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368章

作者:二目

半晌之后,弟弟才开口道,“总之,我们先跟对方谈谈再说,好吗?”

“……”公输风只能点点头,“我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就在洞窟中等来了反叛军头领。

“我们不需要过去吗?”

“你没办法动弹,所以对方特意过来的。”公输瑾低声道。

看到对方的模样时,公输风眼睛一瞪,他认识此人——在被长枪刺倒的那一刻,不正是此人高举旗帜冲在最前,将敌人的包围圈撕出一个缺口的么?

没错,与官府作对的头目,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

“我叫公孙芳,”对方在几名护卫的陪同下,走到兄弟俩面前,“你就是卫瑾的长兄,卫风吧?”

这正是他们准备的假名。毕竟公输这个姓氏过于特殊,一旦说出来也等于将自己的底细揭晓,而卫这个姓在京畿一带就十分常见了。

“正是……”公输风挣扎着爬起,“谢谢您救了我们,您的大恩大德……”

“不必多礼,你需要静养,没必要起来。”首领单手将其按下,力道虽柔,却沉若千钧,他竟然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

“你们想去金霞城?”

“是……”公输风咬咬嘴唇,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出,“听说那里并不介意外来者,而且能感气的话,也可以谋一份好营生……”

“不错的选择。”公孙芳明媚一笑,配上那双上扬的丹凤眼,居然给了他一种不可方物之感,“金霞城绝对是个好地方,事实上哪怕是到了申州境内任何一座城市,都算一个不错的落脚地。”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惜,你们暂时去不了东边了。”

果然,公输风心中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期,反叛军不会无缘无故的救下他,多半是要“劝”他入伙了。“为何?”

“枢密府最近加大了搜查力度,还联合数十个庄子,在柳申边界附近形成了一道拦截网。”公孙芳坦然道,“他们在找谁,答案显而易见,所以我得向你道一声歉,是我们的行动影响到了你的计划。”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了公输风的意料,以至于他一时半会没能接上话来。

“但这不代表你们到不了金霞,事实上,我们正在安排一次新的转移,到时候大约能一次送走近五百人。”公孙芳接着说道,“所以你无需焦急,安心养伤即可。以你的身体素质,要不了几天就可下床行走,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安全的把你们送过柳申边境。”

她到底在说什么?

公输风已经无法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了。

安排转移?安全的送过边境?

这群官府口中的“反叛者”,究竟在图谋什么?

第八百三十一章 血债未偿

公输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在他看来,任何叛乱者的最终目的都是夺取权力,如果不能夺取大的,那就至少夺取小的,为了滚大自己的势力,稳固夺下的权力,手中的兵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你们遭遇到的事情并不是一场偶然。”公孙芳的神情略显阴沉,“最近许多地方发生粮荒,逃难的人也越来越多。而在那些有兵有粮的人眼里,难民成了生财的好机会。事实上,你们从离开惠阳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了毡板上的肉。我们在此地活动的主要目的,就是尽量让更多的人能顺利离开柳州。”

袭击是有预谋的,这点兄弟俩心知肚明——先用填饱肚子作为诱饵分化人群,再由全副武装的家丁镇压反抗,这绝不是一场临时兴起的围猎。

但公输风没想到,连及时出现的解救也是有预谋的。

“你们一直在盯着这批难民?”

“不错,我们熟悉这片地方,城市和郊野里都散布着我们的侦查小队。”公孙芳坦然道,“屯田庄的人集结的那一刻,我们就知道他们的目标是你们。不过因为武器盔甲都有差距,所以我们只能先等他们合围,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你们身上时,才从背后突然发动袭击。”

因地制宜、战略制胜,这完全就是一支军队的做派。

“你们听命于金霞城?”公输风下意识道。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来自京畿郊野小镇的投奔者,不应该对柳申两地的局势那么敏感。

“不,我们不听命于任何人。”公孙芳露出一丝苦笑,“或者说我希望金霞城能帮大伙一把,可惜数次联络始终没能得到他们的正面回应。”

“哼,若我们是金霞城的队伍那倒好办了。”她身边的一名男子冷哼道,“就算给惠阳官府的人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惹金霞军分毫。”

“没错,”另一位守卫愤愤道,“我们每次把人送到边境时,申州那边也会派人过来护送。这时候别说那些庄子的私兵了,就连枢密府的半个人影都见不着。”

公输风哑然。

在柳州境内,七星枢密府的风评居然已沦落到这个地步了么。

至于金霞不出兵,以他了解到的情报倒也不难理解——十州之战前,宁婉君只控制着盐城和周边的高山县,而大战之后,整个申州已尽数落入她手,领地突然增大了十倍不止。这种情况下会造成人力的严重短缺,需要花时间才能好好消化这笔丰厚的回报。边军既然没有得到出击的命令,自然不可能对叛乱者的请求有任何回应。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金霞城?”他有些疑惑道。交谈到现在,公输风已经对这支“反叛军”有了大致了解,他们本质上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军队,只不过因为妨碍了武百刃与当地世家的生意,从而遭到官府的全州通缉。大本营坐落在这洞窟之中,连某些山贼寨子都不如,恐怕也是出于隐蔽需要。

可他们既然能靠近柳申边境,也意味着能离开柳州,前往他们口中一片大好的申州境,又何须在此冒着生命危险与官府对抗?

“因为你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笔血债尚未清算,对吗?”接话的不是公孙首领,而是公输瑾。

“你看到了?”公孙芳转头道。

后者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在说什么?公输风不解的看向自己的弟弟。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

昏迷的三四天的时间里,这名家族的机关天才仿佛和之前有了些许不同。

“总之,你慢慢休养即可。下一次转移应该在月末,对你来说,时间还很充裕。”公孙芳顿了顿,“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公输风心头一跳。

“等你能下床行走后,能帮我们检验下法器的效果吗?”她摊开双手,“也许你之前没有接触过法器,不过只要是感气者,应该不难上手。”

对他而言,法器基本算机关术的一部分,说是再熟悉都不为过。但公输风没料到,这群看似出身乡野的叛乱者,居然也懂得利用法器。“我……可以试试。”

公孙芳嫣然一笑,随后站起身来,“那就拜托你了。”

……

接下来的几天,公输风基本都在病床上度过。

被刺穿的胸口疼痛已渐渐收敛,即使不用人看着,他也能开始自行进食、自己换衣。

公输瑾则只在晚上后回来,甚至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着人影,公输风不是没劝说过,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因为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公输瑾跟随反叛军行动不是出于强迫,而是他自愿如此。

见弟弟不愿先行前往金霞,公输风索性也接受了计划必将拖延的事实,只希望这些人会如首领所说的那样,在时机恰当时将他们送往柳申边境。

身居洞窟养病的时日里,他还发现了不少新奇的事情。

那就是这些出身贫贱的人,居然会在空闲时学习认字!而教导他们的,俨然是正儿八经的私塾先生。尽管看起来大部分人学得十分笨拙,可大家的态度却极为认真,仿佛把此事当做一项重要任务在执行一样。

所谓行事必有动机,对于已经没资格考取功名的叛乱者而言,这一行为着实有些反常。

不过很快,公输风便明白了吸引他们学习的动力是什么。

——正是来自于金霞城的各种读物。

最受欢迎的无疑是申金周报,大家对申州的了解,基本全部来自于报纸上的内容。其次是各种学习册子和连环画,比如《邪祟大全》与《精灵植物的一百零一个妙用》。

事实上,这些东西也成了公输风打发时间的主要手段。

他自认为见多识广,但没想到哪怕是一本普通的《邪祟大全》都能让他大开眼界。

还有那本《医疗技术普及手册》,关于微生物的描述看得他茅塞顿开,为什么食物会腐化,为什么伤口会感染流脓,在册子中都有详细的讲解。虽然无法证实,但这一系列说辞确实讲得头头是道,而且和印象中的事实经验十分吻合,令他不得不叹为观止。

公输风也终于知道,为什么洞窟里照顾病患里的人都穿着一身白衣了——因为白色最显脏,发生污染容易第一时间察觉。他们脸上的白纱也不是为了遮挡面容,而是在阻隔唾沫中携带的病菌。

这些书对反叛军而言已不仅仅是一种读物。

他们将书上的内容当成了指导自己实践的路标!

第八百三十二章 思想之书

“马大姐,这些书都是从哪里来的?”经过几天相处,公输风也知道了那名照顾自己的妇女的姓名。

“有买的有捡的,”马大姐回道,“另外其他去了申州境的人,也会给我们捎一些回来。”

“你平时会看吗?”

“我认字速度不行,平时都是听人说得多。”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过头领说了,是看和还是听没有区别,两者学习的都是同一种道理。”

公输风很难想象,自己会在一个农家出身的妇女身上,看到因为识字不行而感到惋惜与遗憾的神情。

“你觉得看书……有用没?”

“那当然。”马大姐毫不犹豫道,“我以前没读过,也觉得日子能过。但现在读过书了,就觉得天下道理都敞亮了许多,再回到以前反而不能过了。你看那边贴着的标语——”

她指向洞窟一角。

公输风眯眼辨认了一会儿,“世界总是跟你了解到的知识一样大……?”

“是啊,《初等教育丛书》上的第一句话。”马大姐感叹道,“乍一听起来有些奇怪,甚至觉得话都读不通。不过后来学得多了,就越觉得它有道理。你不知道,我们头领也是看了其中几本书后,才决定与官府周旋到底的。”

公输风心中一震,难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反书”?

“是哪几本?我能看看吗?”

“这几本书数量比较少,看得人又多,所以很少会空放在架子上。”马大姐笑道,“你要是想看,我试试晚上能不能帮你借过来。”

吃过晚饭后,公输风如愿的从对方手中拿到了其中一本。

只是此书的首印象和他预想的大不相同。

它属于教育丛书中的一本,书名为《思想政治》。

这标题……怎么读怎么奇怪。公输风一边好奇的嘀咕,一边翻开了封面。

没想到这一读便让他完全忘记了时间。

等到马大姐催促他睡觉时,他才惊觉此刻已是深夜,手心更是冒出了一片细汗!

——天下间怎么还会有这样大胆的书?

公输风心中宛若掀起了滔天巨浪。

没错,它确实是反书,但单单反书两字,根本配不上它的内容!它谈论是权力构架,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关系,不光说清了权力的诞生与聚集,也指明了今后的演化方向。书中没有任何一句煽动性的话语,却足以触及所有统治者最忌讳的地方——因为按书中所示,如今的官府组织压根就没有未来可言。

但是……否定它就一定是错误的吗?

至少书中描述的未来,俨然要比现在好上许多,并且这一切推断都建立在经济与思想的变化之上,而不是像画大饼那样夸夸其谈。以公输风的认知,此书在逻辑上是完全说得通的,而且那些用来做例子的历史事件,更是让他产生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怪不得公孙芳会毅然留下,决定与枢密府对抗到底。

除开仇恨驱使外,金霞的书籍也为她指出了前路——这种抗争绝不是徒劳无功的,一个落后的组织就算看起来再强大无匹,但它腐朽的根基就注定了它不会长久。抗争者会越来越多,直到彻底推翻这座拦在他们面前的大山。

对反叛军而言,这股信念恐怕足以激起他们直面敌人的勇气了。

接下来的数天里,公输风都沉浸在金霞城的书籍中。

他发现自己对那座偏远盐城已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而这份好奇稀罕的与机关术无关。

等到第五天时,公输风终于能离开病床,靠自己的力量缓步行走。

他也迎来了自己在叛军中的第一份任务。

“卫公子,这里就是我们的机关坊。”带路的卫兵在一处洞窟前停下脚步,“我会在门口等着你,若有任何不适,随时都可以叫我。”

“有劳了。”公输风也懒得分辨对方到底是真心为他考虑,还是故意监视他,拱拱手后走进了新的洞窟——此地离病房区约三百步距离,无疑也是这个巨大山洞的一部分。期间狭窄的道路可谓四通八达,若不是有人引路,他怀疑自己就算想逃,也很难找到离开大山的正确出口。

令公输风意外的是,这个“机关坊”里竟然有阳光。

光源来自于头顶。

——在洞窟顶部,能看到一个被掩盖的天井,周围还悬挂着绳索,配合下方的摇杆与木轮,他一眼便瞧出这里可以通过升降装置前往山洞之外。虽然没有找到升降用的平台,但他自己组装一个绝非难事。

不过公输风很快便被洞穴里陈设的各种机关物吸引了主意。

与其说这里是机关坊,倒不如说是垃圾收容场更为合适。

他看到了用来夜间照明的悬灯法器、金霞城制造的气步枪、发射铁弩的攻城弩机……各种五花八门的武器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它们共同的特点便是——都是损坏的。

公输风甚至看到了一台双足式机关兽!

要知道这玩意只在七星情报里提及过,就连京畿的先头部队都没渠道弄到实物,怎料他在这种地方找到了墨家真正的巅峰之作!

“喂,你小子就是头领叫来帮忙的人?傻愣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啊!”突然有人嚷道。

“呃……”公输风这才回过神来,机关坊里居然还有一个人——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在一堆木制甲片堆中,一名年约五十来岁的老者正不满地瞪着他。也难怪他进来时没有注意到对方,此人佝偻着腰腿,身高不足五尺,还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大褂,几乎完全和背景融合在一起,“请问你是……”

“公孙大人的首席铸造师,”老人翘着胡子道,“你叫我胡老就行。听首领说,你是感气者?”

“大概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胡老嗤鼻道,“哎,小年轻说话就是没个谱。拿着,看看这玩意我弄好了没。”

说罢他甩出一个木制圆筒过来。

公输风手忙脚乱的接下,同时第一眼便认出这是枢密府军队常用的一种法器,名字叫“天泉眼”。天代表它属乾,泉眼代表它跟水有关,用途是净化饮水,能让布满泥沙的涩口脏水变得容易下咽,也有一定的祛毒作用,远征的方士队伍总会准备上那么一个。

“这玩意……你们都是从哪弄来的?”他忍不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