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682章

作者:远瞳

“我們可以接受對聖山的破壞性改造,但我們擔心即便大規模的開山裂石活動也很難觸及山體深處的裂隙帶,”雯娜·白芷的聲音傳來,“根據前些日子我們派進山裏的學者們帶回來的情報,先祖之峯中的魔力焦點皆指向地下深處,即便不考慮‘萃取’方面的難題,穿透這厚重的山體本身就是個難關。恕我直言,哪怕是塵世黎明號上的那種‘超臨界加速器’,在聖山面前也是有極限的,更何況我們也不能接受用超臨界加速器來直接轟炸開山——這會釀成失控的地質災難,甚至可能會毀掉裂隙帶。

“其次,即便我們穿透山體‘鑿’出了幾條可以通往裂隙帶的‘隧道’也沒有意義,我們還要想辦法在裂隙帶附近建造大規模的能量採集和轉換設施,這一切都要在地下深處進行,施工難度前所未有,哪怕塞西爾的工程機械也不一定能辦到吧?”

“……確實很有難度,”高文思考了片刻,微微點頭沉聲說道,“地底開掘本身的難度不談,這一切都要在深藍裂隙‘旁邊’進行,這纔是最大的困難,沒有安全裝置保護的原始深藍脈流有着巨大的危險性,而在地下深處,一旦脈流稍微發生一點失控,帶來的恐怕就是整個區域的坍塌和熔燬……”

“而且別忘了,剛纔雯娜女士提到先祖之峯內部的時空結構已經在深藍網道的影響下發生畸變,”白銀女皇的聲音緊跟着傳來,她似乎剛剛與自己的皇家魔法顧問進行過交流,“在時空結構不穩定的區域活動本身就伴隨着巨大的風險,更不要提這個過程中還要頻繁動用帶有高能量反應的工程設備——施工人員可能會跌入暗影界,跌入幽影界,甚至更危險的異常半位面。”

一個接一個的難點被拋了出來,會場上樂觀的情緒漸漸轉爲沉重嚴肅,緊接着,站在一位位領袖身後的技術顧問們便開始了忙碌,他們分析着先祖之峯的實際情況,考量着現有的技術體系,搜腸刮肚地思索着在他們有限的知識體系中可能存在的解決方案,而在技術顧問們的輔助下,與會者們又在交換着新的意見——卻仍不免漸漸陷於僵局。

高文緊皺起了眉頭,面沉似水地思考和權衡着。

他知道,在一號方案和二號方案都被提前宣判死刑的當下,奧古雷部族國所提出的“三號方案”恐怕已經是目前唯一可行也最容易實現的方案,至少從大的方向和路線上,這個方案是沒有問題的,但一旦涉及到具體的“實現”環節,困難便接踵而來。

一陣輕微的干擾噪聲突然傳入了他的耳中,也傳入了每一個與會者所使用的魔網終端裏。

高文心中一動,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地循着感知中的方向看向了圓桌中央,他看到一片閃爍的光點在空蕩蕩的會議桌上空逐漸凝聚起來,幾臺原本沒有啓動的備用魔網終端不知何時已經啓動並正在自行咿D,在這些終端的連接下,那些閃爍的光點很快便匯聚成了一個半透明的模糊虛影——

那是一位女性,朦朧的面容被霧彀愕谋〖喐采w,雙眼中充盈着代表魔法光輝的奧術火焰,她身穿黑色而繁複的宮廷長裙,半透明的身體漂浮在所有人面前。

“抱歉,希望我的不請自來沒有影響到你們,”突然以投影形式降臨會場的彌爾米娜慢慢轉着身子掃視全場,最後目光落在了高文的位置上,“想聽聽我的意見麼?”

會場中的氣氛一瞬間發生了改變,與會者的身影中有一大半都突然顯得緊張且鄭重起來,他們注視着出現在面前的身影,大部分人都難掩臉上的愕然與意外,只有少部分人在驚愕之餘漸漸放緩了臉色,只是仍然維持着嚴肅的模樣。

神權理事會高級顧問的存在對於聯盟的領袖們而言並不是什麼祕密,而且自112會議之後,隨着神權理事會的暗中推動與逐步發展,一些涉及到“神與思潮”的真實情報也在漸漸向理事會和聯盟各國的中層傳遞、公開,這裏的與會者對彌爾米娜並不陌生,也都知道神明的真實情況,但知情是一回事,突然在會場上看到一個昔日女神不請自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們都沒想到彌爾米娜會突然出現。

高文大概是這裏最冷靜的一個,事實上他用了好大勁才剋制住跟對方來一句“喫了麼”的衝動,而是努力維持着威嚴冷靜的姿態開口:“你有什麼計劃?”

“其實很簡單,我去調查先祖之峯深處的裂隙帶,”彌爾米娜開口說道,“厚重的山體和不穩定的時空結構對我而言都不是問題,我可以化作純粹的魔力直接進入先祖之峯的魔力循環中,甚至可以直接‘流入’裂隙帶裏,如果一切順利且情報可靠,那麼一天內就會有結果。”

會場上不可避免地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討論聲,高文卻對那些討論的聲音充耳不聞:“然後呢?如果你確認了裂隙帶的存在而且他們符合起振焦點的技術要求,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首先,我會把先祖之峯內部的所有情況都製成詳細的資料交給你們,其次,我可以把那些脈流‘引’出來,引導至山體外部——當然,這麼做的前提是先祖之峯內的深藍裂隙要如我們推測的那樣,要比塔拉什平原地下的脈流穩定,”彌爾米娜很自信地說道,“這之後的事情就很簡單了。”

“引出來?”高文揚了揚眉毛,“你打算怎麼引出來?直接改變深藍脈流的流向麼?它會那麼‘聽話’?”

“用我自己充當‘導管’,”彌爾米娜的語氣仍然十分自信,“我可以讓自己的‘性質’無限接近於深藍網道,相信我,只要方法得當,深藍脈流是可以很‘聽話’的——對我而言,那些澎湃的魔力就只是‘河流’而已。”

“在那之後呢?”這一次開口的卻是另一邊的羅塞塔·奧古斯都,“你怎麼脫身?如果把自身化作‘導管’,那……”

“我?我就不脫身了,我留在先祖之峯,”彌爾米娜微笑着,儘管面容徽衷陔鼥V的面紗之後,那笑容卻清晰可辨,“我會留在先祖之峯持續爲整個觀測裝置供能,直到世界得救——或注視它走向末路。”

會場上突然間安靜下來,一種難言的氣氛縈繞在空氣中,而高文則只是用手指輕輕敲着桌面,他注視着彌爾米娜的身影,片刻後才慢慢開口:“那麼當世界得救之後,你會復原麼?”

“這一點你們不必擔心,”彌爾米娜收斂起笑容,輕輕點了點頭,“我並不是要將自身徹底‘融化’在深藍網道里,只要觀測裝置的使命結束,我就會讓裂隙復原,這個過程對我而言其實是很安全的。至於在這一切結束之前……”

她頓了頓,語氣淡然:“對於壽命悠久的我們而言,這只不過是一年半的‘執勤’而已,這在我眼中短暫的就如同一瞬間。”

第1462章 夜風漸涼

彌爾米娜的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廳中陷入了一時間的安靜,這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一條路,讓魔法女神去完成對先祖之峯的改造,甚至成爲觀測裝置核心的一部分,這超出了此前的所有預案,以至於連高文都必須從頭好好思考這麼做的可能性。

而在這樣的安靜持續了好幾分鐘之後,一個略顯低沉敦厚的聲音才終於打破沉默,那是矮人之王莫頓·熔火,這個如岩石般強壯、有着暗紅色鬍鬚和頭髮的老矮人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炯炯地注視着彌爾米娜:“可這有個問題……女士,如果你出手相助,會不會導致魔法之神的神座與凡人世界重新建立連接?”

彌爾米娜平靜地回應着矮人之王的注視,面紗下露出一絲笑容:“在這整個過程中,可有人祈蹲屇Хㄅ窠蹬R塵世?”

“這個……倒是應該沒有,”莫頓·熔火摸着自己的鬍鬚微微搖了搖頭,“而且即便到時候有這個苗頭,也會被仲裁庭的審判修士們提前掐滅的。”

“那麼我也不是因凡人的祈抖鲆磺校睆洜柮啄鹊f道,“這將是我的自由意志,一個名叫‘彌爾米娜’的強大法師自發採取的行動,與信仰無關,也不是思潮的共鳴,而且我有必要糾正你的一個說法,莫頓,這不是什麼‘出手相助’——在這個世界的命呙媲埃衩鲝膩砭筒皇恰滞馊恕銈冊谡饶銈兩娴氖澜纾乙苍谡任宜娴氖澜纭!�

彌爾米娜的最後一句話顯然給會議場的所有人造成了不大不小的影響,許多人的表情微微有了變化,他們帶着恍然與了悟,在片刻的思索中輕輕點着頭,他們似乎在這一刻才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此時此刻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魔法女神”其實不僅僅是個曾高居神座的神明,更是一個和他們同樣生存在這顆星球上的……生靈。

這一次,已經不再是神明拯救凡人的橋段,這是神明與凡人共同的自救。

“我來說兩句吧,”在短暫的寂靜中,高文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默,“首先神權理事會方面已經可以確定,彌爾米娜女士和塵世之間的思潮連接已經完全斷開了,因此在做好安全防護的前提下,她在塵世活動是沒有問題的,而且這一點我們也已經進行過測試。

“其次,在座的諸位對神權理事會的研究成果應該也不陌生,我們都知道,‘神明’的本質是凡人思潮的映射,簡而言之,神明與凡人之間是否建立心靈鋼印,重點其實完全不在於神明自己做了什麼,而在於凡人們‘認爲’神明做了什麼。因此一直以來,我們對神權理事會高級顧問的‘消息封鎖’本質上都只是在‘防止民兄亟ㄋ汲薄鞘窃诠苤聘呒夘檰杺儭�

“以上這點其實大家應該都是明白的,但若無人提醒,我們也難免會陷入思維誤區,搞錯了神權理事會工作的重點。

“因此,彌爾米娜女士參與到先祖之峯的項目中本身並不是問題,我們是否能做好輿論工作、消息管控,是否能做好對相關人羣的教育、掃盲、引導纔是最大的問題。

“最後我想說的是,或許我們遲早都要面對神與人相處的‘最終秩序’,神權理事會的工作是有一個最高目標和相對明確的路線的。關於‘最終秩序’這一點,我在上次的神權理事會內部通函中也曾提到過,我們最終不是要消滅神明,更不是要否定神明這一概念,這是這個世界的自然規律,神權理事會的宗旨從一開始就是尊重並順應自然規律,而不是與之相反。

“那麼,現在或許就是我們朝着這個‘最終秩序’邁出腳步的時刻,它到來的早了一些,不如理想的那樣按部就班、平穩過渡,但既然它已來到眼前,我們便應做好準備面對這個時刻。”

高文輕輕呼了口氣,他注意到圓桌旁的許多與會者已陷入思索,而不遠處的羅塞塔、貝爾塞提婭等幾個熟悉的身影則在微微點頭,他們注意到高文的視線,便抬起頭來朝這邊輕輕頷首,目光中帶着贊同與認可——連奧菲莉亞·諾頓的身影也不例外。

“那麼……就暫時以此爲最終方案吧,”在短暫的思考之後,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聲音打破了會場中的沉默,“我們首先完成對先祖之峯的探索和評估,這一步由彌爾米娜女士完成,如果確定先祖之峯的條件符合,則技術人員迅速跟進,根據先祖之峯的實際情況對諾依人發來的‘魔潮觀測裝置’進行調整和設計,如果先祖之峯的條件不合適……我們也能儘快去找替代方案。”

他的目光隨後看向高文,微微點頭:“無論如何,首先行動起來是最重要的。”

“這將是一項極其巨大的工程,僅僅是建造‘起振焦點’本身,其規模便不亞於那兩道貫穿剛鐸廢土的阻斷牆,即便有彌爾米娜女士出手相助,周邊設施的建造也將是一項艱鉅的挑戰,”高文點點頭,接過話說道,“好消息是聯盟不久前才進行了‘練兵’,廢土阻斷牆項目給我們留下了寶貴的經驗。我們現在有進行這種超大工程的器械與人員,以及協調指揮這種大型項目所需的團隊,一切都可以很快開始。”

他慢慢說着,目光再次落在了眼前的那些技術文件上,在其中一頁紙上,魔潮觀測裝置龐大而複雜的結構映入他的視線。

漸漸的,那幅藍圖在他眼中化作了另一幅更真實的圖景——

那是奧古雷高聳的聖山,那是聖山周圍廣袤的平原與丘陵,那是一座被徹底改造的“先祖之峯”,以及環繞先祖之峯修建的巨大感應器陣列。

那將是舉世界之力建造而成的一個奇蹟。

會議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了很晚,當首腦們在會議桌上的商談結束之後,塞西爾城已經臨近午夜。

在這個初冬寒涼的世界,霜天座正漸漸爬升至天空的高點,幾點寒星在夜幕中閃爍着,透過寬大的玻璃窗,清冷之輝顯得格外冷冽。

會議桌旁的全息投影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熄滅,疲憊的參會者們紛紛起身,並在向三大常任理事國的席位質疑之後漸漸消散在空氣中,直到最後,留在會議桌旁的全息投影只剩下了一個,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晨星仍然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到其他以遠程形式參會的首腦們都離線之後她才突然開口:“關於您所提到的‘最終秩序’……我們真的做好準備邁出這一步了麼?”

高文似笑非笑地看着這位白銀女皇:“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白銀女皇揉了揉額頭:“您說呢?”

“好吧,真話就是……我不確定,沒有人能夠確定,”高文輕輕嘆了口氣,坦然說道,“這世間很多東西都可以量化,可唯有‘思潮’是一種不可量化的東西,它是註定的混沌系統,每一刻的發展變化都無法精確預測……但無法精確預測並不意味着它就沒有大的方向可尋。

“我們現在確實沒有做好全面迎接‘最終秩序’的準備,畢竟除了少數幾位‘高級顧問’之外,仍有數量卸嗟摹神’還在他們的神位上,這些神明仍然位於鎖鏈的另一端,不管神權理事會這些年做了多少削弱鎖鏈的工作,不管這些神明是否已經掙脫了部分鉗制,世界各地的教會仍然能收到神術與神諭反饋都是不爭的事實,我們離那個最終的目標……還差得很遠。

“但在局部領域,‘最終秩序’確實已經有了實現的苗頭,這主要是在幾位高級顧問身上,雖然現在還沒到可以對全民公開其存在的地步,但在塞西爾進行的一系列‘受限社會實驗’中,幾位高級顧問與塵世的接觸確實都取得了比較理想的結果。”

“‘受限社會實驗’?”貝爾塞提婭好奇地看着高文,“我對這倒是有些興趣。”

高文看了貝爾塞提婭一眼,突然提起了一個好似不相干的話題:“……你平常看魔影劇麼?”

“魔影劇?”貝爾塞提婭皺皺眉,“有時間會看一點,不過這跟您提到的那個‘受限社會實驗’有什麼……”

“感興趣的話,你可以關注一下近期由塞西爾文宣部、神權理事會和菲爾姆影業公司聯合推出的一部紀錄片,在神經網絡中就有觀看接口,”高文微笑了起來,“或許會很驚喜的。”

貝爾塞提婭愣了一下,隨後帶着些許疑惑點了點頭:“這……好的,回頭我會看一下的。”

高文笑了起來,他慢慢站起身子,在短暫的沉默和思考之後,他才輕聲說道:“盲目的膜拜和盲目的抵制並無本質區別,無視自然規律而否定我們這個世界中關於‘神明’的部分,那也是一種愚昧和盲信,甚至往嚴重的方向說,將來造出個‘無神之神’也不是沒有可能,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神權理事會本身成爲了滋生神明的土壤,那恐怕和起航者遺產中滋生出一個‘逆潮’一樣,將成爲這世間最大的災難。

“說真的,我可不想再看見第二個‘逆潮’了。”

“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是凡人最容易犯的錯誤,”貝爾塞提婭也站了起來,聽着高文的話,她輕輕呼了口氣,身影漸漸在空氣中變淡,“我會牢記您今天的話。”

隨着貝爾塞提婭話音落下,她這會議桌旁的最後一個身影也終於離線。

但會議室中並非只剩下了高文一人——除了瑞貝卡之外,提爾、梅麗塔這兩位“全權大使”也還留在房間。

與塔爾隆德的通訊網絡還未完工,與安塔維恩的通訊過程則較爲繁瑣,因此在這次會議中,參加會議的是兩位大使。

梅麗塔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來到高文面前:“關於諾依人的觀測者飛船解體閃光一事……都是真的麼?”

“你覺得我是演了一齣戲,爲的是促成魔潮觀測裝置的施工方案麼?”高文笑着看了藍龍小姐一眼,“我可沒有能力在夜空中製造出一道在全大陸都能看到的閃光——而且世界上那麼多星相學家,要想判斷那顆‘亮星’是大氣層內的幻象還是太空中的閃光並不困難。”

“我並不懷疑那道閃光的真實性,只不過您‘臨場發揮’的能力也確實讓人印象深刻,”梅麗塔笑着搖了搖頭,“當然,塔爾隆德方面是支持魔潮觀測項目的,我對‘三號方案’也沒有意見,只不過我有些私人方面的好奇……”

“消息是真的,”琥珀的身影慢慢從高文身旁的空氣中浮現出來,她看着梅麗塔的眼睛,“恩雅女士捕捉到了那道閃光中蘊含的力量——事實上正是因爲那閃光中蘊含着異神的神明之力,它纔可以傳播的如此之遠。畢竟……從那裏到這裏,連光都要跋涉二十二天。”

在聽到消息來源之後,梅麗塔臉上的表情微微變化了一下,隨後化作一片默然。

“早在一個多世紀以前,諾依人就確定了我們這顆星球是最佳的觀測點,在過去的一百二十六年裏,他們的觀測飛船一直在朝這邊行進,在四光年的尺度上,那艘船其實幾乎就要到站了……真的很可惜,”高文搖了搖頭,“站在聯盟領袖之一的角度,一個異神降臨在這顆星球上是一件讓我很緊張且牴觸的事情,但站在個人的角度……我本是希望那位觀測者可以成功的。”

“……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梅麗塔輕聲嘆息着,抬頭看向了窗外。

如墨一般的夜幕中,霜天座的幾點繁星清冷依舊,那道閃光已經徹底消弭於星海。

在這冰冷而無盡廣袤的天文尺度下,異神留下的光輝也只不過在夜空中點亮了十幾秒鐘,而在這十幾秒鐘內,在更加遙遠深邃的羣星之間,又有多少文明正在不斷推進的魔潮中靜靜寂滅,連這點閃光也沒能釋放出來?

星光灑在了靜謐的庭院中,夜風吹過花壇與常青的灌木叢,低沉的嘩啦聲遠遠近近地傳來,一枚被棉被包裹的金色巨蛋靜靜地臥在推車裏,在星光下維持着長久的靜默。

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聽上去小心翼翼的。

金色巨蛋中響起了溫和的聲音:“這麼晚了,小貝蒂你還沒睡麼?”

“我聽說您還在庭院裏,”貝蒂揉了揉眼睛,看着已經在院子裏待了一整天的金色巨蛋,“而且您還把我留下值夜的女僕打發回去了……”

“我只是消磨些時間,我有數不盡的時間可以這樣消磨——卻沒必要拉上你們一起在這裏吹風受凍,”恩雅淡淡說道,“你平常不用這麼擔心我的情況,小貝蒂。”

“那不行,”貝蒂立刻搖了搖頭,“我得照顧您。”

金色巨蛋沉默了一下,隨後傳來一陣無奈的輕笑聲。

“……您一直在這裏看天空麼?”貝蒂好奇地問道,“天上有什麼嗎?”

“有很多很多東西……值得記住的,值得欣賞的,值得敬畏的,值得讚美的,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羣星間都有。”

貝蒂搖了搖頭:“……聽不懂。”

恩雅嗓音柔和:“不必懂,猩揪陀邢蓿踔辆瓦B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思潮中傳遞的‘聲音’要比光速快一點點……”

貝蒂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再次搖頭:“……也聽不懂。”

“哈哈哈……”恩雅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的心情似乎突然變得有些愉快,“不懂就不懂吧,你只需開心地生活就好。我們回去吧,小貝蒂,晚風有點涼了。”

“好!”

第1463章 冬日新劇

隨着時間逐漸進入霜月,霜天座漸漸升至天空的高點,北方大陸寒冷而漫長的冬日已降臨了整個帝國,從常年冰封的北境羣山到南部的黑暗山脈,從西境繁榮的商業重鎮到東境邊陲的長風要塞,彷彿一夜寒風催促,枯葉落盡,全國多地的降雪也隨之而來。

在曾經那個舊時代,寒冬的來臨便意味着一年中最艱難的日子已經到來,有限的食物,禦寒的高昂成本,極爲惡劣的城市與鄉村設施……大部分的民性谶@樣的季節中都只能窩在家中,精心計算着剩餘的口糧與柴薪來等待寒冬的結束,沒有什麼娛樂,更談不上冬日裏的戶外消遣——那都是屬於上層社會的特權。

但不知不覺間,這樣的記憶已經屬於上個時代了。

菲爾姆站在魔影劇院前的廣場邊緣,穿着厚厚的冬裝,看着正逐漸聚集起來的人羣,低調的裝扮讓人很難第一時間將他與“魔影劇創始人”這樣輝煌的身份聯想起來,在冬日雪後的街頭,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恰好在此地駐足的年輕人,在觀望着新劇的海報和宣傳投影。

這是這世界上第一座魔影劇院,也是屬於他的魔影劇院——他的父親曾是王都小有名氣的劇作家,手中還有着自己的劇團,但即便如此,父親卻也不曾擁有過一座屬於自己的劇院,這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遺憾。

菲爾姆自己也不曾想到父親畢生的心願最終會以這種形式在自己身上得以實現。

他在寒風中輕輕吸了口氣,面帶微笑地看着劇院的工作人員在門口忙碌,看着觀袀冇行虻剡M入售票區和等候區的大門——菲爾姆喜歡這種感覺,哪怕現在自己的身份已經今非昔比,他也習慣於在每部新劇上映的日子裏換上一身樸素的衣服,低調地躲在劇院附近某個視野良好的地方,就這樣看着人羣湧向大門。

這代表着他的心血得到認可,這是他樂此不疲的消遣。

冬日的寒風無法阻擋市民們的熱情,新劇上映的日子總是這條街區最熱鬧的時刻,當季節的變化不再成爲日常生活的限制條件,文化娛樂便會成爲民凶匀欢坏脑V求——而在這個時代,“魔影劇”便是塞西爾帝國當之無愧的“娛樂之王”。

有人羣從菲爾姆身旁經過,風中傳來了路人們低聲的交談,他們在討論着剛剛上映的新劇——

“真沒想到,菲爾姆先生的新劇竟然是這種……神話題材,我還以爲會跟以往一樣,是大場面的戰爭片或講述開拓民的故事片……雖然神話題材好像也挺有趣的。”

“新劇的名字叫《萬法主宰》,據說講的是魔法女神和忠章}徒的故事……還講到了女神的隕落……”

“說真的,這種題材真的也能拍成魔影劇麼?這可不是吟遊詩人胡編亂造的那種‘神話故事’啊,魔法女神……那可是真正存在過的神祇啊,我爺爺的鄰居的叔叔的一個朋友甚至還是魔法女神的信徒呢……這種劇真的不會犯忌麼?”

“我覺得沒事啊,我自己當初還是魔法學徒呢,也跟着導師念過幾次段模嗌偎惆雮�泛信徒了吧——這劇我從昨天到今天都看了兩遍了,今天還被你們拽着來看第三遍……”

“你都看兩遍了?!”最先開口的路人忍不住驚訝地看向自己的夥伴,“那……你給個評價唄?你別說劇情,你說這劇好不好看……”

“菲爾姆先生親自監督的劇怎麼會不好看,”已經連看兩遍而且即將去看第三遍的“原魔法女神泛信徒”一仰頭,緊接着表情又有一點點尷尬和緊張,“而且說真的,我覺得劇裏面的彌爾米娜小姐……我是說那個扮演彌爾米娜女神的演員啊,其實也挺好看的,我連看兩遍主要是爲了看她……”

旁邊的人聽到這話,立刻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驚呼了一句:“……你連神明之姿都敢胡思亂想啊!”

“我說的是扮演彌爾米娜女神的演員嘛……而且稱讚女神好看這算什麼胡思亂想,這不是很正常的讚美之詞麼——你們平常對神祈兜臅r候哪個不得先誇半天……”

“……還可以這麼理解的麼?”

路人們的談話聲漸漸遠去了,細碎的閒談與笑聲很快便隱沒在更多更吵雜的人聲中,菲爾姆的目光卻若有所思地落在那一小羣遠去的年輕人身上,直到他們沒入人羣之後都未收回,隨後他的視線漸漸上移,魔影劇院門口懸掛的巨幅海報和漂浮在空氣中的全息投影一點點映入了他的眼簾。

在那大副的宣傳畫面上,佩戴着神祕面紗、身穿暗色長裙的身影如霧似幻地漂浮在背景中,充盈着神祕與優雅魅力的雙眼彷彿在雲霧深處俯瞰人間,八個被編劇臨時加進去的聖徒排列在魔法女神的幻象之下,歷史上壓根不曾存在的聖器點綴在畫面下方,巨大的藝術字符在畫面中閃閃發亮——

《萬法主宰》——帝國文宣部、神權理事會、菲爾姆影業聯合出品,根據真實歷史資料改編,向世人揭示神明不爲人知的一面。

在這行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塵世猩瘛废盗袆〖_山之作。

菲爾姆稍稍眯起了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來。

……

同一時間,遙遠的大陸極南境,白銀帝國的精靈王庭中,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晨星正靜靜地坐在舒適的座椅上,手邊的飲料還沒喝完,薯條只喫了不到一半,眼前的魔網終端正在滾動播放着魔影劇的鳴謝名單,女皇臉上的表情則有一點點呆滯愕然。

在她身旁陪她觀影的幾名貼身侍女臉上表情同樣也有點發呆。

就這樣呆滯了不知多長時間,貝爾塞提婭才忍不住輕聲自言自語起來:“他們竟然這麼幹了……他們竟然真的可以這麼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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