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火中物
只有當他碰到必須本人親自出手的“強大”墟獸時,纔會不情不願停下掘進機,跳出去,利用掘進機後方的甬道作爲戰鬥空間,噼裏啪啦揮槍亂捅一通。
時間飛逝,轉眼便是五個小時,走到正午十二點。
林望又是一聲令下,宣佈暫停掘進,休息二十分鐘,順便就餐。
任重一邊急匆匆刨飯,一邊晃眼掃了下小隊上午的狩獵報告。
厲害!
四級墟獸二十三個,其中林望單人斬殺十個,貝立輝五個,宋遷廉三個,潘鳳蓮兩個。
另外還有三個四級墟獸則由於品種特異,實力較強,由具備戰鬥力的兩人或三人協同搞定。
目前還沒碰到需要全員集結的猛貨。
三級墟獸的數量更多達六十四個。
二級墟獸反倒又變少了些,僅二十餘個。
其中宋遷廉滅掉十餘個,貝立輝數個,任重三個。
一級墟獸的數量更少,僅有八個,全數陣亡於任重之手。
三四級墟獸的晶片全數拆解,司馬婉忙得不亦樂乎。
至於一二級墟獸,她管都懶得管。
反倒是任大全才給了林望新的驚喜。
任重本着浪費可恥的原則,也是摸出二級拆解師手套,隨隨便便拆了自己砍翻的一二級墟獸,雖然略微耽擱時間,也“不慎”玩砸了些,但總好過白白浪費。
林望對他本也沒指望,倒也不在意。
粗略一算,小隊今天上午的總收穫價值高達近五萬點,十分驚人。
在各自喫飯時,林望誇了一句,“看來大家適應得都很快,下午我們再接再厲。按照正常情況,一二級墟獸的晶片都得浪費了,任重你幹得不錯,我都沒想到你竟還有這技能,雖然不熟練,但也可堪一用。你拆下來的一二級晶片,就全部算作你的個人進賬吧。”
“多謝隊長!”
任重語調激動地答道。
此時他的確漲紅着臉,激動得不能自已。
前一秒還在刨飯的他,此時心跳瞬間拉昇到每分鐘150下。
他握筷子的手頓住了,嘴巴大張着,眼睛瞪大,瞳孔散開,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他呆呆望着巨幕右上角的畫面,半晌說不出話來。
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他此時的震驚。
就在剛纔,因爲喫飯而不得不分散精力,他暫停了對地磁感應數據的記憶,信手打開了一個之前不曾擺弄過的掘進機自帶的採集分析小功能。
掘進機的尾巴下端伸出個小小的機械臂爪,在地面隨手取了塊礦石抓回艙內,並在駕駛艙後方的全自動樣品分析室內自行走流程,進行基礎理化特徵分析。
這同樣也是開掘工的常規工作之一,只不過其他開掘工從來不關注這些分析數據,反正他們也看不懂。
但任重當年可在實驗室裏泡了多年。
他導師甚至帶他去參觀過21世紀的人類最強粒子對撞機的風采,親眼見識了一下21世紀的人類偉力。
吸引住任重目光的,是螺巖掘進機一整套分析流程中的一個小環節。
只是一副藏在角落裏的毫不起眼的巴掌大的小圖。
那是光子成像系統繪製的一張鉻原子的立體電子雲圖。
此時這電子雲圖正在微微閃爍着。
五秒後,立體雲圖又被新的訊息取代。
任重重新坐回駕駛座上,開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刨飯。
立體電子雲圖在他腦海裏翻來覆去浮現,揮之不去。
他從未想象到過,單原子的電子雲圖竟會呈現出如此詭異的模樣,以至於他“上輩子”用二十三年形成的科學觀轟然崩塌了。
在地球上,世人最熟悉的經典電子雲圖,正是由單質子組成原子核的氫原子電子雲圖。
在假定沒有任何外力干擾,呈絕對孤立的情況下,氫原子的立體電子雲圖應該是一個球形。
理論上,那是一個絕對標準的球。
它圓得不可思議,圓得讓人望而生畏。
電子以完全符合波函數分佈的規律隨機出現在電子雲裏的任何一個位置。
越靠近電子雲的中間部位,電子出現的頻率越高。
越靠近邊緣,電子出現的頻率越低。
假如以密集分佈的小點來表示電子的瞬時出現狀態,再將測量時間拉長到足夠的程度,那麼就會呈現出球形煙花炸開0.1秒後的場景。
中間是密密麻麻的光亮小點,越往外走小點越少,光線越暗,但卻始終有。
在極小範圍的空間中,無論把距離壓縮到多短,小點出現的概率都不會有階梯性質的陡然變化。
此時任重眼前的是鉻原子的電子雲。
任重記憶裏的鉻原子電子雲要更復雜些。
它有24個核外電子。
這24個電子按照不同的能級,圍繞着鉻原子核做或遠或近的範圍規律,自有範圍的離散分佈隨機邉印�
每個電子單獨擁有的電子雲,就彷彿是兩個對稱的即將掉落的水滴。
24個相互孤立又互相干擾的電子雲層疊在一起,讓鉻原子的電子雲圖擁有多達48個“水滴”。
但在每一對水滴內的電子,其分佈規律依然不會有階梯性質的陡然變化。
但剛纔任重看到了什麼?
他在那48個“水滴”的中心,看到了48個正二十面體,酷似噬菌體的頭部。
正二十面體有30條棱邊,12個頂點。
每面有三邊,是等邊三角形。
每個頂點有5條棱。
組成這些頂點和棱邊的,不是別的,正是電子出現的概率。
雲圖中有圖案,證明電子在這些位置出現的概率遠大於其他地方,最終纔會在立體圖裏以點線連接的方式形成正二十面體。
這讓任重感到莫大的恐懼。
又過了幾分鐘,巨幕右上角又閃出幅新的電子雲圖。
這次是銣原子的。
銣原子共有37個核外電子。
任重看到了更多“水滴”。
他一咬牙,點擊暫停,然後放大右上角的畫面,將其佔滿巨幕,再進一步放大。
他在銣原子立體電子雲圖裏的每一個“水滴”中,都看到了正二十面體。
任重深吸口氣。
他調整了檢測系統的操作規程,用偏振激光去照射銣原子。
但無論他如何照射,無論電子雲如何偏轉,或大或小的正二十面體依然存在於每一個組成電子雲的“水滴”中。
任重一咬牙,選擇了二氧化三鐵的分子,繼續光子成像。
更復雜的化合物分子電子雲出現了,但正二十面體結構依然存在。
最後,他調整了採樣機的操作規程,要求捕獲空氣中的氫原子。
八分鐘後,巨幕上顯示出了氫原子的立體電子雲圖。
一個肉眼可見的正二十面體佇立在巨幕上。
氫原子核靜靜地懸浮在正二十面體的幾何中心處。
任重癱軟坐倒在椅子上,腦子裏嗡嗡作響。
爲什麼是正二十面體?
有什麼特殊的含義?
在數學的領域中,萊昂哈德·歐拉證明了正多面體的極限就是正二十面體。
它是怎麼出現的?
束縛電子的是庫侖力,也就是原本的四大基本相互作用之電磁力。
只能是不同尋常的電磁力賦予了電子以特殊性,才最終導致了這結果。
但基本相互作用力怎麼會變得不同尋常呢?
早在公元1979年,人類科學家就完成了電弱統一理論的建立,證明了電磁相互作用與弱核力相互作用是同一種力的一體兩面。
學者們將原本的四大基本相互作用縮減爲三項,分別是重力相互作用、強相互作用與弱電相互作用。
出現異常的弱電相互作用就是構建出宇宙萬事萬物的三項基本相互作用力之一。
它永恆存在,不可動搖,是組成人類科學觀的底層真理。
但現在,它被寫入了信息片段,像兩個人交談的聲音,又像奔行於光纖線裏的光信號。
它的存在形態變成了傳遞信息的介質。
它直接作用在原子層面,將信息釋放出來,變成了光刻機的光束,又或者磁帶刻錄機裏的磁針中湧動的規律電磁信號,在原子結構層面上直接繪製信息,並最終“畫”出了這些正二十面體。
怎麼做到的?
影響範圍到底有多廣?
這是我採樣樣本不夠造成的偶然嗎?
在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裏,任重一直在不斷的測試再測試。
他表現得彷彿只是單純地好奇,僞裝成了一個勤勞的分析實驗員。
他至少測試了分別來自固體、液體和氣體的數百個不同的原子、分子樣本,沒有例外。
他得出結論。
在整個源星上,弱電相互作用都被扭曲了。
物理規則從底層開始便被篡改了。
扭曲的物理規則影響着源星上的每一個原子。
這個星球上的電子不再遵循不可測定律。
墟獸、晶片、礦源石、人類短暫的壽命、橫亙星球的巨大無形人體生物鐘、降世魔嬰裏保留的死者記憶碎片信息、晨輝礦區的誕生……
這種種一切自己不能理解的異常,很可能都與正二十面體的存在有關。
通過曾使用過一次的信息流乾擾彈,任重也已知信息流的存在。
信息流與異常的弱電相互作用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關係?
會不會這纔是宇宙中的常態,地球上的物理規則纔是異常的呢?
任重這個來自21世紀的化學與生物雙料博士陷入了莫大的迷惘,以及恐懼。
他內心深處發出了科學家永遠不該發出的哀嚎。
不!
這不科學!
他心底也生出了革命者永遠不願產生的念頭。
我的敵人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我連看都看不懂,我能戰勝祂們嗎?
源星上的人類知道電子雲本來的形狀嗎?
顯然是不知道的。
因爲組成他們身體的原子裏,必定同樣也有正二十面體,就像水裏的魚永遠不知道自己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