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第1262章 帷幕背後
隱藏在現實世界的夾縫中,肉眼無法觀察到的真相。
高文在看到那些跳動的陰影時第一反應其實並沒有想這麼深入,他只認爲那是某種光學遮蔽的效果,是某種幻象在掩蓋着高塔內的某些真實情況,然而這個簡單的念頭只持續了十分之一秒不到,他便猛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現場的三個人,自己是一名傳奇騎士,莫迪爾是一名傳奇法師,最後的琥珀雖然戰鬥力不強,卻是一個疑似的暗影神選,一個有能力從夜女士的神國中竊取權柄的“暗影宗師”——這種級別的探索隊伍配置,得是什麼程度的光學遮蔽或者幻象法術能同時瞞過他們的眼睛?!
這裏不是什麼光學幻象,這裏至少盤踞着奇蹟領域的力量!高文腦海中迅速浮現出了神學理事會的某些研究成果以及他從幾位退休神明那裏得到的知識,並緊接着判斷出了是某種近乎能干涉現實的東西在隱藏這座塔中的真實情況。
琥珀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並猛然抬頭看向高空,她的眼睛並沒能像那些吟遊詩人的故事主角一樣“靈光一閃”便穿透那些隱藏起來的帷幕,然而某種隱隱約約的直覺仍舊從她心底升了起來,伴隨着頭腦中迅速的思考,她下意識地抬起了雙手,猶豫着是否應該召喚那些可能會指向神明的力量。
這裏是逆潮之塔,貿然動用超出凡人領域的力量說不定會招引來意料之外的變化。
但眼前的情況本身不就已經是意料之外的變化麼?
琥珀迅速心一橫,兩隻手高高揚起,一道無形的狂風瞬間便席捲過大廳中央,在那灰白色的迅猛氣流中,暗影沙塵憑空浮現,並被狂風裹挾着在整個大廳中肆意擴散。
高文看着那些驟然出現並迅速擴張的暗影沙塵,頓時驚愕不已地看向琥珀:“你這個能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
“我……我不知道啊……”琥珀也顯得有點蒙,一邊手忙腳亂地控制着滿天亂飛的暗影沙塵一邊飛快地說道,“我就是想召喚一道沙塵送到上面,看那些沙塵的‘侵染’性質能不能衝破看些看不見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跑出來這麼多!”
說話間琥珀已經飛快地關閉了召喚暗影沙塵的“通道”,但已經湧出來的沙塵仍然在大廳上空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龐大“塵暴”,她盡全力控制着那道沙塵的流向,引導着它們在大廳上部盤旋,高文則同一時間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沙流在高空橫衝直撞——下一秒,他和莫迪爾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灰白色的風沙席捲過大廳屋頂,如一道粗暴不講道理的利刃風暴般切碎了那些隱藏起來的“帷幕”,原本看上去一切正常的屋頂及其周邊區域迅速露出了真實的模樣,大片大片被嚴重腐蝕、污染,甚至被某種寄生結構穿透所留下的疤痕暴露在三人面前,黑色的斑痕從最高處的牆壁一直蔓延到屋頂的中央,又有許多已經枯萎死亡的、不知是動物還是植物結構的東西纏繞吸附在那根咻斖ǖ赖纳戏剑暮圹E觸目驚心,然而更加觸目驚心的卻是另一樣事物:
一道巨大的、貫穿了整個大廳屋頂的裂隙。
那裂隙並非印在大廳的牆壁或屋頂上,而是突兀地漂浮在半空,就彷彿是空間本身張開了一道傷口;它的兩端貫穿了高塔的外壁,卻沒有破壞外壁的結構,而是如幻影般穿透而出,它的頂部接觸到了大廳的屋頂,而其底部則呈現出歪歪扭扭、鋸齒般的猙獰形狀!
而在這道猙獰巨大的裂隙深處,可以看到有蔚藍的光輝正如同水波般不斷緩緩湧動,儘管感受不到任何力量逸散,然而僅僅是看到那明亮純粹的光輝,高文便彷彿可以感受到裂隙另一面的“世界”中充盈着多麼純粹而強大的魔法能量。
暗影沙塵開始漸漸退去,大廳中無形的風也隨之逐漸平息下來,然而已經被摧毀的“帷幕”並未因此再生,大廳屋頂上所呈現出來的令人不安的真實景象仍然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眼中,那些侵蝕之後的痕跡以及橫亙在上空的巨大裂隙幾乎佔據着整個大廳三分之一的高度,但在它們下方……大廳內其他區域倒是還維持着正常的狀態。
顯然,屋頂附近正是“某個東西”曾經盤踞過的地方。
琥珀仰着頭,眼睛慢慢睜得老大,呆愣不知多久之後,這個反應慢了半拍的暗影突擊鵝才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一聲驚呼:“哎媽……媽耶這事兒大了啊!!”
“那是什麼東西?!”莫迪爾的目光卻落在了那道充盈着藍色光輝的裂隙上,他並未見過與之類似的東西,但身爲法師的本能卻讓他從中感覺到了什麼,“那道裂隙……”
“……深藍網道,大概,”高文異常嚴肅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我也是第一次見到,但我覺得不會有錯。”
“深藍網道?”莫迪爾臉上浮上了另一層困惑,“那又是什麼東西?”
“解釋起來很複雜,你可以將其視作這顆星球內部的能量循環系統,它如星球的投影般和物質世界重疊在一起,貫穿着我們這個世界的所有界層,而它有一個暴露在現實世界的‘湧源’,這個湧源你應該會熟悉一些……它曾經的名字叫深藍之井,”高文慢慢說道,聲音低沉嚴肅,他在最後微微嘆了口氣,“看樣子我們有麻煩了……”
就彷彿是爲了證明高文口中的“麻煩”一般,他這邊話音剛落,琥珀腰間攜帶的魔網終端便突然發出了一連串急促的嗡鳴聲,通訊剛一接通,高文便聽到拜倫的聲音從終端對面響起:“陛下,您那邊出什麼狀況了麼?”
“人安全,但我們發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東西,”高文沉聲說道,並緊接着皺了皺眉,“你怎麼知道?你那邊發生什麼了?”
說話間,他隱隱約約聽到了通訊裝置對面的一些吵雜動靜,裏面夾雜着梅麗塔和諾蕾塔的聲音,以及雛龍鬧騰的動靜,許多人似乎都在手忙腳亂。
“兩隻雛龍剛纔突然大鬧起來,”通訊器對面拜倫還沒開口,阿莎蕾娜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她們像瘋了一樣衝着高塔的方向喊叫,還使勁撲騰着彷彿想要飛過去,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把她們勉強攔下來,但她們還是鬧個不停……”
雛龍突然大鬧起來?
高文眉頭一皺,緊接着便聽到通訊裝置對面又傳來了聲音,梅麗塔和諾蕾塔似乎正在附近,她們語氣急促的交談聲透過魔網終端傳了過來:“……諾蕾塔,她們看上去非常焦急,完全不聽我的!”“也不聽我的!諾蕾剛纔還咬了我一口!”“要不要用上精神安撫法術,可她們還小,對魔法的副作用抵抗力……”“你先別急先別急,她們的身體沒問題,我再安撫安撫。”“等等,諾蕾塔……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你說,會不會是她們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
“會不會是她們能看到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寒冬號的甲板邊緣,兩隻雛龍仍然在躁動不安地喊叫着,兩位新手母親和隨行的龍族同胞們在想辦法安撫這兩個不知爲何焦躁起來的小傢伙,梅麗塔扭頭看向身旁的諾蕾塔,瞪大了眼睛如此說道。
“我們看不到的東西?”諾蕾塔正將手放在其中一隻雛龍的頭頂,一邊嘗試讓明顯焦慮不安的小傢伙增加一些安全感,一邊慢慢睜大了眼睛,“你是說……”
“我猜的——深藍魔痕不只是影響到了她們的鱗片顏色,你還記得麼?安達爾議長和恩雅女士都說那些魔痕還有可能影響了她們的神經系統,影響了她們的感知能力……”
“嘎哦!!”“嘎哦嘎哦!!”兩隻雛龍再次先後大叫起來,她們突然掙脫了諾蕾塔的手,猛地竄到了半空,一邊在甲板上方焦躁不安地盤旋一邊看向逆潮之塔的方向,尚顯稚嫩的吼叫聲中夾雜着明顯的不安和某種……亢奮。
諾蕾塔反應過來,她看了梅麗塔一眼,兩人同時抬手指向正在夜空中盤旋的兩隻雛龍,無形的魔力強行將兩個小傢伙拽回到了甲板上,雛龍下意識地掙紮起來,但在此之前,梅麗塔和諾蕾塔已經先一步將手放在了她們頭頂。
“乖,別怕,”梅麗塔一隻手臂用力控制住力氣極大的雛龍脖頸,另一隻手按着小傢伙的腦袋,她湊近了後者的耳朵,用溫和的嗓音低聲說道,“是看到了可怕的東西嗎?媽媽知道了,別怕,放鬆……讓媽媽看看你都看到了什麼……”
小傢伙稍稍安靜了下來,而就趁着這瞬間的功夫,梅麗塔手上突然浮動起了層層藍色的符文圓環,她的雙眼也在一個呼吸間變成了暗金色的豎瞳模樣,在夜幕下,這雙充盈着魔力的眼睛直接鏈接上了雛龍的視野,隨後她便控制着懷裏的雛龍,將視線緩緩轉向那座高塔的方向。
一道觸目驚心……甚至可以讓巨龍感到戰慄的巨大裂痕充斥了她的視野!
那道裂痕懸浮在天空,內部充盈着醒目的藍色光輝,如一道凝固的閃電般穿透了夜幕中的雲層,並傾斜着“劈”向下方的大海,它貫穿了逆潮之塔的下半部分,然而那裂痕卻沒有破壞高塔的本體,反而如同幻影般穿過了高塔的外壁,並從那座鋼鐵之島的上空掠過——隨後裂痕繼續向着塔爾隆德西海岸的方向延伸,一路蜿蜒前行,越過了漂浮着碎冰的海面和支離破碎的海岸,並一路沒入了大地深處。
它如同一道傷口,撕裂了天空和大地——然而除了兩隻雛龍之外,此前竟無人能看到這一切。
“我的天吶……”
諾蕾塔的驚呼聲從旁邊傳來,讓梅麗塔激靈一下子清醒過來,而伴隨着她與雛龍之間魔力連接的中斷,那道橫亙在天空、貫穿了高塔的裂痕也隨之在視野中消失,就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
梅麗塔與諾蕾塔面面相覷,兩人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愕與……不安。
下一秒,梅麗塔霍然起身,猛然衝向了不遠處手持通訊器的拜倫:“高文!我們可能有麻煩了!”
……
高文面色陰沉,一邊聽着梅麗塔報告的內容一邊抬頭看向大廳的屋頂,那道驚心動魄的裂痕仍然漂浮在上空,裂痕周圍的侵蝕、腐化痕跡觸目驚心。
那裂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那些污染腐化的痕跡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當六百年前的莫迪爾·維爾德來到這裏的時候……它們就在了麼?
高文腦海中不由得冒出了這樣令人不寒而慄的景象——一無所知的大冒險家踏入了高塔,卻看不到高塔中的真實場景,他在大廳中探索,記錄,學習,然而就在他頭頂上,不可名狀的腐化之物便隱藏在不可見的帷幕深處,無數的眼睛注視着他,無數的喉舌對他竊竊私語……
他突然意識到莫迪爾剛纔言語混亂中提到的那些詞句是什麼意思了——雖然這位大冒險家當年沒能看到這座大廳中的“真相”,但某些影響仍然直接干涉到了他的心智,讓他在潛意識中“記”下了一切。
“咱們現在怎麼辦?”琥珀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個半精靈滿臉都是緊張神色,然而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她竟反而沒了絲毫跑路的跡象,只是一邊如臨大敵地看着大廳上方的可怕一幕一邊等待着高文的下一步指示。
高文並沒有第一時間回應琥珀,而是先從懷裏取出了一個小巧的導魔金屬護符,那護符上除了銘刻着極具特色的深海符文之外,還可看到核心區的另一套精密符文陣列——它大致呈六邊形,整體被透明的水晶狀物質覆蓋起來,還可看到有細碎的結晶體鑲嵌在各個節點。
這是用於感知神性力量的“探測裝置”,是神學理事會的智庫和技術修士們的心血結晶,它的原理並不複雜,其核心機構其實是一個通用的逆變陣列,如果一定範圍內存在神性力量,那麼逆變陣就會產生反應,其內部的能量平衡發生偏移,裝置的水晶結構也會隨之發熱併產生閃光信號。
至少在目前爲止的所有測試中,這個探測裝置對已知的任何一種神性力量都能產生靈敏反應,也是因此,它已經成爲神權理事會的“接觸級”和“對抗級”幹員們日常任務中的標配物件。
看着處於沉寂狀態的金屬護符,高文面沉似水。
起初,這個護符沒有反應,他只以爲是“逆潮”過於特殊,因此未能觸發護符的報警。
但現在……他有了更糟糕的答案。
“泄露早已發生,”高文慢慢抬起頭,目光掃過屋頂,“我們來晚了,晚了不知多少年。”
第1263章 歷史殘痕
那些腐化污染的痕跡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們極有可能就是在這座高塔中誕生的“逆潮”最初孕育時的“苗圃”,或者是“逆潮”活動之後留下的痕跡,若是按照塔爾隆德方面提供的情報,那些痕跡的出現極有可能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追溯到百萬年前,逆潮帝國被巨龍毀滅的前夕。
但那道裂隙又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高文不知道,或許所有人都不知道,那道裂隙明顯呈現出和整個大廳“互不干涉”的狀態,如幻影般穿透了物質世界,橫亙穿透了鋼鐵與空氣,高文完全無法從周圍的痕跡來判斷那裂隙具體在這裏維持了多久,它甚至可能早在這座高塔建立起來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此,也有可能直到一小時前才悄然成型……作爲一個無法被常規手段觀察,出現之後也不會和周圍的物質環境產生交互的“幻影”,它什麼時候出現都有可能。
但高文有一種本能的猜測,他認爲那東西應該已經在大廳上空待了許多年,而且……成爲了一道逃脫的裂口。
高塔中沒有任何神性反應,探索到現在也沒發現精神污染的痕跡,這本身就是個令人不安的信號。
要知道,當年的莫迪爾可是在進入這座大廳之後片刻功夫就受到了逆潮污染,開始沉浸在對古代知識的狂熱汲取以及膜拜中,如果不是龍神在高塔外部進行了“干涉性保護”,他恐怕直到徹底被轉化爲一個逆潮信徒爲止都不會清醒過來。
然而現在他們已經在這座大廳中探索了這麼長時間,仍然沒有任何受到精神污染的跡象——當然,高文和琥珀體質特殊,莫迪爾隨身帶着防護符文,他們確實不容易受到污染,可現在的情況是連高度靈敏的防護裝置都沒有發出任何警報。
“梅麗塔說她在外面看到了規模巨大的裂隙……雖然沒有你的暗影沙塵,但她共享了雛龍的視野,”高文隨口說着,“受到深藍網道影響而誕生的雛龍能夠看到尋常人看不到的‘深藍裂隙’……倒是挺合情合理。現在的關鍵是,這些裂隙是怎麼來的。”
他的目光沒有繼續盯着大廳上空的漂浮裂隙和藍色光流,而是看向了大廳一側的某扇合金閘門,短暫思索之後,他邁步朝那邊走去:“我們應該去上層看看。”
在他腦海中所浮現出來的“結構圖”中,那扇閘門背後的結構被標註爲“人員升降機”,在周圍一大堆閃爍着“系統故障”的紅色警示框的設備中間,那條通道的設備線路極爲罕見地被標爲綠色。
看着高文彷彿對周圍環境異常熟悉的舉動,琥珀和莫迪爾卻沒有流露出任何疑問的神色,他們只是立刻跟了上來,來到那扇銀白色的合金閘門前。
在簡單瞭解了一下這東西的操作說明之後,高文便抬起手來,按在了閘門旁邊的牆壁上,原本看上去一片空白的牆壁隨之浮現出了一連串不規律的彩色光斑,古老沉寂的系統被重新激活,在一連串不夠穩定流暢的啓動流程中,光斑漸漸形成了影像,幾個簡單的按鈕和字符彷彿接觸不良的燈光般在高文面前閃爍了幾下,終於穩定下來。
高文在面板上操作了幾下,便聽到“叮”的一聲系統提示音在耳邊響起,鎖死的合金閘門隨之悄然無聲地向兩旁滑開,露出裏面寬敞的電梯轎廂。
一行三人踏入轎廂,合金閘門隨之合攏,伴隨着腳下傳來的輕微震動,一個突兀的機械合成音在轎廂開始上升的同時突然響了起來——那是一連串古怪而短促的發音,是如今這個世界無人能懂的語言,琥珀和莫迪爾頓時被這個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然而在高文腦海中,這聲音卻直接轉換成了他能夠理解的信息:“電梯上行。”
“不用擔心,升降機的提示音罷了。”高文隨口安慰着有點炸毛的琥珀,又對旁邊一臉嚴肅的老法師輕輕點了點頭。
他話音剛落,電梯轎廂對面的牆壁上緊接着又突然浮現出了清晰的影像,那影像中呈現着一望無際的寬廣平原,一座充斥着大量銀白色穹頂和高樓、看上去就極爲先進繁榮的城市如碩大的珠寶般鑲嵌在平原上,平原盡頭則是正冉冉升起的天體——帶着光環的行星,彷彿月亮般的發光球體,還有遙遠的、陌生的星河。
琥珀和莫迪爾頓時又被嚇了一跳,但這次他們多少已經對這座高塔中各種奇奇怪怪的古代裝置有了些適應,他們迅速意識到這應該是某種非常正常的、用於傳遞和記錄信息的界面,所以稍微驚訝了一下便鎮定下來,反而帶着認真又好奇的視線看着畫面上呈現出的風景。
就在這時,那畫面又開始變幻,開始不斷呈現出一座座風格不同的城市,一片片或壯觀或瑰麗或神祕的異星景象,風景不同的天空,陌生而廣袤的星海,佇立在大地上的某種發射裝置,掠過天地間的交通工具……
在某些畫面上,高文還看到了彷彿是宣傳語般的文字——它們不斷刷新,描繪着通往羣星深處的航路或某些異星開發的工程企劃,而在這不斷的刷新中,一幕畫面突然出現在他眼前,讓他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看到一顆有着蔚藍大海和黃綠色陸地的星球靜靜懸浮在黑暗深沉的太空背景中,行星赤道上空漂浮着規模驚人的、尚未完工的環狀巨構,巨構未完工的部分彷彿無數在星空中延伸的嶙峋骨架,而在那些骨架之間,又可以看到數不清的光點在往來穿梭,大量太空機械正在爲這巨構咻斘锪希驙懰惭b新的結構。
高文的目光看向畫面下方,看到了與之配套的宣傳文字——
“下一段遠征將從此起航,願這顆飽經磨難的星球在歲月中得以痊癒,願‘蒼穹’與‘哨兵’能夠見證這顆星球的下一個黎明。”
高文的目光死死盯着眼前屏幕上呈現出的景象,盯着畫面上那明顯是尚未完工的蒼穹站的太空巨構體,以及畫面下方的那一行文字,盯着那文字中最關鍵的兩個字眼——“蒼穹”與“哨兵”!
就在這時,他眼前的畫面突然消失,一陣輕微的震動則從腳下傳來,升降機系統的合成音傳入耳中,打斷了他腦海中狂風巨浪般的思緒起伏:“抵達……二樓,電梯門打開。”
升降機轎廂的大門向兩旁滑開,琥珀則注意到了高文臉色中的異樣,忍不住有些關心地問道:“哎,你怎麼了?剛纔看出什麼了麼?”
高文定了定神,一邊轉身走向轎廂出口一邊語氣異常嚴肅地說道:“剛纔那些畫面中提到了‘哨兵’!”
他沒有隱瞞自己的發現,非但沒想着隱瞞,而且已經做好準備回去之後就把自己在這裏的所有發現都告知神權理事會,告知理事會的所有成員國首腦——這玩意兒涉及到全世界的安危,藏着掖着沒有絲毫好處。
他是高文·塞西爾,聯盟的主要領袖之一,他沒必要考慮向任何人解釋自己是如何從這些旁人看不懂的古代遺蹟中獲取線索的,聯盟中也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要求他解釋情報來源。
他只需要讓該知道這些事情的人知道全部情報,然後讓這些人各盡其才即可。
“哨兵”的線索指向了起航者——雖然高文仍然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剛纔那幅畫面中所提到的“哨兵”就是琥珀從夜女士神國中得到的那一句警告中提到的哨兵,但他幾乎已經可以如此肯定。
而在那幅畫面中提到的並不只有哨兵,還有“蒼穹”。
這一點高文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它指的就是位於這顆星球軌道上的環軌空間站,“蒼穹站”——在起航者們建造這座高塔的時候,那座空間站顯然還未完工。
但那幅畫面上所呈現出的也只有空間站,並未看到任何可能是“哨兵”的東西……是屏幕中顯示的元素不全?還是屏幕上其實已經出現了哨兵,但自己沒認出來?
高文腦海中思緒起伏,各種推測不斷浮現又不斷被推翻,他整理着自己的記憶,確信自己在那幅畫面以及前後的許多幅畫面中都不曾看到過被標註爲“哨兵”的事物,便只好暫時認定那“宣傳語”上提到的“哨兵”並未正式出現在任何一幅畫面中。
現在他只能確定一件事情——起航者留在這顆星球上的監控系統雖然包含數量龐雜的衛星和小型空間站,但其核心顯然是由兩部分組成,其中一個部分是位於赤道上空的環軌空間站,另一部分……就是“哨兵”!!
一種異樣的感覺在心頭浮現,高文的嘴角下意識抖了一下。
他如今的本體是蒼穹站的一顆附屬衛星,而由於太空設施羣的上位系統權限缺失,他在這個漏洞中利用衛星數據鏈把自己的意識接駁到了蒼穹站的主系統,併成功獲得了這個主系統的部分權限認證,從某種意義上,他和太空中的衛星以及蒼穹站維持着一種近乎“三位一體”的狀態,然而遺憾的是……這種“三位一體”並不能直接轉化爲對抗哨兵的手段和力量。
高文感覺有些牙疼。
而琥珀的聲音恰在此時從前方響起,打斷了他已經有些沸騰的心緒:“看前面——果然有情況!”
高文立刻收斂心神,循聲抬頭看去,他看到升降機外便是另外一片開闊寬廣的大廳,這大廳的總體結構和高塔一層大同小異,其中心區域便可以看到那座似乎是貫穿了整個逆潮之塔的軌道咻斚到y,但和一層不同的是,在這一層的大廳內還可以看到大量傾斜着排列在咻斳壍乐車膱A柱狀結構,它們圍攏成爲一個巨大的圓環,時不時有明亮的光流從那些傾斜圓柱表面迅速滑過,彷彿是在傳遞着什麼信息,而那些圓柱中則不斷傳來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彷彿是某種古老的系統仍在其內部咝小�
琥珀所指的“情況”就在那些圓柱之間。
大量被侵蝕、腐化之後留下的焦黑痕跡散佈在其中一些圓柱的根部,又可看到已經枯萎壞死的、彷彿生物肢體般的結構纏繞在不遠處的軌道咻斚到y附近,而在這些令人不安的痕跡之間,最醒目的則是一道貫穿了地板、彷彿鑲嵌在空氣中的藍色裂口。
那是之前高文等人在一層大廳中看到的裂隙,它的部分結構顯然“穿透”了高塔內厚重堅固的樓層,並在二樓形成了一條長約十餘米、寬約三四米的開口,如今正有充盈的藍色光輝在那開口中湧動着,那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光輝在一堆深色的腐化痕跡中間顯得格外醒目。
顯然,琥珀的“暗影沙塵”影響範圍不只有一層的大廳那麼點空間,它“破除帷幕”的效果也蔓延到了此處。
高文眉頭微皺,片刻思索之後便邁步朝着那條裂縫走去。
“喂!你小心點啊!”琥珀在後面一看頓時喫了一驚,趕忙高聲提醒,“這地方一看就邪門的厲害,你可別亂碰!”
一個曾經在七百年老墳裏撬過棺材板的半精靈竟然如此緊張地提醒自己“別亂碰”,這讓高文臉上忍不住露出了有些怪異的笑容,他頭也不回地對琥珀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分寸,腳步卻是沒停,很快便來到了那片盤踞着腐化痕跡的區域,站在“深藍裂口”前不足兩米的地方。
他蹲下身子,目光仔細地掃過地板上那些令人不安的暗色斑痕。
以凡人之力難以毀傷的先進古代合金上遍佈坑窪凹陷,深暗的色彩彷彿已經浸入了金屬板中,而這些凹陷的痕跡又連接成片,勾勒着某個更完整、更龐大的輪廓。
高文微微眯起眼睛,想象着這裏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一個龐大的、有着臃腫而不定形軀體的生物,它可能有着千百雙眼睛和千百套喉舌,以及一大堆難以名狀的贅生肢體或觸鬚,它已經具備了實體,但祂的“誕生”還未完成,所以祂仍殘留着介於虛實之間的形態,並可以在這個形態下穿過高塔中的樓層,然而源自思潮的力量又將它禁錮在這高塔中,所以這個盲目愚行的生物只能終日在這裏徘徊,在混沌中持續着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等待。
而它又有某種未知的力量,可以將自身的存在以及自身活動的痕跡都隱藏在一層虛幻的帷幕背後,因此……哪怕這座高塔中迎來過少許訪客,也從未有任何一個智慧生物察覺到他們頭頂的可怕事物。
“這裏曾經是‘那東西’的主要活動區域,”高文沉聲說道,他已經聽到琥珀和莫迪爾的腳步聲來到了自己身後,“當然,現在這裏已經沒東西了。”
他慢慢站起身子,轉頭看向身後的琥珀。
“聯絡寒冬號,我們先把目前爲止發現的情況傳回阿貢多爾。”
第1264章 踏入神國
同一時間,塞西爾與提豐邊境,締約堡。
三座能源塔所釋放出的龐大能量在大氣中捲起了肉眼可見的魔力渦流,讓人聯想到昔日深藍之井的巨大光束從高塔頂端筆直地刺入高空,令人感到驚心動魄的龐大魔力被匯聚、轉化、傳輸,注入到締約堡中心的大廳中,轉化成爲維持傳送門穩定的奧術洪流。
巨大的傳送門裝置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如同鏡面般的圓形空間通道靜靜地漂浮在弧線形的合金梁中心,光潔的“鏡面”上正呈現出“另一側”的風景——那是曾經凡人們只敢在宗教故事和神聖儀式上描述並想象的景象,如今卻已經成爲一個真正可以抵達、可以探知的世界。
那是神明的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