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副官:“……”
拜倫卻彷彿沒有注意到副官一瞬間“您是不是有病”的眼神,他的目光只是投向了正前方的海面,那座連通蒼穹站與行星表面的通天巨塔此刻已經越來越醒目,而在巨塔與寒冬號之間的海面上,一片規模龐大的白色浪花正逐漸擴大,一艘有着流線型穹頂的巨船則正在從潛航狀態上浮。
那是海妖的大型潛航咻敶岸êF竭呁浯髮④娞枴薄�
那艘船上載着數千名準備進入太空執行工程任務的深水技師和深海女巫,而在拜倫腳下的寒冬號以及寒冬號後面的十幾艘咻敶⒐こ檀希瑒t滿載着來自塔拉什平原的鐵人工程兵,來自兩座巨龍國度的龍裔和龍族技師,以及數量龐大的工程組件。
接下來,這一切都將由起航者留下的巨型升降機送入蒼穹!
第1548章 通天塔下
高遠晴朗的天空與平靜如鏡的大海,還有佇立在這片鏡面一般平靜的海洋中心的通天巨塔——不管親眼看到多少次,拜倫都會忍不住被這起航者所留下的驚人造物所深深震撼。
縱使他駕馭着像寒冬號這樣強大的戰爭機器,縱使他手下擁有一整支艦隊,當來到這通天巨塔腳下時,他也不由得心生敬畏。
但在這敬畏浮上心頭的同時,他也總忍不住會想到高文曾經對他說過的話:總有一日,這顆星球上的文明也將發展到如起航者一般的高度,凡人們也將築起通往太空的巨塔,在大氣層外築起鋼鐵巨城,下一個世代的艦船將如光一般在羣星間飛越,起航者做得的事情,這星球上的芸芸猩諛幼龅谩�
寒冬號已經靠岸,拜倫搭乘登陸艇來到了鋼鐵巨島東南側的登陸場上,他回頭看向登陸場的邊緣,看到從工程船上延伸出來的一部分大型機械正在進行緊張有序的裝卸作業,足有城堡主樓那般高大的提升裝置從工程船側面延伸至海岸,轉咄斜P底部的反重力符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沉重的龐大組件被輕巧地搬呱习叮瑏K迅速成爲新碼頭的一部分,或被初步重組之後送入那座高塔。
登陸場另一側,則可以看到大量用預製件搭建起來的營房以及其他基地設施,高聳的魔能方尖碑正在基地中心的一座平臺上緩緩旋轉,其釋放出的澎湃能量維持着基地的咝校瑫r也爲碼頭上剛剛搬呦聛淼脑O備提供着額外的能量補給,駐守在基地中的幾名軍官走了出來,與帝國艦隊進行着交接工作,新的物資給養則在他們身後被搬入倉庫。
那座基地在“蒼穹維修工程隊”出發時便被搭建起來,至今已經咝辛诵“肽辏洚斪盘罩心侵Чこ滩筷牭牡孛嬷笓]中心和後勤支援點,同時也是從太空返回的工程人員們臨時休憩、調整狀態的“地面休息站”,駐守基地的皆是帝國最忠铡⒆顐艹龅能娙耍移渲杏邢喈敱壤募夹g兵士和機械士官,儘管他們因起航者安全系統的限制而無法前往蒼穹執行任務,但即使是留在地面的日子裏,他們也在維持基地咦鞯耐瑫r完成了大量關於起航者遺蹟的研究、採樣工作。
在拜倫心中,這支駐紮在茫茫大洋深處的帝國研究部隊皆是值得敬佩的軍人,他們腳下的兵營便是帝國最遙遠的邊疆——甚至也稱得上是文明世界最遙遠的疆界。
而在登陸場的正東方位,毗鄰着人類碼頭的另一道海岸線上,則是另一處單獨構築出來的海岸設施,那裏的建築物與機械設施便與陸地種族所熟悉的“畫風”截然不同了,大量形似貝殼或珊瑚的建築結構以及隨處可見的儲水罐、懸浮純水之球讓人忍不住會聯想到深邃的大海,而在那些奇妙建築與設施間往來忙碌的美麗身影(以及抽象身影)則讓人一眼便可看出這座港口是出自何人之手。
那正是海妖們建造起來的海港,其名爲“塞壬”,因爲時間差的關係,拜倫並未能親眼見到這座規模龐大的海港是如何建造起來,但據駐紮在“帝國港口”的士兵描述,“塞壬港”幾乎是一夜間從海底“升騰而起”——海妖們用了某種卓絕的技術,將一座原本位於她們首都“安塔維恩”附近的舊港口直接從海牀上“拔”了下來,然後裝上巨型推進器直接給開到了洛倫西南海域,並在幾個小時內將其“安裝”到了軌道升降機的基座上,那一幕據說相當壯觀。
拜倫對自己未能親眼見到“塞壬港”的建造過程深感遺憾,對此他的海妖朋友們倒是很慷慨,這幫腦子有坑的深水生物表示可以把塞壬港拆下來再往鋼鐵之島上“懟”一次,就當是給友軍表演表演,反正她們閒着也是閒着……拜倫想了三天,最後也沒好意思接受。
至於現在,“塞壬港”那邊也跟帝國港口這邊一樣處於相當忙碌的狀態,“定海平邊威武大將軍號”此刻已經靠岸,那艘規模驚人的潛航貨艦正噴薄着氣勢十足的水霧並緩緩打開貨倉大門,一大堆奇形怪狀的海妖就跟從船艙裏卸下來的海鮮一樣噼裏啪啦地掉在碼頭旁邊的巨型水池裏,水池旁邊則有另一羣海妖,正在一邊指揮卸貨一邊用各種捕撈設備往上撈她們的姐妹……
與此同時,在潛航貨艦附近所構築出的某種“元素場”內,還可以看到有許多朦朦朧朧、規模龐大的事物正逐漸成型,那是正在從安塔維恩傳送過來的某些大型設備。
海妖們有着奇妙的“元素躍遷”技術,這項技術允許她們將自身或者某些進行過特殊元素轉化處理的實體物質投放到星球上的任何地點,但這首先需要構築某種“信標錨點”,其次還需要龐大的能量以及適宜的元素環境。在安塔維恩狀態欠佳的年月裏,開啓一次這樣的傳送消耗驚人,以至於海妖們幾乎把這項技術封存了起來,但現在據說安塔維恩的核心融合塔已經恢復了半數以上的機能,海妖們也終於捨得重啓她們的傳送場了——那艘龐大的“潛航貨艦”上就搭載着功率強大的傳送增強陣列,這還是拜倫第一次看到它開機咿D。
深海的玩意兒真奇妙啊.jpg。
就這樣站在鋼鐵之島的海岸上吹着海風,時不時眺望一下那被某種神祕力場強行壓制而呈現出鏡面般平靜狀態的海面,拜倫等了不知多久,才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從自己身後傳來,與腳步聲一同傳來的,還有一個熟悉的氣息。
不等他轉身,阿莎蕾娜帶着笑意的聲音便傳入耳中:“你在這兒擺着這個姿勢多久了?就專門擺個看上去胸懷天下的姿勢等着我過來呢是吧?”
拜倫這才轉過身來,看到留着一頭醒目紅髮的“龍印女巫”正面帶笑意地看着自己,他咧嘴一樂擺了擺手:“什麼叫擺着個姿勢啊,我那就是胸懷天下——我現在好歹是帝國海軍司令,眼界跟以前可不一樣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今非昔比了,不用跟我強調,”阿莎蕾娜一揮手,緊接着便使勁吸了口氣,再彷彿認真品味般緩緩吐出,這樣重複了兩三遍之後她才略帶感嘆地搖搖頭,“果然還是地表上的空氣讓人舒服一點……‘上面’雖然有維生系統製造出的大氣和重力,但總覺得彆扭。”
拜倫聞言皺了皺眉:“蒼穹站的生存環境很惡劣?”
“那倒不是,”阿莎蕾娜搖搖頭,“基本上是心理作用——一想到自己是待在一個遠離大地和海洋、位於冰冷太空的鋼鐵殼子裏,而且這個鋼鐵殼子已經在太空中靜靜咝辛艘话俣嗳f年之久,哪怕周圍有着純淨的大氣和正常的重力環境你心裏也是會有壓力的,更何況蒼穹站上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艙段,緊張與壓力在所難免……幸好我們有便捷的軌道升降機,幾支隊伍可以輪替返回地表修整。”
“我上次過來可沒看到你,”拜倫聳了聳肩,“上上次過來也沒有,你不是在未知艙段裏探索,就是在某個中轉站點裏執勤。”
“畢竟任務重人手少嘛,‘上面’被激活的區域越來越多,我們最初帶過來的工程人員是越來越不夠用了……不過現在好多了,有了最近幾次補充的人手,再加上母星屏障工程已經正式開始,蒼穹站上正逐漸變得熱鬧起來,包括我在內的第一批工程隊也有了經常換崗下來休息的機會。”
阿莎蕾娜說着,突然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拜倫:“那你呢?堂堂帝國海軍元帥現在跟個咻敶箨犻L一樣,一趟一趟地護送着貨艦和工程船在洛倫大陸和軌道升降機之間哓涍人,這可跟你當初雄心壯志向我描述的場景不太一樣吧?”
面對阿莎蕾娜語氣中的調侃,拜倫卻罕見地沒有第一時間嘴硬撐場面,而是少有地感嘆了一句:“說真的,當個咻敶箨犻L總比不停地打仗好,用陛下的話講,這幾年內砸在人類頭上的妖魔鬼怪已經夠多了,最起碼在魔潮到來之前,還是消停一點的好。”
阿莎蕾娜有些訝異地看着面前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團長”,彷彿再也難以將其和她記憶中那個年輕、莽撞、熱血上頭的傭兵頭子聯繫到一起,但很快,她臉上的訝異卻變成了一絲笑容:“你這句話可不像是統兵之人該說出來的,你的士兵們聽到了不知會有什麼想法——不過我倒是挺高興看到你終於變成個沉穩的人了。”
“不好戰和不畏戰之間並不矛盾,”拜倫隨口說了一句,緊接着纔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一下腦袋,伸手在懷裏掏摸着,尋摸了半天才在阿莎蕾娜越發好奇的目光中摸出一個小盒子來,他隨手將其遞給眼前的龍印女巫,“對了,這個是給你的。”
這一瞬間阿莎蕾娜是真的驚着了,她眼睛瞪得老大,跟看異形生物一樣盯着拜倫看了半天,足足半分鐘後才伸手把那盒子接過來,但臉上怪異的表情卻絲毫沒有褪去:“你這人竟然還知道準備禮物?你是跟海妖待的時間長了腦子被什麼給影響了麼?”
一邊說着她一邊打量了手中的盒子一眼,發現這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粗糙木盒,表面雕刻着做工拙劣的花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集市上花三個銅板就能買回來的東西,但凡定價超過四個銅板都要被路人把攤子砸了的那種,但在打開盒子之後,她卻看到那深色的絨布內襯中正靜靜地躺着一枚做工精美、造型別致的胸針。
那是用金屬絲精心纏制而成的葉片,葉片邊緣又鋸齒起伏,狀若精巧的龍翼,其邊緣還鑲嵌着小小的水晶,看上去並不昂貴,但確實精緻。
拜倫撓了撓頭髮,臉上好像有點尷尬:“這個胸針是豌豆做的,她說要送給你,我就是轉交一下……”
阿莎蕾娜眨了眨眼,表情一瞬間也不知是哭是笑,最後她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帶着“不愧是你”的眼神搖了搖頭:“好吧,替我謝謝豌豆,這真的很漂亮,沒想到她還學會了這個……”
拜倫臉上帶着猶豫,又憋了半天才終於開口說道:“其實我也給你準備禮物了……”
阿莎蕾娜怔了一下,好奇地看着拜倫身上:“啊……那禮物呢?”
“你手裏那個盒子就是,”拜倫指了指龍印女巫手中的木盒,“我拿豌豆小時候的文具盒改的……”
阿莎蕾娜:“……?”
“其實我是想買個精緻點的盒子的,但不知爲何豌豆非要讓我自己做一個——我又不會,就只能這麼弄了,”拜倫攤開手,一臉無奈,“你要覺得手藝不行……”
“手藝確實不行,但好歹是你親手做的,我就忍了吧,”阿莎蕾娜哭笑不得地打斷了對方,緊接着搖搖頭,“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你非要執着於送個盒子……算了,這東西我收下了。”
說完之後這位龍印女巫頓了頓,緊接着臉上露出有些苦惱的神色:“收下是收下了,就是還得想想怎麼給你和豌豆回禮。豌豆的還好說,之後返回陸地的時候我會給她挑選禮物的,但你這傢伙……平常都有什麼愛好來着?我記得你愛喝酒,但你這歲數最好是把酒戒了……”
拜倫一擺手:“年紀不是問題,我可以堅持喝!”
“堅持你大爺!”阿莎蕾娜差點就要飛起一腳,但最後關頭考慮了一下龍裔的腳力還是硬生生止住了,隨後她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一邊飛快地轉身向營地方向跑去一邊撂下一句,“你在這兒等着!我有個東西給你!”
拜倫就這麼一臉錯愕地看着這個號稱“女巫”的女人一路絕塵而去,跑的比開了衝鋒的騎士還快一些,過了片刻又看着對方從營地方向飛奔回來,身後煙塵滾滾,肩膀上好像還扛着什麼東西——等對方跑近之後他纔看清那是什麼。
阿莎蕾娜扛着一塊足有全身盾牌那麼大的暗紅色鱗片。
“咚”的一聲,阿莎蕾娜便把那近乎一人高的鱗片杵在了拜倫面前,她則扶着鱗片的上半部分對拜倫露出一絲微笑:“這個給你,我前陣子剛換下來的……”
拜倫:“……?”
愣了好半晌,他才反應過來:“你們龍類送人東西都是這個畫風的麼?蛻下來的鱗片能當禮物的?”
“你還不樂意是吧?”阿莎蕾娜瞪着眼睛,“但凡時間往前倒幾年,你知道一片龍鱗放在人類世界能值多少錢麼?更別說那時候大陸上流通的龍鱗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用樹膠灌完再染的色……我這可百分之百是真的!”
“這……好吧,”拜倫額頭冒着冷汗,看樣子今天不把這玩意兒收下是很難收場了,但他面對這特殊的禮物仍有些不知所措,“可是這個我拿回去幹什麼用啊……”
“那我就不管了,”阿莎蕾娜一擺手,“你拿它磨個刀也行,裝四個腿當桌子也行,實在不行你安個把,當盾牌用——我聽說你們陛下當年整過差不多的活……”
拜倫:“……”
第1549章 築起一座巨城
伴隨着澎湃的能量被注入加速系統,古老的巨型軌道艙開始向位於軌道上的蒼穹空間站移動,軌道艙內搭載着一百二十名工程人員以及第一批次的二十二套“母星屏障廣播組件”,得益於起航者的驚人科技,這些貨物將在數小時內被平穩叩痔眨瑏K在接下來的數天內被安裝在交通艙附近的幾處預留點上,而在一週之後,它們會在不接入神經網絡的前提下進行試咝小�
羣星之間,古老的蒼穹站正靜靜地漂浮在黑暗的太空中,巍峨的軌道電梯自行星表面延伸至空間站內環,與軌道電梯相連的交通艙段附近燈火通明,尼古拉斯所帶領的工程部隊如今已經成功重啓了整個空間站十分之一左右的能源組,而這些不斷“甦醒”的系統又接連喚醒了空間站的其餘部分,一股甦醒的浪潮正在蒼穹站內部蔓延,幾乎每一天,都有新的燈光在蒼穹站的遠端環帶亮起。
在茫茫太空的背景下,這些在黑暗中延伸的燈光宛若環繞星球的燈火長城。
交通艙附近的一處環帶內緣,醒目的火花點亮了太空,不斷閃爍的粒子射流和附近艙壁上的燈光交相輝映,一臺結構怪模怪樣的工程機械正用它那彷彿腕足一般的肢體牢牢纏住附近的支撐管,並用其前端狀似長矛的結構在空間站的外壁上進行焊接操作,而在這工程機械的“頭部”,則可以看到一個用高強度透明聚合物製成的“球殼”,身穿深空作業服的卡珊德拉正坐在裏面,她手握操縱桿,緊張地關注着工程機械的工作進度。
片刻之後,焊接光焰漸漸熄滅,卡珊德拉在操作艙內微微舒了口氣,隨手打開旁邊的通訊系統:“我這邊焊接結束了,外部固定框架已經連接在指定位置,誰過來檢查一下?”
過了一會,座艙內的卡珊德拉看到附近的閘門打開,鐵人指揮官愛麗絲從裏面飄了出來,這位全身上下都由精密機械構成的女士身上只穿着常服,沒有穿戴任何防護裝備,但她體內的魔力機關撐開了一道閃爍微光的護盾,那護盾在太空中閃耀,抵擋着宇宙中無處不在的高能射線——除了這層護盾之外,愛麗絲不需要任何維生系統。
“有時候我還挺羨慕你們的,”看着太空中的愛麗絲小姐啓動腳底磁力,一步步朝着焊接點的方向靠近,卡珊德拉忍不住在通訊器裏說道,“你們撐個護盾就直接在太空活動了,我們海妖還得依靠防護服,要不就直接在太空裏凍住了,變成一片冰霧……”
“鐵人本就是爲了在惡劣環境下執行任務而生,”愛麗絲沒有張嘴,她的聲音卻直接在卡珊德拉的座艙中響起,“我們這一批更接受了奧菲莉亞殿下的特殊改造,附魔之後的仿生蒙皮和內部恆溫殼足以應付太空中的極端溫度——不過和您現在使用的太空工程機械比起來,這算不上是多先進的技術。”
“哈,那還真是多謝誇獎了——我都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再度坐着這種東西執行艙外焊接任務,”卡珊德拉笑了起來,隨手拍了拍眼前的儀表盤,緊接着又趕緊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被自己拍過的地方,悻悻然地說道,“這些東西都是用倉庫裏的老古董攢出來的,雖然關鍵部分用新技術進行了替換改造,但工作狀態可跟我記憶中的沒法比。”
海妖曾經是個掌握了巨型星艦製造技術的星際文明,儘管她們最終擱溤谶@顆原始荒蠻的星球上,但安塔維恩那古老的數據庫以及格納庫裏仍舊留存着這個強盛文明的上古餘暉——爲了執行蒼穹站修復任務,海妖們把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掏了出來,其中就包括已經被塵封了幾十萬年的太空作業裝備,諸如卡珊德拉身上的防護服,以及她正在操作的這種被稱作“深空魚”的小型工程機。
當然,這是根據這個宇宙的環境進行過重新設計,利用“魔導技術”進行了本地化處理之後的改版產物,由於設計倉促,它的性能並不如卡珊德拉記憶中那麼優秀——原版的“深空魚”被設計用來維護安塔維恩的生態穹頂,且具有作戰機能,它以腕足攀附在星艦外殼上,其功率強大的焊接噴口能夠執行裝甲板的維修工作,也能在超載之後充當攔截隕石的光束炮臺使用,眼前這個……顯然不行。
別說用光束炮臺來攔截隕石和小型敵對飛船了,它的腕足甚至時不時就會自己卡住,傳感器效率也差的令人髮指,以至於焊接作業完成之後還需要輔助人員從艙外進行目視驗收……
“總比沒有強,”愛麗絲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了過來,將卡珊德拉從那些久遠模糊的回憶中喚醒,“想想看,僅僅幾年前,你們不是還困擾於最基礎的能源問題麼?而現在您已經能再度回到自己熟悉的崗位上,操縱着這樣的機械執行太空焊接任務了——我認爲這是相當驚人的進展。”
“……你學會安慰人了,愛麗絲小姐,”卡珊德拉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正在工程機械前端檢查焊接點的鐵人指揮官,“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只知道‘任務’與‘指令’兩件事……”
“我安裝了較爲高級的情感模擬以及學習模塊,以適應與異種族配合執行任務的情況,”愛麗絲一板一眼地解釋着,“另外,作爲第一個……更正,作爲第二個脫離鐵人網絡獨立咝械蔫F人,我的活動記錄將成爲後續型號改進升級的重要參考,因此奧菲莉亞殿下爲我開放了許多權限,這允許我的心智像戴安娜那樣成長。”
“……女王說過,每個文明都有自己值得驕傲的技術,我就覺得你肚子裏那個心智核心很驚人。”卡珊德拉由衷地感嘆了一句,隨後便抬起頭,眺望着遠方的風景。
在一片蒼茫的星空背景下,她看到蒼穹站的環帶內側如一道微微向上翹起般的鋼鐵大地般向着遠方無限延伸,銀灰色的鋼鐵泛着冰冷而堅硬的質感,星星點點的燈光點綴在這道鋼鐵大地兩側,仿若探向星海的眼睛,而在那些燈光、鋼鐵與星空的背景之間,她又可以看到四五處正在閃耀的光芒,那些光芒忽明忽暗,在空間站內環熠熠生輝。
那是其他正在執行焊接作業的工作小組,是她的深海姐妹,以及巨龍、鐵人朋友們。
每一個閃爍光芒的地方,都意味着一處“掛載點”,而每一個“掛載點”,都意味着一處“廣播裝置”。現在軌道升降機正在將第一批工程組件以及前來支援的工程人員送入太空,而在不久之後,還會有數量更多的人員、物資被送入蒼穹,那些工程組件會被固定在蒼穹站古老恢弘的鋼鐵壁壘上,等到行星護盾從大地上升起並在太空中合攏,蒼穹站內環的廣播陣列便會與母星屏障接觸,形成史上規模最大的數據交換系統。
隨後,神經網絡將與這道“行星護盾”完成最後的連接,塵世猩男闹菍⒒饕坏烂麪憽澳感瞧琳稀钡膱皂g壁壘,並昂然迎戰這個宇宙最原始也最深沉的惡意。
卡珊德拉收回瞭望向遠方的目光,她抬起頭,洛倫青翠的大地與湛藍的海洋正靜靜懸浮在操作艙上空,軌道升降機的外層管壁遙遙指向行星表面,從這個位置看過去,那大地上的一切都已經被融入藍色和綠色的背景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國與國、城與城。
但是卡珊德拉知道,此時此刻這顆星球的工業機器已經轟然開動,凡人們正在自己的搖籃外鑄造一座野心勃勃的巨城——自上古時代起,自原始人用石塊和泥土築起第一道圍牆,自國王用鋼鐵和磚石澆鑄起他們的城堡,直至今日洛倫聯盟築起這道母星屏障,塵世猩B牆以求存的努力便從不曾止步。
凡人很脆弱,脆弱到了一場大風、一場烈火、一次疫病便有可能奪走成百上千的生命,也是因爲這份弱小,他們纔不得不擁抱神明,以期在艱難險惡的塵世中求得心靈的安穩,他們蜷縮在高牆之後,以期能抵擋荒野上的寒風猛獸。
但猩褪沁@樣在弱小中一步步走來,終於走到了和他們創造出來的猩駚K肩的位置,走到了在羣星間舉目四顧的高度。
然後,面對羣星間更深沉的黑暗,塵世間更大的惡意——爲生存,他們又築起更高、更大的牆壘,他們再次蜷縮在高牆之後戰戰兢兢,等待末日降臨,他們不一定會生存下來,但如果他們生存下來了,那麼他們的目光一定還會投向更遠處,直至新城築起,直抵羣星盡頭。
卡珊德拉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句話,讓她忍不住輕聲自言自語:“弱小者不懦弱,則弱者永生;強大者無節制,則強者無存……”
“您在說什麼?”正在驗收焊接點的愛麗絲抬起頭,好奇地看向工程機械的座艙,“聽上去不像是洛倫大陸的諺語……”
“是我家鄉的一句話,”卡珊德拉解釋道,“意思是弱小的生物如果能直面自己的弱小並克服懦弱所帶來的恐懼,便可以長久地生存下來,而強大的生物如果不加節制肆無忌憚,便遲早會消失在更大的危機中——這是我們上古時代一位智者說過的話,那時候我們在海牀上艱難生存,全靠着生命力和恢復力比較強來應付強大的深海掠食者。”
“海妖……弱小?”愛麗絲的語氣聽上去很不可思議,“你們海妖也會被掠食者威脅?還有比你們更強大的掠食者麼?”
“我們可不是什麼掠食者,我們可熱愛和平了,”卡珊德拉笑了起來,“而且我說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時候我們可是一個相當弱小的種族,別說製造出能在宇宙中航行的飛船,就連海面上是什麼樣都沒見過,而那時候我們眼中最可怕的深海掠食者其實也只不過是一些海獸罷了,後來我們都把它們養在保護區裏……”
“有趣的數據,我要記錄下來,之後上傳至鐵人網絡,”愛麗絲若有所思地聽着,隨後搖了搖頭,“不過現在還是專注於任務吧,卡珊德拉小姐,焊接點已經檢查完畢,各項指標符合設計需求,我們可以執行下一項工程任務了。”
“工作工作,”卡珊德拉拍了拍臉,迅速提振起精神,“接下來是哪個區域?”
“稍等,我將資料發過去……”
……
塔拉什平原,深藍之井衝擊坑邊緣,一座規模頗大的建築正在緊張施工——儘管此刻它還只有一大片工地以及一大堆如骨架般佇立的框架,但僅從這些東西的規模,便足以讓人推測出它將來宏偉的模樣。
強有力的工程機械在工地上轟然咿D,直接從深藍之井接駁出來的能量管道在轉換之後爲工地上的所有設施提供着不限量的澎湃能源,身穿工程制服的塞西爾人在那些鋼鐵機械之間往來忙碌,工地入口的圍牆上則懸掛着大幅的布幔,上面用人類通用語書寫着一行大字:
“母星屏障地面控制中心”
一個纖瘦的身影靜悄悄地站在工地附近的一處高臺上,眺望着那緊張繁忙的施工現場。
這個身影金髮披肩,身穿着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在剛鐸時期曾頗爲流行的宮廷洋裝,其面容精緻如同人偶一般,她站在寒風之中,將整片工地盡收眼底,而在她身後數米外便立着一排鐵人士兵,這些鐵人士兵在風中紋絲不動,如雕塑一般。
在過去的數百年中,奧菲莉亞從未離開過自己那座“末日地堡”,儘管她以“化身”的方式踏遍了廢土之外的所有人類國度,卻從不曾踏上就位於自己頭頂的塔拉什平原,即使是在塔拉什戰役結束之後,她在高文的建議下製造了一具真正屬於自己的“軀體”,這具軀體也基本上只在地底活動。
今天,是她第一次以“自己的身體”離開地底要塞,親自踏上這片土地。
源自歷史上那位真正的奧菲莉亞公主的記憶在矩陣中靜靜流轉,那記憶中還留存着這片土地昔日的風景,那風景中有着巍峨的城市,廣袤的田野,在天空飛行的魔力機關以及高聳入雲的法師塔羣,但這一切早已消失在七百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中,奧菲莉亞矩陣以自己的眼睛所見的,是另一幕淒涼卻又壯闊的畫面。
曠野荒蕪,但無數高聳的能源設施正拔地而起,舊城消逝,但用於庇護這個世界的母星屏障指揮中心已經奠基,曾經被充能雲層覆蓋的天空現在恢復了晴朗,儘管再也看不見從雲層中穿梭的魔法飛毯和魔力飛舟,可她能看到如城堡般的戈爾貢飛行堡壘和護航編隊正在雲端巡航。
還有提豐帝國的獅鷲和白銀帝國的巨鷹在低空對着罵街。
倒也是一番風景。
第1550章 “模擬”
一座新的控制中心正在塔拉什平原腹地被建造起來,這座控制中心與地底的奧菲莉亞矩陣直接相連,全新設計的信息傳輸系統與剛鐸年代遺留的先進計算陣列相互配合,將足以用來處理龐大的計算任務——這包括對深藍網道中大量符文石節點的信號收發,包括對星球上空能量環流的實時掌控,也包括對母星屏障和神經網絡之間海量數據交換的處理。
但塔拉什平原中心這座控制中心並非母星屏障唯一的“大腦”,在索林平原以及精靈王庭,還另有兩處備用控制中心也即將開工,這些控制中心都具備完整的機能,並依靠神經網絡彼此協調,而神經網絡本身的分佈式結構又確保了所有的通訊信道都能同時維持數倍的冗餘鏈路,這便可以確保即使是最糟糕的情況下,哪怕一座或兩座控制中心遭受重創完全離線,母星屏障的咝卸疾粫O隆�
奧菲莉亞靜靜地站在控制中心旁邊的一座平臺上,她的雙眼看着眼前緊張繁忙的工地,但她頭腦中並行處理的線程卻不只關注着眼前這一處的風景。
深藍之井衝擊坑中心深處,那能量澎湃的古老湧源地下,一道豎井筆直地探入地底,越過層層裝甲、岩石、泥土與附魔屏障之後,豎井的盡頭便是一處大型的實驗設施。
這偌大的實驗室被數道球殼般的屏障包裹,厚厚的泥土和岩石讓它遠離了地表的智慧生物,實驗室內,一座座彷彿黑曜石方尖碑的大型設施整齊排列着,共同圍繞着房間中心的一片圓形平臺,這一幕就彷彿某種詭異的祭祀場,彷彿無數沉默無言的黑石神官在圍繞着平臺上一個看不見的神靈——然而這詭異如某種邪教現場般的設施,卻是目前這個世界上最先進技術的結晶,是洛倫凡人窺探魔潮真相的“眼睛”。
魔潮模擬裝置,奧菲莉亞矩陣最大膽的造物——七百多年前,一道微弱的魔潮“前顫”掠過這顆星球,就如風暴邊緣的一縷氣流般掃過當時的剛鐸帝國,但即便只是一縷微弱的“氣流”,它也擁有足以毀滅當時一季文明的威能,在這危機面前,聖光之神引爆了深藍之井,以自身人性湮滅以及剛鐸半數以上人口滅絕爲代價擋住了那次“前顫”,並留下了以塔拉什平原爲中心的無邊焦土。
而在這焦土深處,一組在大爆炸之後仍然堅持咝械母袘鳡戇@個世界留下了一份寶貴的遺物——它在那縷氣流中記錄下了魔潮的“影子”。
諾依人手中擁有先驅族羣留下的遺產,他們知道如何建造心智統一場,也知道如何觀測魔潮來獲取統一場的“校準參數”,但他們手中從未真正“掌控”過魔潮的樣本,因此他們也無從驗證手中的技術是否真的可以奏效;洛倫聯盟沒有這樣的先驅族羣,也沒有觀測魔潮的技術,但聯盟有這份寶貴的樣本,那麼這二者結合呢?
洛倫人可以在魔潮到來之前,在實驗室裏就先行確認心智統一場到底是否有用,甚至可以對這套系統進行二次校準和修正——這是連諾依人的“先驅”們都未能做到的事情。
一陣輕微的機械摩擦聲從實驗室大門方向傳來,那扇沉重的隔離閘門向兩旁緩緩滑開,一個纖瘦的金髮身影走進了實驗室——她有着與地表那個“奧菲莉亞”完全一致的容貌,甚至連每一根頭髮、每一根睫毛都毫無區別。
這正是奧菲莉亞矩陣激活的另外一個軀體,而與之類似的軀體還有十幾個,這些“化身”在地底要塞和地表建築羣各處分佈,同時處理着奧菲莉亞矩陣所需面對的大量任務,雖然從效率上,這些需要矩陣實際操作的化身和當初的鐵人士兵比起來其實也沒提高多少,但……
奧菲莉亞已經開始漸漸喜歡上這種“親自操作”的感覺了。
“全系統正常,”走進實驗室的奧菲利亞抬頭看了一眼那些如同儀式現場般整齊排列的黑色方尖碑設施,水晶質地的眼球中飛快地流過了一串參數,她對着旁邊的空氣開口,同時開始向實驗室裏的系統下達指令,“過濾牆就緒,觀測單元狀態良好,即將開始第136次模擬測試。”
實驗室裏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嗡嗡聲,那些沉默的黑色方尖碑彷彿突然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喚醒,來自深藍之井的澎湃能量被注入到這些特殊製造的場效應發生器內,並開始在它們之間跳轉、共鳴,天花板上的燈光似乎閃爍了幾下,但實際上那些燈光所釋放出的光芒始終恆定,只是強大能量匯聚導致光線的傳導有些異常——奧菲莉亞的目光平靜地注視着那些方尖碑,從肉眼上(雖然她的眼睛不是肉眼),實驗者是根本看不到那些黑色裝置有什麼變化的,也看不到它們之間生成了什麼東西,但她知道,整個系統已經啓動,並開始按照預設程序咝辛恕�
七百年前那個堅持咝兄磷钺嵋豢痰母袘魉涗浵聛淼牟ㄐ螖祿呀洷恢匦戮幾g並注入系統,複數方尖碑所形成的場效應陣列將以此數據爲藍本,將深藍之井的魔力轉化成類似魔潮的“波動”並向實驗室中心的平臺聚焦,當能量達到一定強度且震盪波形完全符合,那裏就會出現她想要的結果:以凡人之智,模擬出這個宇宙最原始的一聲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