威脅着我的子民的性命,我赤鋒族隨時都有滅族亡種之危。劉安此人,在南鄉星團內惡名昭彰,人所共知。想來院長閣下你如果稍有關注,也該是知道的。在之前的百年審覈期內,赤鋒族便被他屢屢針對,以至於傷亡慘重,由此可見劉安此人之張狂無度,心狠手辣。每當念及子民們依然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我內心實在惶恐不安,每每總感到心緒不寧,難以集中注意力,以至於影響到了正常工作。我思來想去,必須得回去看看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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