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忘语
沈落此刻,卻獨自一個人來到了桃林鎮上。
他當然不是爲了賞花,而是受陸化鳴所託,來鎮上找一家名叫“桃花塢”的酒家。
這酒家的老闆,和別家有些不太一樣,不止會用桃花釀酒,同時也能用桃肉果實釀一種果酒,口味酸中回甘,氣味芬芳,是這桃林鎮上的獨一份。
不過,這種桃肉果酒的釀造週期短,不如其他酒類醇厚,故而能夠保存的時效很短,也就只有當季的時節能夠買到,時間一過,可就只能等來年再買了。
也正是因爲這個緣故,沈落才答應幫陸化鳴趕着這個時節的尾巴,來買上兩壇果酒。
鎮子上生意冷清,大多數店鋪不是徹底關張,就是掩着門扉,沈落依照陸化鳴的描述一直從鎮子這頭走到了另一頭,纔在一個拐角處看到了“桃花塢”的酒招。
這是一家專門沽酒售賣的小鋪面,不設桌椅板凳招待,只有一個門戶檔口,酒水隨買隨走,價格還算公道,桃花酒一兩一壺,十兩一罈,桃果酒一兩半一壺,十五兩一罈。
不過掛出的告示牌上,白紙黑字寫了大大的兩個字“售罄。”
沈落一看那兩個字,心裏哀嘆一聲,知道自己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可走都走到這裏了,總要上去問上一句,才肯罷休。
他還沒到近前,就聽見鋪子裏有一個脆生生的女子聲音傳來:
“你這個客人怎的如此無賴,都跟你好生說了十數遍,這兩壇酒是留給熟客的,不能賣給你,怎麼就不聽呢?”
“小姑娘,熟客你留他兩壇,才共計三十兩,我與你十兩銀子,你賣我一壺,這總成的吧?”店鋪檔口外,一個身上裹着雪白狐裘的雍容男子,不肯放棄地央求道。
其腰間懸有一枚翡翠玉佩,上面氤氳着淡淡的靈氣,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物。
沈落走上前去,來到狐裘男子身旁,看到檔口裏面站着一個俏生生的小丫頭,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梳了一個麻花辮,身上穿着利落,腰間還圍着一個灰布圍裙,看起來十分精明幹練。
“店家,可還有桃果酒售賣?”沈落問道。
那小丫頭聞言,不禁翻了個白眼。
沈落見狀,反應過來,店鋪外面已經貼了“售罄”二字,他如此實屬明知故問。
“那個……能不能賣我一壺,只一壺就好。”沈落有些不好意思道。
“又來一個,不賣不賣。剩下這兩壇酒都是給熟客留的,說了不賣就堅決不賣。”少女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作勢就要將檔口的擋板裝上,徹底歇業。
“唉,別呀……”狐裘男子見狀,連忙伸手要擋,卻被少女一個眼神給瞪了回來。
狐裘男子訕訕收手。
沈落轉身欲走,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一事,連忙問道:“店家,你們這兩壇酒留給的熟客,該不會是一個叫陸化鳴的人吧?”
“咦,你怎麼知道?”少女果然停下動作,驚奇道。
沈落聞言,心中大定。
之前陸化鳴就說,自己是每年都要去這裏買上兩壇酒,前後已經有七八年了,說起來那可是熟客中的熟客。
只是先前他倒是沒提這酒不好買的事,沈落纔會猜測,那小丫頭口中所說的熟客,該不會就是陸化鳴。
“嗨,今年他有事來不了,怕耽誤了酒期,就讓我過來幫他買酒。”沈落連忙說道。
“哦,你怎麼證明?”少女上下打量了沈落兩眼,懷疑道。
“這個……他還真沒給什麼憑證。”沈落撓了撓頭,頓時覺得有些難辦了。
“那我怎麼相信你,不是聽了個名字,就來誆我?”少女皺眉,叉起腰道。
沈落略一思量,立馬計上心來。
他抬手一揮間,掌中便有水汽蒸騰,在少女面前展開一道水幕屏障,上面流光浮動,陸化鳴的影像就栩栩如生的浮現在了上面。
“姑娘請看,我若不認識陸化鳴,定然做不到這樣吧?”沈落問道。
少女看了一眼水幕畫卷,眼眸頓時一亮,既是因爲發現那男子果真是陸化鳴,也是驚歎於沈落這一手神仙術法。
“看來你是真的認識陸大哥,那這酒你就幫他取走吧,不過酒錢他可還沒付。”少女點了點頭,說道。
“沒關係,我來付,我來付。”沈落連忙叫道。
少女收了銀兩,當即轉身去後面的貨架上,將最後兩壇桃果酒搬了下來,放在了檔口的櫃檯上,推給沈落。
沈落正要去接酒時,身旁兩隻突然大手探過來,朝沈落一抱拳。
“這位道友,這桃果酒能否讓在下一罈?”那雍容的狐裘男子滿臉堆笑,開口問道。
“幫人代買,恕不能讓。”沈落回了一禮,並不想過多糾纏。
“不要一罈,一壺,一壺就好。”狐裘男子見狀立馬改口,不帶絲毫猶豫的伸出一根手指。
沈落扭頭看去,見他俊朗的五官上滿是期待,一雙琥珀色的眼眸閃爍着期盼的目光,喉結更是忍不住隨着口水吞嚥上下一動起來。
這模樣一看,便是肚子裏的酒蟲已經被勾引起來了。
第1424章 暗流湧動
沈落事實上早已經看出狐裘男子跟腳,並非是人族,而是屬於妖狐一族。
因爲積雷山玉狐一族的關係,沈落對狐族觀感不差,又見其先前絲毫不曾顯露妖氣,也未曾有動用迷惑手段甚至強迫少女沽酒的行徑,心中也是對其不免高看一眼。
此刻見男子如此嗜酒,也便動了幾分惻隱之心,於是便讓那少女從陸化鳴的酒罈中給那男子打上一壺果酒。
狐裘男子見此,簡直有些難以置信,隨即喜形於色,一揖到底,給沈落施了一個大禮。
“不至於,不至於。”沈落連忙將他攙起。
“哈哈,道友如何稱呼,這次欠下一壺酒,明年我還你一罈。”狐裘男子搓了搓手,大笑說道。
“在下沈落,酒的確是幫朋友買的,我自己並不嗜酒。”沈落笑道。
“原來是沈道友,在下狐不歸。沈兄你應該也看得出來,我是狐族,青丘一脈的。”自言名叫狐不歸的男子笑道。
兩人說笑間,少女已經打好了酒,將酒壺和酒罈分別給了兩人。
接過酒壺,狐不歸馬上捧起酒壺輕啜了一口,先是眉眼皺起,繼而舒爽的舒展開來,忍不住地吧唧了一聲嘴。
沈落則將陸化鳴的酒,全都收入儲物戒中,笑着搖了搖頭。
“沈兄也是要回長安?那正好結伴一程。”之後兩人閒聊幾句,在聽到沈落是要回長安城去,狐不歸立即說道。
沈落略一猶豫,便也答應了下來。
回城的路上,兩人都沒有御風飛行,狐不歸從袖間取出兩張紙折的白馬,口中念動了幾句咒語,抬手一拋間,就令摺紙化作了兩匹高頭大馬。
沈落兩人乘騎而上,沿着官道往長安城趕去。
路上一路閒聊,沈落才知道狐不歸其實已經在長安城盤桓數日了,是因爲無意中聽說了桃果酒的名頭,勾起了胃裏的酒蟲,才匆匆趕來這桃林鎮的。
不過畢竟纔剛剛認識,交溠陨钍菭懘蠹桑蚵鋬扇酥皇橇牧诵┡d趣所在的術法和符籙,雖然都頗爲盡興,卻都默契的並未探聽彼此的身世背景和宗門。
到了長安城門口,狐不歸就收起了兩隻紙折白馬,兩人步行入了長安城。
沈落剛走入城內,就聽到一陣“叮噹”的錘擊聲,循着聲音望去,就看到兩側城牆根下,正聚集着七八個赤裸上身的力士,揮舞着碩大的鐵錘,將一根根兒臂粗細的鋼釺,砸入地下。
在那些力士身後,還站着幾個身穿朝廷官服的人,看官服樣式,既有戶部的,也有工部的,似乎是在修繕城牆。
沈落看了幾眼,也沒太在意,就和狐不歸離開了。
臨近內城的時候,兩人分道揚鑣,狐不歸自稱將去城東的一家名爲“鐘鳴雅苑”的客棧下榻,那裏不是什麼仙家客棧,只是一家普通的客棧。
因爲客棧自釀的酒水不錯,狐不歸才選擇住在了那裏。
沈落則是直接去了大唐官府,他在那邊還有一處小小別苑,是程咬金當時安排給他的。
分別之時,兩人互留了地址,只說有事可以去找對方。
沈落來到大唐官府,立馬發現這裏氣氛有些不一樣。
大門外的守備力量就比之前增加了不止一倍,門口對身份的核查也顯得尤爲嚴格,沈落若不是早已經在大唐官府混了個臉熟,想要進去也得好一番折騰。
他向一位相熟的侍衛統領詢問,才知道是因爲要召開“衍和大會”的緣故。
“這次衍和大會和上次的三界武會還不太一樣,聽着說是衍化和平,但實際上暗流湧動,大家都擔心妖魔那邊接受不了懲處條件,直接掀桌子。”那位統領說道。
“畢竟是在長安城,人族的中心地帶,他們真敢鬧騰?”沈落心中有些詫異,莫非開會之前並未讓各方都表態?
“唉,這不是正因爲在長安城裏,大家才投鼠忌器,生怕妖魔兩族真的不管不顧,來個魚死網破,到時候搞得跟當年涇河龍王一樣,弄得死傷無數,生靈塗炭。畢竟那些妖魔可未必真的講什麼道義。”統領嘆道。
“既然擔心這個,乾脆不在長安城舉辦,換個地方豈不更好?莫非是那幾個魔族和妖族宗門不允?”沈落猜測道。
“是啊!他們又不傻,還能真的置生死於度外,全交給仙族和人族處置?我覺得會前明面上的表態,可能都是在敷衍。”統領說道。
“那麼這次大會就有的談,雙方此前也都是相互忌憚,也都在相互試探中。”沈落聞言,暗自點頭。
“明面兒上的狀況就是這樣了,暗地裏有什麼彎彎繞咱就不清楚了。”統領訕訕笑道。
難得有仙師願意與他聊這些,他也樂得分享,不過就像他自己說的,他所能知道的內幕有限,能聊的也就僅止於此了。
沈落與他告辭一聲,正打算離去,忽然想起一事,又問道:“對了,那些各大宗門來長安以後,都被安置在了哪裏?”
“這個……不太好說,其中一些與大唐官府相熟的,就依照安排住在了府衙內的客院裏,有一些本身就在長安城有自己的會館,就都下榻於自家會館了。還有一些,如普陀山,與化生寺關係交好,就暫住在城外的化生寺了。”統領略一遲疑,說道。
“那天機城的人,都住在了哪裏?”沈落又問道。
“哦,他們啊,他們在長安城中有不少的商鋪,聽人說,是住在了城東的天機會館裏,聽說那位集偃術之大成的小夫子也難得地離開了天機城,來到了長安。”統領想了想後,說道。
沈落聞言,心中欣喜不已。
在問清楚天機會館的位置後,沈落便告辭離開了。
他原本打算先去拜會一下程咬金,之後就直接去天機會館,結果去了以後才被告知,程咬金去找國師袁天罡議事了,一時半會兒都回不來。
沈落只好先回了自己的小院休息,臨近傍晚的時候才又出門,朝着城東方向行去。
第1425章 天機會館
傍晚的長安城十分熱鬧,街道之上已經亮起不少燈火,晚風吹拂之下,懸掛在外面的酒招彩旗隨風舞動,將酒家的飯菜和酒水香氣傳播向四方。
一座座坊市之內,更多的是一些小一些的酒肆和食攤,來自五湖四海的各種喫食彙集,到處都氤氳着蒸缓蜏伒撵F汽。
沈落穿行於熙熙攘攘的人羣之中,感受着濃濃的煙火氣,前段時間以來的浮躁心情,不自覺地安穩了下來。
這次衍和大會不同於之前,屆時只有一些大的宗門參與,別說普通老百姓,就是等級不高的宗門掌門都沒有參與的資格,甚至大都未必知情。
故而此次大會對長安百姓的影響,遠沒有城中房屋租售價格上漲來的明顯。
……
天機會館位於城東的覺花坊,那裏本身就是一片面積不小的園林,經過幾次擴館以後,幾乎整體被天機會館囊括了進去。
沈落來到天機會館門口,卻發現大門只是一座很不起眼的雕花垂門,兩扇黑色門扉關閉,上面鑲嵌着兩個銜環的青銅獸首,排布着八十一顆黃銅門釘。
他走上去輕叩了幾下門扉,裏面並無人應聲,等了好一會兒,卻見門上的青銅獸首忽然張口吐出人言,問道:“何人拜會?”
隨着獸首大口一張一合,其口中所銜銅環也隨之“叮啷”作響。
“晚輩沈落,前來拜會小夫子前輩。”沈落說道。
言畢,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兩隻青銅獸首同時張口,內銜銅環向下一拉,看似淡薄的兩扇黑門緩緩向內打開,去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大門打開,裏面不是庭院,而是一道並不寬闊的步道,兩邊是兩堵高聳的白牆,上面雕雕刻着朱雀模樣的圖紋。
沈落只是盯着看了幾眼,就覺得一股火熱之氣撲面而來,這赫然是一座小型的守護法陣。
他整了整衣衫,抬步而行,方一走到步道盡頭,有一名身着天機城弟子服飾的青年男子立馬迎了上來。
兩人互相見禮之後,那名弟子才說道:“沈前輩,城主大人他還在密室閉關,長老已經去請他了,勞您跟我去會客廳稍候。”
“好。”沈落自然應下。
而後,他便被那名弟子帶着在會館遊廊裏穿行。
沈落走了沒多久,就覺得有些眼花繚亂了,四周縱橫交錯的遊廊十分繁複,簡直跟迷宮無異,若是無人帶路的話,沈落自覺也會迷路。
並且遊廊各處還有一處處隱藏在角落裏的法陣和機關,一路上光沈落發現的,就有不下七處了,雖不知威力如何,但光是數量已經足夠讓入侵者頭皮發麻了。
穿過這片遊廊區域後,前面視野突然寬闊起來,不遠處出現了一座水汽氤氳的池塘,上面有田田荷葉分佈,綠意盎然。
沈落盯着池塘中的一座聳起的礁石看了片刻,突然目光一閃,隱約間看到一道泛着幽光的金屬影子從礁石縫隙間劃過,上面有細密的鱗片痕跡,看起來像是一條水蟒。
眼見沈落身形停頓,那名弟子笑了笑,倒也不介意點破天機,說道:
“沈前輩不用詫異,那是我們天機城的偃術傀儡,是鎮守這天機會館四獸之一的玄武,這個不算什麼祕密,很多人都知道。”
“哦,先前入門處的法陣,也是四獸之一?”沈落詫異道。
“不錯,那是外顯的朱雀法陣,地下還有一頭朱雀偃獸盤踞,不過平日裏不會顯現,只有會館遭遇攻擊時,纔會現身。”那名弟子解惑道。
沈落一路看過去,只覺開了眼界,配合着那弟子的講解,他才知道這座天機會館內的防護措施數量有多麼恐怖,看過之後,心中不禁直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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