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維多利亞輕輕吸了口氣,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另外一個通訊信道中便傳來了“冰上騎兵號”指揮官語氣急促的彙報聲:“報告大執政官!這裏是冰上騎兵號!佩恩港已經消失,重複,佩恩港已經消失——我們正在沿海岸線搜索,目前未發現任何城市痕跡!”
“……知道了,寒風號和冰上騎兵號繼續沿海岸線搜索,如無危險,派登陸部隊上岸設置臨時基地和監控設備,”維多利亞的聲音一如既往,如冬日堅冰般清冷而鎮靜,隨後她又抬頭看了一眼舷窗外的天色,“不論進度如何,在太陽落山之前所有人必須返回船上,今天絕不可以在島上過夜。”
“是,寒風號明白。”“冰上騎兵號明白。”
兩艘戰艦的通訊暫時掛起,維多利亞則輕輕吸了口氣,而還不等她把這口氣呼出來,瑪姬所帶領的那支登陸隊伍便發起了通訊請求。
通訊接通之後,她第一眼便看到自家先祖的臉出現在全息投影中。
“島嶼內部密林中的迷霧屏障消失了,我剛纔往北邊的密林方向放了個法師之眼,”莫迪爾開門見山地說道,“現在法師之眼已經快要飛到我的控制極限——從空中俯瞰下去,法師之眼能觀察到的範圍內都只有望不到邊的原始森林和森林裏異常突兀的大塊空地,沒有任何城市、鄉村和道路。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您之前的話成真了,”維多利亞抿了抿嘴脣,慢慢說道,“紫羅蘭王國……恐怕真的全都消失了。”
第1480章 解析出的藍圖
“拉特爾和佩恩港已經確認消失,包括兩座城市周邊的所有海岸設施,都已經不復存在,”普蘭德爾海岸的臨時營地中,莫迪爾從通訊裝置上收回視線,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雀蜂和夜梟兩人,緊接着他又搖了搖頭,“不……嚴格來講,它們就好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環繞營地的護盾阻擋了來自海面的寒風,取暖裝置散發出的熱量溫暖舒適,然而雀蜂與夜梟卻同時感覺有一股寒意在心底蔓延。
“偵察機剛纔沿着海岸線向東北方向偵查,一直飛到了‘丹姆特蘭港’附近,”瑪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丹姆特蘭港也已經消失,那已經是整個紫羅蘭島上距離島心最遠的點。如果這場超凡異象真的是從中心開始向外蔓延……那情況恐怕確實和您預料的一樣了。”
莫迪爾點了點頭,卻沒有開口,他只是抬頭看向北方那片茂密的森林,那森林中終年不散的迷霧已經消失,留下的只有一種不正常的陰暗盤踞在樹影重重之間,之前放出去的法師之眼已經因超過控制極限而自然消散,在法師之眼消失前,它傳回來的最後一個畫面仍然是無窮無盡的樹木,以及樹林中偶爾可見的、彷彿石堆般的巨大堆積物。
那些巨大的石堆一度讓莫迪爾以爲是城市消失之後留下的“殘骸”,但抵近觀察之後,他卻發現那只是石堆罷了。
這座“法師之國”的領土其實大的驚人,儘管它只是一座島嶼,而且因其低調的行事風格,洛倫大陸上的人經常對它有一種“小國寡民”的錯誤概念,但實際上這座“島”的面積幾乎相當於聖龍公國或矮人王國的一半大小,它那漫長的海岸線上有着數座大型城市和大量中小型的聚居點,其內陸地區則遍佈廣袤無邊的森林和荒原,即便是傳奇法師控制下的法師之眼,也不可能飛到這座“島嶼”的中心去查看情況。
雀蜂抬頭看向西側的山巒,她看到那輪輝煌的巨日已經漸漸靠近遠方起伏的地平線,在逐漸暗淡下來的天光中,燦爛的金紅色霞光正順着雲層潑向這片遍佈碎石的原始海灘。
這本是壯美的風景,然而對於此刻留在海岸上的人員,這風景卻只能讓人心中陡增不安,夜梟看向正站在不遠處的黑髮龍裔:“瑪姬小姐,太陽就快下山了。”
瑪姬看了一眼天色,儘管距離完全入夜還有一段時間,她卻絲毫不敢讓隊伍冒險多停留一分鐘:“所有人員,撤離海岸,現在就登船!”
海岸上的鋼鐵遊騎兵戰士們立刻開始收拾行裝並跑步前往停靠在岸邊的登陸艇,之前降落在開闊地上待命的龍騎兵戰機也很快升空並開始在海岸上空盤旋,瑪姬再次化作披掛着全副武裝的黑色巨龍,並讓兩位軍情局幹員和莫迪爾直接爬到了自己的背上。
所有人員開始按照計劃有序撤離海岸,但他們之前帶來的大量設備卻都留在原地——這些設備中包括能源組和通訊器,也包括大量感應、監控裝置,在人員撤離之後,這些魔導裝置會繼續咿D,以觀察紫羅蘭島在夜幕降臨之後的變化並將實時數據傳回在海上待命的寒星號主力戰艦。
坐在黑色巨龍寬闊的脊背上,雀蜂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紫羅蘭的方向,她看到紫羅蘭島正在夕陽余光中漸漸遠去,遠方的密林已經先一步沉入黑暗,曾經熟悉的普蘭德爾城如今是一片正逐漸被晚霞覆蓋的荒蠻海岸,海岸上渺無人煙,只餘下自動咝械哪аb置在夜幕前的昏暗中閃爍着點點燈光。
“希望第一夜能平安度過。”她聽到夜梟在自己旁邊小聲嘀咕着。
“我覺得問題不大,根據我的推測,那個‘迷霧徽值氖澜纭呀浐臀覀兊默F實世界完全脫離,咱們現在返回船上也只是出於謹慎考慮罷了,”大冒險家莫迪爾隨口說道,話音未落又給自己身上拍了十二層石膚術和一大堆的法師護甲、元素抗性,“大家都把心放下就行……”
雀蜂眼角忍不住抖動了一下,心說跟這位傳奇冒險家在一塊行動,她這心怎麼就始終放不下來呢……
……
當數支探索隊伍離開了紫羅蘭島的沿海區域,各自返回海上的主力戰艦時,遠在帝國南境的高文也同時收到了從寒星號直接發來的探索報告。
鋪着藍色天鵝絨地毯的書房中,氣氛顯得頗爲凝重,琥珀站在那張寬大的書桌前,手裏抓着剛剛從北方發來的報告文件,饒是以她那敦實的神經系統,這時候心情也不怎麼平緩:“……根據最後一次偵查結果,可以確認包括普蘭德爾、拉特爾和佩恩港在內的諸多紫羅蘭邊境城市都已經消失,且目前能夠探測到的內陸區域也未發現任何城市痕跡……
“……‘冰上騎兵號’攜帶了大功率的魔法感應裝置,這艘綜合特勤船對紫羅蘭島方向進行了三次滿功率掃描,均未發現有任何法術活動或存在人工痕跡的魔力匯聚現象……基本可以排除從島嶼西南海岸向內延伸一百二十公里範圍內存在人類活動的可能性。
“目前所有登陸部隊已經返回各自停靠在海上的主力艦,僅在海灘上留下了自動記錄和傳輸設備以持續觀察紫羅蘭在入夜之後的情況。維多利亞大執政官繼續留在寒星號上坐鎮指揮。”
她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抬頭看向正一臉沉靜坐在書桌後面的高文:“至此,我們應該已經可以做出結論——紫羅蘭王國消失了,或者如你所說的那樣,它……從未存在過。”
“我知道了,”高文輕輕點了點頭,讓琥珀把報告書放在桌上,隨後慢慢揉着自己的眉心,“莫迪爾那邊情況如何?他是整個過程中最容易出現‘變數’的個體。”
“他的情況穩定,維多利亞那邊在他返回寒星號之後就對他進行了周密的檢查,”琥珀呼了口氣,“總體上,除了做夢的時候被幾百個暗影住民追着打了半座城之外,那位大冒險家的身體沒有在普蘭德爾迷霧中受到任何影響——考慮到他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估計心理層面也沒受什麼影響。”
高文:“……”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評價那位大冒險家的輝煌事蹟,那就只能心裏祝老爺子身體健康吧……
“之後就看維多利亞那邊的後續報告了,”高文輕舒口氣,“今夜將很關鍵,紫羅蘭島在這次超凡異象之後是否還會有什麼額外變化,將在這次夜幕降臨之後得見分曉……你先回去休息吧,爲這事兒你也忙一天了。”
如果放在平時,琥珀聽到這話肯定一秒鐘內就能消失在高文眼前,並在三分鐘內出現在城內隨機一家酒館裏同時給自己滿上一杯冰啤酒頓頓頓灌完,然而這一次,高文話音落下之後她卻留在原地沒有離開。
高文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是彷彿隨口感慨般開口:“幹員們都是好樣的,如果沒有他們,我們對這場超凡異象的反應將遠比現在遲緩。”
“……這些年,我送走了不少老熟人,”琥珀慢慢說道,她在旁邊拉了把椅子,自顧自地坐在上面,雙手撐着下巴,“有的走的轟轟烈烈,有的走的無聲無息,也有的……被我親手處決。我有時候就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去那個小酒館裏召集他們,如果當初他們沒有跟着我來到塞西爾,而是選擇繼續在鄉下過他們原本的日子,會不會更好一點……”
她搖了搖頭,抬頭看向高文:“整個紫羅蘭地區有近百名軍情局幹員活動,現在只有兩個人活下來,消失的那些人要麼是我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前的跟班,要麼是最近幾年我親手帶出來的骨幹,他們中有很多人本來是不用走這條路的。”
高文默默地看着琥珀,他很少在對方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但他知道,對方現在需要的其實並非無力的安慰。
“人這一輩子會有很多值得後悔的事情,但我覺得唯獨在這件事上,你不應該後悔,”他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地說道,“你把他們帶到了塞西爾,他們選擇跟隨你加入軍情局,這不僅僅是你一個人的決定。他們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並且在這條路上走到最後,他們有信念,有忠眨凶约赫J可的人生——你質疑自己當初做的事,無異於是在質疑他們走過的這條路。”
“……這倒也是,”琥珀想了想,突然笑了起來,“而且仔細想想……以那幫人原本的生活軌跡,如果當初沒有跟我走,現在多半也是隔三岔五被人拷在治安局的暖氣片上,或者更糟糕的恐怕幾年前就已經死在了某個陰溝陋巷裏,那似乎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她拍了拍臉,從椅子上站起身,使勁伸着懶腰:“算了,想太多也不符合我的風格……我得去找個酒館放鬆放鬆,按規矩,我還得請他們最後一杯。”
高文靜靜地看着琥珀的眼睛:“也代我敬他們所有人一杯。”
琥珀擺擺手,轉身踏入了一道悄然張開的暗影裂隙中,下一秒,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高文眼前。
書房中一時間安靜下來,高文坐在書桌後面不知道想了些什麼,片刻之後才抬頭看向書房的大門:“進來吧,在外邊站半天了。”
話音剛落,書房的門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道縫,緊接着瑞貝卡和詹妮的腦袋便一上一下地從門縫裏探了進來,她們小心地打量了房間裏一圈,確認沒別人之後才推門進來,詹妮還一邊輕聲嘀咕着:“琥珀小姐離開的真是悄無聲息……”
高文則看向了手里正抱着一大摞資料的瑞貝卡:“真難得你竟然知道在走廊上等着,我還以爲你會跟往常一樣直接一腦袋撞進來——然後把所有人的情緒都給打斷。”
“我是想直接進來的,但詹妮把我拉住了!”瑞貝卡立刻說道,“她說書房裏氣氛不合適……剛纔氣氛爲什麼不合適啊?”
高文:“……”
“剛纔氣氛是有點不合適,但這個跟你解釋起來一時半會可能說不完,”高文擺了擺手,目光緊接着便落在了兩人手中拿着的文件上,“說正事吧,你們這是……”
詹妮立刻上前,將自己和瑞貝卡手中的文件放在了高文的書桌上,這位帝國首席符文師臉上帶着很嚴肅的表情:“陛下,我們已經完成了對諾依人發送過來的‘心智統一場’技術資料的譯製,有一些很驚人的……發現。”
一聽這個,高文瞬間調整了一下坐姿。
紫羅蘭王國的異變令人震驚,夜女士的謎團牽動心緒,起航者與上古猩竦慕灰字i團重重——但無論如何,步步緊逼的魔潮仍然是當前絕對的大事!
畢竟異變什麼的可以慢慢解決,上古的謎團放着也不會自己消失,但魔潮這個再不解決……那洛倫可就真沒了。
高文目光迅速放在了桌上的那一大堆資料上,在簡單判斷了一下文件的厚度以及開頭部分的專業程度之後,他果斷放棄了現在就把資料看一遍的想法,而是直接轉頭看向瑞貝卡:“你們發現了什麼?”
“諾依人所謂的‘心智統一場’……本質上其實就是一種將生物心智相互連接組成網絡的技術,他們用這種方式製造出一個極其龐大且受控的‘思域’,然後將其投射到行星上空,使其產生某種類似屏障的防護效果,”瑞貝卡立刻開口解釋,一邊解釋一邊打開了她帶來的一份文件,將裏面的部分示意圖指給高文看,“這是註釋之後的心智統一場各組件示意圖,我們對其進行了‘本地化’處理,您重點看這一部分……”
高文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他看着這些經過詹妮和瑞貝卡等技術專家處理過的藍圖,看着那些鏈接節點和計算單元,突然若有所思:“這東西看上去很眼熟……”
“是的,當然很眼熟,”瑞貝卡點了點頭,“因爲這東西的底層部分幾乎就是我們正在使用的‘神經網絡’!”
“神經網絡……果然,怪不得我感覺如此熟悉,”高文輕輕點了點頭,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在漸漸加快,“所以,這個神祕的‘心智統一場’其實就是神經網絡?!”
“不僅僅是神經網絡,”詹妮的聲音從旁傳來,“神經網絡只是心智統一場的底層部分,就相當於地基,這套防護系統更關鍵,也是最讓我們震驚的部分是它的‘場效應發生器’和‘投射單元’,這東西……”
首席符文師說到這忍不住停了下來,她和瑞貝卡對視了一眼,隨後才點點頭,表情異常鄭重地對高文說道:“這東西與我們的‘反神性屏障’存在相似之處,但卻是‘反相’的。”
第1481章 閉環
說實話,當聽到詹妮說所謂的“心智統一場”就像是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狀態”時,高文心中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反神性屏障這玩意兒反過來不就是神性屏障了麼?
不過下一秒他就把這差點脫口而出的一句話給摁死在了支氣管裏——詹妮所說的“反相”當然不可能是這麼個簡單的字面意思,反神性屏障反相之後也不可能是什麼神性屏障,這原理就像你把一個土豆翻個它也不會變成幹豆……
“咳咳,”高文輕輕咳嗽兩聲,維持着臉上的威嚴沉穩,“詳細解釋一下,從最初的原理開始。”
“是,”詹妮立刻點了點頭,她拿起桌上的資料,找到其中的一部分指給高文,“這是諾依人發給我們的原始藍圖,這是我們在完全翻譯了他們的註釋之後,根據洛倫智慧種族的神經系統特徵重新調整之後的裝置——事實上我們並沒能完全搞明白這套‘心智統一場’系統到底是如何咦鞯模驙懼Z依人與我們明顯有着不同的神經結構,我和瑞貝卡只是從這套系統的總體架構上分析出了它可能與我們的神經網絡和反神性屏障存在一定聯繫……
“兴苤瓷裥云琳系脑硎腔丁煦缢汲薄ㄟ^神經網絡將數量巨大的凡人心智連接起來,這些心智便會在神經網絡的‘底層’形成一片強大的混沌思潮,或稱作‘非指向性思潮’,這種思潮極其強大且幾乎無法被外來因素干擾,因此我們將其導出並釋放爲場,製成了能夠隔絕神明精神污染的‘反神性屏障’,而這種屏障的效力已經得到實踐驗證……”
高文微微點了點頭:“當初魔法女神彌爾米娜也正是藉助了‘非指向性思潮’的力量,通過把自身沉入神經網絡底層的方法‘洗掉’了自己的神性……可這與抵禦魔潮又有什麼關係?”
“這正是一直以來我們在尋求抵禦魔潮的方法時始終忽視——或者說下意識迴避的一個關鍵問題,”詹妮迎着高文的注視,“神明本身……其實是不受魔潮影響的。”
“神明本身?”高文愣了一下,緊接着突然醒悟過來——就如詹尼所說,神明本身確實是不受魔潮影響的!
儘管凡人面對魔潮的時候會被無條件秒殺,而凡人的消亡又會導致神明的逐漸衰弱、消亡,可實際上,魔潮是無法直接對神明產生作用的——神明不存在“觀察者效應失控”的問題!
事實上不僅如此,強大到一定程度的神明不但可以自身免疫魔潮影響,祂們還可以對塵世間的凡人進行庇護,以保護他們度過魔潮,而這並非沒有發生過,高文所知的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曾經的塔爾隆德——巨龍國度在過去的一百八十七萬年中經歷了一次次魔潮的洗禮,可實際上巨龍並沒有找到對抗魔潮的技術手段,他們之所以能活下來……是因爲龍神恩雅把自己鏈接到了塔爾隆德大護盾上。
而除了巨龍國度之外,在這個世界的其他舊日文明中也存在過成功“抵抗”了魔潮的族羣,當初高文還專門和恩雅以及其他巨龍討論過這個問題——那些成功“抵抗”魔潮的族羣所依靠的,其實也不過就是猩竦谋幼o。
當魔潮降臨時,猩鷮⒆约旱娜硇亩冀唤o神明統御,從而避免被觀察者效應失控吞噬,這是包括曾經的塔爾隆德在內的塵世猩甲哌^的路。
這條路,龍族知道,高文知道,那些研究對抗魔潮的學者們……其實也知道。
但他們不能走。
因爲這是一條死路,是註定的飲鴆止渴——依靠神明對抗魔潮的前提條件就是要放棄“成年”,要讓神明與凡人之間的心靈鋼印徹底鎖死並讓神明強大到遠遠凌駕於塵世文明的程度,只有這樣才能將整個文明置於猩竦谋幼o之中,龍族這樣做了,於是他們被永恆搖籃鎖了一百八十七萬年,而其他那些不如龍族的文明下場更加悽慘——
魔潮過程中的猩褡兊脽o比強大,心靈鋼印也被加強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以至於只要魔潮一結束,猩癖銕缀趿⒓聪萑肓藶l臨失控的狀態,而那些普通文明沒有龍族的經驗,沒有龍族的力量,也沒有足夠的邭猓麄儊聿患敖ㄆ鹱约旱摹坝缾a搖籃”,便紛紛在黑阱到來的時候灰飛煙滅了。
這也正符合了海妖對陸地文明的觀測和記錄,她們曾記錄到不止一個陸地文明在魔潮中倖存下來,但那些看似倖存的文明卻都沒有走到最後,往往在魔潮結束之後不久,他們便莫名其妙地步入消亡……也正是因爲這種消亡過程過於詭異且迅猛,海妖們纔將這種“文明猝死”現象稱作“黑阱”,寓意爲無盡汪洋中突然出現的黑色陷阱。
所以這是一條看似能爭取時間,實際上是堵死了所有可能性的必死之路,聯盟不會主動踏向黑阱,因此從一開始,包括高文在內的所有人,就不曾從“神明”的方向考慮過對抗魔潮,而這……恰好成爲了他們思維中的盲區。
“其實我們只差一個‘爲什麼’,”當盲區消失之後,高文很快便有了思路,他終於漸漸反應過來,“猩癫皇苣С庇绊憽神爲什麼不受魔潮影響?”
“是的,這也是我們正在思考的問題,”詹妮輕輕點了點頭,“現在我和瑞貝卡都總結不出全部的原理,但我們懷疑……這一切仍然跟觀察者效應有關。”
彷彿一道陽光突然穿透了厚重的陰霾,濃雲之中炸裂了一道閃電,高文腦海中一團始終混沌不清的線團驟然間崩散開來,他好像抓住了問題的關鍵:“魔潮的本質,是宏觀條件下的觀察者效應失控,神明的本質,是思潮的產物——而這所謂‘思潮的產物’,其實也是一種‘觀察者效應’!”
旁邊的瑞貝卡立刻點了點頭:“是的,神明也是觀察者效應的產物,根據最新的理論,‘思潮’實質上就是一種基於羣體的、有序的、能影響到宏觀世界的觀察者效應……”
“等等,那這反而有個問題,”高文突然感覺有哪不對,“如果神明是觀察者效應的產物,那祂們反而應該更受魔潮影響纔對,畢竟魔潮搞的就是‘觀察者效應失控’……可爲什麼猩穹炊遣皇苣С庇绊懙模俊�
“我們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詹妮搖了搖頭,“但我和瑞貝卡都認爲,這個問題應該就是諾依人這套‘心智統一場’系統最關鍵的部分,可沒有人能解釋爲什麼作爲觀察者效應產物的猩駮炊皇苡^察者效應失控的影響,我們甚至專門去詢問了神權理事會的高級顧問們,他們對此也很困惑……恩雅女士還說她一百八十多萬年來都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們當然沒有想過這個,在脫離神位之前,猩駥κ澜绲恼J知是受限的,他們所謂的全知全能其實反而受限於他們的信息……”高文擺了擺手,但話剛說到一半便突然停了下來,他的表情變得有些精彩,“等等,我好像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啊?”瑞貝卡和詹妮下意識地對視了一下,倆人異口同聲,“您想到什麼了?”
“是信息閉環!”高文語氣有些激動,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一個阻塞思路的問題突然變得暢通,這甚至險些打破了他好不容易繃到現在的老祖宗威嚴,“猩袷切畔㈤]環的經典模型,雖然他們是觀察者效應的產物,但從某種意義上,這個‘觀察者效應’並沒有完全基於現實世界,而是有相當一部分基於‘內證’和‘自洽’,是一個‘自我解釋’的過程!
“你們明白了麼?並不是從自然界中誕生了神明,而是凡人信徒們首先創造了一個自我閉環的、內部自洽的信仰體系,然後在這個體系內‘創造’了一個神,世間所有教派的‘教義’都跳不出這個結構——而這種‘自我解釋’、‘信息閉環’、‘內部自洽’的信息結構,導致了猩窀静皇苡^察者效應的影響——因爲他們的存在基礎,根本不涉及,或者很少涉及對現實世界的觀察!”
聽着高文的解釋,詹妮和瑞貝卡面面相覷,她們臉上幾乎同時露出了震驚的神色,顯然這一套全新的猜想已經極大地觸動到了她們至今所有的理論推演,甚至隱隱填補上了她們對諾依人的“心智統一場”系統的最後一片盲區。
而高文在說完之後也沒有停下思考,他的頭腦仍然在飛快地咿D着,並且迅速想到了新的東西。
“我想這也解釋了爲什麼只有足夠強大的神明才能在魔潮到來的時候庇護猩疫@個過程要求心靈鋼印必須完全鎖死——因爲在神明誕生早期和中期階段,凡人的信仰並不能完全脫離自然界的客觀事物,比如最原始的元素崇拜、山林崇拜甚至野獸崇拜,這些信仰雖然也有‘自我解釋’和‘信息閉環’的傾向,但其來源都是凡人對自然界中強大事物的敬畏和想象。
“在這一階段的神明是不能完全規避對現實世界的‘依賴’的,凡人對現實世界的認知改變仍然會嚴重影響到猩癖旧淼拇嬖冢蛘邠Q句話說,這一階段的神明還沒有完全‘閉環’,發生在‘環’外面的魔潮仍然會影響到‘環’內的神明;
“而當信仰體系發展到高級階段,對神明的解釋就會漸漸脫離‘原始敬畏’,轉而向着更純粹的哲學思辨、理論模型方向發展,人們意識到了自然界的山川河流雷鳴閃電都只是自然現象,於是便會將他們膜拜的神明推高到一個更高的位置來繼續維持其神聖性和權威性。
“自然之神阿莫恩其實就經歷過這個階段——最初,鉅鹿神只是一種對山林和猛獸的崇拜,但後來精靈們馴服了山林和猛獸,於是原本的鉅鹿神就顯得不夠‘偉岸’了,信徒們便將祂抬升到了‘自然主宰’這個位置,如果祂繼續被抬升呢?
“可以想象,如果阿莫恩沒有脫離神位,那祂遲早會成爲某種萬物起源的象徵,到那時候,祂就完成了和現實世界的完全切割,成爲了一個完全閉環自洽的、不需要任何現實事物支撐也能‘成立’的純粹之神,就像當初的‘龍神’恩雅一樣。
“到那時候,作爲一個實現了信息完全閉環的神明,祂也可以不受魔潮影響。”
高文條理清晰地把自己這一刻心中所有的推測都說了出來,而這顯然是詹妮與瑞貝卡此前從未考慮過的方向,但不管再怎麼令人驚愕,不管再怎麼不符合之前的研究思路,她們也必須承認一點:這一切從原理上是可以解釋通的。
作爲觀察者效應在宏觀層面的產物,猩裾怯伸蹲陨怼靶畔㈤]環”的特性免疫了魔潮的影響!
“一個不對外開放的信息系統,不會受到觀察者效應失控的影響……”詹妮喃喃自語着,“對啊,這是合理的,我們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不是沒有想到,是我們無意識間迴避了這個方向,因爲這將不可避免地指向猩瘢绻恢赶蛐神,我們又找不到別的‘不對外開放的信息系統’,”高文搖了搖頭,“但諾依人顯然沒回避這一點……如果他們的心智統一場真的是某種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狀態’,那就說明他們從猩裆砩险业搅艘幈苣С钡霓k法……”
一邊說着,他一邊又將目光放在了那些圖紙和文件上,神色間若有所思。
“將反神性屏障反相之後的結果是什麼?會導致凡人和神重新綁定麼?”
“我們從未這麼做過,甚至連理論層面的儲備都很欠缺,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儘管這個過程被稱作‘反相’,它的作用卻絕不是簡簡單單地把反神性屏障的功能給‘反’過來,”詹妮搖了搖頭,“根據我和瑞貝卡殿下的初步推演,這個反相過程應該是將‘非指向性思潮’的作用對象翻轉了,如果說原本的‘非指向性思潮’是作用於神明,那麼在它反相之後,其作用對象應該是……全體凡人。”
說到這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真實的過程應該遠比這更復雜、更多變,我們目前只是根據諾依人發來的藍圖進行粗溊斫猓瑏K唤y地將他們的力場發生和投射裝置當成是反神性屏障的‘反相狀態’,具體這個東西要怎麼實現……還需要認真研究。”
“我理解,”高文輕輕點了點頭,又屈起食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將非指向性思潮投向全體凡人麼……”
突然間,他摩挲下巴的動作停了下來。
“難道說……這個過程的真正意義,是將全體凡人視作一個‘神明’?”
第1482章 理論與實際
坦白說,高文並不是一個技術領域的專家——儘管他也會很積極地參與到某些涉及技術的問題討論中,但這更多的是因爲他有着開闊的思路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獨特視角,如果真的純講理論和公式,他是不可能比得過像瑞貝卡和詹妮這樣的專業人才的。
但正是因爲思路上的開闊,有時候他反而可以從理論公式之外的角度發現一些問題,這些問題往往是“當地人”甚至“當地神”都會不小心忽略的。
“神明免疫魔潮影響的關鍵原因是‘信息閉環’,說白了其實就是‘我觀察我自己’,”高文看到詹妮與瑞貝卡臉上的驚愕表情,慢慢解釋着自己的思路,“如果諾依人的‘心智統一場’也是基於這一點來實現對抗魔潮的效果,那這東西必然會把保護場內的凡人也置於同樣的狀態……
“通過信息閉環的方式,讓凡人的‘觀察者效應’與保護場外的真實宇宙分離開來,或者按我們已有的名詞來解釋,就是用一個強大且混沌的‘無指向性思潮’來包裹整個星球,以阻斷我們和屏障外面的‘真實宇宙’之間的信息交互……
“因此從這一層來講,當心智統一場啓動之後,實現了信息閉環的凡人整體,其實就類似於一個同樣信息閉環的‘神明’……”
瑞貝卡已經理解了老祖宗的思路,她從驚愕中慢慢反應過來,喃喃自語:“讓整個凡人文明以近乎神一般的姿態站在宇宙中,以此來面對魔潮麼……這個思路真是太……驚人了。”
“但這樣不會有問題麼?”詹妮則顯得有點擔心,“讓整個凡人羣體進入‘類神’狀態,真的不會造成某種……枷鎖麼?就像我們現在面對的心靈鋼印和信仰鎖鏈,同樣是思潮作用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