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659章

作者:远瞳

“您指的是即將在塔拉什平原舉行的會議?”

“當然——畢竟我們現在就在前往會議現場的路上。”

“……我只是您的貼身侍女,分析這種國際局勢可不是我擅長的領域,”伊蓮嘆了口氣,“不過有一點我倒是可以肯定,高文叔叔是不會允許聯盟亂起來的——在這個前提下,剛鐸廢土中恐怕會留下相當多的……‘中立地帶’或‘聯合開發區’,可以預見的是,大開拓和大開發的時代就要來了,但精靈……並不是一個擅長開拓的種族。”

“你看,你在這方面的思維不是很敏銳麼?”貝爾塞提婭笑着看了伊蓮一眼,“你說的沒錯,高文叔叔不會允許聯盟諸國陷入‘領土瓜分’的致命旋渦中,除了邊緣區域那些從歷史上便歸屬於邊境四國的‘故土飛地’之外,廢土中的大部分地區要麼會是中立區,要麼會是聯合開發區,要麼維持擱置爭議的狀態,他在之前發來的傳信中已經隱晦提到了這一點。精靈確實不是一個擅長開拓的種族,我們不擅長在遠離叢林的地方紮根,也沒有那麼多人口來填進這片廣袤的待開發區域,不過如果是以各國投資參股的形式來做這件事……白銀帝國仍有自己的優勢……”

貝爾塞提婭帶着平靜溫和的笑容,慢慢與自己最信賴的“姐妹”述說着自己的想法,述說着她那些關於未來、關於前景的構想,舷窗外,澄澈明亮的天空與廣袤無垠的大地向遠處無限地延伸着,彷彿有無數條道路正指向那尚未可知的未來——

千百年來,白銀精靈似乎終於第一次有了考慮“未來”的資格。

……

巍峨如城池般的空天要塞平穩地懸浮在塔拉什平原的天空中,雲層如浮動的輕紗般在要塞邊緣的裝甲板周圍拂過,十二座戈爾貢級空中堡壘仿若這紗海間漂浮的島嶼,在塵世黎明號附近的天空中緩緩逡巡,閃耀着鋼鐵的光澤。

瑞貝卡來到了甲板上,在清爽的微風中,她使勁伸了個懶腰,臉上終於久違地露出了放鬆的神色。

許多曾在前線奮戰的將士如今都已經以凱旋之軍的身份返回國內,但塵世黎明號仍然需要堅守在這裏,並肩負維持局勢穩定的重責,而作爲塵世黎明號的總工程師和整個空天戰鬥羣的最高技術長官,瑞貝卡當然也需要繼續留在這裏,不過對於這位已經習慣了在空中要塞上生活、喜歡跟各種機械設備打交道的帝國鋼珠而言,這樣的生活倒也沒什麼不好的。

起碼在這裏不會整天被姑媽盯着,雖然老祖宗在附近也挺讓人緊張,但老祖宗可比姑媽親切和藹多了……

瑞貝卡腦袋裏正轉悠着這些有的沒的,就突然聽到有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趕緊回頭一看,便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來到自己旁邊,而且正朝遠方眺望着——老祖宗來了。

“祖先大人中午好!!”瑞貝卡當場激靈一下子,雖然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心虛但還是很心虛地轉身鞠了一躬,“您也出來吹風啊嘿嘿……”

“站在一座飛行在雲層間的空中要塞上俯瞰大地……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高文輕輕點了點頭,儘管他曾無數次自太空中俯瞰大地,然而那有限的衛星視角和如今站在塵世黎明號上俯瞰大地的感覺顯然是不一樣的,尤其是當眼前的大地上還有一座正在噴薄輝煌光柱的深藍之井時——這份壯闊的景色甚至會讓他都感到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震撼,“瑞貝卡,你確實創造了一項工程學奇蹟。”

“誒嘿,不只是我一個人啊……”瑞貝卡立刻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然後突然意識到這樣做是不符合禮數的粗鄙之舉,便趕緊又把手收了回來,“而且如果只有一座塵世黎明號的話,那也打不贏這場仗……”

高文笑着伸手按了按瑞貝卡的頭髮,隨口問道:“現在塵世黎明號的狀況如何?”

“怎麼說呢……‘表面修復’倒是不難,現在甲板區、裝甲區之類的外層損傷修復都已經開始進行了,塵世黎明號內部的工廠可以直接生產這些區域的預製板材,拆掉替換不是什麼難事,關鍵是主架構方面的損傷和主腦的損傷,就像我之前跟您說的,怕是得修到明年春天去,”瑞貝卡吐了吐舌頭,“那還得是一切順利的情況下。

“不過好消息是塵世黎明號規模很大,抗損傷能力也強,它現在仍然可以好好地在這裏飄着,只要不再次對上蠕行之災那樣的對手或者某個突然發瘋下凡的神明,它仍然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戰爭機器。後續的修復工程也不會影響它繼續執行任務。”

說到這,這位帝國鋼珠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高文的臉色,很謹慎地提了一句:“另外,祖先大人啊,雖然我剛纔說外層損傷比較好修,那也得修到起碼秋天甚至是今年冬天,您要是想讓塵世黎明號作爲戰後會議的會場的話……那些損毀的甲板和建築物是肯定來不及修理的——就往外面罩個殼子都來不及,畢竟我聽說白銀女皇都快到了。

“要不,您考慮考慮把會場放到醫療艦或者教堂艦上?那兩座戈爾貢要塞一個環境很好,一個看着很氣派,也挺適合當會場的……其實我覺得在深藍之井旁邊開會也不錯,還可以讓維羅妮卡把魔法焰流開大點炒炒氣氛……”

“不,會場就定在塵世黎明號上,”眼瞅着瑞貝卡的思路越來越偏,高文不得不打斷了這個鐵頭姑娘繼續發散下去,“而且也不需要對那些受損的甲板和建築物進行修復或裝飾——就那麼放着,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啊?”瑞貝卡在工程學和數理邏輯領域是個天才,但別的方面顯然只是個傻狍子,當場就沒反應過來,“那不是很……用您的那個詞,不是很寒磣麼?”

高文深深地看了一頭霧水的瑞貝卡一眼,隨後望向遠方那些在平原上不斷延伸的淨化高塔,嗓音低沉:“將會場設置在塵世黎明號上,不只是爲了彰顯武力,誇耀財富——我們是要與一同並肩作戰的戰友們商討未來的。

“我需要讓他們看到塵世黎明號的強大和先進,讓他們看到塞西爾帝國維護聯盟秩序的決心和能力,也要讓他們意識到爲了這場勝利,我們都付出了什麼,讓他們不要這麼着急便沉溺在勝利與瓜分果實的喜悅中,而要先冷靜地想想我們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上。

“能來參加會議的人都是聰明人,但有句話說得好,‘聖人行夜路也需一盞燈火’。”

反攻廢土的戰爭結束了,數不清的善後問題需要解決,聯盟高層自然需要舉行一次特殊的會議來處理這一切,而考慮到這場會議的特殊性質,高文將塔拉什平原提議爲了會議地點,這個提議在聯盟諸領袖中得到了一致認可,至於具體的會場放在哪……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高文最終選擇了塵世黎明號。

這巍峨鉅艦顯然很適合用來奠定“第三次開拓時代”的秩序之基。

聯盟各國對於由塞西爾帝國指定“會場”這件事當然不會有什麼意見,畢竟在如今的局勢下,能夠在塔拉什平原上籌備出一個安全舒適的會議環境的,也就只有塞西爾帝國了。

瑞貝卡理解了老祖宗的想法,不過就在她準備再說些什麼的時候,甲板邊緣的一處“主腦終端裝置”卻突然咝辛似饋恚@個外觀看起來是一根銀白色金屬柱子,其內部包含感知器官、發聲器官、影像生成裝置以及一段神經組織的小機器內傳來了主腦那中性的聲音:“高文陛下,創造者瑞貝卡,收到來自帝都的聯絡信號,發信人——提爾小姐。”

“提爾?”高文頓時一愣,他沒想到這時候遠在帝都的提爾竟然會跑出來聯繫自己,“她有什麼事?接過來吧。”

“是,正在轉接。”

主腦的聲音落下,緊接着,那銀白色的金屬柱頂端便打開了一道凹槽,一枚閃亮的水晶從中探出來,並在高文和瑞貝卡面前投影出了來自帝都的畫面,提爾正在畫面中央搖來晃去,這根總是睡不醒的海妖此刻看上去竟然還挺精神的。

“提爾?”高文好奇地開口,“發生什麼事了?”

“和安塔維恩的通訊恢復了!”提爾高興地說着,“徽衷诼鍌惔箨懼車脑財嗔熏F象也消失了!”

高文微微一怔——他竟差點忘了這茬……

但他非常成功地用自己那張國字臉掩蓋掉了這點小小的尷尬,並在迅速思考之後問道:“凡妮莎將軍和海妖遠征軍的將士們已經返回深海王國了麼?”

“啊,是的,大部分都已經回去了,還有一些暫時下落不明,可能是死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了,”提爾相當心寬地晃了晃尾巴尖,“不過不用擔心,慢慢都會游回去的。”

高文:“……”

瑞貝卡又在旁邊擔心地問了一句:“凡妮莎將軍她們沒什麼事吧?目前已經返回安塔維恩的海妖們現在怎麼樣了?”

提爾想了想,一邊用尾巴尖抵着下巴一邊隨口說道:“聽說評了個集體創意獎,女王還打算讓她們在年終文藝匯演的時候再表演一個……”

第1410章 哨兵離去之後

說真的,哪怕是見多識廣如高文以及神經敦實如瑞貝卡這樣的人,每次跟海妖聊起她們的“生活方式”時也不免會經常冒出“你說啥,你又說啥,媽個雞你剛纔又說了啥”這樣的念頭,這羣深海鹹水神經病的許多行爲總能在正常人類意料之外——不正常的人類也覺得意料之外。

聽着提爾那邊若無其事說出來的話,高文愣了兩秒才醒過神來,最後千言萬語歸爲一聲長嘆:“……這真是碳基生物能整出來的活麼……”

然後不等提爾開口,他就自己把話題接了過去:“算了,你們本來也不是碳基的,你們算搞姬的——不談這個了,既然通訊已經恢復,安塔維恩那邊應該已經知道這場戰爭的結果了吧。”

“是的,我已經把消息傳過去了,”提爾一臉嚴肅地說着(她從始至終就沒覺得自己說過什麼不嚴肅的內容),“深海主宰佩提亞陛下命我向您轉達她對聯盟最終獲取勝利的祝賀,以及對英勇無畏的前線將士的致敬和感謝,這份並肩作戰的情誼將永遠留在深海子民心中。”

高文並不習慣平常睡的昏天黑地的提爾突然用這麼嚴肅的“外交辭令”跟自己說話,但他知道這代表着那位深海主宰的鄭重態度,因此他的表情也嚴肅起來:“也代我向佩提亞陛下致以敬意,事實上聯盟纔是應該表達謝意的一方——來自安塔維恩的遠征軍對這場勝利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我們也是爲了自己的女王和深海的安寧——突然那幫瘋子真的得逞,遭殃的可不只是陸地上的世界,”提爾笑了起來,尾巴尖放鬆下來在身子旁邊搖晃着,接着才又說道,“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是好消息。”

高文一挑眉毛:“哦?哪方面的?”

“因這場戰爭所結下的情誼,因陸地與深海國度之間加深瞭解的切實需求,以及共同生存在一顆星球上的實際情況——海妖王國決定與諸陸地種族建立更進一步的緊密關係,”提爾說着,撓了撓下巴,“這是女王陛下的原話,說白了就是……海妖現在對您的‘聯盟’很感興趣,如果安排方面沒有問題的話,我們希望能參加即將在塔拉什平原舉辦的戰後會議。”

高文微微睜大了眼睛,在片刻的錯愕中,他感覺這個消息帶給自己的震動甚至遠遠超過了“凡妮莎將軍帶領的遠征軍被一炮炸死回老家之後獲得了集體創意獎並被要求在年終文藝匯演的時候再來一個”,他之前無數次想過海妖這個強大而神祕,將自身封閉於深海的“天外文明”會在怎樣的情況下真正成爲諸凡人國度的盟友,卻沒想到這一天就這麼來了!

但他只錯愕了一瞬間,很快便反應過來,臉上露出發自肺腑的笑容:“當然,這當然沒有問題,就像我很早以前說過的,聯盟始終爲友好的朋友留着位置,更何況你們還在之前的戰爭中派出了遠征軍,塔拉什平原的戰後會議上本來就應該有你們的位置。”

說到這他笑了笑,又接着說道:“其實,海妖對生活在陸地上的各族而言一直是個神祕的羣體,但除了這份‘神祕’之外,你們在陸地各族心中更有着友好且可……靠的形象。請轉告佩提亞陛下,聯盟諸國將隨時歡迎來自深海的使者參加位於塔拉什平原的會議。”

提爾總覺得剛纔高文在說到某個詞的時候好像停頓了一下,但她沒有證據……

而一旁的瑞貝卡則突然想起什麼,隨口問了一句:“話說你們的使者什麼時候能到啊?塔拉什會議很快就要開了,你們要是從深海游過來那可不容易……難道還是用之前那個元素躍遷通道?”

瑞貝卡話音剛落,提爾便曲起尾巴尖指了指自己,一臉認真:“我就是大使,現在跟你們說一聲,過會就準備出發了——赫蒂女士說會給我準備一架龍騎兵專機把我送到塔拉什……”

高文再次喫了一驚:“……這也行?”

“我也很意外啊,”提爾顯得一臉無辜,“我以爲女王就是讓我傳個話的,結果她突然就說她已經跟皇家顧問們商量過了,就讓我來當安塔維恩駐塞西爾及聯盟事務的全權大使,理由是我已經在這裏活動了好幾年比較熟悉環境——而且元素躍遷通道開一次得燒好多能量,就送個大使過來她嫌貴……”

高文怎麼聽怎麼覺得從這深海鹹魚的語氣裏聽出了“苦逼社畜嘗試在出差期間摸魚結果被領導一個電話就地安排成區域代表,原因只是因爲老闆覺得發兩份工資不划算”的感覺,當場便對提爾的遭遇深表理解和同情——並且很努力地控制住沒有笑出聲來。

“你們這個種族平常還真是挺……能亂來的,”爲了掩飾不小心翹起來的嘴角,他很快便用一聲感慨把話題順了下去,“不過也好,這些年你駐留在陸地上,一直承擔的本身就是在塞西爾和安塔維恩之間溝通的職責,現在只不過是被安排成了正式大使和聯盟會議代表,工作上和私人上我們都算熟悉一些。好吧,我們在這邊等你過來,祝一路順風。”

互相道別之後,塵世黎明號切斷了和帝都之間的通訊,開闊的甲板邊緣再次安靜下來,瑞貝卡看着遠方的雲海,若有所思地說道:“真沒想到海妖們竟會藉着這個機會和陸地國度建立正式的外交關係……姑媽上次還跟我說,以她們那種慢吞吞又遲鈍的性子,這件事還得好多年呢。看來真跟您說的一樣,戰場上建立起來的情誼是最值得信賴的。”

“不,對於國與國的交往而言,只有‘戰場上建立起來的情誼’可不夠,”聽到瑞貝卡的嘀咕,高文笑着搖了搖頭,“海妖之所以終於決定加入聯盟,或許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聯盟在這場戰爭中展現出了它值得加入的價值,不管是技術、經濟還是文化領域,在國家層面,有交流價值的朋友纔會變成盟友,沒有交流價值,那麼最多也就只能永遠是‘朋友’。

“海妖是一個非常先進的文明,儘管現在她們陷入困境,而且在這個世界的生存面臨着很多困難,但僅從技術實力看,她們仍然是這個星球上最先進的文明——甚至遠超過塔爾隆德的巨龍,對海妖而言,過去的洛倫諸國其實一直和剛剛擺脫矇昧的原始人差不多,這話說來不好聽,但一個由原始人建立起來的‘聯盟’,她們或許會幫忙,或許會當成朋友相處,可唯獨沒什麼‘加入’的必要。”

瑞貝卡顯然不擅長在這個領域思考,但她還是在努力跟上高文的思路:“那……現在聯盟對海妖而言不算‘原始人’了?”

“我想至少脫離了‘原始部落’這個階段,”高文聳了聳肩,“其實哪怕是到了現在,陸地諸國和那個深海文明肯定還是沒法比的,但我們至少證明了自己的發展潛力和長遠合作的價值,而海妖……作爲一個長生種族,她們是很懂得‘長遠價值’的。”

瑞貝卡若有所思,高文的聲音則繼續悠悠傳來:“……至於我,我倒是很好奇‘海妖’這個種族的加入會對神權理事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

幽影庭院深處,巨大的金色橡樹下,正在閉目養神的阿莫恩突然睜開了眼睛,渾身一個哆嗦。

“怎麼了老鹿?”下一秒,魔法女神彌爾米娜的聲音便從旁邊傳來,“又因爲打牌時間太長被那個小蜘蛛踢下線了?”

“我可沒打牌,我只是在休息——放了半個月的血,我到現在還沒緩過勁來呢,”阿莫恩抬頭看了彌爾米娜一眼,“剛纔只是突然有一股……緊張感冒出來,就好像什麼很驚險刺激的事情就要發生似的,奇怪,我還是頭一次產生這種感覺。”

聽着阿莫恩的唸叨,本來還不甚在意的彌爾米娜突然語氣認真起來,她盯着臥在金色橡樹下的鉅鹿:“緊張感?突然冒出來的感覺?你是預感到什麼事情了麼?”

強者的“直覺”往往不是單純的直覺,而阿莫恩作爲曾經的自然之神,哪怕現在已經褪去神性,他對某些指向自身的“事情”也會產生一些敏銳的“預知”,因此彌爾米娜第一時間便嚴肅起來,但還沒等到阿莫恩回答,她自己也突然哆嗦了一下。

“你怎麼了?”阿莫恩驚訝地看着這位“室友”,“我抖我的,你怎麼也跟着抖上了?”

“不知道爲什麼,我也……‘緊張’了一下,”彌爾米娜語氣古怪,“就好像什麼很驚險刺激的事情就要發生似的……但很奇怪,我並沒有感覺到危機臨近,這似乎並不是一件真正危險惡意的事情,但……又好像真要發生什麼事情。”

兩位昔日神明突然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們異口同聲:“要不給理事會打個報告吧?”

話音落下,氣氛一時間顯得有點尷尬,兩秒鐘後彌爾米娜才語氣怪異地打破沉默:“這感覺真古怪,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習慣了這種……生活,這有點……”

“挺好的,不是麼?‘生活’——多麼奢侈而美好的概念,”阿莫恩笑了起來,之前有些緊張的情緒似乎也放緩了一些,“這些日子提高些警惕吧,或許真的會有事情發生,但更有可能只是一些有驚無險的小事。話說回來,你之前去哪了?怎麼這時候纔回來?而且身上的氣息……很雜亂。”

在阿莫恩閉目養神的時候,彌爾米娜的氣息離開了這處庭院,直到現在她才返回,而此刻她身上的氣息……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我去了深界,”彌爾米娜猶豫了一下,還是坦然相告,“沿着之前哨兵那艘飛船的巡航軌跡大致探索了一下,期間靠近了幾個已經被探明的神國領域,可能……離得稍微近了一點。”

阿莫恩一聽這個瞬間瞪大了眼睛,差點直接從地上跳起來:“你瘋了啊?‘稍微近了一點’?!你平常在深界行動的時候就已經在貼着其他神明領域的危險臨界點在試探了,你不怕直接刺激到那些神明領域?不怕被自動反擊當場打死麼?你現在可不是全盛時期的‘魔法女神’了!”

“我這不是安全回來了麼——我有分寸的,”彌爾米娜攤開手,“我主要是想確認一下安全,以及確認一下哨兵消失之後其他神國的咿D是否受了影響。畢竟在過去的很多年裏,猩竦恼J知都被哨兵的‘遮蔽系統’所幹擾,始終無法‘看到’那艘巡航艦,而現在這種遮蔽已經消失,或許……會有哪個神明因此漸漸察覺並回憶起了哨兵飛船在自己頭頂上懸停的景象,並對此做出反應。”

一邊說着,她一邊在阿莫恩旁邊坐了下來,後背靠着金色橡樹的樹幹,如紫黑色雲霧般的長髮在虛空中飄散:“這種事情凡人們還做不到,你這個放了半個月血的老鹿自己走多了路都發飄,恩雅女士還沒孵出來,娜瑞提爾和杜瓦爾特又走不開,那當然只能我來做。”

“……好吧,盡責永遠是我們的本性,不管人性還是神性的一面都是如此,”阿莫恩聽着彌爾米娜的話,最終只能無奈地垂下眼皮,“那麼你發現了什麼?哨兵離去之後,深界中都有什麼變化?其他神明的領域是否有什麼異常?”

“哨兵確實是消失了——儘管我沒有找到那座‘母港’,但我一直找到了之前凡人們所探明的、巡航飛船航線的最遠端並在那裏觀察了很久,可以確認這一點,”彌爾米娜慢慢說道,“而至於其他神明的領域……並無什麼異常變化,哨兵的離去似乎沒有影響到什麼,就像過去蒼穹對凡人世界無數年的監控一樣,哨兵系統受限於起航者最初的設計,它也只是一個‘沉默而隱形的記錄者’,它在與不在,猩癖旧淼倪轉好像並不受影響,只不過……”

“只不過?”

“我懷疑其他神明應該確實察覺並回憶起了哨兵的存在——只是祂們都沒有表現出來,”彌爾米娜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或者說,祂們沒辦法對‘我’這個異神表現出來。

“在經過豐饒三神領域的時候,我可以確信三神中至少有一位很突兀地將視線投向了神國外面,當時祂們正在依循思潮規律進行‘無盡的豐收盛宴’,你是知道的,那位女神的舉動在這種情況下顯得非常不正常。除此之外,在經過商業之神的領域時,雖然沒有看到包法爾的本尊,但我可以確信‘翡翠與黃金城堡’中投來了一道視線,那道視線首先看向我,隨後應該是聚焦在哨兵曾經懸停的‘監視位’上停留了一小段時間——我能感覺到這股視線所引發的‘焦點’在深界中移動所留的軌跡。”

阿莫恩慢慢睜大了眼睛:“這……就有點意思了。”

第1411章 望向遠方

從很早以前開始,彌爾米娜就有在深界中“遊蕩”的愛好——作爲一個主宰着奧祕與探索領域的神祇,她不管是人性面還是神性面都有着十足的好奇心,而那些漂浮在深界中、被思潮所形成的“外殼”層層束縛起來的神明們,一直以來都讓她很感興趣。

她希望從其他神明身上看到這個世界更深層的奧祕,希望從中找到信仰鎖鏈真正的解脫之道。

當然,她的“探索”並非毫無限制,窺探神國不僅僅對凡人而言是件致命的事情,對“神明”而言更是如此,不同領域的神祇在思潮傾向上往往先天具備矛盾性,而這種“矛盾”所維持的“信仰純潔”往往正是神國得以存續的根基,一個神明如果過於靠近異神的領域,那麼即便對方是個友好並且想要交流的神明,其神國本身具備的“傾向”也會自發地對“入侵者”展開攻擊——這一切就如自然現象般發生,當事神也根本無法制止。

彌爾米娜雖然已經成功脫離了神位,但這種“排斥”在她身上仍然生效,所以哪怕是她,也只能遠遠地眺望那些漂浮在深界中的國度,通過一點點從神國中泄露出來的“信息”來猜測那裏面發生了什麼。

“僅僅是一次注意力轉移,一道視線,一個可能僅僅是巧合的注視……”彌爾米娜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這些其實根本算不上‘證據’,頂多只能是有點可疑,甚至可以說就是我在胡思亂想,但我總有種感覺……在哨兵消失之後,猩竦膰日娴脑诎l生一些變化。”

阿莫恩一時間沒有開口,他眼皮低垂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麼,過了片刻才突然打破沉默:“你剛纔說自己找不到哨兵的母港是吧?”

“那超出了我的能力,”彌爾米娜點點頭,“我懷疑它已經‘沉’到了比之前更深的地方,甚至可能已經在深海中‘觸底’,那已經不是任何心智可以窺探的領域了。”

這個世界的結構宛若分層的海洋,凡人所生存的物質世界(或者說現實世界)位於其最表層,再往下便是暗影界、幽影界這樣已經被凡人所知,但還未能探明的“界域”,每一層較深的界域中都有着上一層界域所留下的光怪陸離的投影,通常來講,到幽影界這一層之後,訪客便幾乎看不出這片黑暗混沌之地與現實世界的映射關係了——而深海,則更位於所有界域的最底層。

那是整個宇宙的“基底”,若按照當前的“統一波動理論”,深海便可被視作這個宇宙誕生之初的“背景漣漪”,如今世界上的萬物皆是在這個背景漣漪的基礎上層層堆疊而成。

而“深界”,便是這層層界域中最爲特殊的一個領域——它位於深海與幽影界之間,而且並非宇宙誕生之初的產物,它是猩駠人谥兀俏镔|世界(現實世界)中的凡人心智所形成的思潮在經過層層映射之後於深海表面形成的“投影羣”,這個宇宙中實體和虛體的模糊界限讓這些漂浮在深海表面的“投影羣”形成了猩瘛⑸駠@樣的實體,可這些實體並非永恆。

失去了來自現實世界的映射之後,衰亡的諸神和祂們破碎的神國便會成爲深界中沿着軌道咝械臍埡。谏詈5牟粩嗲治g和影響下,這些殘骸會緩慢解體並一點點飄離深界,在長達幾萬年甚至幾十萬年的“鯨落”過程中,這些來自古老歲月的投影殘渣中有一小部分會以歷史詭祕或古神污染的形式重新反饋至表層世界,而更大的部分……則會最終墜入深海的最底層,成爲這個宇宙背景輻射的一部分,在無止境的時間中被還原爲信息的基本單位。

在幽影界以及深界的“天空”中偶爾掠過的那些龐大、扭曲,看上去不符合物理和幾何規律的陰影團塊,極有可能就是這些即將徹底消散的殘渣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痕跡。

這是現階段最完整、最先進也可能最接近“真實”的理論模型,彌爾米娜則是這個理論模型的奠基人之一。

那麼……失去控制的哨兵母港,也會如猩褚话阍谏詈V兄饾u墜落並最終解體消散麼?

“起航者留下的東西也並非不朽,或許那座母港也會在漫長的歲月之後沉入世界的最底層吧,但它肯定會比死亡的猩褚獕嬄涓玫臍q月,”彌爾米娜若有所思地說着,“不過你怎麼會突然想到問這個?我記得你一向對‘邊界’那邊的事情不太感興趣……”

“我只是突然有點好奇,”阿莫恩嗓音低緩地說道,“我們目前已知的深界諸國度皆是我們這顆星球上的凡人文明所創造出來的思潮投影,那麼在已知深界的邊界之外……是不是也應該存在別的國度?宇宙中不止一顆星球上有智慧生物,不止一顆星球上會產生神明,如果我們的理論模型正確,那麼在深海中也應該漂浮着不止一個‘深界投影羣’……這些猩駠然蛟S就如羣島般漂浮在黑暗與混沌中,那麼我們是否有什麼辦法……可以‘看到’這些鄰居?”

阿莫恩終於慢吞吞地說清楚了自己的想法,彌爾米娜則一點點瞪大了眼睛,她帶着不可思議的目光看着眼前這個平日裏只知道上網跟幾個退休老神打牌的傢伙,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這還是你麼?你什麼時候也會考慮這麼高深的事情了?”

“我平常在你心裏到底是個什麼形象?”阿莫恩無奈地看了彌爾米娜一眼,“我只是曾經執掌的權柄跟你不一樣,我又不是不會思考——你種土豆能種過我麼?”

“可我覺得你剛纔說的也不是種土豆的事……好吧,這不重要,”彌爾米娜眼神有些怪異,但很快還是擺了擺手,“你提出的問題倒是個好問題,深界的邊際之外是否還有別的‘投影羣’……這真的讓我好奇起來了。就像凡人們會將目光望向星空,我們似乎也可以把目光投向更遠的地方……”

“我就是這麼一說,你可悠着點——別真就這麼頭腦一熱往邊界外面跑啊,真掉出去你肯定就死在半道上了,”阿莫恩忍不住提醒着看起來已經有點躍躍欲試想作個大死的魔法女神,“我可是知道的,法師這個羣體說好聽點叫爲了真理不惜犧牲,說難聽點就是擅長作死,你作爲魔法領域的主宰,權能之一就是作死……”

彌爾米娜想了想,站起來搓了個一百四十米長的光矛。

“就當我沒說。”阿莫恩非常理智地說道。

“我知道分寸,”彌爾米娜隨手散去了虛空中凝聚起來的魔力,她站在高聳的金橡樹下,目光卻投向了這幽影庭院的盡頭,望着花園與遠方那片黑暗混沌大地交界之處,“我只是又有了新的研究方向,但是在搞明白怎麼安全地越過‘邊界’之前,我肯定不會去……嗯?那邊那片是你新種的花麼?以前沒見過這個品種啊……”

“新種的花?哪呢?”阿莫恩有點發愣,起身便看向了彌爾米娜目光所至的方向,並且極爲敏銳地一眼就看到了“花園”邊界那一小片看起來格外突兀的植物——就在黃瓜和豆角架子旁邊,白菜地的盡頭,一片生機勃勃的粉白色小花正在幽影界黑暗荒蕪的大地上靜靜盛開着。

“這……不是我種的啊,”阿莫恩起身走到了他這小院的邊界,有些錯愕地低頭看着那些在自己腳下盛開的花朵,這些看上去柔弱的植物在黑暗中繁茂盛開,帶着一種不真切的感覺,“難道是在金橡樹影響下長出來的?”

他思考了一下,晃晃腦袋:“反正長在這兒就是雜草,給挪個地方吧,別把我白菜地都給禍禍了……”

“這麼好看的花你就給當雜草啊?”看着阿莫恩開始忙活,彌爾米娜忍不住在旁邊唸叨着,“而且不是我說你,你這一開始不是個花園麼,現在得有一半的面積都讓你種上菜了,你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把正門附近那塊地鏟了改種土豆啊?”

阿莫恩默默地抬頭看了這位“魔法女神”一眼:“那塊地上現在種的就是土豆。”

彌爾米娜:“……”

“反正這片花園是我開闢的,你一個搞魔法研究的又不認識幾樣蔬果,就別唸叨了——帝國學院那邊的孩子們愛喫你管得着麼,”阿莫恩又搖了搖頭,隨後卻又忍不住看了那些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粉白色小花一眼,小聲嘀咕着,“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東西到底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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