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忘语
沈落兩人跟隨其後，開始沿着山道登山。
與當年沈落進入方寸山時大爲不同，沒有滿目瘡痍的破損建築，沒有隱沒道邊的累累白骨，只有掩映在綠樹陰中紅牆綠瓦。
沈落不得不承認，沒有被毀壞的方寸山，當真稱得起福地洞天，人間仙境。
山間亭臺樓閣遍佈，拱橋連廊相通，當中可見靈鹿跳躍，仙鶴起舞，一派祥和氣象。
第1325章 菩提老祖
三人走過一處崖坪，就看到幾個模樣怪異的魔族修士，正在互相比鬥法術，似乎是在爭誰的變化術更強。
而途徑一處亭臺時，則遇到兩個人互相以符籙之術比鬥，雖然鬥得十分激烈，彼此臉上卻都掛着笑意，顯然很是享受。
“貴宗門平日修習就是如此嗎？”府東來忍不住問道。
“倒也不是，平日裏會有長老教導自己下屬弟子，指導修行練習，中間偶然也會有老祖出來講經，大家便會齊聚一堂論道聆法。只有閒暇之餘，纔會和同門師兄弟們相互比鬥法術，大家也都心有靈犀，點到即止，反倒對修行助益頗大。”小道童解釋道。
府東來聽在耳中，心中感慨萬千。
在獅駝嶺的時候，即便是同門切磋，往往也都是毫不留手，以命相博的場面，哪有方寸山這般融洽的氛圍？
沈落看在眼裏，也覺得頗爲有趣，心中暗道：“也只有這樣不拘一格的宗門，才能教出孫悟空那般風采的弟子吧……”
幾人一路前行，步伐輕快，行至一些岔路口，沈落還能憑藉記憶找到正確方向，這讓負責引路的道童都不禁有些詫異，誤以爲沈落曾經來過方寸山。
當他問起時，沈落只是笑着否認，沒有解釋更多。
很快，三人一路跋涉，來到了一座山峯峯頂。
山頂植被稀疏，有一片天然形成的開闊地帶，上面修建了一座樣式簡樸的茅草屋。
茅草屋只有三間相鄰房屋，前面是一個籬笆圍成的小小院落，正中修建了一個一人多高的木製門樓，上面橫掛一塊木匾，上面鐫刻着“方寸居”三個大字。
沈落的記憶裏，依稀記得自己是來過這裏的，只是那時候卻並未見到過什麼茅草屋，想來那時候，多半已經損毀，不復存在了。
小道童引着沈落兩人進了小院，就看到院落左側有一小小菜圃，右側則擺着一副石桌石凳，看起來十分簡單樸素，與市井農家幾乎無異。
“老祖有命，讓沈施主進屋一敘，還勞煩府施主在此稍作飲茶，等候片刻。”小道童一邊說着，一邊揮袖拂過石桌。
桌面上青光一掠，一套精緻的紫陶壺茶具就落在了桌上。
茶杯裏已經添了茶水，色澤淡綠清亮，瀰漫着嫋嫋幽香，沁人心脾。
“多謝了。”府東來道了一聲謝，當即坐了下來。
沈落則對小道童說了一句“有勞”，然後跟着他往正中的茅草屋走去。
來到近前，小道童推來漆黑木門，說道了個“請”字，然後便退讓一邊。
沈落略一遲疑，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他的腳剛跨過門檻，心中突然一緊，立即就想退出。
可還不等他有所動作，先前沒有察覺到絲毫異樣的門內，虛空突然一陣扭曲，一股強大的拉扯之力，直接拽着他，身形一個踉蹌，朝着門內跌撲了出去。
這股扭曲之力十分強大，饒是沈落如今已經是真仙期修士，都沒能止住前撲之勢，眼看就要踉蹌摔倒。
他只覺得眼前先是一黑，而後又瞬間亮了起來。
沈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臂就被一隻乾瘦手掌給攙扶住了。
“小心點，別踩壞了我的紫羅海棠。”一個頗有些滄桑的聲音，也同時響了起來。
“晚輩沈落，見過菩提老祖。”沈落站穩身形後，立即抱拳施禮。
“無需多禮……”乾瘦手掌壓下了他抱在胸前的雙手，笑着說道。
沈落放下雙手，這才抬眼看向老者和其身後的一片方圓數十丈大小的花圃。
老者面容清癯，眉眼細長，兩道蠶眉微蹙，生有三縷長鬚，身着一襲青色長袍，腰間繫有金色絛帶，兩隻大袖卷至手肘處，看起來既有幾分仙人出塵之意，又有幾分人間煙火之氣。
唯獨沒有的，是許多修士故作的高深莫測。
“奇了怪哉，你身上的因果線怎會如此混亂？”老者端着兩隻帶有泥土的手，蹙眉看着沈落，一臉的不解，像是詢問，又像是自語道。
沈落被他這樣看着，彷彿被一眼洞悉了所有祕密，心中也不禁有了幾分惶恐。
“不用緊張，老夫初見你便覺得冥冥中有些奇特緣分，但一時又無法看清，這才邀你來此一聚，好進行一番造化推衍。”菩提老祖見狀，笑着說道。
“原來山下城中那小童果然是老祖安排的。”沈落心中瞭然，說道。
“什麼安排，那便是老夫一縷分魂所化，倒是沒想到，你會完全依憑那張草圖，就往我這方寸山找來。”菩提老祖笑道。
說罷，他引着沈落，沿着花圃旁的田壟，往田外的一處竹寮走去。
沈落沿途看過去，只見四周奇花異草不勝枚舉，個個生有異象，其中一叢赤紅花朵上面還兀自燃燒着火焰，卻不見半點灰燼。
與它緊鄰的便是一道覆蓋有冰晶的寒草，兩者近在咫尺，卻能做到互不影響，也是大有玄機。
不過，最令沈落意外的是，這些一看就不是凡俗之物的花草中，居然還夾雜着幾株凡俗常見的牡丹，月季等花苗，一個個雖然沒有仙靈之氣氤氳，卻也開的熱烈繁盛。
似乎對菩提老祖來說，不管是仙是凡，但憑心念歡喜。
兩人來到竹寮，在一張竹桌前對坐，同樣擺上了一壺清茶。
“看你身上純陽之氣旺盛，蚩尤魔氣同樣囂張，平衡倒是維持得不錯，應該是有什麼祕法吧？”菩提老祖看向沈落，問道。
沈落只是點了點頭，卻沒有仔細解釋。
“不管是用什麼法子，看起來都不是長久之計。那等玄陽共煉之法不可濫用，否則只會造成難以逆轉的禍患。”菩提老祖提醒道。
沈落聞言，心中震撼。
自己這玄陽化魔祕術不經施展之時，等閒是無法看穿的，而每一次使用，也同樣有不小的代價，即會損陽化陰，致使魔氣進一步侵染，直至魔氣佔據主導，他的身軀便會徹底魔化。
按照沈落自己的猜測，等到了那個時候，他自己就會淪爲蚩尤的魔魂分身。
而這一過程，的確如菩提老祖所言，是不可逆轉的。
第1326章 千年預言
“不瞞前輩，晚輩這玄陽祕術，實際上是貴宗《黃庭經》功法與蚩尤魔氣在晚輩體內爭戰，中和陰陽二氣所成的。”他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說道。
“那怪不得，按說純陽之力與蚩尤魔氣之間是勢不兩立的，原來是因爲摻和進了陰陽二氣，纔有了這等奇特而微妙的平衡。”菩提老祖恍然道。
沈落靜靜聽着，沒有多說什麼。
“老夫看得出來，你與我方寸山頗有淵源，莫非是哪個門徒的再傳弟子？不然爲何能夠修習我門中的傳承功法《黃庭經》？”菩提老祖又問道。
沈落聞言，面露猶疑之色，不知如何解答。
“莫非是那不守規矩的猢猻，別人即便敢教給你《黃庭經》功法，也斷然不會連總綱一併相授，除了他，老夫還真想不到誰有這麼大的膽子？”菩提老祖自顧分析道。
沈落眉頭漸漸蹙起，猶豫了良久，開口問道：“前輩，您是否相信魔患已滅？”
菩提祖師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笑着搖了搖頭，說道：“只要天地之間還有人，仙，魔之分，魔患就永遠平息不了。”
沈落聽罷，有些意外。
“怎麼，你相信？”菩提老祖笑道。
沈落搖了搖頭。
“其實不止你我不信，三界各族不信此事的，大有人在。其中不少人主張將整個魔族屠滅，才能消除魔患。”菩提老祖笑道。
“老祖，恕晚輩直言，如今三界看似表面和平，實則內裏暗潮湧動，並不太平。皆有魔患已平的說辭，人仙各族內部的許多矛盾顯現，魔患倒轉嫁成了人患，仙患……”沈落說道。
“你這個說法倒是新鮮……”菩提老祖笑道。
“如今還只是稱魔患已平，人族和仙族的同盟關係就出現了裂痕，明裏暗裏的鬥爭都多了起來，更不要說如果徹底沒有了魔族，人族和仙族未來會如何？”沈落說道。
“那依你之見，覺得該如何解決？”菩提老祖詢問道。
“晚輩不過區區真仙初期修士，何敢妄談解決？即便有天尊修爲，晚輩也左右不了三界未來。”沈落自嘲一笑，想起夢境中與蚩尤大戰時的景象，不禁嘆道。
“那你覺得，若是三界各族雜居共處，不再以種族爲區別，而是以共同的信仰爲基石，以共通的情感爲紐帶，屆時魔中有人，人中有仙，仙中亦有魔，會是何種境況？”菩提祖師看向沈落，緩緩開口說道。
“前輩所言，乃天下大同，同而趨和，和而不同之意。若真能做到的話，或許當真可解三界之厄，想來前輩不拘一格，有教無類的教化三界猩瑺懙囊彩沁@一個目標吧？”沈落聞言，沉吟片刻後，說道。
只是說完之後，他便又忍不住感慨道：“要做到如此，實在是太難了……”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九層高臺，起於累土。當年玉皇大帝修仙，歷經了三萬六千五百劫，佛陀傳道亦是徒步苦行千萬裏，一人之力或許不及，但若人人往之，未爲不可。”菩提老祖不禁嘆道。
“老祖所言不差，一人之力終有所盡，而千萬人之力無窮也，晚輩拜服。可……三界猩蛟S並沒有那麼長的時間。”沈落嘆息道。
菩提老祖目光微閃，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送到嘴邊的茶盞停了下來。
“你此話是何意？”他不禁問道。
沈落略一猶豫後，開口說道：“前輩，晚輩接下來說的話，聽起來可能有些離奇，或許還會被您當做是胡言亂語，但我還是希望您能耐心聽完。”
“哦？你且說來聽聽。”菩提老祖眉頭微挑，笑言道。
“前輩，事情還要從晚輩得到一件古怪玉枕開始說起……”沈落緩緩開口，將自己一夢千年，見證了魔劫之後的世界，娓娓講述了起來。
菩提老祖初聽時，面容還有笑意，可話聽過一半，神色就變得異常凝重起來。
不過老祖一直沒有打斷沈落，任由他將過往經歷全都講了一遍。
“千年以後，我方寸山已經覆滅？而你的黃庭經功法乃是在遺蹟中所學？”末了，菩提老祖還是忍不住，問道。
“不錯，我那時夢入長壽村，在歷經艱險進入方寸山時，宗門已經破敗多年，想來是在蚩尤復甦初期，就已經覆滅了。”沈落說道。
菩提老祖聞言，沉默良久。
“那破碎玉枕，可否容老夫一觀？”菩提老祖詢問道。
“自無不可。”沈落聞言，手掌翻轉之間，將已經斷裂的玉枕取了出來。
菩提老祖從他手上接過，手指輕輕摩挲着淡黃玉枕上的紋路，感受着玉枕上獨特的溫潤氣息，雙眼微閉，眼珠卻在眼皮下飛快滾動起來，好似也陷入了一場激烈夢魘中一般。
良久之後，他雙眼驀地睜開，臉上露出震驚之色。
“此物是從何處得來？”菩提老祖身子前傾，向沈落詢問道。
“前輩，可是有什麼不妥？”沈落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問道。
“此物氣息玄妙，跟腳出處老夫竟然也無法推算，只知其上牽引萬千因果，乃是上古造化之物。沈施主有此物在身，受其影響之下，竟還能不損陰陽，安然存活下來，也令老夫倍感驚奇。”菩提老祖也發覺自己有些失態，這才緩緩坐下，不禁感慨道。
“實不相瞞，此物乃是晚輩在春秋觀後山一處山壁中意外所得，之後就無意間被這仙枕帶入夢中，每次一番奇遇之後，返回現實中便會陽壽大損，時時都處在壽元耗盡的險境中。”沈落苦笑道。
“原來如此，這就對了。”菩提老祖一副理應如此的瞭然之色，點頭說道。
“前輩，最後一次夢境歸來後，晚輩卻發現當今的世道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世間彷彿陷入了一種虛假的和平中，可真正的魔患非但沒有被消滅，反而變得更加隱祕且兇險起來，晚輩這一路走來，已經遇到了不少魔族暗中謩澋氖录豢上麄冃惺码[祕，晚輩拿不到確切證據。”沈落嘆息道。
第1327章 送信之託
“正如前面所說，其實不相信魔患已平的大有人在，只不過三界各族如今各懷心事，想像之前那般聯合一氣都有些困難了，更不用說共討魔族了。”菩提老祖緩緩說道。
“相比聯合各族討伐魔族，晚輩其實更介意夢境中長安一戰的結果。晚輩和諸位同道拼死纔將蚩尤重新封印，卻不知道爲何會影響千年之前的世事變化。”沈落蹙眉說道。
“過去之變化影響未來不難，而未來之變化影響過去，則於理不合，恐怕是你夢中身死之後，另有變故發生。”菩提老祖說道。
“晚輩也是這麼想的，而此番前來方寸山，所爲的也正是這件事。”沈落起身說道。
“你是想讓我幫忙修復這玉枕，送你再入夢境未來？只是恐怕要讓你失望了，老夫並不擅長此道，連這玉枕跟腳都未看出，更不用說幫你修復了。”菩提老祖搖了搖頭，苦笑說道。
“前輩誤會了，晚輩已經從天機城那邊得來了修復之法，如今只是還欠缺一些寶物輔助，方能修復玉枕。”沈落連忙說道。
“你是說，我這方寸山中，有你所需之物？”菩提老祖雙眉微微一挑，問道。
“不錯，晚輩這次前來，正是想要跟前輩借取‘山河社稷圖’一物，等到修復完成後，自會將寶物送還。”沈落抱拳施禮，恭敬說道。
聽聞此言，菩提老祖的神色明顯起了變化，一時間沉吟不語。
他目光落在沈落身上，上下打量起來。
沈落立馬又有了一種被人看透的感覺，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非是老夫不願相信你，實在是此物干係重大，老夫不能將它交給你，否則極有可能是害了你，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菩提老祖面露沉吟，緩緩說道。
“莫非山下聚集而來的那些形跡可疑的修士，都是爲此物而來？”沈落立馬聯想到了某種可能。
“看來你也發現他們了？”菩提老祖眼眸一亮，笑道。
“這麼說來，方寸山封山一事，也是因爲這個？”沈落問道。
“算是吧。這件事比較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清的。”菩提老祖擺了擺手，說道。
“前輩，晚輩可有能幫上忙的地方？”沈落對方寸山的情感頗爲特殊，忍不住問道。
“你可知這次針對方寸山的，是誰嗎？”菩提老祖略一猶豫，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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