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忘语
不過,等第三日,他又安穩睡過一覺之後,那顆懸着的心纔算是放了下來。
數日之後,入夜。
沈落點着油燈,坐在案桌旁翻看那本《張天師降妖紀事》,手邊就放着一疊宣紙和那支硬毫小錐。
儘管之前的噩夢,似乎已經遠離自己了。
但夢境裏書中符籙起到的救命奇效,卻讓沈落銘記在心,於是從前天開始,他每天晚上就都會在白紙上繼續臨摹書中附着的符籙。
當然,這其中最主要臨摹繪製的,還是那張他最爲看重的攻擊類符籙的“小雷符”。
對於此符,他之前練習的不算太多,畢竟得到這本降妖紀事也沒有多少日子,不過畫符與練字總是有些共通之處,勤畫勤練總是沒錯。
只是畫符一事,講究個氣貫神通,若是隻求形似,畫起來並不怎麼費力,信手爲之便可,可若想畫出幾分神韻,就挺消耗心神的。
沈落畫了十幾張後,就有些精神不濟了。
他揉了揉有些微微發酸的眉心,收拾好筆墨,躺上牀後不多時,就感到一陣睏意席捲而來,心神猛然沉了下去。
……
不知過了多久,就當沈落有些半睡半醒之際,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淒厲哀嚎,鼻間也有一股濃郁的血腥氣息傳來。
他心中一驚,猛然張開雙眼,就駭然發現,眼前出現了一張滿是鮮血的猙獰臉龐,正瞪大了雙眼,幾乎與自己的臉貼在了一起,眼神中滿是恐怖之色。
“啊……”
沈落一聲驚叫,雙手猛然朝前一推,那具緊貼着他的屍體,就被猛地推到了一邊。
還不等他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陣令人聞之慾吐的腥風,就從頭頂上方呼嘯而來。
沈落瞳孔驟然放大,就看到一顆巨大的灰色狼頭,張着血盆大口,朝着他的脖頸咬合了下來,那根根參差的尖牙上,還掛着一縷縷沾血的肉絲。
他心神巨震,腦子裏一片空白,只能憑藉着本能,猛地扭動身軀,朝着一側翻滾,那腥臭的狼嘴就貼着他的鼻尖擦了過去。
緊接着,他就覺得雙腿一陣壓痛,卻是被那撲過來的灰狼巨大身軀,給壓在了身下。
之前在春華縣城的時候,他也曾見過獵戶捕殺來的狼屍,比城裏體型最大的獵犬要大上一圈,而此刻壓着他的這頭卻比那狼屍還要大上三分。
沈落強逼着自己冷靜下來,卻根本沒有時間去思考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忍着重壓,掙扎着脫身。
然而,這頭灰狼十分沉重,他慌忙之下根本掙脫不開,反倒是那頭灰狼,身子猛地向後一撤,站了起來。
沈落還來不及抽身,就又感到一陣腥風襲面,卻是那灰狼扭頭又朝着他的脖子咬了過來。
冷靜下來的沈落,反應快了不少,連忙一個側身避開了狼口,雙手順勢摟住了灰狼的脖子,一個翻身朝着狼背上爬去。
灰狼卻沒給他機會,身子朝下一壓,與他一起倒在了地上。
沈落這一下被壓得不輕,雙手卻沒有鬆開,死死勒住灰狼的脖子,肩膀奮力向上頂起,竟好似要將其脖子勒斷一樣。
灰狼自然不肯束手就擒,猛然又站了起來,頭顱左右甩動,想要將沈落甩脫下來。
沈落心知一旦被甩開,就再難躲避開狼口了,雙手不鬆氣力的同時,雙腿也夾住了狼腹,如同一隻猴子一樣,吊在了灰狼身下。
灰狼口中低吼不斷,身子跳躍而起,一下下撞向一旁的牆壁,試圖將沈落甩脫下來。
沈落好不容易雙手雙腿都有了着力點,哪裏肯放鬆。
他口中也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雙臂上青筋暴起,這下更是使盡了全身力氣,死死勒住了灰狼。
灰狼劇烈掙扎,帶着沈落的身軀不斷摔打在地上。
沈落則是牙關緊咬,把頭埋進灰狼的脖子裏,心裏打定主意,就是死也決不能放手。
隨着他手上的力道不斷加重,灰狼被勒得厲害,出氣多進氣少,呼吸逐漸變得沉重起來,鼻間不斷髮出“哼哧哼哧”的聲響。
片刻之後,灰狼的腳步逐漸變得虛乏,朝着一旁的牆根倒了下去。
沈落額頭雙頰都已被汗水浸滿,不知道灰狼是否斃命,抱着狼脖子的手仍是沒有鬆懈,左手死命攥着右手的手臂,直接將手臂都箍出了青紫色的瘀痕,直到懷中的灰狼連最後一絲顫抖都不再有時,緩緩鬆開雙手,翻身從灰狼的身下爬了出來。
那頭灰狼已然斃命,猩紅的舌頭從獠牙邊耷拉了出來,口裏正有大片血沫溢出。
劫後餘生的沈落有些恍惚,胸膛裏心臟“咚咚”跳個不停,直到這時候,他才終於有機會看一眼四周,嘗試着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是這一看,他的臉色就變得越發難看起來。
此刻的他,赫然正站在一截城頭的殘缺城牆邊緣處,城頭走馬道上正有卸嗍殖直械那鄩涯凶樱c數十頭身形巨大的灰狼廝殺着。
這些青壯男子身上的衣着,和手上的兵刃各不相同,有的身上穿着鐵片製成的粗糙甲冑,有的手裏拿着精鐵製的長矛,有的手持銅錘赤膊上陣,三五成羣地圍殺一狼。
“這難道又是夢?”沈落茫然地想到。
這麼一想,他覺得自己大腿突然劇烈疼痛起來,俯身去看時,才發現之前與那頭灰狼廝殺時,竟不知怎麼劃傷了腿,此刻半條褲子都給鮮血染紅了。
沈落一咧嘴,剛想要找東西包紮一二,身旁忽然又一陣腥風捲過,另一頭灰狼從旁猛然衝撞了出來,狠狠撞在了他的身上。
沈落猝不及防,只覺腰間一陣劇烈疼痛襲來,身子便如破麻袋一樣摔出去了,竟從近在咫尺的城牆缺口處,直朝着城外墜落而去。
臨空墜落之際,沈落這纔看清,城牆之外黑壓壓一片,竟是密密麻麻布滿了狼獸,它們一直從護城河對岸排布而過,不僅填滿了河道,更是層層堆疊着蟻附攻城,掛滿了城牆外壁。
而在這些狼獸之中,還散佈着一些體型比那些普通灰狼還要大上一倍的黑狼,一個個獠牙如鉤,目露兇光,才真的是堪稱兇惡巨獸。
不等他再看清更多,身軀就已經重重砸入了狼羣之中。
四周原本爭相朝城頭爬去的灰狼,立即回身聚了過來,瘋狂地朝着他身上撕咬過去。
沈落根本沒有任何掙扎的可能,雙腿,手臂,肩頭,和脖頸就被一張張充滿腥氣的狼口狠狠撕咬住了。
他只覺渾身一陣劇痛,眼前一模糊,再次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第0025章 患難之交
城頭上傳來一聲驚呼,一個青年男子猛然睜開雙眼,一把將身前一具頭身分離的屍體推開,正是沈落。
“又是死而復生,難道……”
當他再次醒來,第二次看見那張滿臉血跡的猙獰面孔時,先是一驚,隨後意識到了一個事實,他似乎又陷入了那危險的噩夢之中。
“吼……”
腥風驟然襲來,伴隨着耳邊傳來的聲響,沈落馬上想起了什麼,身形立即向左側一個翻滾,剛好避過了那頭撲殺而來的灰狼。
他未及爬起,瞥見身旁不遠處的城牆牆根下有一把沾滿血跡的狹長單刀,順勢就地又一個翻滾,一把握住了刀柄,將單刀抓在了手中。
那頭灰狼一撲不中,此刻已腰身一擰地轉過身來,後足一蹬地面,再次張口朝着他撲咬了下來。
已經親手殺死過鬼物,並且死過數次的沈落,膽子之大早已經遠超尋常人的想象,非但沒有翻滾躲避,而是死死盯着灰狼,等到其頭顱已抵近自己鼻尖,令人作惡的腥臭吐息撲面時,才猛地一偏腦袋,讓那灰狼一口咬在空處。
趁此機會,他雙手緊握着單刀,猛然斜向上一捅。
只聽“嗤”的一聲響。
那口長刀直接貫穿了灰狼的咽喉,從後頸處刺穿了出來,並在灰狼撲下的餘勁中劃開一道大口子。
汩汩的鮮血頓時從狼頸中湧出,將沈落的半張臉濺了個鮮血淋漓。
灰狼大半個身子重重壓在了其身上,抽搐了片刻後,就不再動彈了。
沈落呼了口氣,半邊身子已被狼血浸溼,一手將狼屍推開,一手拄着長刀站起來,但還未等站穩腳步,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個男子的大叫聲!
“小心”。
與此同時,他只覺後方涼風襲來,心中一緊,還未來得及作何反應時,耳邊“嗖”的一聲,什麼東西緊貼其耳根激射過去。
“噗”
沈落猛地回頭,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一頭灰狼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貼在一個城垛上,口中發出嗚嗚哀鳴,左眼處鮮血直冒,赫然被一根散發淡淡金光的弩箭貫穿了頭顱,死死釘在了後方的城垛磚石上。
此弩箭既快又疾,若非如此,他怕真不一定能躲過後面惡狼的偷襲。
那杆尾羽還在猶自抖動的箭矢上,淡淡金光逐漸消散,顯露出來的硃紅箭桿上,似乎銘刻着一道金色符紋。
他朝先前提醒聲所在處望去。
十餘丈外,一名身材中等的虎眉漢子,正將一張黑色的小巧短弩別回腰間,旁邊一個破舊箭囊已經空空如也,方纔那一箭似乎是最後一支了。
男子眼見沈落朝自己看來,衝其微微頷首,另一隻手中的寬大斬馬刀猛然一揮,雪白寒光一起,另一頭偷襲他的灰狼便屍首分離,死在當場。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
在那漢子身旁不遠處,還有三四名披甲青壯,手裏握着同樣制式的斬馬刀,看起來像是他的扈從,拱衛在四周,一邊聯手廝殺,一邊提防灰狼偷襲。
只是虎眉漢子殺意高漲,竟是一人提刀,往數頭灰狼聚集之處殺了過去,其餘幾人見狀,忙一邊揮刀砍殺,一邊追了過去,但卻不時被湧來的其他灰狼糾纏住。
沈落收回目光,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深吸了一口氣後,就一手握着單刀,沿着城頭一側的內牆,朝前邊的角樓小心走去,結果還沒走出幾步,就看到一顆頭顱“骨碌碌”地滾到了他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頭顱上竟有半張血肉模糊的年輕面容,充滿了憤怒和不甘,不覺嚇了一大跳。
“我兒……畜牲……”一聲淒厲呼號響起。
沈落轉頭望去,就看到五六丈外,一個半百年紀的高大老者滿臉悲憤,雙手死死抓着一杆紅纓長矛,以一種決然之姿衝了出來,矛頭一挺,將一頭灰狼的脖子貫穿。
只是他不及將長矛拔出,就被另一頭剛剛衝上來的灰狼,一口咬住了喉嚨,跪倒在了地上。
沈落見狀,忙握緊單刀衝了上去,想要看看能不能救下那高大老者,結果卻被一人攔了下來,抬眼一看,兩道粗而上翹的虎眉映入眼簾。
正是之前救過其一命的虎眉漢子。
“來不及了。”漢子凝重地說道。
他話音未落,又一頭灰狼猛地撲來,與那頭灰狼爭食,片刻間就將那老者的身軀硬生生撕扯成了幾截。
沈落眉頭猛地一皺,不忍再看那邊。
“小道士,第一次參加城防?”虎眉漢子戒備地看着四周,口中問道。
沈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含糊應了一聲,他此刻身上的衣服正是春秋觀的弟子服,雖然有些破爛,但依舊可辨是道士裝束。
“第一次就能獨自應付一頭,不錯了。叫什麼名字,只要這次不死,回頭請你喝酒。”虎眉漢子狠狠地吐出一口血沫,問道。
“沈落。”
“好,沈老弟!我叫於蒙,不嫌棄的話,可以喊我一聲於大哥。”虎眉漢子嘿嘿說道。
“於大哥。”沈落沒有猶豫,直接叫道。
方纔若不是此人那一箭,他已經又死過一回了。
“爽快!一會兒你就站我身後,替我防備後面偷襲,前頭有我擋着,保管你能喝上這頓酒。”於蒙朗聲大笑。
沈落便握刀站在了於蒙身後,兩人背靠站立,互爲依仗,倒有了幾分沙場老卒,並肩作戰的意味。
沈落此刻其實很想問問,這裏是什麼地方,這些巨狼又是怎麼回事,只是眼下這情形自然不能允許。
他纔剛站定沒多久,於蒙前頭就舉刀架住了一頭灰狼。
灰狼的尖爪抵在刀刃之上,發出陣陣令人牙酸的尖銳摩擦聲。
沈落見狀,立即一步趕上前,雙手握刀從於蒙的右肩上方猛然刺出,一刀捅入了灰狼的左眼。灰狼一聲慘嚎,壓着於蒙的力道頓時一鬆。
於蒙與沈落不同,可以說是已經身經百戰了,哪裏會錯過這等機會。
只見他身形驟然一矮,呈跪姿前衝到了灰狼身下,雙手掄起斬馬刀向着上方猛一橫掃,一道血光頓時飆射,狼頭隨之被砍了下來。
沈落正對着灰狼,頓時被鮮血濺滿了全身。
“老弟,幹得不錯!”於蒙從狼屍身下爬了出來,豎起大拇指讚道。
沈落剛要說話,就發現不遠處一陣混亂。
一頭體型巨大的黑狼驟然跳上城頭,回首狠狠撞了城牆缺口處幾下,形成一個三四丈的更大缺口後,再轉身飛撲而下,雙爪只是左右幾下便將四五個守城男子喉嚨切開。
而與那些只知嗜血食肉的灰狼不同,它並沒有享用人屍,而是揮爪一甩,就將那幾具屍身打飛出去,又撲向了另外幾名青壯。
這一下,原本還勉強連成一線的城防,頓時被撕開一道口子,又有數十頭灰狼趁勢衝上了城頭,加入了戰團。
那頭黑狼卻在混亂中幾個跳縱,失去了蹤影。
四散的狼獸,恰好將沈落與於蒙二人和其他人隔了開來。
第0026章 仙師
沈落見此,心中一緊,正想轉首與虎眉漢子說些什麼,卻臉色驟變地大叫一聲。
“閃開”
於蒙也瞬間感受到一片陰影當頭罩下,可此時返身已是不及,只能雙手握刀,奮力朝着身後斜捅了上去。
“錚”的一聲銳鳴!
其手中寬大的斬馬刀,卻被那頭不知何時跳到此處的巨大黑狼死死咬住,發出一陣令人牙齒髮酸的金屬摩擦聲,任由於蒙怎麼抽取,都是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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