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下源京市,第二監獄。
花月嵐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別墅客廳正中央的一張搖椅裏。
已經斷網兩天了,這讓她突然從繁瑣且枯燥的遊戲維護工作中解脫了出來。
但她並不感到信息,反而非常不適應。
並且,她心中有着一股揮之不去的不詳的預感。
她對深訊集團最大的價值就是用《夢幻民宿》來創造財富。
但現在“網”沒了,財富也沒了。
很自然的,她也沒了價值。
大約從昨天開始,聽說已經開始有c級囚犯陸續被處決。
原因是沒了“網”的監視,罪犯管理工作的難度開始呈幾何級數增加。
罪犯的潛在危害性又被進一步放大了許多,更沒了可以支付住宿費的財富。
雖然死的大多都是真正的窮兇極惡之輩,不值得同情。
但花月嵐依舊免不得兔死狐悲,更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
但毫無疑問的是,這日子一定不遙遠。
頂頭上司對她本來就極爲不滿,只是拿她沒辦法,又捨不得放棄《夢幻民宿》這現金奶牛,不然她早該死了。
花月嵐勉強坐直身子,到吧檯前給自己泡上一杯熱茶,輕呡一口。
說起來有點奇妙。
前不久第二監獄裏來了個短暫的住戶。
雖然大家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包括她花月嵐在內的大部分人對此人都有點相見恨晚。
這人彷彿每個人肚子裏的蛔蟲,知道所有人的喜好,與人交流時又總能說出叫人感興趣且愛聽的話。
不僅如此,與這人交流非但能變得心情愉快,就連專業知識領域上也會頗有些心得體會。
他的博學令人驚歎。
他的正直也讓人敬佩。
他的灑脫風範更是常人學不來的,只叫人心折。
花月嵐自言自語起來。
“如果‘網’真沒了,以那傢伙的本事,肯定能活得比所有人都更滋潤吧?也不知道他真正的理想究竟是什麼,到底能不能實現。如果有機會,還真想和他認認真真的合作一次。說不定能創造出比《夢幻民宿》更好的遊戲。唉,真可惜,我……”
就在這時候,房門被篤篤篤地敲響。
花月嵐猛然坐直身子,臉色變得慘白,瞳孔裏充滿了不甘與無奈。
片刻後,她又軟倒在沙發裏,索然無味地擺擺手,“算了,死就死吧,反正每個人早晚都會死。”
房門又被敲響了。
花月嵐眉頭皺起。
她開始感到奇怪,疑惑地想着。
如果是來處決犯人的執法者,根本不會敲門。
更沒理由在第一次敲門後沒人搭理的情況下繼續敲門。
去看看究竟是誰?
是霍東華要提前出獄了,所以來和我打個招呼?
帶着這樣的心思,花月嵐慢慢挪到別墅門口,用力拉開本該由智能管家操控電軌才能打開的重型鐵門。
“咦?你怎麼來了?”
門外站着的,正是笑眯眯的任重。
第341章 一場失敗的洗腦
“從現在開始,你們都是我的員工了。我來接你們。”
站在別墅區會所的大廳裏,任重對着下面的百來號人如此說道。
霍東華、錢望慎、花月嵐與走私三劍客等人昂首望着臺上的任重,心情稍許有些複雜。
不是一類人,不進一家門。在座的每一個在各自領域都頗有建樹,也大多都是不肯循規蹈矩,頗有原則與傲骨之人。
甚至可以說,每個人在入獄前對“網”都有一定程度的認知,也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會導致怎麼樣的後果。
但不管怎麼說,可能是出於對利益的渴望,也可能是出於良心上的不安,還可能是出於對自己懷才不遇的命叩牟桓剩麄兘K究“明知故犯”,也被捕了。
當執法者開始依次有序的屠殺低級罪犯時,腥硕家誀懽约核蓝恕�
但沒人想到反抗與逃生,這沒有意義。
即便沒有網,這看似寬鬆的第二監獄依然有着強大的監管體系,別墅區裏依然有着大量的人工操作的監控頭,以及可以瞬間殺死絕大部分職業者的武器。
安靜地等死,至少不要死得那麼狼狽,是任重的獄友們不約而同的一致選擇。
他們並沒有想到竟然還能活下去。
逆轉自己命叩娜司箷请b有短短几天“點頭之交”的獄友。
這種滋味很難形容。
突然之間,在座這些人就都欠上了任重一條命。
喫人嘴軟拿人手短,冷不丁欠下這麼大的人情,腥撕懿贿m應。
說完場面話,任重倒也沒怎麼挾恩自重,只簡單交代下去,讓獄友們都各自回家收拾細軟。
時間緊迫,傍晚前就得登上飛艇,踏上返程。
留給腥耸帐皷|西的時間只有不到四十分鐘。
由於失去了“網”,目前也沒能重建電磁通訊網絡,所以飛艇只能半手動操作。
飛行模式爲在離線導航圖中錄入航道,然後用任重從深訊集團的實驗室裏順來的導航模塊進行數據引導,再由兩名經驗豐富的敏捷型機甲戰士轉職而成的駕駛員保持人工干預。
整體的駕控模式與21世紀的民航飛行有點相似。
不同的是那個時期的民航飛行員都接受過長期的專業訓練,對大型飛行載具的性能、對地形的目視感知、對導航圖的把控以及對常用飛行路線的熟悉程度都達到了相當高的程度,俗稱練度高。
但源星上的正統駕駛員卻早已習慣了“網”的高階智能輔助,幾乎從來不用在乎飛行載具的性能,更不用去盯着地形以及不斷干預修正路線,如今突然變成這樣,屬實有些難受。
雖然深訊集團有充沛的人才儲備,竟能立刻給任重選出兩名合格的駕駛員來,但出於安全考慮,駕駛員將會以較低的速度飛行,飛行時長將達到十個小時。
其他人都散去後,三名s級罪犯倒都還在。
任重最先通知的就是這三人。
他們的行李早已提前收拾妥當。
“任先生,我想知道你爲了我們到底和協會達成了怎樣的交易。”
霍東華緩緩問道。
他很清楚自己的價值,更清楚即便是紫晶礦業想把自己提前從這裏弄出去也不太現實。
任重並未給出正面回答,只說道:“我和協會做了什麼交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一起創造出什麼事業。”
三人對視一眼,稍微沉默。
花月嵐問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想問的問題,“所以,任重你當初寧可冒着違法的風險提前殺掉充義王氏那些人的目的原因是什麼?”
任重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作爲一名潛在的犯罪分子,我非常好奇究竟是什麼人才能在源星上坐牢。按照我的猜想,如果只是普通的窮兇極惡者,協會完全可以輕易剝奪他的財富,再將他隨意抹除。坐牢既是懲罰,又是特權。因此,直接說我是衝着你們而來也沒錯。”
“第二,我深切的同情那些被王氏折磨和奴役的荒人。在那一瞬間,我的情緒失控了,甚至已經不在乎踐踏源星的規則。我認爲,如果不那樣做,往後我會一直後悔自己曾經的懦弱。”
隨後,任重又指着三人說道:“你們都才華橫溢。與我一樣,對源星上現行的規則有一些不滿。這種不滿一直折磨着你們,左右着你們的情緒,最終把你們送到了這裏來。”
當他把話說到這個程度,霍錢花三人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霍東華抖了抖嘴脣,似是想要反駁,但終究沒開口。
“當然,可能你們現在的認知還不夠清晰,不知道自己的不滿究竟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宣泄那種伴隨自己許久的憤怒,更不知道要如何去改變,以及自己能改變什麼。這沒有關係,我會逐一向你們展示。我們一共有一百餘名獄友,但我暫時只告訴你們三人我的真正想法。既是因爲你們的能力,也是因爲我最信任你們。”
“注意,我不會以這次自己所做的事情來強迫你們加入我。離開這裏之後,你們每個人都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我將會尊重你們的選擇。我也不是在向你們說教,不是什麼教師爺。我只展示我所看到的東西,以及讓你們知道這些事情是如何改變了我的想法。”
約莫四十分鐘後,任重與百來號拖着皮箱的人一道登上了飛艇。
其他人各自在擁擠的船艙裏休息,任重與霍、錢、花、走私三人組、王橋、多雷等核心成員則聚集到了vip會議室裏。
任重先簡單介紹了一下場地,“這是我的私人飛艇。駕駛艙裏的兩名駕駛員是深訊集團的員工,但他們並不知道這裏發生的事。我們的交流絕對保密。接下來,我將向你們展示一些信息。”
說完,投影幕上開始出現畫面,正是任重自從冷凍甦醒以來,在星火鎮、鉻碳鎮、燎原縣和充義縣等等地方親自攝錄的一些人間悲劇。
既有老人赴死,又有蒲公英女孩的慘死,還有街面上行屍走肉一般的荒人,也有自己的隊友講述各自人生中的悲劇。
“這是曾經的星火鎮,在我統治那裏之前,這些人過着的是這樣的人生。反觀另一些人,你們可以看看。”
投影中的畫面一轉,出現在畫面裏的,是幾十貢獻點一斤的茶葉、隨意被拋棄的價值數十上百點的純天然食物、價值不菲的擺飾與藏品。
任重又道:“在座諸位,在入獄之前基本都過着這樣的生活,包括我現在也一樣。我將兩者放到一起來對比,並沒有抨擊你們和我自己的意思。我們能享受財富,坐擁權力,是因爲我們比普通人更聰明,更優秀,所以我們理所當然應該能掌握更多財富。還有一些人,他們雖然很廢物,但卻生在了一個好家庭。這家庭在源星中佔據了系統性的先發優勢,只要不犯下致命錯誤,都能爲他們後人長久地創造富足的人生,譬如折在我手中的充義王氏。到這時候,他們看起來還是合理的。但是,我們將兩種情況繼續放大。”
接下來,任重開始播放一些星火鎮的拾荒者在外出務工時收集到的畫面,部分來自其他小鎮,還有一些來自全球各地的荒人部落。
荒人的生活檔次瞬間被繼續拉低。
在饑荒中易子而食、在獸潮中生靈塗炭、被惡毒的鎮長亦或是企業主殘酷剝削與壓迫……
畫面再一轉,變成了高等公民的紙醉金迷。這些視頻有些來自斷網前沉眠空間的每日頭條視頻專區,有些是任重自己攝錄。
良久後,任重再問:“其實這些東西,你們以前都看過,也都感受過。只不過我認爲你們由於畏懼‘網’,很少像今天這樣把兩者放到一起集中比對。你們可以看到,這些荒人全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是他們做錯什麼了嗎?並沒有!還有這些所謂的公民,我不否認有一部分公民才華橫溢,但卻有更多公民僅憑着長輩餘萌,便能隨意控制別人的身體與靈魂。這憑什麼?”
“歸根結底,就是這制度徹底堵死了幾乎所有人向上的空間,造成了這諸多的不公平。制度閹割了荒人的知識與思想,又成了公民階層絕對的保護傘。荒人從出生開始,就活在絕望中。但是,荒人真的沒有價值麼?我自己也曾經是荒人,但現在我甚至可以和協會做交易。哪怕我邭庵簧圆钜稽c,當初我都不可能活着走到星火鎮。”
“那麼,我的潛力、我背後可能存在的足以推動源星文明前進的力量就消失在了虛空裏。邭鉀Q定了太多東西。投胎的技巧是邭猓钭挪凰酪部窟氣,獲得知識的途徑也靠邭猓鳙C墟獸並安全返回也靠邭狻纥N都靠邭狻5@邭猓瑏K不公平。”
“最後,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情。”
任重將自己與孫苗關於端粒、人類壽命和扛衰老藥劑的討論,與馬夏澄關於宇宙常量的討論逐一重現,並給出結論。
“第一,人類的正常壽命其實遠遠不只四五十歲。第二,你們的大腦其實一直在被壓榨,你們的生命成了耗材,目的是爲了去計算這宇宙常量,被奴役的並不只有荒人。”
“第三,所有被獵殺者帶走的大腦,同樣是這般用途。第四,協會控制着經濟的源頭,所謂的抗衰老藥劑只不過是另一種剝削的手段。”
“第五,我可以很負責任的說,整個源星文明裏,只有九個冷凍長老算是真正的人。其他人,包括你們與我在內,本質上都是牲畜。第六,在‘網’存在時,這套體系牢不可破。第七,‘網’已經徹徹底底的消失了。”
花月嵐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問道:“所以,任重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要重塑這世界。是重塑,不是改變。我並不信任帝國,我認爲,假如源星人類以現在的狀態前往帝國,最終的結果應該是這樣的……九大家族享受一切榮耀與財富,並順利融入帝國成爲新的帝國權貴。至於其他人,不管是幾級公民,等待我們的都將是永恆的奴役。你們得知道,帝國裏可不只有‘網’。‘網’只不過是帝國隨意扔給我們的狗糧罷了。”
霍東華倒是要更冷靜些,“但任重你手中的實力還很弱小。我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任重:“如果每件事都要有萬全的把握之後纔去做,那最終等待源星人類的必定是窮途末路。你們當初既然敢踩踏源星法律的界限,就證明了你們有一往無前的勇氣。也正是因爲現在的我還不夠強,但不代表我永遠弱小,所以我才需要更多幫手,我纔會需要你們。”
“最重要的,是我們沒得選。所以,是要當一個懦夫跟着整個源星文明,眼睜睜看着荒人們在受盡永世奴役後悽慘地白白死去,還是和我一道,放下一切顧慮去拼一次,看看我們究竟能拼到哪一步?”
“最後,我再次強調一點,我敢告訴你們這些,是因爲絕對信任你們。我現在會給你們兩個選擇,拒絕我,然後去向協會舉報我,又或者自己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又或者,加入我。我向你們保證,即便拒絕了我,我現在就放你走。”
任重說完後,全場沒人表態。
這是人之常情。
雖然他嘴上說着不追究,但好不容易活下來,誰又願意賭他會不會食言而肥呢?
就在這時候,誰也不曾想到,花月嵐竟緩緩站起,“很抱歉,你的野心太大,我……我暫時不想加入。”
腥思娂娿等唬ゎ^看着花月嵐。
任重卻是微微一笑,“好。這裏距離你的家鄉登海市並不遠,飛艇的後方有單人飛行器,你會用吧?”
花月嵐:“會用。”
任重從旁邊的箱子裏摸出一把指紋鑰匙,解鎖,再將鑰匙扔給花月嵐。
同時,任重還指着箱子裏說道:“這裏一共有二十把鑰匙。你們每個人都有。”
花月嵐接過鑰匙,深深地看了任重一眼,轉身走出會議室。
五分鐘後,一架單人飛行器出現在會議室舷窗外,透明座艙裏的花月嵐對着舷窗裏的腥藫P了揚手,再陡然調轉方向,去往登海市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