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18章

作者:二目

“我们不都这样过来的么?如果毫无进步的话,现在人类应该还在树上茹毛饮血吧。”

“希望你以后还能这么想。”黎不以为然的耸耸肩。

“我要是去了京畿的话……”夏凡稍作停顿,“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狐妖先是沉默了下,随后抖了抖耳朵,“放心,我没有赖账的习惯。那儿对妖而言虽然风险很大,但机会同样不小——如果说哪里最适合关押一名青剑,恐怕也只有大都的枢密府了。只是……”

“只是什么?”

“你真觉得自己能在士考中名列前茅?”黎翻了个白眼,“恕我直言,凭你的实力,我没受伤前用一条尾巴就能放倒你,光能说会道可没办法消灭煞夜中的浊物。之前让你不要勉强,再等三年也无妨,结果你倒好,不止没跑,还想着拿个头名?先考虑下怎么样才能在大荒煞夜中保住性命吧!”

……

等夏凡睡去,已是子时过半。

黎却没有睡着——这是她第一次在清醒情况下,和一名人类挤在狭小的房间中过夜。

对方在地板上重新铺了套毯子与被褥,倒也算互不干涉,不过考虑到她是妖的情况,这么点距离已算得上不可思议了。

黎并不在乎人类的那点繁文缛节,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那都是假正经,关键在于她和对方的身份差别。师父不介意她靠近,那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的差异上,可眼前之人并没有稳压自己一头的力量,却睡得颇为安稳,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说到不可思议,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决心要向枢密府复仇,却和立志考入枢密府的方士共处一室,还堂而皇之的接受了对方的照顾。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一时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窗外的月光照在那只盛粥的空碗上时,狐妖的目光也跟着一同凝滞住了。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夏凡向勺子吹气的情景。

真的有人会对妖做到这一步吗?

不对……没人会这么做,除非对方并没有把她当作妖,或者说异类来看待。

黎心中忽然隐隐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她惊讶的发现,从见到夏凡的第一面开始到现在,他似乎都没有表露过出一丝排斥感,就好像他和自己并无什么本质不同一般。

这也是当时她会觉得对方“不正常”的原因——哪怕是师父,亦不会做到如此地步。至少她能感受到,在师父眼中她依然是异族,是非人者,和人类有着天壤之别,所以才会反复教导自己,不要轻易靠近其他人。

可夏凡没有,他望过来的目光总是稀松寻常,这份“寻常”甚至令黎有种自己被无视了的错觉,以至于短暂忽略了它本身的不合理性。当她回想起来时,才意识到这有多么难得。

仿佛对方不是第一次和妖相处,而是已经历过千百次类似的场景。

但偏偏在他口中,自己又分明是他见到的第一只妖。

未曾接触,却习以为常,这和生而知之已有几分相似。只是……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事吗?

……

两天时间并不算长,第七日下午酉时,剩下的考生都已聚集到青山镇中央,准备迎接士考的这最后一道难关。

夏凡登上旅店顶层——此处的头号厢房由于视野极佳,因此被改成了“防御指挥所”,站在窗边便能将小镇的情况尽收眼底。

这时差不多六点左右,正值太阳落山之际,其红橙色的余晖已染红了半片天空。连绵至目力尽头的青山也不复郁郁葱葱,大片阴影散落在山脚下方,宛如提醒着夜晚的到来;加上远方归巢的飞鸟以及嗞呀作响的虫鸣,一切仿佛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看着这平和的美景,我有时候真会觉得是自己推断错了。”洛轻轻第一个注意到了夏凡的到来,放下手中的卷宗走过来说道。

他总觉得自打那天演讲之后,洛家天才对他的态度变得主动了许多。

“错了不是更好吗?手握灵火之源就已经等同于合格,安心等到明天就行。”夏凡故作轻松道,“至于这座小镇——以枢密府的权势,应该不至于让我们来赔偿拆迁损失吧?”

所谓的平常并不包括小镇本身。

经过一番改造后,青山镇的内圈已连成一体,比起一般的堡垒,它甚至连个“城门”都没有——唯一的进出通道在狩猎组完成最后一次捕猎后就彻底封死,从理论上杜绝了敌人一拥而入的可能。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它也断绝了考生临阵脱逃的想法。

而外圈的房屋则被拆得七七八八,用一片狼藉来形容都不为过。

听到赔偿损失的说法,洛轻轻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计划很不错。”跟着洛轻轻过来的是斐念,作为斐家子弟的带头人,他对留守方案的态度与方家截然不同——或许是出于对方家抢先占据井道的不满,又或是想在监考官面前展现斐家的实力,他不止主动参与到防御决策中来,还承担了不少守备任务。“井道虽然会限制邪祟,但也会限制我们。如今放到地面上来,大家不仅能居高临下占据地利之优,还可以灵活轮换,以强击强,无论从哪一方面都比缩在地下要好太多。”

“夸我的话可以等到明天再说,”夏凡笑了笑,“安排大伙修葺些东西我还算有点经验,但率队迎敌就不是我擅长的了。能不能成功撑到明早,关键还得看两位的指挥。”

“放心吧,这正是斐家所擅长的。”斐念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个短促的惊呼声打断了三人的谈话。

“快看青山方向!”

这声提醒顿时将厢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窗外。

夏凡也不例外。

只见群山间不知何时冒起了层层白雾,宛若大雨之后树林间升腾的水汽——只是它丝毫没有轻盈的感觉,也不反射黄昏的余晖,仿佛和这世界毫无关系一般。

在雾气的扩散下,青山轮廓很快变得模糊不清,接着是远处的密林与山道、茅草屋和街巷。

短短数刻钟,小镇中心周围已是白茫茫一片,连那些百步开外、被拆得破破烂烂的房屋,都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第二十八章 煞夜临

“这雾……不正常!”

“废话,雾有晨夜之分,你哪见过黄昏时分起雾的?”

“事出反常必有邪异……果然是大荒煞夜吗?”

“什么果然,说得你好像经历过一样。”

“可这样一来,我们也没法看清魅的动向了!”

比起议论纷纷的众人,洛轻轻明显要镇定许多,她直接朝一名同门弟子下令道,“去,敲响铜钟,让下面的人点燃火把,并按之前安排的队伍就位。”

“是。”

随着示警的钟声传开,聚集在小广场上的考生们缓缓行动起来——虽然一路上喧闹不休,毫无纪律性可言,但在通过考核这一条件的诱惑下,大家还算是遵照安排进入了各自的防守阵位。

夏凡也跟着离开指挥所,登上了西面的“城墙”。

说是城墙,它实质是上是两栋青砖房与一截土墙的结合体,房子屋顶被拆掉大半,中间架上横木,由便于排水的斜面改造成了还算平坦的平台。整个西墙可容纳三十多人,最窄处也能供五人并行,这已经是许多小城都不具备的“豪华配置”。

洛轻轻曾暗示过,如果他不想直面邪祟,可以把他放进后援队中,不过夏凡谢绝了对方的好意——除开自己的提案自己理应尽责的想法,他也想近距离观察下大荒煞夜,以及方士到底是如何与邪祟战斗的。

登上西墙的考生主要由洛家人带队,基本分为五人一组,墙上设五到六组人,背后还有替补组以及后勤队,前者负责替换掉受伤或无法战斗的考生,后者则负责搬运物资、照顾伤员,总体布置上倒也算得上简洁分明。

夏凡这组的带头人正是此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洛棠,她的岁数应该比洛轻轻大上一些,约莫十八九岁左右,模样亦称得上端正,一头漆黑的长发直铺背部,颇有些大家闺秀的气质。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望向他的眼神蕴含着几份提防与警惕。

见人员到齐,洛棠开口道,“虽然洛轻轻已经交代过,但为了避免疏漏,我在这里还是再重复一次。各位的主要任务除了阻止邪祟攻击、攀爬城墙外,务必要保住这盏火把不息——”她指向身边火光正盛的木杆,而像这样的木杆火把几乎每隔三四米就有一盏,放眼望去好似“城头”多了一圈晃动的火焰围栏,“一旦失去火光的照耀,魅的凶险程度将大幅提高,因此无论发生何种情况,都得确保火把不失。”

“万一失了呢?”有人问。

“那就生死有命,各凭本事。”倚在墙角处的“燕弟”吐出口中的草根说道。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夏凡对此人也多了些了解——他真正的名字叫张燕,而之前叫他“燕弟”的则是他的长兄张石,兄弟俩出身猎户家庭,本为一介村夫,因获得了感知气的能力才被县官看中,资助两人读书识字、参加士考。

之前穿着儒士青衫时,此人的举止怎么看都有些别扭,直到带领狩猎队上山打野,换回一身皮制短衣和长靴后,整个人才显得自然起来。如今配上背在背后的一把短弓,活脱脱就是一个老练猎人形象。

“当然不是!”洛棠没好气道,“万一火把熄灭,你们应该立刻退到有光照的地方,等到替补组带着新的火把上来后,重新夺回自己的位置!”

“没错……我正是这个意思。”张燕吹了声口哨。

洛棠也懒得理他,接着说道,“魅属于「夜行物」,畏惧光亮和灼热,离术、乾术、震术都有不错的克制效果,分配的药材也以这两类术法为多。只是每个人精通的术法各有不同,如果觉得自己离术和乾术不拿手的,就不要浪费药材了,把它留给擅长的同门。桃木武器同样有不俗的驱敌效果,拿好自己的剑守住火把四周即可。”

夏凡朝放置药材的木篮子里扫了眼,果然看到了不少粉状物——那应该是离术常会用到的硫磺与硝粉。

“要是整个城墙都失守该怎么办?”张石瓮声瓮气问道。和燕弟不同,他身形比常人要大上半圈,手脚甚粗,并不像是能翻山越岭的样子。多数时候沉默寡言,倒和名字里的石头有几分相衬。

“退回到小广场上,洛家会发动最后的方术,引燃茶馆和旅店。而材料,就是之前采集到的那些灵火之源。”洛棠缓缓回道。

“灵火之源?”夏凡皱起眉头。

“不错,灵火虽属阴,无法驱赶魅,但熊熊燃烧的房屋可以。换而言之,这道‘城墙’就是我们最后的火把。”

他的计划里并没有包括这一部分。

显然此对策是洛轻轻想出来的。

若真走到那一步就麻烦了,夏凡暗想。

狐妖还在自己的房中养伤,他既不能放手不管,也无法带着她出现在众目睽睽下,因此必须得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

半个时辰后,太阳完全落入山下,紫红色的天空彻底变成了墨黑色,原本就朦胧不清的视野进一步恶化,退缩到了“堡垒”脚下。夏凡估摸了下,哪怕墙上一根火把都不熄灭,他们也顶多只能看到街道外二十米左右的距离。更远一些的地方,火光便仿佛被粘稠的雾气阻挡下来,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同时,人们头顶刮起了阵阵晚风——它完全不似昼夜交替时正常的空气流动,温热中带着一丝凉意,而是来去无形,仿佛能穿透人的身体一般,令人背脊生寒。

火把跟着摇曳起来。

之前还喧哗不已的人群,已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寂,考生们不由自主的屏气凝神,紧紧盯着眼前那片黑暗,连一丝大气都不敢喘。

任谁都意识到,今晚这夜绝不会过得太轻松。

忽然,夏凡看到火光摇晃的边缘,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变化——只见一部分黑暗宛如从夜幕与雾气中脱离出来,滑落到了昏暗的地面上。

它并没有和地面重叠,而是保持直立,那意味着它既非影子或幻象,而是某种接近实体的东西!

由于隔得太远,除了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外,夏凡辨别不出更多细节。

只是黑影的移动速度非常缓慢,甚至有种不自然的割裂感,就好像前一步到后一步不是连贯动作,而是眨眼即至一般。

“它们来了。”洛棠低声道。

“那……就是魅?”张燕取下短弓握在手中,全然没了之前的轻松。

“魅只是统称……大荒煞夜中的邪祟,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咽了口唾沫,试图掩盖话语里的紧张。

随着更多黑暗剥离,阴风似乎也变大了不少,城头火把出现了明显的晃动。

夏凡敏锐的注意到,那些被夜幕覆盖的地方似乎不会再亮起来——火光一旦收缩,黑暗就会将其占据,他一开始以为是错觉,可对比街道的能见宽度即可知道,他们能看到的地方确实在缩小!

天地之间的墨色此刻仿佛融为一体,而这座堡垒就是黑暗中唯一羸弱的光芒。

当黑影渐渐靠近,夏凡也看得越发清晰。它们的数量目前不算太多,出现在西墙前方的约莫八九个,其中第一只已靠近城墙十米范围之内。当它的模样完全呈现在火光之下时,夏凡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操。”

这邪祟的模样和他预想的未免也差得太远了些!

他原以为是丧尸围城,但眼前的这东西完全脱离了尸骸的定义。它只有轮廓像人形,头大且四肢纤细,大部分身子被泥土、树枝等杂物组成的外壳覆盖,破损的地方则能看到内部空空如也——既好似壳子底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又像是有大量黑雾在涌动。

除了头顶一对来回晃动的“凹孔”外,魅身上再无其它特征——看不到鼻子,也看不到嘴巴,脑袋与躯干浑然一体,这让夏凡不禁想起了寂静岭中的那些怪物。尽管模样有差异,但给人的感觉却极为相似:都是存粹恶意的体现,仅仅是看着都叫人不寒而栗。

“呕……”

身边响起了呕吐声。

夏凡亦感到胃中翻腾不已,就算再怪物再恐怖,也不至于看着都能吐出来。这种令人作呕的不适感已和形状无关,而是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他从未有过类似的体验,一时也难以描述,只觉得眼前的东西天然与生者对立,只要是活物,都会下意识对其产生憎恶与排斥。

唯一庆幸的是,它们的移动速度始终没有变化,短短十米的距离,差不多花了近五六分钟,就算是四肢不全的丧尸,也比它们爬得更快。

这至少让大家能有充分的时间准备方术。

“各位不要怕,只要火把不熄灭,魅就无法威胁到我们!”

西墙上忽然有人高喊道。

夏凡循声望去,发现对方正是斐念。

他高高举起一张符箓,接着抛出手中的白色粉末——

“离术归酉,飞花焰!”

符箓化为灰烬的瞬间,一道明亮的火焰之桥绽现于墙头与魅之间。

烈焰宛如飞舞的长蛇,猛地扑向目标,顷刻便将魅吞没其中!

第二十九章 魔

魅对此似乎毫无反应,哪怕浑身被点燃,也依旧保持着最初的行动节奏,以至于让众人产生了方术对其毫无作用的错觉。

不过数息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它裹着火焰忽然倒下,摔碎成一地散沙,火星四溅飞散,人形的轮廓也不复存在,就好像前一刻它还是充满威胁的邪祟,下一刻就成了真正的空壳一般。

“这是……有效?”

“敌人看起来也没有多可怕啊……”

“让我来试试!”

这立竿见影的一击极大鼓舞了考生们的士气。

飞花焰并非什么高深的方术,作为离术的入门术之一,许多人都能施展,只是距离和威力比不上斐念而已。

但大家毕竟站在“城墙”上,哪怕最矮的地方也有五六米,加上魅那迟缓无比的动作,可以说对慢慢施术的他们毫无办法。心理占据优势后,众人掏药材的动作都流畅了许多,之前紧张的气氛一时大为缓解。

而斐念也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往北墙走去——显然他的目的就是打破僵局,向考生示范消灭邪祟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