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84章

作者:远瞳

事實上,雖然木屋還是那座木屋,但它經過皮特曼這好幾個月的魔法改造已經完全變了一副樣子——那些採伐下來、原本已經失去生機的木板在德魯伊法術的長期浸潤下得到了某種“活化”,藤蔓和枝葉從木板的縫隙中生長出來,將木屋變得更加嚴密堅固的同時也大大美化了它的外觀,而木屋內的環境則由於自然法術的作用變得冬暖夏涼,高文相信這是一個相當舒適的居所。

否則那個成天兜售藥膏到處蹭飯喝酒打牌惡習不斷的老不正經早就來找自己換房子了……皮特曼可不是那種甘心清貧的傢伙,否則他也不至於因爲德魯伊不賺錢而跑去當什麼古董鑑定師……

走進這座已經煥然一新(而且每天都在煥然一新)的木屋,高文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試驗檯旁邊低着頭忙碌的老德魯伊,後者顯然已經注意到領主的到來,但還是頭也不抬:“大人您稍等一下,我這邊馬上就完工了——法術實驗不能被打斷,這些設備有點老舊,我得認真盯着才能……”

琥珀在旁邊毫不猶豫地拆穿對方:“別裝了,你那堆容器都沒開始反應呢——這種醉心學術研究對真理負責無暇顧及領主的正派畫風不適合你。”

高文剛因爲皮特曼這嚴謹認真的工作態度而感動到一半就聽見了琥珀揭露的真相,頓時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皮特曼一眼,而後者則從試驗檯旁直起身子,吹鬍子瞪眼地看着半精靈小姐:“我就想騙點實驗經費我容易麼!你到底是哪頭的?”

琥珀一翻白眼:“廢話,誰給我工資我當然就是哪頭的。”

“咳咳,”高文趕緊乾咳兩聲,打斷即將跑偏的話題,“我是來看你試驗成果的——你好像搞定了藥劑量產最關鍵的步驟?”

皮特曼一聽這個便放下了手裏用來騙經費的老舊鍊金道具,得意洋洋地直起身子,帶着高文走向實驗室另一側的鍊金平臺:“您先來看看這個!”

高文好奇地走了過去,他看到那鍊金臺上擺放着一系列連接在一起的燒瓶、曲頸瓶、冷凝管、蒸餾釜等等裝置,而這些都是鍊金師們配製藥劑時常用之物,雖然它們組合的頗爲複雜,但與皮特曼之前調製藥水時比起來也沒特殊到哪——真正特殊的,是在其中兩個容器表面刻印的複雜魔紋,以及鍊金臺中央的一套陌生符文陣列。

高文可以肯定,正常的鍊金臺和鍊金容器上都沒有這些結構。

“這些是什麼?”高文好奇地問道。

“這就是用來代替施法者參與的‘德魯伊神術陣’。”皮特曼眨了眨眼,頗爲自豪地說道。

“德魯伊神術陣?!”

“是的,”皮特曼點點頭,“如您所知,之前我們想要將德魯伊藥劑量產時遇上的最大難題就是在藥水最後‘附魔’的步驟必須有施法者參與:只有德魯伊法術才能催化這些藥劑。”

說到這,皮特曼頓了頓,接着說道:“德魯伊法術脫胎自古代自然神術,與現今的常規魔法體系完全不同,所以並沒有一套完善的‘法術模型—符文陣列’對應轉換體系,也就是說,很多德魯伊法術是沒法轉換成魔法陣的,這就導致了咱們沒辦法像弄魔網或者熱能射線槍那樣,依靠在外物上刻印法陣來取代施法者……這就制約了鍊金藥劑的量產化,因爲德魯伊數量有限,單人的魔力總量也有限。”

高文驚訝地看着這個平素表現的頗爲不正經的小老頭:“所以你成功把德魯伊的魔法轉化成了法陣?”

“嚴格來講,是古代的德魯伊神術陣——在德魯伊教派還是自然之神教派的時候,德魯伊魔法還作爲神術時的‘神術陣’,”皮特曼嗓音低沉而肅穆地說道,“爲此,我翻閱了大量的古代典籍——買書花了一百二十七個金幣,還有託人買書的跑腿錢總共是……”

“這麼莊嚴肅穆的語氣說這個不合適,回頭給你報銷,”高文直接打斷對方,“但我記得德魯伊的神術已經全部失效了啊,難道那些古代神術陣竟然還能用?”

“直接用當然是不能用的,但是您看看這些符文……沒感覺有點眼熟麼?”

高文被這麼一提醒,這才注意到那些容器表面的魔法紋路以及鍊金臺上的符號確實是有那麼一點眼熟,尤其是那種將元素符文和神聖符號混合在一起的用法,更是有種強烈的即視感……

幾秒鐘後,他才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在山中遺蹟,在暗影界裏,那個用來控制、束縛神明血肉的大型混合法陣!那個魔法陣就是將元素符文與神術符號混合在一起繪製的!

高文露出驚訝的表情:“是從遺蹟裏挖掘出來的技術?”

“沒錯,”皮特曼點點頭,“當時您將在山中遺蹟發現的各種法陣都拓印了下來,但關於裏面神術陣的部分,赫蒂女士研究的一籌莫展,因此她便找到了我來幫忙——雖然德魯伊的神術已經失落了,但作爲一個極端重視傳承的古老職業,我們一直將那些神聖符號作爲單純的學術資料保存、傳承了下來,赫蒂女士找我去幫忙辨識那些符號的含義,而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了剛鐸帝國的一個大膽嘗試……”

“大膽嘗試?”高文皺起眉,從皮特曼的語氣中,他預感到這恐怕不是什麼簡單的祕密。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小老頭騙經費的新姿勢,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更好解決了,抽一頓足矣——反正他一個七百年的棺材精+七百萬年的衛星精,在這片土地上揍誰都不用擔心被指摘不尊重老人……

當然如果非有人說他把一個老頭揍一頓算是虐童的話那他也只能認了。

幸叩氖牵ぬ芈@次還真不是騙經費:“他們在嘗試‘尋找神力的接口’。”

一邊說着,小老頭一邊指着那些刻在容器和鍊金臺上的魔法紋路:“除非嚴格遵循教義,否則神力無法爲人所用,這算是世所公認的一道枷鎖,但古代剛鐸帝國的魔導師們顯然打算做一些忤逆的事情,他們設計這種混合法陣就是爲了繞過神明設置的某種‘禁制’,好通過魔法的力量來調動神明之力。從您在山中遺蹟發現的線索來看,他們的嘗試顯然是成功了,或者說至少有一部分是成功的——他們找到了用魔法符文來控制神術的‘接入點’。雖然以我們目前的技術,沒辦法完全還原出那套複雜的混合法陣,也沒辦法製造出足以驅動它的強大能源,但其排列符文的思路還是可以借鑑一二的……”

皮特曼說的內容不但驚人,而且似乎頗有前景,但高文卻忍不住有所疑惑:“我記得曾有人嘗試用魔法的力量來施展神術,但卻全部失敗了,一個聖光神官甚至因此被聖光吞噬……你確認這個技術沒風險麼?”

“風險肯定存在,任何魔法都有風險,但控制風險是我們的必修課,”皮特曼點點頭,“您提到的那些失敗嘗試我也知道,上次咱們就討論過,如今在我看來,他們的失敗其實是走錯了路。”

“走錯了路?”

“沒錯,走錯了路,那些嘗試用魔法控制神術而失敗的人,他們只是強行將神術中的符號通過元素語翻譯、替代的方式替換成了元素符文,就好像生硬地將精靈語中的每一個單詞替換成意思相近的人類通用語,試圖用這種方式來翻譯一本精靈著作一樣,雖然單詞都替換了,但因爲語法和構詞規律上的差異,這種替換所做出來的東西只能是狗屁不通,”皮特曼搖着頭,“而剛鐸帝國的魔導師們則做的高明得多,他們意識到用人類的‘語言’無法‘翻譯’神明之力,所以就製造了一種‘接口’,這個接口沒有嘗試生硬地去翻譯神術中的符號,而是將神術陣繪製出來,隨後在各個關鍵位置設置控制用的魔法符文,並且在輸入和輸出階段用同時具備靈性和導魔性的材料來充當‘轉換介質’,通過這種方法,他們間接地把神力從原本那種必須嚴格遵循教義才能咿D的‘死板能量’,變成了和魔力一樣可以被凡人輕易使用的‘靈活能量’。”

不知怎麼,高文在聽着皮特曼關於用元素符號生硬替換神術符號的描述時,腦海中冒出來的卻是“機翻”兩個字。

這就是異界版本的機翻害死人麼……

“這麼說,你掌握了這種‘接口’技術?”高文甩甩頭,把腦袋裏關於“機翻”的不靠譜聯想甩出去,看着皮特曼問道。

“不能說完全掌握,畢竟您讓人拓印回來的只是一些魔法陣,而不是剛鐸帝國的原始研究資料,我還要從那些魔法陣裏好好鑽研一陣子才能搞明白這種接口的具體原理是什麼,”皮特曼在這種涉及到專業性和風險性的領域沒有託大,老老實實地說道,“現在我只是找到了一點點哂梅椒ǎ瑏K把它接在了德魯伊的古代神術陣上。”

皮特曼說到這兒捋了捋鬍子,臉上帶出笑意:“嚴格來講,我在德魯伊神術陣上所做的事情,和剛鐸帝國魔導師們所做的事情是相反的——他們是從神術中汲取力量,但德魯伊神術由於早就失效,其神術陣也無法再向外釋放能量,因此我將這個過程反轉,用魔力來對神術陣‘充能’,從而讓後者咿D起來。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有一定程度的損耗,但損耗並不太大,在新型蜂巢魔網的支撐下,這種逆向變換所導致的能量損耗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老德魯伊抬起手,指着鍊金臺上那一套裝置的某個角落:“您應該已經注意到了,它在這裏留有一個與魔網連接的端口,所以只要把它和魔網接通,魔網的力量就會通過鍊金平臺上的這個‘神力逆變陣列’轉換成神術陣的能量,從而催化這兩個容器中的藥劑,就好像有一個古代德魯伊神官在對着它們施放法術一樣,把容器裏的普通草藥汁液變成魔法藥水……”

結束了一番講解,老德魯伊長出口氣,轉向高文:“大人,這就是我找到的量產途徑。”

第0198章 技術的高度

皮特曼所講述的原理其實並不複雜,關於神術陣和魔法陣的接駁,在高文理解起來其實就是個“變頻兼容”的過程。

雖然二者結構不同,符文系統和生效機制也不同,但神術陣和魔法陣本質上都是一種消耗魔力—產生效果的系統(魔網那樣的聚能法陣其實也沒有產生魔力,它只是將自然界原本就有的離散魔力進行了集中和壓縮,在這個過程中還有着自己的廢能損耗),而這樣的系統先天就有接駁的可能:只要找到合適的轉接途徑就可以。

一般而言,元素符文和神術符文是無法互相兼容的,強行相互替代的唯一結果就是法術失控——那些神官們將其解釋爲神靈至高無上,因此神靈所賜的力量也高於凡人所使用的法術,低級的法術自然不能和高級的神術相互兼容,但在高文的推測中,他認爲這只是二者兼容難度高,或者“同頻區域過窄”而已。

他產生這個推測並非無端而來,而是因爲德魯伊神術向魔法的變遷的歷史事實,以及在山中遺蹟裏發現混合法陣之後所產生的合理猜想——現在事實證明他的猜測是正確的。

所謂神明的力量並不比魔力高級,只不過神術符文和元素符文的連接並不像元素符文之間連接那麼容易,而在沒有理論指導的情況下,要在那茫茫多的符文中尋找到正確的排列組合方式如同大海撈針,因此學者們纔會認爲這兩個系統是不可能兼容到一起的。

一千年前的剛鐸魔導師們似乎撈到了這根“針”。

德魯伊的神術已經失落了,源自神明“恩賜”的能量來源消失之後,他們便不得不在自然界中汲取魔力來施展曾經的“神術”,神術也就在這個過程中變成了魔法,而神術陣則由於沒能找到合理的改造途徑從而漸漸變成了無效的歷史遺物,但皮特曼找到的“接口”卻讓古老廢棄的神術陣有了重新咿D的可能,在高文看來,神術陣的神祕面紗就在這一刻被揭了個乾乾淨淨。

它其實就是魔法陣,神聖符文其實就是某種特殊的魔力符文(獨立於元素符文體系之外),只不過它的能量無法直接從自然界中獲取,而是需要一層“過濾”或者“轉化”才能用,逆變陣就是進行這種轉化的關鍵。

高文的思路擴展開來——他聯想到了那些神祕的猩瘢神在這個過程中承擔着什麼樣的角色?

他們……或許就是最初,也是最大的逆變陣。

猩駥⒆匀唤缭镜幕A能量進行純化、萃取,轉化爲可以釋放神術的所謂“上位能量”,比如自然之力、聖光、戰爭神力等,隨後以嚴格的教義作爲“授權標準”,讓那些執行宗教儀式的凡人可以從他們那裏借用到這些轉化過的二級能量,如果放在地球上,這就相當於一個先進國家壟斷了全球的化石燃料、太陽能、風能等一切一級資源以及對應的發電技術,隨後將這些資源轉化爲電力並輸出給某個原始國度——後者會因此一舉進入電力時代,但只要他們找不到發電的途徑,那麼他們就會永遠被卡死在這個狀態,過着表面上電燈電話,實際上原始落後的生活。

因爲他們缺失了中間最重要的“轉換環節”的技術。

地球上只有人類一個智慧種族,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限,因此這種壟斷難以實現,但在這個世界,猩裼凶胚h遠超出凡人的想象的力量——他們便成功地進行了這種壟斷。

三千年前的“白星隕落”是打破壟斷的開端,在那一天,德魯伊所崇拜的自然之神不知什麼原因而消失,因此對自然神力的提純權限便被解除,凡人們獲得了釋放自然系魔法的能力,而一千年前在黑暗山脈裏面研究神明血肉的魔導師們則進一步打破了壟斷,他們用了一種更加激進的方式來嘗試繞過神明設置的“權限鎖”,並取得了成功。

然而總體上的壟斷仍然未能打破,世間林立的猩袢栽冢踩巳匀恢荒軓男神那裏祈恫拍艿玫綄纳窳Γ谴蚱茐艛嗟蔫�匙卻已經握在高文手中了。

“你知道這個‘逆變陣’意味着什麼嗎?”高文的頭腦冷靜下來,他定定地看着皮特曼問道。

老德魯伊笑了笑:“知道,說實話,還挺自豪的。”

“全世界的教會都會把我們視作死敵,”高文慢慢說道,“百分之九十的神職者都會咬過來。”

皮特曼眨了眨眼,眼底透露着一絲狡猾:“不光是那些神官,還有他們背後的‘猩瘛!�

是的,還有他們背後的猩瘛�

雖然永恆石板中透露出了“猩褚阉馈钡南ⅲ篱g神力仍在的事實卻也不容辯駁,高文不得不提防那些隱藏在幕後的“神明”們,那是復活的猩瘢窟�是某種趁着神位空虛趁機上位的“篡位者”?不管是什麼東西在回應凡人的祈叮麄兛峙露疾粫䴓芬饪吹阶约旱膲艛啾淮蚱啤�

“暫時不要把逆變陣技術用在德魯伊體系之外的任何一種神術陣上。”高文嚴肅地說道。

他不知道猩竦难劬τ卸嗔粒荒芗僭O他們哪怕被拔了一根腿毛都會蹦起來。

“我明白。”皮特曼點了點頭,他在這方面顯然也不敢亂來。

“這個技術,我們需要包裝一下,”高文吸了口氣,繼續說道,“這是將德魯伊魔法改造爲‘魔法陣’的嘗試,而由於德魯伊法術的起源,因此魔法陣中自然會存在古老的神術符號,這是自然而然的,你明白麼?”

“當然,我只是一個低階德魯伊,哪裏會懂得竊取神力的技術,”皮特曼捋着鬍子,眯起眼睛,“我只是從書上照抄了古代的德魯伊神術陣,然後把魔網接上去亂來而已,至於所謂的逆變符文……以這個時代絕大多數施法者和神職者的腦袋,他們只會關注這東西能不能用,誰會關心它是個什麼原理,是個什麼作用!”

高文從皮特曼的口氣中聽出了對傳統施法者濃濃的鄙夷甚至是一絲憤恨,他知道這裏面一定有故事,但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並沒有追問下去。

他點點頭:“這些掩人耳目的說法也只是以防萬一,只要咱們做好技術保密,就完全不用擔心這些泄密之後纔會發生的危險,今天在場的只有咱們三人,在我認爲時機成熟之前,這個祕密也就只有我們知道,頂多日後增加的核心技術人員會知道,明白麼?”

皮特曼微微點頭,琥珀則突然驚悚地看了高文一眼:“你不會要殺我滅口吧?”

高文隨手敲在這個半精靈腦袋上:“你腦子裏有點正常操作麼?”

“媽呀,殺人滅口還不算正常操作?”

高文無奈地看了皮特曼一眼:“說實話,你跟你老夥計當年到底是怎麼教育這丫頭的?”

“唉,我們也沒想到她會成長成這樣啊,”皮特曼沮喪地嘆了口氣,“我和她的養父一直兢兢業業地賺錢養娃,我們教她潛行,投毒,挖墳,掘墓,坑蒙拐騙,順手牽羊,還給她找過最好的暗影導師,我們這麼認真地教育,她怎麼就長歪了呢……”

高文:“……”

媽個雞這教育還能不歪?!琥珀到現在也就點小偷小摸的毛病這已經算天資純良了吧?!

“……回頭得好好矯正矯正你的三觀,”高文無奈地對琥珀擺了擺手,回頭看向皮特曼,“你把新的生產流程以及各項設備的技術要求整理出一份詳盡的資料,我會安排工業部門着手給你設計對應的設備和廠房,正好現在是冬天,這幾個月完工的話,開春正好能用上。另外,我記得你招收有一批藥劑師學徒,他們可堪大用麼?”

按照高文“擴充人才”的指示,皮特曼在領地上招收了一批藥劑師學徒來傳授自然之道——故事裏那種隨便從貧苦人家拉個孩子回來就天資異稟,培養培養就是逆天人才的橋段並未發生,十幾個學徒中連一個具備德魯伊天賦的都沒有,只有兩三個具備微弱的魔力感應能力,卻連當個法師學徒都費勁,但好在德魯伊的知識中不光有法術,各種調配藥劑、馴化動物、培植植物的知識是普通人也能學的,所以這些學徒在皮特曼帶領下也算飛快成長起來,如今他們是領地上的醫生和藥師,而在有需要的時候,他們也會幫助皮特曼配置那些農業上需要的催化藥水。

“說可堪大用就抬舉那些小傢伙了,但他們還算努力,基本的鍊金技術還成,”皮特曼摸着鬍子,“您有安排?”

“用反應容器來製備魔藥可是技術活,沒經過培訓的普通人可操作不來,藥劑合成工廠落成之後,裏面不但要有幹雜活的工人,還要有懂行的技術員纔行,你挑幾個可靠穩重的學徒,讓他們管理工廠。”

皮特曼有點意外:“我還以爲您要安排我管理工廠。”

“你應管理的是更上層的研發體系,而不是一個具體的廠子,”高文看了皮特曼一眼,“領地上將來可不只有一個藥劑工廠而已,而德魯伊的古代神術……也不只是用來配藥水的。”

“看來您考慮的很遠啊,”皮特曼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會挑幾個合適的學徒來培養,並讓他們去鋼鐵廠和機械研究所那邊熟悉熟悉‘工廠生產’的模式。”

高文呼了口氣:“那麼……在完成這些任務之餘,我想你應該考慮考慮下一步的研究項目了。”

皮特曼眨眨眼:“下一步的研究?”

“那就是研究‘爲什麼’,”高文看着鍊金臺上那些神術符文和元素符文,以及用來充當轉換接口的“逆變陣列”,“爲什麼逆變陣可以將原始魔力轉化爲所謂的‘神力’?爲什麼神術陣必須用轉化過後的二級能量才能驅動?魔力和神力到底有什麼區別?”

高文放緩了語氣,但表情格外嚴肅:“傳統的施法者很少關注深層的法術原理,而你剛纔也諷刺過這一點,所以我們絕不能像他們一樣。尤其是逆變陣技術——它是挖墳得來的技術,是古代剛鐸帝國的遺產,它不是什麼不可分析的神賜之物,而是由同樣身爲凡人的古代魔導師們研究出來的,並且很幸叩氖俏覀兦『糜袡C會研究它,那就絕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皮特曼愣了愣,突然微微笑了起來:“每當我認爲自己想的夠遠的時候,總會發現您已經站在更加遙遠的地方等着我去追趕了……”

高文還沒來得及回答,琥珀已經替他說出了即將出口的話:“他這是老年人的智慧。”

第0199章 第一課

“遵循時間”原本是貴族的特點以及特權,因爲只有貴族才掌握着精確計算時間的工具和方法,不管魔法計時器還是從矮人王國傳來的機械鐘都非平民百姓可以擁有,因此貴族也將“遵循時間”視作上流社會的一部分,將其當成了禮儀和規矩,而平民則簡單地依靠太陽、星象來粗略判斷時間,並以此安排自己的生產活動,這在塞西爾領之外的任何貴族領上都是常態。

然而在塞西爾領,所有人的生活都會嚴格遵循“時間”,幾時幾刻上工,幾時幾刻收工,幾時幾刻食堂開飯,幾時幾刻夜校開課,一切都有着精準的時間刻度,上到領地官員,下到平民百姓,都是如此。

這是高文帶來的改變,是爲了扭轉那種混亂、原始、低效的生產模式而做出的改變,只有精確的時刻表才能保證工廠可以順利咿D,也只有精確的時刻表才能讓人們意識到效率的重要性。最初,很多平民對這種要求頗爲不解,只是因爲領主本人的巨大威望,他們才懵懵懂懂地遵循着新訂立的規矩,但到了現在,“準時”二字已經成爲領地上一個不太陌生的詞彙,甚至就連小孩子也懂得了準時的必要性。

因爲他們必須準時來學校上課——比成年人到的更早,學習的更久,而且要求更加嚴格。

高文暫時還沒有推行全日制的學校,所以目前塞西爾領的孩子們每天白天有一半的時間要在家中幫助父母做活,等到午飯之後,他們便必須來到位於領地南部的“塞西爾通用學院”報道。

這是一座嶄新的、用磚瓦和水泥材質建造起來的學校,其主建築是除了各個工廠之外,領地上最氣派、最大面積的建築物,並且學校的廣場上還飄揚着塞西爾領地的旗幟,圍牆上則印着巨大而威嚴的塞西爾徽記和安蘇徽記——高文堅信榮譽感和歸屬感必須從小培養,相比起世界觀已經固化的成年人,讓孩子們早早產生這方面的認知更爲重要,而且鮮明威嚴的學校標誌也有助於增加領民對“入學”的積極性:在這樣一座氣派的設施中接受領主安排的教育,這在很多人心目中會成爲一種很光榮的事。

哪怕他們感覺不到光榮,高文也要給他們灌輸這樣做很光榮的思想。

成年人的夜校是從傍晚收工之後開始的,而孩子們則是從下午就來到學校上課,他們會在這裏學習到太陽下山,隨後跟着教師們喫一頓免費的晚餐(這頓晚餐也是很多成年人願意將孩子送入學校的動力之一),晚餐之後則繼續學習,一直到成年人的夜校課程結束,和家長們一同放學回家。

成年人的思維固化,接受新知識已經成爲相當困難之事,所以高文對領地上大部分成年工人的要求就是能做到認字識數即可,起碼在工廠裏可以看明白機器上的操作說明,但孩子卻是寶貴的“白紙”,他們還來不及被生活打磨麻木,還能接受靈活的新思想和新知識,所以高文一向很重視對兒童的教育。

在領地建立之初,這座城鎮中幾乎沒有孩子,因爲當初從舊塞西爾領逃難出來的基本上都是健壯的成年人,婦孺雖然曾被優先撤離,但在魔潮的侵蝕環境下,體質較弱的孩子們有一大半都沒能活下來——直到幾次人口擴充之後,塞西爾領才終於再次擁有了未成年一代,有跟着父母一同被賣過來的奴隸(若非高文的解放制度,這些孩子以及他們的後代都世世代代是奴隸),也有被瓊和湯姆解救回來的無家可歸者,這些孩子哪怕還要跟父母一同住在緩衝營地裏,每天也都會被安排來學院上課。

今天,他們要增加一門特殊的新課程了。

桑提斯·賽德在教員辦公室裏緊張地整理着自己的衣着,辦公室很簡樸,但卻有一面一人高的鏡子,鏡子上方還貼着領主贈給學院教師們的一句箴言:以身爲鏡。

桑提斯把有些陳舊的法袍整理整齊,有點笨拙地捋順了袍子上的皺褶,他看到了鏡子上方的那句箴言:領主的話語中有着智慧,然而他還不太能理解這句話爲什麼要出現在這裏,只不過比起理解這句話,他更擔心自己在這第一課是否能順利應付下來。

他要去教一羣貧民子弟,讓他們學習那些連富商和騎士子弟都不一定會學的進去的知識,這真的能辦到麼?

他曾經擔任過一些商人或小貴族的家教,那些富有之人的子弟也多少算得上“有教養的未來的上等人”,但教他們讀書仍然是一件苦差事,而現在他要面對一羣農奴、奴工、契約奴隸和自由民的子弟了,這位年輕的二級奧術師簡直不敢想象自己要怎麼給他們開這第一課。

但上課的鐘已經快要敲響,透過窗戶,他看到那位負責敲鐘的駝背老先生已經拎着小錘走向院子裏掛着的那個銅鐘,此刻再猶豫是沒意義的。

桑提斯·賽德最後一次整理了自己的領口,隨後帶着一種決絕的表情拿起了旁邊準備好的草稿和教案,推開辦公室門,大踏步地走向孩子們的教室。

推開門之後,他看到兩個正在打掃衛生的學徒正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己——他走錯了門。

“對……對不起!”年輕的奧術師全然沒有職業施法者的高傲和氣勢,他緊張地道着歉,因尷尬而滿臉通紅,還不等兩個學徒反應過來,他便已經逃跑般地回到了走廊上。

上課的鐘已經敲響了,桑提斯卻在走廊上連着推錯了兩次門才找到自己應該上課的教室,他近乎慌亂地推開了那扇門,在看到裏面坐着一屋子亂糟糟的、穿着補丁衣服的、年齡參差不一的髒小孩時才終於鬆了口氣。

趕來上課的孩子們吵吵鬧鬧,儘管已經不是第一次進入學校,但“規矩”二字仍然沒有進入他們的頭腦,這些來自不同地方的、不同年齡的孩子們把教室當成了聚會的地方,鬧哄哄地亂成一團,他們的父母可能是農奴、自由民、奴隸甚至流亡者,但他們自己卻還沒有這方面的概念,所有孩子都混在一起,徹底成了一鍋粥。

平常上通識課的老師可以用大嗓門來鎮住這些孩子,然而桑提斯·賽德卻沒有這樣的大嗓門(以及與大嗓門對應的勇氣),他剛推門進屋的時候確實讓教室安靜了一瞬間,但那只是孩子們因好奇而暫時停止了吵鬧而已,很快吵鬧聲便重新響了起來,這一次孩子們的討論焦點從晚飯和泥巴變成了桑提斯身上那件陳舊的魔法袍。

“你們看!新老師!”

“新老師穿着法袍,那一定是法袍!”

“新老師是個法師老爺!他一定能變出一條龍來……”

“噓,他生氣了你就死定了!”

“那法袍那麼舊……”

大一些的孩子還會畏懼地看着桑提斯的法袍和腰間的短法杖,可再小的孩子就徹底毫無畏懼之心了,他們還沒有學會像他們的父母那樣在看到法師老爺的時候立刻卑微行禮——同樣的,桑提斯也沒能掌握普通法師那樣在看到無禮賤民時便隨手甩出一個火球將對方炸成殘廢的“氣魄”。

他一天只能釋放那麼幾個奧術飛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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