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身體瞬間沐浴在恐怖的高溫之中，任重的意識先是一黑，又迅速恢復清明。
他又進了“陰間上帝視角”。
他心裏想，如果有機會，他真想當面問問“網”，我何德何能配得上這樣重視。
真正“犯罪”的人，不是隻有我一個麼？
但他很快便自己得到了答案。
自己每時每刻都在給其他人帶來改變，陽升市裏十鎮之地的荒人與公民，都在極短時間感受到了他這新型資本家帶來的改變。
這些人看到了從生存走進生活的希望。
他們也開始通過努力學習和工作嘗試在公民體系之外獲得更好的人生。
這種樂觀的、向上的精神會傳染，代表着時代發展的新的可能，也符合嬴浩的中期願景。
但這違背了“網”的意願。
這次的清洗本質上如同過去的每次鎮壓一樣，原則是“除惡務盡”，不留禍根，手段上卻進行了更新換代。
想明白這問題後，任重心頭大石稍微放鬆了些。
下次爭取找到暴露的原因，不明不白的失敗只經歷一次就夠了。
在意識沉降之前，任重腦海中突然收到了一段訊號。
還沒來得及分析這訊號，任重的思維便猛地消散。
再恢復時，他正好揹負雙手站在於燼身後，看着三千餘名娃娃兵在烈日下平舉模型槍。
沒和於燼打招呼，任重悄然退走。
他也沒去馬瀟凌那邊的機甲訓練場，而是直接回了辦公室。
他打開辦公文檔，點開之前親手製定的新型員工合同，刪掉了七條核心條款中的退休金、子弟學校和租房補貼，只保留了保底工資、資源扶持、公費進階職業培訓以及傷亡撫卹這四條。
隨後，他又新增了一條，“二十年最高限制級長約”。
做完這個，任重又長嘆一聲。
那段他最後收到的訊號來自已經再次死亡的孫艾。
她失去了肉體，只剩下一段即將消散的信息流意識。
悄悄潛伏入侵到鎮級中央監視塔系統中的她通過截取信息，接收到了一段源星通訊網絡公告裏的信號，並準確找到了任重漂浮的“靈魂”，把這信號裏的信息傳遞給了他。
任重知道了上次失敗的原因。
問題是出在他自己身上，但引爆點卻是嬴浩和促進會。
某種意義上，任重是屬於被連累的那個。
任重曾以爲促進會是個非常靠譜的大靠山，至少能掩護他做很多事。
在他過去的理解中，源星軍工集團掌舵人的身份絕對算得上整個源星公民體系金字塔的最巔峯，高得超乎想象。
更何況嬴浩是兩百年前的“古人”，從無到有一步步建立促進會用了兩百年。
那麼，按理說嬴浩考慮問題應該全面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但很可惜，最終都卻落得個瞬間崩盤的結局。
再結合自己當初在集中睡眠艙裏因爲大放厥詞而被獵殺者憑空狙殺的場景，任重得出了新的結論。
“網”在深度監視所有人。
不管是何種級別的公民，在“網”的眼裏其實都一視同仁。
在整個源星上，除了九大冷凍長老，任何人都可以死，本質都是牲畜。
哪怕是這些老冰棍的直系後人也一樣。
“網”的判定邏輯其實是一個黑箱，並不存在真正的警告和容忍度。
以前馬達福曾多次提醒任重的叛逆指數與危險指數持續攀升，讓他注意自我約束。
表面看來，這是“網”給一些潛在危險分子以改邪歸正的機會。
然而事實上，這只是“網”的另一層誘惑。
人們能看到的，只是“網”願意讓人看到的。
“網”是故意讓人獲知自己的處境不妙，同時又進一步觀察這人的變化。
如果前後反差變化太大，也會出事。
比如昨天時還是個大好人，發現自己的各項指數攀升後，立馬變身魔頭。
那麼“網”同樣會認爲此人圖謽O大，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至於嬴浩，不可能沒有知情權。
那麼在嬴浩已知的信息裏，他必定長期是標註爲綠色的安全公民。
嬴浩也誤以爲自己完全掌握了“網”的行爲邏輯。
“網”已經默許了他和他的促進會的存在，在長老團裏逐漸掌控權柄的嬴浩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錯覺。
但事實上，促進會一直巧妙地遊走在危險邊緣，只是無人知情。
當某個關鍵因素被觸發時，促進會被判了死刑，且沒有申訴的機會。
任重認爲這個關鍵因素就是他自己。
嬴浩吸收了他，並開始配合他的進度對原本的變革計劃做出微調。
這微調便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嬴浩一直都做得很完美，唯一的失誤是沒有看清任重，引來了雷霆天威。
這次失敗對任重的打擊很大，但他卻依然得到了最大的收穫。
他徹底認清了自己真正的敵人是誰，正是“網”。
整個源星的社會體系，都是“網”一手構建。
就連嬴浩推行的這種膚湹淖兏锒际遣豢捎|碰的逆鱗雷區，遑論他想要的真正的革命。
必須得想個辦法規避這場災難，必須調整策略，必須儘快摧毀“網”。
他的手指輕輕敲打着桌面。
良久後，他重新睜眼。
這決定可能有些殘酷，但他必須放慢企業戰爭的步調，把工作重點轉移向另一個層面。
第299章 新的佈局
第一，阻止嬴浩看似老稚钏愕拿ё残袪憽�
第二，得到更多異礦。
第三，得到天淵軍工並順勢吸收新型定位技術。
第四，囤積幽靈粒子通訊器。
這是任重敲定的四大核心重開戰略。
第一個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言。
這看似簡單，實則危機四伏，任重一時半會兒並未想好如何勸阻嬴浩。
他與嬴浩的信任度並未上升到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程度。
他還擔心嬴浩被盯得更嚴，自己萬一說出了話，嬴浩沒事，自己反而當場滅亡，這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還得從長計議，仔細謩潯�
至於後面三項，則全部是要滿足此時尚未出世的孫艾的需求。
任重不確定孫艾到底能不能做到，但這已是他當下最好的突破方向。
第二第三點看似複雜，卻又簡單。
任重心中早有完整規劃，只需將上次與王家那一戰裏的部分關鍵細節進行調整，再次改變事件的進程，不給嬴浩插手的機會，徹底消滅王氏父子即可。
至於第四點，任重心中原本的構想是直接通過唐古集團與紫晶礦業的關係大量購買通訊器。
反正兜裏錢多，哪怕幽靈粒子通訊器價格昂貴，但也不至於買不起。
但經過這次嬴浩也未能倖免的突然全滅後，任重心中再度敲響了警鐘。
自己不該心存僥倖，不能以爲有了蕭星月所說的念力師機構的認證，也再沒聽到馬達福的報警便以爲萬事無憂了。
危險一直都在，如影隨形。
不管社會地位有多高，身上有再多光環，表現出多麼高的價值，也只有人類會在乎這些。
“網”不在乎。
幽靈粒子通訊器的功能和來歷有些超乎想象，如果像紫晶礦業那般只用做常規用途倒也還好，但如果自己一個資源回收公司的老闆也大量採購，必定顯得可疑，可疑就要出事。
任重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要將孫艾的三個需求合併到一個事項裏一起解決掉。
天淵軍工正在研發新型定位技術，本來就要用到幽靈粒子通訊器，等自己接管後，多采購一些倒也合乎情理。
……
“任總，你找我有事？”
王兆富在外面敲了敲門，探頭探腦。
任重沒好氣道：“王老哥你直接進來吧。”
王兆富嗯了一聲，快步走將進來。
看着王兆富那略顯小心的低眉順眼模樣，任重下意識便回想起他父親的事。
如果不是自己主動掀起了與王家近乎不死不休的糾紛，他大約會把這血海深仇在心底埋一輩子。
這就是被現實磨平了棱角的王老哥的爲人處世之道。
任重並未直接說破，而是拿出一份打印出來的名單給他。
“這是陽升市裏其他各縣中比較有潛力的荒人部落名單，也標註了位置。你安排下去，照着這份名單去吸收人員，把這一部分部落裏的人都帶到星火鎮來。”
王兆富接過並不算長的名單，疑惑道：“我知道任總你是好意，但並不是所有部落都肯進入城鎮安家。當初史煊之所以肯帶着棋山部落投入星火鎮，主要是因爲馬鎮長和任總你的緣故。至於燎原縣裏的其他部落……”
任重打斷了他的話，“雖然探子還沒送回情報，但我敢斷定，孟都集團的行動不會就此終止。孟都集團對志願者的需求從未減輕。不出所料的話，等傍晚探子們把情報彙總了報告上來，我們就能知道現在陽升市裏其他地區的荒人部落正兵荒馬亂。不過這又耽擱了大半天時間，去試試看吧，看能帶回多少人來。”
王兆富聞言，衝着任重比出個大拇指，“任總神機妙算。”
任重搖了搖頭，“簡單的邏輯推理而已。”
“對了，根據這份名單，大約會有三萬人被吸收，其他的人怎麼處理？”
任重搖了搖頭，“沒有意義的累贅而已，被抓就被抓吧。”
王兆富一愣，沉默了幾秒，然後嗯了一聲，轉身出門。
目送着王兆富的背影漸行漸遠，任重心裏想，他一定覺得我變了。
這滋味其實並不好受。
隨後任重又將於燼叫來，給了他一份名單。
“安排個靠譜的理由，把這些人都僱傭來一趟星火鎮。如果他們非要追問我們的目的，就告訴他們，我對他們非常看好，希望他們加入星火鎮。這件事最好辦得隱祕些，不要暴露行蹤。”
於燼點了點頭，接過名單，然後說出自己的擔心，“但萬一這些人走漏了風聲，該怎麼辦？”
“可能性不大，畢竟現在我和其他各鎮還沒有利益糾紛。當然了，就算這些人泄露了消息，其實問題也不大，倒黴的只會是他們自己。”
於燼點了點頭，轉身離開，直奔南高鎮，接下來他還會去西鳳鎮。
隨後任重又將歐又寧這祕書叫了過來，給了他一筆錢。
“半個小時後，你將會因爲調戲女子而被我逐出星火鎮，暫時成爲一名流浪者，流竄於陽升市裏的各個小鎮，試圖尋找一個安家落戶的地方。你很慷慨大方，你並不在意自己的公民身份，每到一處，都與當地的荒人迅速打成一片。你告訴他們，你雖然被我驅逐，但並不恨我，也準備改過自新，總有一天還會回星火鎮。這是因爲我的強大，也因爲我的慷慨與仁慈。更因爲你隱約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一件大事。在這些小鎮待著並不安全，明白了嗎？”
“明白了老闆。”
“去吧。你的時間並不充裕，半個月內，你要做完我所說的所有事。讓其他小鎮裏的資源回收公司老闆的臨時合約沒人接招。記住，發揮你的長處。”
“好的老闆。”
這次任重不會再用猛烈的攻勢來速戰速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