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洗漱完畢後，他並未按照原計劃立刻趕回下源京市，而是穿上鎧甲，戴上面具，信步漫遊走上了街。
隨着原有的公民陸續退縮進入陽升市區，白牆早已被拆除。
過去的白牆區變成了如今的中央公園，並點綴着包括鎮府高塔和任重的別墅在內的數棟建築。
任重曾想過要不要把自己的別墅圍牆拆了，但終究因爲不願過於暴露而改了主意。
到現在，圍牆非但沒拆，反而又在外面走了一大圈，形成了不是白牆的新牆。
他繞着自家大宅的圍牆走了一圈，牆面整潔，沒有哪怕一筆一畫的塗鴉。
他時不時地還能瞧見自動化武器露出的鋒芒，也見到了不少在此巡邏的精銳衛士。
這些人一見他這藏頭露面的模樣，下意識便要上前來盤問，但任重每每又及時啓動身份識別系統，讓衛士們知曉自己的身份。
腥肆ⅠR遠遠退開，不上來打擾他的“微服私訪”。
離自己的別墅遠了些後，任重終於在一個小型花園廣場上見到了其他人羣。
中老年人或扎堆聚集打拳鍛鍊，或湊在一起研讀書籍。
也有老年人笑眯眯地站在一起，看着前方數名三四歲的孩子在一起玩鬧。
瞧着此情此景，任重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感覺又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並不打算原諒自己，只是在嘗試着說服自己，沒得選擇而已。
他又通知了孫苗，在記得要時常將外面的“盛世之景”錄製下來，給受苦受難的志願者們看，讓他們知道他們的犧牲的意義。
這樣做或許又更殘忍了，但心裏多少能有點安慰，不管是於己於人都一樣。
隨後，任重又去了槍械師訓練營，他在這裏見到了於燼。
儘管任重穿着普通裝甲，還戴了面具，但於燼卻依然遠遠一眼認出他，快步走上前來。
任重沒讓於燼退開，而是讓他站到了自己身旁，並帶着他繼續在城鎮裏四處遊蕩。
良久後，於燼突然說道：“先生，你心情不太好。”
任重：“是的。”
於燼：“是因爲昨天的人員選拔？”
任重：“嗯。”
於燼：“這就是先生你和我們不一樣的地方，也正是因爲這一點，我們才堅信着你。但我認爲你不必自責，我們都是成年人，會爲自己的選擇負責。你沒有虧欠誰。甚至我們反而應該感謝你爲我們創造了這個追逐真正的夢想的機會，而不是像個牲畜一樣渾渾噩噩地活一輩子，然後再被別人連肉體和靈魂都給收割掉。”
任重笑了笑，“你個好小子，居然學會開導我了。”
於燼搖了搖頭：“我沒有能力開導先生，只是想告訴你我們有多相信你而已。只可惜如今的我還有更多責任，其實昨天我曾不只一次想寫下我自己的名字，我沒辦法陪他們一起。據我所知，還有好幾個人與我有同樣的想法，我勸阻了他們。”
任重：“哦？你怎麼說的？”
於燼：“我說，‘我們要做的事和製造一臺機械的過程很相似，得有人畫設計圖，有人負責去購買零件，有人負責擰螺絲。雖然不同的工作看起來重要性不同，但每一個工作都需要人去執行。’”
任重比出個大拇指，“做得不錯。但我不是說過一定要有子女的人才能參與麼？”
於燼臉一紅，“前不久我剛剛冷凍了一枚胚胎。”
任重饒有興致道：“女方是誰？”
於燼的臉更紅了。
這直線條的小子，竟難得地有點扭捏。但他又很快鼓起勇氣，老實承認道：“是胡楊。”
“胡楊啊！”任重腦子裏回憶起了那個在人性樂園裏展現出如同她的姓名一般頑強的生命力的女孩，笑着點了點頭，“不錯，你倆的確很合適。”
於燼：“嗯。我知道。”
“行了，我得回下源京市了。這邊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一定不讓先生您失望！”
……
在任重返回下源京市的第三天，星火軍在領地的邊緣處與臨近勢力的駐軍打了一場。
事情的起因是對方的士兵分散進入任重的領地，並對數個重要墟獸資源產地的拾荒者狠狠劫掠了一番。
鄭甜判斷這是對方的試探，本着來而不往非禮也的原則，索性派遣一萬人的軍隊深入對方腹地，並拔掉了一座駐紮了五千人的野外營地，再迅速退卻，以示警戒。
隨後，對方立刻跳將出來對“蠻橫霸道”的任氏集團進行指責，並迅速糾集了共計五方勢力，開始從四面八方同時向任氏集團領地推進。
戰爭在各條戰線同時打響。
任重卻完全脫了手，只旁聽戰報，但並不出手干涉，將注意力放到了自己的普查官畢業考覈上。
考覈時間共有兩天，科目共有八門。
與過去一樣，任重並未費什麼功夫就以全科目滿分結束了這套常規操作。
雖然分數不重要，他要的只是畢業，但全科滿分還是很好地滿足了他的強迫症。
接下來等待任重的，就是所謂的實習期考覈了。
他見到了自己的導師，一名年齡大約三十五歲，體型瘦削，有着陰溝鼻，還有明顯混血特徵的中年人。
他的名字叫布朗·喬納森，出身亞爾遜集團，不過是旁系庶子，沒機會進入亞爾遜集團的核心圈層，後來索性成了普查官，在整個源星的普查官體系中頗有“盛名”。
這“盛名”其實是兇名。
此人所過之處，不說寸草不生，也必定雞飛狗跳。
每個人都知道，他的“普查”本質就是索賄，基本上是哪個城鎮給的買命錢給的多，哪個鎮子就能活下去。
除此之外，這人還有諸多怪異的癖好，稍有不順與不滿足，便立馬翻臉，置人死地。
偏偏他的專業素質非常過硬，每每總能找到十分合理的理論與數據支撐自己的決定，以至於普查官體系內部的監察部門一直都抓不到他的痛腳，奈何他不得。
畢竟，在源星上行賄受賄本就合法，給換成了另一種稱謂，名爲獻金。
只要布朗·喬納森爲自己得到的現金繳納足額所得稅，他的行爲就一直合理。
在被學院指定導師之前，黎陽曾派遣親信問過任重要不要換人。
任重拒絕了黎陽的提議，他想親自會一會這人，順便還能給自己撈一些好處。
他的理由是這樣能更方便自己假裝和孟都集團依然有仇。
黎陽認可了。
第398章 我的規矩
辦公室裏，布朗·喬納森仰躺在沙發裏，微微抬起眼皮，打量着對面的任重。
布朗知道這次自己要帶的新學員是個有來頭的大人物，但他並不在乎，畢竟他自己也不是小角色，既財力雄厚，背後又有依託於亞爾遜集團的家族庇護。
最重要的是，他還拿了孟都集團的好處、承諾與預付款。在電話裏，休伊特·奧古斯都親自下達了指令，讓他利用這三年時間拖住任重的腳步，並且可以隨意折磨羞辱任重，如果出了事，孟都集團會兜底。如果這話出自普通的孟都集團員工之口，布朗不會相信，但電話另一面是休伊特，便有足夠的說服力。
布朗緩緩坐直身子，“我知道你，任重。你現在很出名。”
任重站起身，一拱手，“多謝導師。”
布朗·喬納森：“你非常出色，應該是整個普查官學院裏有史以來畢業最快的人，前所未有。”
任重：“過譽了。”
布朗·喬納森搖了搖頭，“我並沒有在誇獎你。我認可你曾經的優秀，但是，以前沒有你這種人，不代表以後就不會有。另外，學院裏的東西本來就很簡單，要成爲一名合格的普查官，更重要的是在實際工作中的表現。”
任重倒也不反駁，只諔┑溃骸岸嘀x導師提醒。”
布朗：“一個月前，我還在帶另一個實習生，她給了我很多歡樂。因爲你的緣故，我失去了很多快樂，所以要從你這裏得到補償。明白嗎？”
任重突然笑了出來，“不是很明白，請明示。”
布朗·喬納森一愣。
只是如此簡單的對話，他便立刻體會到了任重和普通實習生不同的地方。
思考片刻後，布朗·喬納森擺了擺手，“不着急，你慢慢就會知道。你先回自己的宿舍休息，明天我開始帶你出任務，新一年的全球普查即將開始，任務很重。今年的普查，會很好玩。”
“好的。”
回到自己宿舍後，任重無所謂的搖搖頭。
說來還挺可笑，布朗·喬納森以爲自己是砧板上的魚肉可以任他宰割，卻不知唯獨他纔是那個局外人。
第二天，任重收到了一份布朗共享過來的資料，一共十個城鎮，位於第五洲中部的一大片雨林深處。
與第一洲相比，那邊的墟獸密度更大。幾百年前時，第五洲人口稀疏，那邊的城鎮規模都很小，但後來隨着武器不斷更新換代，豐盛的墟獸資源產出反倒供養出更多人來。
不過有利也有弊，第五洲熱帶雨林地區內交通更不方便。往常時，這些城鎮大多就比較自給自足，僅能通過空中交通工具購買些昂貴的稀缺物質，別的包括彈藥與食物都自行解決。
斷網後，雨林地區的城鎮物流中斷的時間更長，但反倒沒出什麼大亂子，依然算得上繁華。
任重先簡單掃了下各個城鎮的名字，然後將注意力放到普查綱要裏，卻是瞳孔微縮，暗感喫驚。
協會給布朗·喬納森規定的淘汰率竟高達50%。
這就意味着，這次出行基本就等若要判處近百萬人的死刑。
中午時，任重前往下源京市停機坪內，並在飛艇客座裏見到了布朗·喬納森與另外數名人員。
這些都是布朗的助手，也是接下來三年時間裏任重的前輩同事。
布朗站起身來，開始分派任務。
其他人的任務分別是負責考察經濟、人口生育率、精神面貌、發展潛力、生產力評估等等參數。
布朗最後才點到任重，說道：“我們都知道任重你的戰鬥力超羣，戰力考覈這件事就由你來負責。這不怎麼需要動腦子，正適合你這樣的新人。”
任重眉頭一皺，“以我的實力，用來做戰力考覈有些超綱。”
布朗一擺手，“這是你的事，你如果同情那些荒人，那你大可以將自己的實力控制在五級階段，多給你的對手放放水。但其實這沒有什麼意義，你也知道，這次我們必須淘汰一半。嚴格執行上級命令，是每一個實習普查官必須要先學會的第一課。從事我們這職業，就必然得持續給人判死刑，得嚴格貫徹協會的意圖，創造出最優化的社會結構。明白了嗎？”
任重突然明白了布朗的陰帧�
他讀懂了自己的“人設”，想詐出自己善良的那一面。
同時，他也想讓自己雙手染滿無辜者的鮮血。
不管做出何種選擇，都算是進了他的圈套。
任重：“明白了。”
接下來，在飛艇上發生了讓任重大開眼界的事。
飛艇剛剛升空不久後，布朗便變戲法一般讓護衛從貨倉裏拖出一羣衣着清涼的男女，狂笑着讓下屬們盡情享用，甚至試圖逼迫任重也脫掉赤鋒甲，加入到他這骯髒的遊戲裏去。
布朗嘿嘿着笑道：“要當普查官，就一定要學會合羣，得融入，你首先得……”
下一秒，任重便徑直站了起來，赤鋒甲機械臂伸出，死死掐住布朗的脖子。
任重無奈地聳聳肩，“我本來打算和你敷衍一下，爭取波瀾不驚地混過這些年，但你實在太讓我失望。行了，我不裝了。”
說完，任重便單手拽着布朗去往飛艇後方的小會議室。
布朗·喬納森掙扎着，咆哮着，甚至試圖命令護衛向任重開火。
身穿赤鋒甲的任重直直別過臉去冷漠地看着護衛，便讓這些人不自覺地放下了槍。
進入會議室，任重將布朗啪地一下按到會議桌上，再當着對方的面，撥通了與休伊特·奧古斯都的視頻通訊。
“休伊特先生，我厭倦了布朗·喬納森的遊戲，你們還是讓他收斂一點吧。我們不需要這樣。”
布朗當場愣住。
大約半個小時後，任重帶着布朗·喬納森神清氣爽地走出小會議室。
此時布朗已經重獲自由。
護衛趕緊撲上來，試圖將他護在正中。
但布朗卻有氣無力地擺擺手，“不用，我們談妥了。”
他曾經是普查官協會里臭名昭著的茅坑裏的石頭，出了名的又臭又硬。
但現在，他終於發現自己被捲進了什麼層次的糾紛裏。
在他旁邊，任重也大大方方地一攤手，“大家都是朋友，接下來的幾年，我們依然可以合作愉快。但你們得按我的規矩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