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斗昆仑
秦昆轉過頭,發現老頭不說話,表情失落又悲傷。
又是一個想不開的人。
精神寄託沒了,孤苦無依,子孫在外,享不到天倫之樂,火盆裏的炭,就是老頭今晚的選擇。
屋子裏窗戶密不透風,傻子都能覺察,老頭準備燒炭自殺,秦昆開了窗,透了氣,他瞪着廚房裏那隻男鬼,那男鬼發現秦昆好像能看到自己,猛然間,看到秦昆額頭一道豎眼睜開,和剛剛窗外的豎眼一模一樣。
秦昆冷笑一聲,又轉過頭,和顏悅色安慰道:“老人家,人有自己的命,已經發生的事沒法改變,節哀順變四個字我說起來雖然像風涼話,但是發自肺腑。”
老頭擦了擦鼻涕,點着頭,一下子老了許多。
看到他無精打采,生活沒有寄託,這種狀態很危險,秦昆不善於安慰人,但也知道,老頭現在的狀態,不能不管。
於是開口,轉了話題:“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嗎?”
一瞬間,老頭錯愕了一分,那一刻,似乎忘記了孤獨和悲傷,變成了廣大好奇者的一員,茫然看着秦昆,搖了搖頭。
秦昆也不管他信不信,點了根菸,靠在廚房窗口,唏噓道:“我信的。”
“我是一名捉鬼師,很可笑吧?哈哈,我認識的前輩中,也有好多捉鬼師,他們因爲某些情況,不能生兒育女,無法繁衍後代,他們整個生命的意義,就是安穩陰陽。不讓小鬼作亂人間。”
老頭沒懷疑,沒鄙視,也沒說出自己的想法,針對秦昆的話,感慨了一句:“挺偉大的故事……”
“是偉大啊……”秦昆吐出煙霧,回想道,“一個很老的老爺子,曾經是孤兒,被師父養大,又養了一羣孤兒,其實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也是有後代的。他們選擇的路也有着無奈,不過,生活已經這麼苦了,還是得活着,人就是因爲這樣才偉大的,不是嗎?”
老頭一怔,品味着秦昆的話。
有些時候,一個人的苦,容易被放大,大家都在苦難的泥濘裏掙扎,就顯得微不足道。
“小兄弟,你的安慰我收下了。”老頭疲憊一笑。
秦昆滅了煙,又問了最開始的一句話:“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老頭沉默,嘴脣動了動。
秦昆突然爽朗一笑:“別疑神疑鬼的,世界上當然沒鬼啦。不過,人生在世,爲後代積點陰德準沒錯,你現在做夢的話,能夢見你老伴的,她希望你好好活着,信嗎?”
老頭一怔,發現秦昆二指一併,突然點在老頭眉心。
這一點,和撞沒有區別。
老頭腦中嗡聲作響,秦昆身上突然披了一件人皮披風,剝皮鬼披風在身,蜃魂術用出。他沒法知道老頭的記憶裏是什麼,只能按照自己對於三十年前的記憶,構築出一片蜃界。
30年前,鐵路小區,老頭有種錯覺,覺得自己年輕了。
老舊的屋子也變得煥然一新,這是從職工公寓搬出來後,他人生中買的第一個新房。
房間裏的擺件模糊不清,老頭想看也看不到,窗外是欣欣向榮的發展時代,是對工人來講,最好的時代。
廣播裏,《咱們工人有力量》發出鏗鏘的聲音,老頭覺得自己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秦昆躲在暗中,對着老太太道:“你也看見了,你老伴今夜求死。他想自殺的事,我管不了,現在是3點10分,這個蜃界,你只能待2個小時,能否讓你老伴重燃求生欲,全看你自己了。”
老太太一怔:“你……你能看見我?”
“嗯。”
秦昆的回答言簡意賅。
老太太眨着眼睛:“可是……什麼是蜃界?”
“鬼打牆,我構築出的鬼打牆。在這裏,你也能使用鬼術。比如,讓自己年輕!”
老太太不信,太匪夷所思了,對於鬼而言,秦昆的話更加匪夷所思,但隨着自己念頭一動,秦昆推着她,到了一個鏡子前。
老太太不可思議,看到鏡子裏的自己,分明就是30年前的自己!
老太太再看秦昆的眼神已經變了,卻聽秦昆道:“臨江市的蜃界,我構架起來還算很穩,外面也可以去,但你只有2個小時。珍重。”
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秦昆說完,揪着廚房裏的鬼,走出門去。
屋子裏,老頭站在窗前難以置信,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一轉頭,老頭瞳孔緊縮:“秀娟?”
“老錢,我……我們不如出去,走走吧?”
一個年輕女人,眼底含淚地捂着嘴,對着老頭開口道。
第0805章 事情結束
兩個小時的時間。
秦昆作爲蜃魂術的施術者,沒有離開這裏,否則鬼術會崩壞。
鬼打牆中,秦昆走在臨江市的街頭,看到老頭和他愛人下樓後,朝着江邊在散步,一腳踹到了身前男鬼屁股上,不耐煩道:“看什麼看,跟上去!”
男鬼是血污鬼,頸部大動脈被利器劃傷,失血過多而死,他渾身血污,但周圍的人並沒有投來奇怪的眼神。
血污鬼眨着眼,他的震驚,絕對不比老太太來的小!
“小子,這裏是哪?”
啪——一耳光抽到臉上,血污鬼脖子被打的轉到後面,好不容易掰正,對上秦昆鄙夷的眼神:“管誰叫小子呢?”
“你敢打我?我殺過人!”男鬼戾氣迸射。
“滾!我特麼還殺過鬼呢!”秦昆又是一耳光。
血污鬼被打的心中一虛,惡膽暫時收斂後,真正的恐懼,才蔓延上頭。這個年輕人,爲什麼不怕自己?
看到血污鬼閉上了嘴巴,秦昆冷笑:“你也只剩倆小時了,好好感受陽間的美好吧。”
說完,秦昆心中補充道:即便這是虛幻。
這裏,就是一個映像世界,所想的一切都會被構築出來,以空間的形態呈現,即便空間處於畸形無序的狀態,這,就是鬼打牆。
血污鬼被秦昆踹着往前走,這人腳很重,趕驢一樣,每一腳都踹在自己尾椎上,電擊一樣的痛意直接蔓延,即便沒了肉體,痛苦被大幅度消減,還是讓人疼的齜牙咧嘴……
“等等!”血污鬼瞪着眼厲色道,“能不能不踹我?”
又一耳光,差點給血污鬼打散架了,血污鬼噙着淚,捂着臉,目光變得兇狠果決,一把菜刀剛剛在手上凝聚,褲襠就被踢了一腳,眼睛瞪圓彎下腰時,一記鐵膝奔臉又撞到了鼻子上。
兩管鼻血噴出,血污鬼仰面倒下,在街道上打着滾,秦昆腳在對方臉上踢了踢,鄙夷道:“也就能仗着狠勁,欺負一下手無寸鐵的平頭老百姓,在我的地盤跟我較勁,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老頭老太太還不能跟丟了,雖說這裏是秦昆的蜃界,但他還沒把握做到直接構築出一整個世界來,只能等二人走到哪,幻化哪兒,一些沒見過的區域,直接會虛化掩蓋。
秦昆拖着血污鬼繼續向前,血污鬼終於傳來求饒聲:“大爺……我錯了……饒了我吧……我也是個可憐鬼啊!”
“殺人還可憐?”
“要不是走投無路,誰會選擇殺人這條路!那兩個被我砍了的,他們和我有仇!他們是……”
“打住!”秦昆拎起對方的衣領,拍了拍對方臉蛋,“別來訴苦,別來抱怨,事已過去,人已安葬。陽間的一切恩怨都與你無關了,明白嗎?”
血污鬼不服,血水打溼了頭髮,表情有些瘋癲,並且情緒極其激動:“不明白!他們趁我在外打工,欺負我老婆,一切都是他們造成的!”
秦昆爲對方整了整衣領,拍拍肩膀道:“所以被你殺了?”
“是!”
“那你當時肯定做好赴死的準備了。”秦昆點了根菸,微抬着頭,看向血污鬼。
血污鬼一怔,有些遲疑:“我……”
“人都殺了你還抱怨什麼!!!”秦昆變臉大喝。
血污鬼被吼,突然捂住臉頰大哭:“我不想殺人,我對不起我老婆……”
“對不起個屁!今晚還想找老頭來報仇的,當我是瞎的?!”秦昆大罵。
“我……我……”
血污鬼喉頭哽咽,痛徹心扉大哭,他後悔了,但沒悔改的機會了,秦昆收起怒容,安慰道:“放心,你老婆將來會伺候別的男人,給別人生兒子,她有人照顧,用不着你對不起。”
“你說什麼?!”血污鬼咆哮。
“我在說事實。”秦昆非常淡定,甚至吐了口煙。
扎心的痛楚讓血污鬼幾欲暈厥。
此時此刻,秦昆覺得自己很善良,起碼剛剛一瞬間,居然化解了血污鬼的戾氣,讓他醒悟後悔,簡直功德一件啊,可惜系統沒什麼獎勵。
嘖嘖嘆息地看着血污鬼,那對老夫妻也趴在江邊的欄杆上在聊天。
秦昆抽着煙,但願,有個好結果吧。
……
2個小時後。
老頭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秦昆在用他的手機打電話。
秦昆看到老頭醒了,對電話裏道:“是的,你的父親企圖燒炭自殺,既然你身在國外,那物質方面一定不匱乏,我給你一個建議以及忠告,務必多回國陪陪老人。”
電話裏不知道說了什麼,秦昆突然冷笑:“最不濟電話得打一個吧?少特麼給我扯淡,要不是碰上,誰會管你爸死活!”
秦昆把電話遞給老頭,電話裏,一個聲音急切地問着老頭現在的狀況。
老頭看到秦昆不像是善茬,知道兒子剛剛肯定聽到些難聽的話了,等兒子問完,才淡淡笑道:“小軍,爸沒事,剛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你媽了……”
秦昆一直等到電話打完,才誇讚道:“老人家,自殺方法挺別緻。這死法死後皮膚紅的跟櫻桃一樣,殮妝都不用做直接能拉去弔唁了。殯儀館就歡迎你這種,比跳樓、上吊的省事多了。”
老頭憋着表情,半晌才慚愧道:“小兄弟見笑了……之前確實是想不開……”
察言觀色秦昆是懂的,蜃魂術結束,老太太的鬼魂出現在屋子中,眼裏帶着感激,老頭的精神狀態也透過眼神傳遞出來,秦昆就知道,老太太的安慰有了成效。
他不是什麼好人,也不是什麼壞人,但殯儀館的工作乾的久了,最瞧不起的就是輕生的人。死不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方法,而是對問題的迴避。以前王館長做思想總結時候就說過,痛苦的永遠是活人,只有活着,纔是希望。
這份希望既屬於自己,也屬於身邊相關的每一個人。
地球少了誰照樣能轉,家裏面少個誰,怕是轉的很艱難啊……
早上5點半,秦昆告別了老人,他也不是偉大的救世主,從此以後,老人的生死,與他無關。
骨灰罈收走了老太太的和血污鬼的鬼魂,秦昆打開門,發現門口樓道里,擠着滿滿的人。
秦昆愕然,發現這羣傢伙,不是之前圍堵過他的機車少年嗎?
老頭看到一羣扮相不是很正義的傢伙,低聲道:“小兄弟,要不要幫你報警?”
“沒你什麼事。”
秦昆拒絕了老頭的建議,將門拉上。
“我說你們陰魂不散的在這幹嘛?”
樓道里,秦昆很不解地問道。
爲首的機車少年,突然露出崇拜的眼神,比了比大拇指:“大哥,你在屋子裏的話我們全聽見了,仗義!”
“滾!”秦昆狠狠瞪着他。
“哦……”爲首少年叫蚊哥,小心翼翼道,“那什麼,大哥,能請你喫個早飯不?”
第0806章 想認你當大哥
5點半,大多早餐店都沒開門。
老城區一家高檔早茶店,蚊哥一進門就吼道:“張叔,早餐,老規矩,多加一份!”
“好嘞~”
蚊哥請秦昆落座,腆着臉道:“大哥,坐,這店我家開的。味兒還不錯。”
秦昆現在有些哭笑不得,這羣不學無術的傢伙,從圍堵自己開始,就表現的桀驁不馴,到現在似乎偷聽了自己和老頭的對話,又變得服服帖帖的,真不知道腦子是打壞了還是怎麼的。
熱乎的皮蛋粥,三还鄿恍⊥腚u湯,配上幾碟鹹菜,味道還真不錯。
蚊哥嘿笑道:“大哥,原來你真是救苦救難去了,厲害啊!當時兄弟們在大街上跟你鬧着玩,別生氣,乾了這碗雞湯,給你陪個不是。”
“沒事。”
也不知道這羣傢伙都聽到了什麼,秦昆懶得問了。
蚊哥見到秦昆喝了他們遞的認錯湯,心滿意足,挑着大拇指指着後面的一票人,給秦昆介紹:“這都是我的兄弟們,號稱‘燕雲十八騎’!”
噗——
秦昆沒背住,一碗雞湯噴出,尷尬地擦着嘴,又眯起眼睛看着他們:“總共六輛機車,敢號稱十八騎?你不是睜眼瞎吹嗎。”
蚊哥表情一僵,無語道:“不是,他們機車都被家裏人收走了,要麼就是違規改裝,不讓上路。”
有小弟附和:“對,大哥,再說了,兄弟仨人擠一輛,顯得熱乎……”
這羣傢伙有男有女,此話一出,秦昆想想還覺得齷齪。
“好了,飯也喫了,之前的糟心事當沒發生過,燕雲十八騎的兄弟姐妹,後會無期啊。”秦昆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