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397章

作者:二目

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七星早已将妖视为威胁方士地位的敌人,又怎么可能用平等包容的态度去对待西极的群妖?在枢密府的几大终极目标中,有一条赫然便是消灭妖物,战争初期还拿此点大肆攻击过夏凡和宁婉君,理念的不同注定了他们不可能追上夏凡的脚步。

楚璞也不想在此质疑妖是否能和人合为一心等老生常谈的问题,话题一转道,“我还有最后一个想知道的事情,如果天下都归于一统后,您打算做什么?”

有那么瞬间,她忽然感到对方的目光锐利了许多。

第八百九十八章 真实的星空

“你……仰望过夜晚的星星么?”夏凡沉默片刻后缓声问道。

面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楚璞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还是如实回答道,“当然,方术中就有跟天象息息相关的术法,我虽不擅长,却也研究过一二。”

“如果我告诉你,这些星星都是假的呢?”

“您说什么?”楚璞不由得愣住,“假的?”

“不光是星星,太阳、月亮都是如此——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从未见过真正的白天与黑夜,也没见过真正的天空。”

他在……开什么玩笑?

楚璞盯着他的眼睛,想要辨认夏凡的想法。

如果换做其他人,她早就会把这个言论当做戏弄,拂袖一走了之。甚至早上几天,比如在最初会面时被提及这个问题,她都会这么做。但在经历地底穿梭后,楚璞发现自己已无法忽略这个男人的任何一句话。

哪怕它听起来是如此荒诞不羁。

不对,玉衡使心头一跳,重点不是在于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而在于——

“您是怎么确定真假的?”

“因为我见过。”夏凡简短的回道。

令楚璞惊讶的是,她听不出这句话有任何心虚之处。

“能让我也见见吗?”既然如此,她决定单刀直入。

后者却拒绝了她,“除非你能通过事务局考核,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否则对这件事了解得越多,你自身便越危险。”

危险?

危险从何而来?

也许这个说法只是幌子,对方仅仅是不愿让机密泄露太多。楚璞想了想,“如果你说的属实,那我们岂不是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么?可过去的经验又证明,黑夜与白昼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比如邪祟总会在深夜活动更频繁,这总不可能是假的吧?除非……”

说到这里她忽然怔住。

接着一股强烈的恐惧袭来,让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若观察本身都是虚假的,那结论还能维持正确吗?

就好比把囚徒关在漆黑的地牢中,每隔一段时间便点起火烛,送入食物,囚徒自然会把火烛跟食物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两者完全可以不同时出现,或者在点燃火烛的一刻送上毒药或刀剑。

同样的道理,如果是什么东西故意让邪祟在一段时间内活跃,又让那段时间处于夜晚的话……

“牧羊。”楚璞最终喃喃吐出两个字来。

“不能确定,不过你的思路敏锐程度令我惊讶。”夏凡轻轻拍了拍手,“既然你能想到这点,那么之前的问题应该已不需要我来回答——一统之后要做什么?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庆祝胜利,人类更不会安枕无忧。”

「七星枢密府从来就没有向外看过……」

玉衡使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句话来。

如果夏凡对世界的探究真到了这个地步,那他居高临下说这句话完全是合情合理,七星甚至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您的解惑让我受益良多。”楚璞拱手道,“希望我也有见到真正星空的一天。”

夏凡抬手回礼,“倒是你,就这样回去没问题吗?”

“不知您是指……”

“七星高层。”他顿了顿,“虽然你是玉衡使,但其他人会欣然接受你个人的决定么?有时候,从内部刺出的剑更伤人。”

楚璞轻笑起来,“您是在担心我的个人安危?我被选为玉衡使继承者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单纯的能力胜出,这一点上枢密府绝对可以称得上公平。当然,内部肯定会有反对者,不过我会说服他们的。”

比起外交上的稚嫩,提及这个时她信心满满。

因此夏凡也没有再多言,“我会再写一封信,你把它交给前线的陛下,战争便会宣告结束。”

楚璞点点头,起身告辞。不过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脚步。

“那个……在地下时我曾喝到一种饮品,既像药又像茶……”玉衡使停顿了下,“听公输风说,它是用一种混合粉末冲泡出来的。这种粉末,能送我一些吗?”

只要喝上一口,她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不可思议的壮丽奇景。

未知对方士来说,始终都是最好的奖励。

“没问题。”夏凡点头道。

……

玉衡使离开后,他起身来到里屋书房,塔克西丝与摩摩拉正在那里等他。

从两人的表情来看,她们显然听到了这番对话。

“你在信中不愿详说的事情,就是指这个吧?”塔克西丝·永翼正色道,“真的假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夏凡叫她们过来,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不重复解释两遍,“倘若它是假的,那我倒轻松了许多。”

“能详细说说吗?”

“当然,也该让你们知道世界的真面目了。”夏凡在两人对面坐下,将庇护所的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所以他没有在见到对方的当天就聊及此事,作为许久不见的亲密之人,第一天自然是以宴会与叙旧为主题度过。同时,他也需要了解西极那边的情况,好方便思控统筹规划下一步行动。

听完后两人陷入久久的沉寂中。

过了好一会儿,塔克西丝才率先开口道,“所以海域的边界实际上是这个巨大人造庇护所的界墙,而在那之外寒冷与黑暗的区域,才是世界原本的模样?”

与几年前相比,龙女的模样变化不大,神态却越发沉稳,即使是如此惊人的消息,也未让她的语气有所动摇。

对法师塔的战争以及重振赫拉教会无疑让她成长了许多。

“你去过边界海域之外?”夏凡意外道。

“那倒没有。”塔克西丝摇摇头,“我和暮夜公主联系得比较多,也是从她那儿听闻,纳塔庭中曾有人打破过边界的封印。可惜这批人就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唯一知情的阿芙乐尔公爵则下落不明。”

“这事我也听说过。”摩摩拉抖了抖耳朵,神情明显比塔克西丝低迷不少,“当时大家要么认为那里是邪祟的老巢,要么认为此事根本就是一场骗局。没想到它居然是真的,而且比我们所处的世界更真实——若不是出自您口,我简直难以相信……”

第八百九十九章 危险的信号

对猫女来说,这消息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圣翼群岛好不容易度过一段最艰难的时光,近几年总算苦尽甘来——救济会彻底摆脱商会压制,并拥有了自己的武装部队,同时依靠着夏凡的牵线搭桥,与重组后的赫拉教会紧密联系在一起。法师塔被光翼天使重创后基本等于退出了权力角逐,她和永翼小姐携手重建国家,并正是定名为圣翼联盟。

工人们的待遇与生活在日益变好,毁于战争的城市也在逐渐重建,就连那些邪祟泛滥地,也在众人的反攻之下有了消退之势,可谓一切都在向着好的一面前进。

现在得知这些成果都建立在虚假的繁华之上,大家获得的成就随时都可能随世界崩塌而化为泡影,这打击未免也太沉重了点。

“可外面的世界充斥着黑暗与寒冷却不是虚假之言。”塔克西丝有些不忍道,“传言中那里一片荒芜,毫无生机,绝不适合人类生存。如果这种地方才是真实世界,那对我们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把这儿称作庇护所。”夏凡轻叹口气,“或者说它在建立之初,确实是为了提供一块远离故土的生存空间,但它绝不等于生存的全部。”

龙女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之处。

“远离故土?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祖辈并不是在庇护所里出生的?”

夏凡站起身,走到书房一角。

那里放置着一张方桌,桌上被灰色的布匹所覆盖。

他伸手揭开桌布,一个太阳系的木质模型显露在两人面前。

“这是星图?”塔克西丝跟上前来。

“不错。”

“我能分辨出太阳跟月亮……但其他星星的位置,和我印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她转头望向摩摩拉,“你呢?”

后者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完全不懂这些,天上的星星对我来说,只是用来分辨晴天和雨天的光点。”

“好吧,也有可能是我了解太少,记错了位置。”塔克西丝坦然道。

怎么会,夏凡心道,看到立体排布的太阳系模型,就能第一时间与平面布置的星图联系起来,这绝不是半桶水的人能做到的。塔克西丝对星象的了解,显然不仅仅只停留在入门水平,她一定花费大量精力认真学习过。

可惜的是,整个天空本质上是一块巨大的无缝幕布,人类所观察到的一切,不过是庇护所本身的调控。而且它展示的星空隐去了地球的位置,使得人们始终没有察觉到那颗距离自己最近的蓝色星球。

夏凡深吸口气,将人类的故乡缓缓描述出来。

“那是一颗比我们所在世界远要大得多的星球,并且因为大气覆盖和遍布海洋的原因,使得它看上去呈现鲜明的蓝色。我们,便是从那里诞生的……”

两人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模型的那颗蓝色球体上。

它是如此显眼,宛若一颗晶莹的宝石。

人类总是对“起源”一事充满无限的好奇。

哪怕是对天文星象一窍不通的摩摩拉也很快听入了迷,一时间忘却了之前低迷的情绪。塔克西丝更是听得聚精会神,狭长的眼瞳仿佛在发光。

这一讲便是一个小时。

从文明诞生到人类演化,从思能量危机到大逃亡,夏凡将自己所知的大部分历史都讲述出来。当然,他也故意省去了一些细节,比如人造生命体是如何出现的,一是担心对方心理上难以接受,二是他从来没把这些伙伴当做异类看待过。

夏凡停止讲述后许久,塔克西丝才长长的吐出口气,“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太阳和月亮都延续了之前的叫法,我们的传承也并非先知凭空赋予而来!神明只是表象,星球才是永恒的象征,即使它熄灭之际,也不过是换了个方向,我全明白了!”

她感到一个全新的领域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

不光如此,就连许久都未提升的气也顺势膨胀了几分。

那是信仰得到回报时的馈赠。

相比起仅有百年历史的赫拉,太阳存在的时间长得令人震惊——还有什么比四十多亿年的时光凝聚之物更值得信仰与崇拜的呢?在这样的天体面前,神明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沙砾罢了。

摩摩拉考虑的则是更为现实的问题。

“但您说的故乡……已经毁灭了。”她迟疑了下,“那些逃难者恐怕也是出于思乡的感情,才将庇护所设定成和地球一样的吧?何况屏障外还有强大的混沌实体在来回游弋,我们一旦离开这个地方,就会被撕得粉碎。那个地方虽美,可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

这番话让塔克西丝也沉默下来。

若是夏凡说得没错,那么这便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即使是像逃逸委员会那么强大的先驱者,可以搭乘巨大的交通工具冲入太空,也无法摆脱混沌实体的威胁,留下来的人又凭什么奢望故乡?

更残酷的是,即使能回去也没有意义——地球早已变成了生者无法触及的区域,是最可怕的邪祟泛滥区,哪怕它依旧呈现出漂亮的天蓝色,上面也是物是人非。

人类必须得往前看才行。

“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庇护所里,对吗?”塔克西丝低声问道,以她对夏凡的理解,这种豢养式的生存方式是无法被接受的。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光翼使者在四处消灭邪祟,夏凡却仍然有将天道视为敌人的想法。

他点点头,“洛轻轻的遭遇已经证明了,它绝不是一个默不出声的背景板。通过筛选倾听者的方式,它完全有能力干涉我们。但反过来,我们几乎无法对它进行任何制衡——这是依存关系决定的,没有了庇护所我们一分钟都活不下去,但庇护所没了我们,只需换一批豢养对象即可。”

“这么想会不会太严苛了?”摩摩拉有些犹豫道,“毕竟正是因为庇护所的保护,我们才得以延续至今。”

“正如那些大商会也会用最低薪酬让工人有一口饭吃一样。”夏凡直言道。

猫女哑然。

“其实判断这一点很简单,那就是一方是否会考虑另一方的利益,是否会回应他们的需求。”他接着说道,“交流对庇护所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它甚至可以赋予倾听者独一无二的能力,可这么长时间以来,它始终没有跟人类有过交流,在我看来,这已然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第九百章 生存之路

这也是人造大脑和思控系统的最大差别。

后者在逃逸委员会覆灭这么多年后,依旧在履行着协助人类的职责。当合法生命体出现时,她会主动与其进行交流,而交流也意味着增进理解,消融误会。

这对于人类来说极为重要。

可人造大脑却没有这么做。

虽然庇护所是前人建造出来的,但其核心最终演变成了一个黑箱。也许设计者最初是希望通过减少与外界接触的方式来提高核心的稳定性,不过这一目的显然落在了空处,如今它的露面方式甚至都经过刻意隐瞒,把自身装扮成天道之门的模样。夏凡无法推断这一行径出于何种理由,却不妨碍他看清庇护所的单向渗透。

如果故意忽略这种不协调感,心安理得的生活在庇护所中,那么人类迟早有一天会失去与之对话的资格,这对夏凡而言绝对是不负责任的做法。

“另一个原因则比较现实。”他停顿半会,等两人稍加消化才接着说道,“那就是庇护所虽能抵御邪祟,却不能抗衡时间。它已经陈旧不堪了。”

说罢夏凡从书柜中找出一叠图片——那是之后金霞对逃逸塔暴露区展开探寻时陆陆续续拍下的照片。在墨云等人的眼中,这类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但在塔克西丝和摩摩拉看来,它无疑是个极为新鲜的玩意。

那细致得堪比实景的画面,让两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这就是边界之外的世界?”摩摩拉下意识在胸口画了个圆。

“一片黑暗、死寂的荒漠……看来传闻形容得没错。”塔克西丝接过照片,仔细翻看道,“如果把边界比作城墙,那我们就相当于生活在名为‘庇护所’的城市之中,对吧?”

视野被打开后,她总算能对自己生存的区域有一个总体性的了解了。

“没错。”夏凡点点头,“而我想让你们看的地方,主要是这几道‘城墙’。”

那高耸且光洁的墙面,在过去数年的时间里,明显后退了不少。

之前还在墙内的废弃隧道,竟渐渐退到了城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