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連您這樣強大的施法者也會遇上無法戰勝的敵人?”羅拉驚愕地瞪大了眼睛,“而且還被擊敗了……很多次?”
莫迪爾輕輕搖了搖頭,儘管他的記憶一團混亂,但漫長生命所積累的經驗已經深深刻印在他的腦海裏:“這個世界上有着各種各樣強大的力量,凡人中有遠勝於我的強者,那些依靠魔導力量咿D的戰艦和戰車一旦集結起來也非任何傳統強者可以匹敵,更不要說還有那些生活在異度空間中的詭異生命,還有我們之上的猩瘛肋h保持謙遜和謹慎是長久生存的要義。偉大的開拓者高文·塞西爾曾經如此警示後人:盲目的自信是通往毀滅的第一道階梯,這是我此生最推崇的箴言之一。”
羅拉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儘管已經和莫迪爾相處了一段日子,但今天看到這位老法師真正的實力之後,再聽到對方這些謙遜自省的話語便讓她不由得產生了許多新的感慨。
莫迪爾的注意力則很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這位熱衷於冒險和發現的老人抬起頭,目光落在不遠處那仍然升騰着驚人熱量、充盈着各種廢能的爆炸坑中,臉上很快便浮現出了喜悅:“啊,我們還有收穫沒檢視呢,朋友們——我還以爲自己不小心摧毀了所有的戰利品,但看樣子元素領主和空間裂隙在毀滅之後都給我們留下了點好東西,你們看看這些結晶殘渣值錢麼?”
冒險者們的注意力終於重新落在了他們的“本職工作”上,羅拉和她的同伴們循聲望向不遠處那片仍然灼熱的土地,他們看到了無數被強大法術轟擊出來的爆炸坑和起皺、捲曲的岩層,元素領主的殘骸碎塊遍佈其中,而在未曾熄滅的火焰與雲霧般繚繞的廢能之間,細碎的結晶如同寶石般在坑底閃爍着微光,刺激着冒險者們的視線。
……
新阿貢多爾市政中心,風格粗獷規模龐大的暗色塔樓內,領袖赫拉戈爾和議長安達爾坐在長桌旁面面相覷,一名前來彙報情況的龍族戰士則垂手站在兩位首領面前,而在他們之間的長桌上,則擺放着一些裝在盒子裏的細碎結晶體。
良久,安達爾議長終於打破沉默,這位老邁的黑龍神色古怪,目光落在那位彙報情況的戰士身上:“你確認?一個傳奇法師?在冒險者營地裏?”
“是的,已經確認了,雖然我們暫時沒辦法對那位人類法師進行直接的‘測試’,但負責善後的戰場處理小組可以斷定,那至少是傳奇法師的全力攻擊,”龍族戰士認真回應,“而且即便是放在傳奇強者內部,那位法師的實力應該也屬於上層。”
“這事情太古怪了,”安達爾皺着眉,扭頭看向一旁的赫拉戈爾,“一個傳奇強者,而且還是在人類世界地位極高的法師,怎麼會跑到冒險者營地裏……而且聽說他還是跟其他普通冒險者一樣在港口報名上船的,直到今天之前,他都跟別人一樣在營地裏做些幫忙平整地形、構築城鎮護盾之類的工作……你見過這種事麼?”
“我跟你一樣沒怎麼接觸過這一季文明的人類族羣,我的資料都來自歐米伽網絡裏收集的那些‘巡查記錄’,”赫拉戈爾搖了搖頭,“不過不管怎麼說,這確實不像是正常的傳奇強者會有的行動模式……難道這是那位法師的某種‘癖好’?”
“真要是癖好的話,那真是怎麼解釋都有可能了——人類可是個不可思議的族羣,他們中的個體幹出什麼都不稀奇,”安達爾表情怪異地搖搖頭,“不過那個法師自稱是熱衷於冒險才報名參加了這批冒險者團體,我對此……總有點懷疑。如今塔爾隆德對外開放的入境方式可不止有冒險者一條途徑,多花些旅遊費用當個參觀考察的旅行學者不比在冒險者營地裏幹活舒服麼?”
“有機會我們應該想辦法與那位人類法師接觸一次,看看他到底有什麼目的,”赫拉戈爾點點頭,“一個像他那樣強大的施法者按理說在人類社會不該寂寂無名,在舊日的祕銀寶庫檔案裏應該也有他的名字纔對,可惜我們的數據庫如今全毀,絕大部分龍族又並不瞭解洛倫大陸的事情……”
“先觀察幾天吧,我們要做好準備再與之接觸,那畢竟是一位傳奇,以人類族羣的標準,他是一個理應得到敬重的強者——放在如今的塔爾隆德也算是極爲寶貴的上層戰鬥力,”安達爾沉吟片刻,慢慢說道,“這件事情可以暫且放在一邊,現在更讓我在意的……是這些結晶體。”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小盒裏,在那金屬製的盒子中,細碎的結晶如同某種寶石般散發着淡淡的輝光,即便已經冷卻了這麼長時間又被放在具備魔力抑制效果的金屬容器中,它內部所蘊含的元素力量仍然時不時逸散出來,映入安達爾和赫拉戈爾的感知裏。
“這是冒險者管理中心那邊送上來的‘戰利品’,來自那個被擊敗的元素領主以及被摧毀的元素裂隙,”安達爾說道,“品質極高的元素凝核,純粹且穩定,放在舊日的塔爾隆德也算是很有價值的工業原料……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些凝核裏殘存的那種魔力氣息,你感覺到了麼,赫拉戈爾?”
“是的,非常微弱,但確實存在,是魔力侵蝕之後產生的質變……純粹的元素領域裏不該出現這種質變,”赫拉戈爾輕輕點了點頭,神情也跟着認真起來,“而且這已經不是我們第一次發現這種痕跡了……三天前北方的一支戰鬥小隊在關閉突然出現的元素裂隙之後也帶回了少量凝核,那凝核裏也有類似的質變痕跡。”
“所以這不可能是那位傳奇法師的魔法所造成的影響,”安達爾沉聲說着,同時伸手從容器中取出了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元素凝核,這暗紅色的剔透結晶體在他手中活躍起來,表面開始升騰起虛幻的火焰和若有若無的熱量,但隨着老議長將魔力注入其中,凝核裏不安分的力量立刻安靜下來,並在閃爍幾下之後完全變成了漆黑的石塊,“變化是從裂隙的另一側帶出來的,元素領域那一側……就像你說的,那裏不應該出現這種魔力侵蝕。”
“元素領域麼……”赫拉戈爾若有所思地說着,“不光是這種凝核,最近元素裂隙的出現頻率其實也提高了啊……”
安達爾一時間沒有開口,他在沉思,思考着這些凝核中殘存的魔力痕跡意味着什麼,直到半分鐘後他才突然說了一句:“赫拉戈爾,你有沒有感覺這種魔力侵蝕中攜帶的氣息有那麼一點點……眼熟?”
赫拉戈爾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嚴肅:“果然,你也感覺到了。我剛開始還以爲只是自己的錯覺,畢竟它太過微弱……”
“是深藍之井,湆又Я骱偷诙亮鶎泳W道所特有的那種,”安達爾慢慢說道,“我……熟悉這種東西,你知道的,在塔爾隆德還沒有徹底封鎖之前,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癡迷於追蹤深藍之井在這顆星球深處的流動,並在它的各層網道中觀察了好幾個世紀。”
赫拉戈爾語氣低沉:“你認爲這意味着什麼?”
“……我不敢肯定,”安達爾搖了搖頭,“深藍之井的脈流貫穿着整個星球,甚至穿透了從現世界到暗影界再到幽影界的多個界域,連元素世界和神國邊界都有深藍之井的投影在流淌,它的規模遠超我們想象。龍族曾經研究過深藍之井,但直到一百八十七萬年前的最終忤逆發生,我們都未能完整繪製出深藍之井的網道模型……所以我也不知道在這個龐大的魔力湧流系統最深處都有什麼東西,更不知道它完整的咝幸幝伞�
“但有一點我是知道的,正常情況下深藍之井的脈流皆是有序流動,作爲這顆星球原始結構的一部分,它從不會隨便改變自己的‘路徑’,更不會突然發生泄漏,在元素領主和元素裂隙中留下那麼多侵蝕痕跡……至少在過去的一百八十七萬年裏,這一點從未改變過。”
“還是有改變過的,”赫拉戈爾在一旁提醒道,“根據我們最近從神權理事會那邊得到的情報,七百年前某個庇護洛倫大陸的神靈出手引爆了深藍之井在現世界的‘出口’以抵禦魔潮,大爆炸改變了深藍之井在現世界的流動方式——這應該算是過去一百多萬年裏唯一的一次變化了。”
安達爾輕輕點了點頭,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容器中那些細碎的元素凝核上。
“……該不會再炸一次吧?”
第1186章 “名人名言”
污濁的雲層覆蓋着焦枯腐爛的大地,被高強度魔能輻射浸潤了七個世紀之久的山谷、平原、丘陵和盆地中徘徊着敗亡者的陰影和扭曲變異的可怖怪物,狂亂無序的風穿過那些嶙峋猙獰的巖柱和鬆散巖壁之間的孔隙,在大地上鼓動起一陣陣嗚咽般的低鳴,低鳴聲中又夾雜着某種刺激性的氣味——那是魔力正在分解空氣所產生的氣息。
古剛鐸帝國腹地,距離深藍之井爆炸坑上百公里外的一處山谷中,一座以巨石和扭曲的巨樹糾纏而成的“基地”正靜靜地蟄伏在山岩之間。
盤根錯節的深褐色藤蔓從兩側的山壁中蜿蜒穿行,在山谷上方交織成了彷彿蛛網般巨大的結構,藤蔓間又延伸出帶有荊棘的枝條,將原本便暗淡可怖的天空切割成了更加細碎凌亂的條塊,荊棘之網覆蓋下的谷地中遍佈巨石,石柱之間亦有藤蔓和荊棘相連,形成了無數彷彿巨大牆壘般的結構,又有許多由木質結構形成的“管道”從附近的山岩中延伸出來,來自地下的寶貴水源從管道中流出,匯入谷地那些看似粗獷雜亂,實則精心設計的供水網道。
這是一片對廢土外的生物而言陰森恐怖的領地,但對於生活在廢土深處的扭曲生物而言,這裏是最安逸的庇護所,最適宜的生息地。
無數奇形怪狀的人面巨樹以及受到控制的畸變體便在這片“生息地”中活動着,他們以此地爲根基,建設着自己的“領土”,同時緩慢在山谷外擴大着自己的勢力。
山谷中央,這裏有着一片極爲開闊的區域,區域上方的荊棘穹頂留出了一片大規模的開口,多少有些昏暗的天光可以照進這片陰森之地。在開闊區周圍的一圈高臺上,數名乾枯扭曲的人面巨樹正佇立在巨石頂端,他們靜靜地俯瞰着高臺下方的螺旋深坑,有幽藍色的奧術光輝從坑中迸發出來,映照在他們乾枯變異的臉龐上。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長時間,樹人的首領開口了,他的嗓音彷彿乾裂的木板在空氣中摩擦:“這就是貫穿了我們這顆星球的脈流麼……真是如血管般美麗,裏面流淌着的龐大魔力就如血液一樣……如果能痛飲這鮮血,真正的永恆倒確實不是什麼遙遠的事情……”
“啊,我們可敬的大教長原來還有如此詩意的一面……”一個年輕的女性聲音從樹人首領身後傳來,緊接着在這個聲音旁邊又傳來了另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聲線,“可惜這荒涼的山谷中可沒有詩人——也沒有任何值得傳唱的詩篇。”
被稱作“大教長”的樹人首領轉過身,木質化的軀幹中傳來咔拉咔拉的聲響,他那雙黃褐色的眼珠盯着正從後方走上高臺的精靈雙子:“你們每天都是這麼悠閒麼?”
“我們在做的事情可多着呢,只不過您總是看不到罷了,”菲爾娜帶着笑意說道,緊接着她身旁的蕾爾娜便開口,“我們的辛勤大多圍繞着腦力勞動——看上去確實不如那些在山谷內外搬呤瘔K開鑿溝渠的畸變體忙碌。”
樹人首領似乎已經習慣了這對精靈雙子總是隱隱挑釁、令人火大的說話方式,他哼了一聲便收回視線,轉過身重新將目光落在高臺下的那座深坑中。
那是一座明顯有着人工開鑿痕跡的深坑,直徑達到百餘米之巨,其邊緣堆砌着整整齊齊的黑色石塊,石塊表面符文閃耀,無數複雜玄奧的魔法線條勾勒出了在如今這個時代早已失傳的強大魔力陣列,而在這一圈“石環”下部,便是如旋渦般扭曲着凹陷下去的坑壁,順着坑壁再往下延伸數十米,便是那望之令人膽寒的“坑底”——
那裏看不到岩石與土壤,看不到任何能夠踩踏的地面,能看到的唯有一道又一道奔流不息的藍色焰流,在一片虛無廣闊的空間中肆意流淌。
土壤和岩石在那裏戛然而止,坑底似乎通向了一個無盡寬廣的地方,那甚至給人一種錯覺,就彷彿猩_下的星球便只有這薄薄的一層外殼,而這個深坑便打穿了這層外殼,讓人直接看到了星球內部空洞的結構——數不盡的藍色焰流在那空間中形成了縱橫交錯的網絡,正如樹人首領剛纔所說的那樣,它們看上去如同交織的血管一般。
但這“星球空洞”的景象其實都只是視覺上的錯覺罷了——這顆星球內部當然不是中空的,這直徑不過區區百餘米的大坑也不可能打穿行星的地殼,那坑底奔湧的情景只是魔力投影出的“裂縫”,坑底的環境更近似一個傳送入口,裏面所呈現出的……是凡人種族無法直接觸及的魔力網道。
那是深藍之井深處的本體,是深埋在現實世界下層的、貫穿了整個星球的“脈流”。
“如此巨量的魔力在深藍網道中流淌,連通着這顆星球所有的界域,交換着龐大的能量……”樹人首領注視着坑底,良久才沉聲開口,“簡直就像魔力的‘源頭’一般……”
“不知內情的人在看到深藍網道的本體時確實容易產生這樣的錯覺,將區區一顆行星內部的魔力循環當成了世間所有魔力的源頭——就如目光短湹南x蟻爬上一株草葉,便以爲自己已經走到了大地的盡頭,”菲爾娜搖了搖頭,緊接着蕾爾娜也搖了搖頭,“但這終究是湵〉恼J知,魔力來源自恆星以及像我們的太陽那樣的‘亞星體’,是那些龐大古老的天體在宇宙這片汪洋中所發出的溌曇鞒湍欠N來自羣星的漣漪比起來,我們這顆星球上的深藍之井……”
精靈雙子輕輕笑着,甜美的笑容中卻帶着一絲嘲諷:“只不過是陽光下閃着光的水窪罷了,反射着陽光因而熠熠生輝,但在永恆的太陽面前只消片刻便會蒸發消失掉。”
樹人首領的目光落在這對笑容甜美的精靈雙子身上,黃褐色的眼珠如凝固般一動不動,良久他纔打破沉默:“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你們這些神祕的知識到底來自什麼地方……不要說是什麼精靈的古老傳承或者剛鐸帝國的祕密資料,我經歷過剛鐸年代,也曾遊歷過白銀帝國的許多地方,雖然不敢說洞悉了世間所有的知識,但我至少可以肯定……你們所知道的很多東西,都不是凡人們曾經觸及過的領域。”
“這個問題很重要麼?”菲爾娜輕輕歪了歪頭,“事實最終證明了我們所帶來的知識的真實性,而你已經從這些知識中得到莫大的好處……”
“我們準確判斷了古剛鐸帝國境內另外一道‘脈流’的位置,”蕾爾娜也輕輕歪了歪頭,“並指引你們如何從深藍之井中竊取能量,用於開啓這道脈流。”
精靈雙子同時微笑起來,異口同聲:“我們一直可都是盡心盡力在幫忙——遺憾的是,您似乎總有數不清的懷疑和謹慎。”
樹人首領盯着正在微笑的精靈雙子,從他那木質化的軀體中傳來了一聲不滿的冷哼:“哼,你們這神神祕祕的說話方式和令人厭煩的假笑只能讓我更加懷疑……從來就沒人教過你們該怎麼好好說話麼?”
“好吧,如果您這麼要求的話,”精靈雙子異口同聲地說道,“那我們以後可以用更嚴肅的方式與您交談。”
“……不,還是算了吧,”樹人首領不知想起什麼,帶着嫌惡的語氣搖晃着自己乾枯的樹冠,“想象着你們一本正經地說話會是個什麼模樣……那過於噁心了。”
精靈雙子對如此刻薄的評價似乎全然不在意,她們只是笑嘻嘻地轉過頭去,目光落在了高臺下的坑底,注視着那正在另一個維度中不斷奔流湧動的“深藍網道”,過了幾秒鐘才突然開口:“我們必須提醒您,大教長博爾肯閣下,你們上次的行動過於冒險了。雖然在元素領域行動並不會遇到來自現實世界和神明的‘目光’,也不會驚動到廢土深處那個寄生在服務器矩陣中的古代幽靈,但元素世界自有元素世界的規矩……那裏面的麻煩可不比牆外面的那些傢伙好對付。”
“……不必你們提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樹人首領冷漠地回應,“我們需要深藍網道更多的參數,這樣才能確定最佳的控制節點。我們已經在這個步驟耽誤了太多時間,爲了突破這層阻礙,稍微冒一點風險是完全值得的。”
“好吧,既然您如此有自信,那我們也不便多言,”精靈雙子搖了搖頭,蕾爾娜隨後補充,“不過我們還是要格外提醒您一句——在這裏開闢出的網道節點並不安全,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嘗試直接從這些脈流中截取任何東西……它們幾乎有百分之八十都流向了舊帝國中心的深藍之井,那個寄生在服務器矩陣裏的幽靈……或許她已經衰落了一些,但她仍然掌控着這些最強大的‘支流’。”
“放心吧,我自會注意,我們還沒有‘飢不擇食’到這種地步。”
大教長博爾肯語氣略顯生硬地留下這麼一句,隨後便蠕動着根鬚,轉身慢慢向着高臺下方走去,而那些與他站在一起的樹人們也紛紛動了起來,一個接一個地離開這裏。
由環形巨石堆砌而成的高臺上只剩下了精靈雙子,以及在她們周圍徘徊的、廢土上永遠動盪不休的風。
“急躁,真是急躁……”蕾爾娜搖了搖頭,嘆息着說道,“人類還真是種急躁的生物,哪怕生命形態變成了這樣也沒多大改善。”
“但正是這種‘急躁’的性格才讓這些壽命短暫的生物能創造出那數不清的驚喜,”菲爾娜笑了起來,“你不期待這樣的驚喜麼?”
“好吧,這倒也是……”
……
黑暗山脈北麓,塞西爾城西南,掩映在山體和密林深處的大型機密設施“115號工程”中,主試驗場所處的山體洞窟內燈火通明。
頂棚安置的大功率魔晶石燈灑下明亮的光輝,照亮了試驗場上數不清的大小平臺以及在平臺之間固定、連接的複雜框架結構,大量仍處於雛形階段的設備正在各自的平臺區域接受着測試和調整,成百上千的技術人員在試驗場各處忙忙碌碌,工程車輛和小型巡邏車在平臺之間的道路上往來不休。
試驗場的中心區域,一座特殊的大型平臺剛剛結束了調整,瑞貝卡走上臺階,向着平臺中央的測試區走去,而在她身後,是特意從塞西爾城趕來的高文。
“祖先大人,我們總算把這傢伙給安置好啦!”站在平臺中央,瑞貝卡開心地轉頭看着自己的老祖宗,一隻手則指向了不遠處的那座大型容器以及容器周圍的附屬裝置組,“技術人員剛剛給它體檢了一遍,現在它的狀態非常好~~”
高文略帶寵溺地看了明顯有點興奮過頭的瑞貝卡一眼,隨後抬頭看向不遠處的那套“實驗機組”,在他的視線裏,一座大型半球形容器正靜靜地安置在測試平臺中央的基座中,容器周圍則排列着大小不一的水晶容器、連接管道以及神經接駁器組,此刻半球形容器的遮蓋裝置並未合攏,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容器中充滿了稀薄半透明的營養溶液,且有一團巨大的、彷彿大腦般的生物組織正浸泡在溶液中。
那顆大腦在溶液裏優哉遊哉地漂浮着,看上去甚至有點……享受。
就這麼看了幾秒鐘,高文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管看多少遍……貝爾提拉折騰出來的這玩意兒還是那麼詭異啊……”
“其實還好啦,我剛開始看到的時候也被嚇了一跳,但看多了之後感覺還挺適應的,”瑞貝卡撓撓頭殼,臉上露出單純明媚的笑容,“而且這些伺服腦其實挺有意思的,相處久了您甚至可能會覺得它們有點可愛——都是勤勞又懂事的傢伙,不管是咚闳蝿者�是要求健身它們都會很聽話地服從……”
“我覺得一羣充當計算主機的腦子突然從自己的插槽裏跑出來搞什麼邉咏∩肀旧砭鸵呀浐茉幃惲恕备呶娜滩蛔∥媪宋骖~頭,“但既然你們都能接受這個畫風,那就還好。”
瑞貝卡嘻嘻地笑了一聲,隨後便將話題轉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這套溼件主機調試好之後,我們就可以開始下一步的測試了——讓它去協調那些新型反重力組的咝小8鶕鹛m重工那邊得到的數據,伺服腦在這方面的工作效率是人類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我們一直感到困擾的問題肯定能得到解決。”
“先別這麼急着放鬆,”高文雖然知道瑞貝卡在技術領域還算比較靠譜,這時候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多做幾次模擬測試,先小規模地讓設備啓動,越是這種規模龐大的東西越需要謹慎操作——你姑媽那邊已經受不了更多的刺激了。”
“您放心吧您放心吧,”瑞貝卡一聽“姑媽”倆字便頓時縮了縮脖子,緊接着便連連點頭,“我知道的,就像您生前的名言嘛,‘盲目的自信是通往毀滅的第一道階梯’——我可是認真背過的……”
高文聽到這頓時大感意外,甚至都沒顧上追究這姑娘用的“生前”這個說法:“名言?我什麼時候說過這麼句話了?”
瑞貝卡一愣:“……哎?這不是您說的麼?課本上都把這句話列入必背的名人名言啊……”
高文:“這可不是我說的——我倒懷疑是哪個編書湊不夠篇幅的學者替我說的。”
瑞貝卡:“……?”
第1187章 瑞貝卡的新思路
中心區測試平臺上回響着低沉的嗡嗡鳴響,與平臺接駁的一系列神經裝置和生物質循環設備正在進行正式啓動前的“預熱”工作,平臺中心的“主腦”則已經完成所有的檢查和調整流程,此刻正處於等待甦醒的溞菝郀顟B。
高文的目光從那主腦上收回,臉上帶着一絲無奈的笑容:“書本上留下了許多與我有關的‘名人名言’,有一些多少還靠點譜,有一些我便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安在自己頭上了——這種事情經常出現,倒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然而瑞貝卡卻哭喪起臉來,彷彿想到十分傷心的事情:“可我小時候爲了背這些東西真的費了好大功夫,姑媽法杖都換了好幾根……”
高文:“……”
這姑娘背個老祖宗名言最費的竟然是姑媽手中的法杖,這讓外人聽到了一時間恐怕還反應不過來的!
“咳,往好處想想,多學一些道理總是沒毛病的,”愣了一下之後,高文才乾咳兩聲把話題拉回來,同時伸手按了按瑞貝卡的腦袋安慰着這姑娘——雖然她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但幾年來養成的習慣並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那些名言其實我看過不少,不管是不是真的,起碼思想上大都是好的,所以我纔沒要求教育主管的官員對那些流傳已久的名言做什麼‘闢謠’,也沒要求學院裏把那些話從書本中刪掉,只是要求清除掉了少數不符合如今這個時代背景的內容……”
瑞貝卡不得不接受了老祖宗的這番道理,但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祖先大人,那麼多流傳了好幾百年而且聽上去很有道理的東西……真的不是您親口說的啊?”
高文看着一臉好奇的瑞貝卡,只能露出無奈的笑:“這事情其實想想你就明白了。你把各種書裏故事裏詩歌裏流傳的那些號稱來自‘開拓者高文·塞西爾’的名言名句收集起來看看能有多少,再想想你老祖宗當年是什麼時候陣亡的——我七百年前陣亡的時候才三十五,其中十五年默默無名,剩下二十年全都用來打仗,我總共纔有多少時間去思考什麼人生哲理嘛!要真按後世那些學者整理的言行語錄來活,我怕是喫飯睡覺都在當個哲人了……”
瑞貝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彷彿覺得有那麼點道理,可想了想又冒出一句:“但其實我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可能的啊——您看琥珀整理的聖言錄不是出的就挺勤快麼,每個月都能出那麼大一本……”
高文剛纔表情還挺淡然,這時候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啊?你平常也看那東西?!”
瑞貝卡看到老祖宗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對,趕緊縮了縮脖子解釋着:“我是偷偷看了姑媽收藏起來的……”
高文:“……”
坦白說,這一瞬間他就想到了當年從赫蒂口中得知那本關於八十多個公主的荒謬小說時的場景,自己這心情一瞬間是真的複雜莫名,他就想不明白了,赫蒂那麼成熟穩重一個人,爲什麼平常私下裏的愛好竟然是收集這個,當然他更想不明白的還是琥珀,一本《高文·塞西爾大帝神聖的騷話》她竟然能上心到這種程度,看起來簡直比對溜門撬鎖還執着……
他的表情古怪,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倒是站在旁邊的瑞貝卡偷偷打量着自己的老祖宗,慢慢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祖先大人,其實我一直感覺……您其實是默許琥珀這麼做的吧?雖然您總是因爲這件事訓斥她,有時候看到她整理的那些筆記還會露出嫌棄的樣子,但您其實從來都沒有真的禁止過這件事——如果您真的有意禁止,這事早沒了。”
高文有點意外地看了瑞貝卡一眼,他沒有想到這個平日裏看上去對什麼都大大咧咧,只在技術領域顯得聰明一些的姑娘竟然會察覺並思考這種事情,一瞬間有很多想法在他心頭起伏,但思緒流轉之後,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伸手按了按瑞貝卡的頭髮。
有些事情是沒必要讓瑞貝卡知道的……這背後能有什麼重要的祕密呢?只不過是一個每天都緊繃着神經的人想要給自己保留一點長久的樂子,順便想要在這個世界上多留下一點自己的痕跡罷了。他不知道整日忙着記錄那些筆記、跟自己鬥智鬥勇的琥珀是否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但至少現在看來,這份“默契”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瑞貝卡一頭霧水地看着突然顯得跟剛纔有點不一樣的祖先,本能地還想問些什麼,但就在開口前的一瞬間,她突然感覺自己的腦殼有點癢癢的——某種依靠長期訓練才產生的直覺讓她立刻把想要出口的話給嚥了回去(這在她身上可不常見),而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陣清脆的鈴聲突然從平臺上方傳來,將測試場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高文立刻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水晶容器,他看到主容器以及旁邊的幾根透明管道中突然冒出了一連串的氣泡,緊接着容器底座周圍的符文便開始次第點亮、閃爍起來,一陣比剛纔更加明顯的嗡嗡聲和輕微震顫從平臺下方傳來,而一名身穿白色短袍的技術人員則從旁邊走來,來到瑞貝卡面前:“部長,神經系統融接完成了,遠端測試點已經做好準備。”
“啊,終於可以了!”瑞貝卡瞬間便忘記了剛剛還和老祖宗談論的事情,她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扭頭看向高文,“祖先大人!現在可以喚醒主腦了!”
高文嘴角翹起,輕輕對瑞貝卡點了點頭:“那就讓我們叫醒它吧。”
瑞貝卡輕輕吸了口氣,邁步來到主容器旁的操控臺前,她親自在符文調色盤中輸入了主腦的起始激活指令,下一秒,容器中沉睡的“生物處理器”便緩緩醒來,在短時間的混沌、遲緩狀態之後,這龐大的思維器官開始感受到那些鏈接在它身上的神經系統,感受到那些分佈在試驗場各處的遠端測試點——
它“伸了個懶腰”,於是整個測試場中數以百計的神經節點便被注入了生機,隨着燈光信號從遠處的一個個框架結構末端亮起,高文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微笑。
“這只是個開始——但我們終於踏出了實質性的一步,”他看向瑞貝卡,絲毫沒有吝惜言語中的誇獎,“現在我們終於找到一種可行的操控中樞了,做的不錯,瑞貝卡。”
瑞貝卡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在很多時候,她這種過於單純明快的笑容在高文看來甚至有點像是傻笑,她撓了撓頭髮,隨後彷彿突然想起什麼:“對了,祖先大人,說起空天要塞,我最近突然有一些新的想法……”
“新的想法?”高文揚了揚眉毛,雖然瑞貝卡很多時候冒出來的想法都只能讓人手足無措一團混亂,但唯有在技術領域,她的新想法還是很讓人期待的,“你說。”
“我們最近正在和提豐方面交流關於向廢土推進的技術方案,目前地表的主要推進方式已經定下來了,裝甲列車加上地面部隊集羣,依靠魔能軌道一步一步地往廢土挺進,這部分從技術上沒什麼難度,只需要產能跟得上,而至於天空……我們的空天要塞到現在也只不過是個空殼子,這方面的進度可能會趕不上。”
高文微微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我們可能需要一些折中一點的方案——某種介於龍騎兵戰機和空天要塞之間的方案。既可以像空天要塞那樣搭載大功率的護盾和裝甲,可以在廢土環境中長時間咝校挚梢员容^快地生產出來,最好是可以在那些指向廢土的魔能軌道完工之後不久實現在宏偉之牆附近空域的部署。您是知道的,我們現在不缺製造大型反重力環的技術,精靈那邊提供的資料已經幫我們解決了這種大型裝置的穩定性瓶頸,現在我們又有了可用的操控中樞,從理論上,建造這種比空天要塞小一號的飛行設施要面臨的問題就只剩下了工廠的產能……”
“介於龍騎兵和空天要塞之間的方案麼……”高文微微皺眉思索着,並慢慢點了點頭,“聽上去確實有道理,115號工程雖然重要,但從實際進度考慮,我們是需要一種可以在115號工程完工之前投入使用的裝置……你難道已經有思路了?”
瑞貝卡想了想,一邊整理着思緒一邊比比劃劃地說道:“其實靈感跟當初的第一代魔導車通用底盤差不多,我們現在已經能製造大功率的反重力環並且把它們安裝在同一個動力脊的覆蓋範圍內,又有了可以同時操控這些反重力環並且防止它們互相干擾的辦法,那就完全可以造一種通用的大型反重力底盤出來嘛,理論上完全可行。
“這種底盤的結構可以很簡單,製造難度遠遠低於幾乎和一座中型城堡差不多大小的空天要塞,我們把它造出來之後就可以交付給各個不同的兵種或需求部門,讓他們自行設計或訂購底盤上的承載結構,除了基礎的裝甲和護盾發生器之外,只要不超過飛行平臺的負載極限,那上面想蓋什麼都行——從兵營到醫療站,從小型工廠到淨水裝置,我們可以把一整個前進營地拆散之後安裝在十幾個這樣的通用平臺上……
“我是不太懂軍事方面的事情,也不是很瞭解您對反攻廢土的前進基地都有怎樣的設想,但我認爲這種平臺肯定能派上大用。它們最大的優勢就是通用性,雖然生存和戰鬥能力肯定比不上空天要塞,靈活性也肯定比不上龍騎兵,就像前線的工程車,這些平臺可以是很多東西的基礎……哎,祖先大人您怎麼不說話了啊?”
這鐵頭狍子叫了好幾聲,高文才終於從近乎愣神的狀態驚醒過來,他驚訝地看着眼前的曾xN+1孫女,半晌才伸出手去按了按她的頭頂:“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瑞貝卡反應了一會,纔不太肯定地眨眨眼:“祖先大人您這是在誇我吧?”
高文用力rua了一下對方的頭髮,臉上的笑容便已經浮現出來:“當然,這當然是在誇你——你找到了一個連我都從我想過的思路!反重力技術……原來這種便利的技術還可以這麼用……廉價又高功率的通用空中平臺?我怎麼之前沒想到呢……”
他一邊說着一邊忍不住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有些懊惱於自己此前的思維侷限性,在接觸了這麼多次反重力技術之後,他的思路仍然要麼侷限在小型的飛行器上,要麼執着於科幻場景中的巨型空中堡壘,卻根本沒想到一種更加便利、更加符合當前情況的應用方案……最後還是瑞貝卡的頭腦突然靈光,想到了這絕妙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