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滴水淹城
沈鈺不知道這裏面究竟隱藏了多少東西,但可以像想這些東西必然大多數都充滿了危險和不確定性。
可能這裏的東西流露出一點,就會造成極其可怕的後果。
這些東西自己不需要,更不屑於用。
靜靜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灼燒殆盡之後,沈鈺這才轉身離去。
還是讓這裏所有的一切,都在烈焰之中盡數灰飛煙滅的好。
第五百一十三章 你確定你不是在糊弄我?
一步踏出這裏,沈鈺沒有立即返回州城,而是在曉州各處轉悠了起來。
單論環境風景而言,曉州的確可以稱得上是風景秀美。他四處遊走,一來是爲了放鬆一下心情,二來也是對各地的突擊檢查。
時間日久,難保有人會懈怠。再加上他這一年撒下了海量的銀錢,利益動人心,萬一有人上下其手可就不好了。
在曉州轉悠了大半圈,總體上他還算滿意。畢竟他心狠手辣不留活口的名聲,對那些貪官污吏而言,可是有着相當的震懾力。
再加上黑衣衛監察四方,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也會落入他的耳中,這就更讓人不敢了。
原本,這一圈下來沈鈺心情還算不錯。不過當他出現在嶧城的時候,眼前的一幕卻讓他的心情瞬間變壞。
在嶧城的街道上一羣衣衫襤褸的百姓,正齊齊的跪在一個青樓門口,似乎在不斷的懇求着什麼。
這一年多以來,隨着曉州各大工程陸續開始,整個曉州都被帶動了起來。
他給的錢很多,足夠這些百姓養活一家子人還剩下不少。有了錢,再不濟也都會給孩子買一身衣裳,喫頓飽飯。
除了極個別的窮苦之地外,沈鈺在曉州轉了這麼久,就沒有這麼多衣衫襤褸的人了。
眼前這些百姓不僅衣不蔽體,甚至一如既往的面黃肌瘦,這不僅是穿不暖,甚至是喫都沒得喫。
那他們應得的錢呢,總不能是一點也沒發下來吧,這些貪官真是好大的膽子!
本來他驕傲以爲,黑衣衛監察四方,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彙報上去。而他本人又是名聲在外。
在曉州的官每天過的都是戰戰兢兢,生怕下一刻刀就會落到他們自己身上。敢貪他的錢,那是真不要命了!
可現在看來,的確是有人不要命了。即便死在他手裏的貪官成千上百,可依舊是有人會鋌而走險,來挑戰他的底線。
而且這裏的消息竟然絲毫沒有落到他的耳朵裏,難道說連黑衣衛都不堪一用,在利益面前選擇上下勾結了麼?
不能吧,他們有這麼大的膽子?
“錢管事,能否給本官一個面子!”
在這些人羣之中,沈鈺還看到了一個讓他意外的人,新任曉州的通判褚鴻!
那些百姓呼啦啦的跪了一地,唯獨他以及他身邊的幾名捕快在那站着,十分顯眼。
跪在這座青樓面前,這些百姓每一個人的臉上都似乎泛着一絲的光芒,直勾勾的看着褚鴻那裏,彷彿在期待着什麼。
“褚大人,我敬你是曉州通判,所以纔給你幾分面子,可你現在這是幾個意思?”
“錢管事,我只是想請你們歸還青涵姑娘而已!”
“褚大人,不是我不想幫他們,實在是他們出的這點錢不夠,遠遠不夠。”
“你可知道,青涵姑娘可是我們這裏的頭牌,若沒有足夠的贖金,我對上對下也不好交代啊!”
“你!好,你等着,本官這裏還有一些!來,你們手裏的銀兩也借給本官一些!”
說話間,褚鴻從自己身上掏出了一些銀子,連帶着他旁邊的捕快都被他借了一圈。
從手下那裏借錢的,褚鴻怕也是頭一份了。看那些捕快愁眉苦臉,滿臉不情願的樣子就知道,他們肯定是心疼的不輕。
跟着別人出來,都是搜刮油水的,跟着這位出來,他們還得倒貼錢,這是什麼世道啊!
“呵!”接過褚鴻手裏的散碎銀子,錢管事拿着隨手拋了拋,一臉的不屑。
“褚大人,抱歉,你這點錢依舊不夠,差的太多了,請恕我不能答應!”
“錢管事!”到了這一步,褚鴻也忍不住有些怒了,他本來也不是那種能夠忍氣吞聲的主。能忍到現在,已經算是不錯了。
“你難道真的不願放人麼?人不能太貪心!”
“那就不勞褚大人費心了!”說着橫了褚鴻一眼,眼中滿是輕視,人家壓根就沒把他放在眼裏。
一個窮書生而已,哪怕是成了通判也依舊改不了那窮的一批的本性,在他面前裝什麼大瓣蒜。
這要不是顧忌州衙的那位爺,他早就讓人把這窮書生還有跪了一地的泥腿子打出去了。
這幫人這麼幹,他們還怎麼做生意。
“青涵姑娘是簽了賣身契的,她生是我們的人,哪怕是死了也依舊是屬於我們,誰都帶不走!”
“褚大人,賣身契白紙黑字在這裏寫着。即便您是通判大人,也得拿錢才能贖人才行!”
“你,你們!”
“怎麼,通判大人生氣了?生氣也沒用,你要有錢,人你就帶走。若是沒有的話,那就不好意思了,恕難從命。”
“來人,送客!”
“你,你!”眼看着褚鴻擼袖子就要跟他們幹了,旁邊的捕快急忙拉住他。
“大人,稍安勿躁,人家手裏有賣身契,這事咱們不佔理!”
“放屁,你們就是怕他,不敢跟他動手罷了,你們以爲本官看不出來。滾開,本官今天非要把人搶出來不可!”
“大人,不可,萬萬不可!”幾個人拼命的攔住褚鴻,就是不讓他衝上去。
不是他們看不起這位通判大人,實在是這文弱書生連他們都打不過,衝上去也是送菜而已,起不了任何作用。
這裏的打手那可個個都是凶神惡煞,而且都有功夫在身的,出了名的不好惹。
萬一這位褚大人讓這些打手打出了好歹來,他們可怎麼跟上面交代啊。
“褚鴻,堂堂曉州通判,你不會是想跟莽夫一樣衝上去拼命吧?”
“遇上事你不會搖人麼,黑衣衛的人馬往這裏一擺,你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從屋檐處一躍而下,沈鈺恨鐵不成鋼的瞪了他一樣。一州通判,好歹也是不小的官了,竟然還學人擼袖子幹仗。
這要是打的過也還好,這要是打不過了,那不把老臉都丟沒了麼,順帶連曉州州衙的臉都丟盡了。
“大人!”看到突然出現的沈鈺,褚鴻老臉一紅,急忙上前行禮。
“下官慚愧!”
“的確是夠慚愧的,一個通判讓一家青樓給難爲成這樣,你不要臉本官還要臉呢?”
“下官,下官……”被罵的一臉尷尬,褚鴻支支吾吾半天后,這才又小聲說道。
“大人,您,您能借下官點錢麼?”
“借錢爲那個什麼青涵姑娘贖身麼?”一聽這話,沈鈺立刻就氣不打一處來。色字頭上一把刀,你知不知道!
“褚鴻,這纔來了多長時間你就有相好的了,還要爲青樓女子贖身。”
“你有這愛好本官不反對,但是切莫耽誤了本職工作,還有,兜裏沒錢就別學人英雄救美!”
“剛剛沒有足夠贖身的錢,你是不是還要打算明搶啊?堂堂通判,你不嫌磕磣,本官還嫌磕磣呢!”
“大人誤會了,這青涵姑娘不是下官的相好,把青涵姑娘贖出來是這些百姓的意願!”
“這些百姓?他們要爲青樓女子贖身?你確定你沒在糊弄我?”
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沈鈺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本官記得這裏應該是顧炳生在負責吧,他是怎麼做事的,爲什麼還有這麼多人喫不飽穿不暖。”
“州衙撥下來的錢是不是都讓他給貪了,他好大的膽子。顧炳生呢,讓他滾過來見我!”
“大人您誤會了,顧大人並未曾貪污一文,所有銀兩都盡數交到了百姓的手上!”
“都交到了百姓手上?那他們是怎麼回事?”
“大人,這些人是樵山寨的百姓,不是顧大人貪污了那些錢,那些錢確確實實的發在了他們的手裏,不過卻也被這些百姓攢下來了!”
“因爲他們想要爲一個人贖身,所以全寨都是節衣縮食,捨不得喫穿,只爲了能夠湊夠足夠的銀兩。”
“一羣喫不飽飯的百姓節衣縮食就是爲了替青樓女子贖身,褚鴻,你確定你不是在糊弄我麼?”
第五百一十四章 看着就不像好人
“大人明鑑,卑職萬萬不敢!”
嘆了口氣,褚鴻回過頭指向了那些跪在那裏的百姓。
“沈大人可知道,跪在那裏的這些百姓都是樵山寨的人!”
“整個樵山寨能喫飽飯的也就只有那些在外面幹勞力活的,也只有依靠每日做工時官府發放的飯菜,他們纔有機會喫一頓飽飯。”
“至於官府發給他們的工錢,則被他們節衣縮食的一點點攢了下來!”
“他們不僅是在爲青涵姑娘贖身,同樣也是在報恩。可事實上,青涵姑娘不久前已經亡故了!”
“亡故了?你是說,他們這是要爲一個死人贖身?”
“是!”非常肯定的點了點頭,褚鴻也忍不住感嘆道“這些百姓的確是爲此而來,甚至不惜跪在這些面目猙獰,貪婪無度的人面前。”
“可是,就是眼前這座青竹苑,卻怎麼也不可肯把青涵姑娘的屍身歸還!”
“褚大人這話可就不對了,當年青涵姑娘自願賣身入我青竹苑,無論生死皆是我青竹苑的人。”
“你們給的錢不夠,人,當然不能領走!”
忌憚的看了沈鈺一眼,雖然錢管事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但看褚鴻這個通判都能那麼尊敬,他態度也不由軟了許多。
雖然硬碰硬他不怕,但就怕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要是這個年輕人跟知州大人還能說得上話,那可就麻煩了。
“自願賣身?這是爲何?”
“大人有所不知,當年的青涵姑娘本是樵山寨出身,那裏生活極其困苦,每年凍餓而死的人要比其他地方多得多。”
“她的父親是當年樵山寨的寨主,說起來,那還是一個文武兼備的人。”
“青涵姑娘雖然出身曉州,但自幼被她父親教導,知禮儀,曉大義,琴棋書畫也是無一不精,加之生的美貌,所以求親者也是絡繹不絕!”
“本來,即便是生活困苦,但在老寨主的庇護下,她也可以無憂無慮的度過一生。”
“可是那兩年樵山寨附近大旱,唯一用水處的山溪都斷流,兩年時間,農田裏幾乎顆粒無收,寨民飢寒而死者不計其數。”
“樵山寨的老寨主只能把自己僅有的口糧拿了出來供給全寨百姓,至於他本人竟是生生餓死!”
“堂堂後天境界的高手,竟是餓死在家中,何其荒唐!”
“曉州還有這樣的人!”
這麼長時間了,在沈鈺的印象裏,類似於曉州窮山惡水,刁民遍地之類的言語充斥在耳邊的,彷彿曉州上下都是些自私自利之徒。
攔路搶劫,夜半黑店,這些都是小兒科而已。爲了苟活,這裏背信棄義者數不勝數。
爲了一點點口糧,他們甚至可以做出任何事。出賣身體,出賣靈魂,底線可以一低再低。
沈鈺也是第一次聽說還有這樣的人,竟然能夠拿出自己的糧食供給別人,生生餓死自己。
這樣的情懷,即便是偌大的皇朝,恐怕也沒有幾個。
“大人,當年的老寨主寧可犧牲自己,也要保全寨民。可這些糧食對於全寨百姓來說依舊是杯水車薪,每天都有人餓死。”
“曉州這情況大人您也知道,若是逃荒的話,恐難以活下來。屆時這些無家可歸的寨民,恐怕就會被其他地方餓瘋了的人當成口糧。”
“當年的樵山寨寨民,幾乎就是在等死!”
“可就是這個時候,青涵姑娘卻自願賣身青樓,用賣身的錢買了糧食,幾乎是徹底犧牲了自己,這才救了這一寨的人。”
“再之後,青涵姑娘自知無法逃離苦海,就用自己的僅有的微薄之力幫助寨子裏的人。”
“她想要這些百姓脫離矇昧,想要寨子裏的孩子們讀書識字,明辨是非。”
“所以,她每年都會將青樓中陪客唱曲的辛苦所得,都盡數交給了寨子裏面,用以讓他們的孩子讀書識字!”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啊!”
深深嘆了一口氣,目光看向了跪在那裏的百姓。此時褚鴻提及往事,彷彿是勾起了他們的回憶,有的人忍不住小聲啜泣了起來。
漸漸的大多數人都眼眶紅腫,只不過他們都在剋制着自己。
他們不想自己在外人面前丟了樵山寨的臉,更不想丟了青涵姑娘的臉,這已經是他們最後的倔強和尊嚴了!
“大人,這一年來正是因爲有大人您一力推行曉州之政,發給百姓們足夠的銀錢,才讓他們有了爲青涵姑娘贖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