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請放心,我會做好的。”
瑞貝卡看了看赫蒂,又看看高文,有點糊塗地撓了撓頭髮:“你們最後說的什麼啊?符文理論?我怎麼聽不懂……”
“聽不懂是正常的,因爲今天上午你沒跟我們一起去,”高文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鐵頭火球娃,“瑞貝卡,我給你找了個朋友,她跟你擅長的領域一樣……”
不等高文說完,瑞貝卡就眼睛一亮:“她也會三連發大火球?!”
高文:“……額,我不是說發射大火球的能力。”
瑞貝卡眼睛咕嚕嚕轉了半圈,想問問既然不會大火球,那是不是會爬樹掏鳥窩烤螞蚱,但因爲怕捱揍就沒敢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而高文則在看到這姑娘表情的時候就深刻認識到了眼前這孩子再怎麼有天賦也改不了跳脫性子(而且腦袋還被門夾過)的事實,只好直說:“我說的朋友不是陪你瞎胡鬧的,是跟你一起研究的——她叫詹妮·佩羅,是百人援建團的成員,四級的符文師,她在數理計算方面有着和你一樣高的天賦,而且她研究魔法的方式也和你有很多互補和共通的地方……”
爲了避免這姑娘再次頭腦失控,高文一口氣把詹妮·佩羅的情況全都說了出來。
而瑞貝卡則一愣一愣地聽着,末了突然一拍巴掌:“您說她研究出了依靠計算,而非法術來構架符文藍圖的技術?”
雖然其中過程曲折,但高文此時並沒有過多解釋:“差不多一個意思。”
“噫!我要見見那個人!”瑞貝卡果然露出相當高興的神色,“感覺她好厲害!”
高文很高興看到瑞貝卡對此事有十足的興趣,但還是在傻狍子脫繮之前提醒了一句:“不要耽誤了魔能引擎和‘水泥’的研製。”
“放心吧!我知道的!”
“那麼這件事就討論到這裏,”高文滿意地點了點頭,接着看向琥珀,“琥珀,你再跑一趟,去把拜倫騎士叫來。”
琥珀一臉不情願,但身影還是漸漸在空氣中變淡:“唉,真是勞碌命啊。”
很快,正在營房休息的拜倫騎士便被帶到營帳中,這位傭兵出身的中年騎士向高文行禮:“公爵大人,您找我?”
“你對農奴市場和流民熟悉麼?”
拜倫騎士愣了一下,緊跟着點點頭:“對農奴很熟,之前我曾代瑞貝卡小姐的父親去別的貴族領中購買奴隸,流民的話……談不上熟與不熟,那都是些四處流動,和野人差不多的人,坦桑鎮更北邊的舊礦山和廢棄的戈林磨坊那裏……”
高文打斷了他:“我不是要那些已經落草爲寇的,而是要暫且還身家清白的。”
“流民沒有身家清白的,但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要那些還徘徊在城鎮村落周邊,還沒放棄在文明世界裏討一份生計的人?”
不愧是曾經做過傭兵,跟各種貧苦人打過交道,在灰色地帶摸爬滾打的人,拜倫立刻便明白了高文的要求,並緊跟着提出個建議:“大人,如果您真的準備招收流民了,那我倒有個建議:不如試試去坦桑鎮發佈傭兵委託,就說要大量購買奴隸——以不到市價三成的價格購買奴隸。這樣並不會比派出宣告員到處張貼告示、和各地貴族領主溝通交涉多花錢,而且效率會特別高。”
第0113章 高文的道德
拜倫提出的這個建議讓在場所有人都有點疑惑,尤其是赫蒂,她直接就問了出來:“以市價三成的價格購買奴隸?而且還是以發佈傭兵委託的形式?這樣怎麼可能有人願意接受?別說這低到不正常的價格了,傭兵們的酬金恐怕還得從這三成裏面抽吧……這對於那些傭兵而言完全是賠本買賣。”
面對這個疑問,拜倫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所以我們要額外加上一條:不要求奴籍和契約。”
赫蒂與瑞貝卡面面相覷,而琥珀則已經明白過來,這位半精靈盜賱傁胝f些什麼,卻沒想到是高文在她之前開口:“這樣的話,傭兵們就會擄掠流民充當奴隸賣錢。”
琥珀有些驚訝地看了高文一眼,似乎是沒想到這位公爵竟然會了解這種事情,而拜倫騎士則在驚訝之餘點了點頭:“一個健壯、有完備奴籍契約手續、有明確出身的農奴或奴工通常需要二十到三十個鑲花小銀幣,或者十六七個銀盾幣,而其中最大的成本其實就是他們的奴籍,因爲是有身份造冊的,所以必須從正規的渠道購買,除了購買奴隸本身的錢之外,奴隸主、領主的稅務官、地方教會、奴隸市場甚至地痞無賴們組成的‘奴工協會’還會在這中間層層抽成,那是數倍甚至十幾倍的價錢,但流民……流民是不需要成本的,沒有任何人會保護他們,他們也沒有任何身份信息,失蹤或是死亡都不會引起任何關注。”
說到這兒,拜倫停頓了一下,似乎是給赫蒂與瑞貝卡一些思考的時間,接着繼續說道:“正常情況下,貴族們不會購買沒有奴籍契約的奴隸,因爲這樣的奴隸既無出身保障,又會顯得貴族吝嗇、窮酸又品位低下,而且這種奴隸一旦被別的奴隸主殺掉或者抓走,也沒法得到賠償。但即便這樣,仍然會有人發出購買廉價無籍奴隸的委託——這是一種默認的黑規矩,其實指的就是……流民。”
赫蒂捂着胸口,儘管她已經是貴族中與平民走得很近的典範,但她還從未接觸過這種最深層的黑暗事實:“竟然還會有這種事?”
“不但有,而且年年都有,處處都有,夫人,”拜倫騎士嗓音低沉地說道,“在一些不道德的傭兵圈子裏,這種流民被稱作‘長腿的錢’,他們甚至會把流民的聚集點庇護所當做有償情報在暗地裏流通,就像鯊魚和鬣狗一樣盯着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們,只等着有誰要購買廉價無籍奴隸——通常都是大量購買——他們就會一擁而上。”
瑞貝卡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鐵法杖,指節甚至因用力而有些發白,她低聲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傭兵……我在酒館裏聽他們的故事,聽他們剿滅強盜,殺死怪物,在古堡和祕境中探險的故事,我以爲那就是傭兵的生活,可是……”
“子爵大人,當您在酒館裏的時候,酒館裏的傭兵就不是傭兵了,”拜倫騎士深深地看了瑞貝卡一眼,“並不是所有傭兵都會做我剛纔說的那些事,您說的那些也確實是一部分傭兵的生活,但還有一點——傭兵的手註定是不乾淨的,無非作惡多少的問題罷了。”
隨後這位中年騎士抬起頭,看向高文:“大人,您的意思呢?關於發佈委託……”
高文似笑非笑地看着這位騎士,對方把那些最黑暗的真相當着所有人的面說出來,其實潛臺詞就已經很明顯了,但他並不想戳穿這位似乎很有過去的半路騎士:“我不打算省這筆錢。”
赫蒂與瑞貝卡都很明顯地鬆了口氣。
“我們並不缺錢,寶庫中的金銀足夠整個領地花用很久很久,但如果用助長邪惡的方式省了錢,我們靈魂上要揹負的債務可就不是那麼容易贖清了,”高文不緊不慢地說道,“就按照正常的流程,去臨近領地張貼告示並派人宣讀,去和能搭上線的貴族們交涉,去租借車馬籌備乾糧,如果購買農奴,就按照正常渠道去買,不用吝嗇錢財,我只有一個要求:要保證每個即將來到這片土地的人都明白一件事:不管他們以前做過什麼,他們都必須服從這裏的法律。”
拜倫撫胸低頭:“這是他們的本分。”
高文點點頭:“你擅長和這方面的人打交道,所以這件事就全權交給你,需要多少錢就去找赫蒂支領,但要有明確的賬目和支領計劃。另外,如果你有渠道的話,最好能打聽到流民們的聚集點。”
由於基建工作步入正軌,人手方面也有了點餘量,領地的鑄幣工作已經小規模展開,高文前些日子設計並命人鑄造了最初的幾種貨幣,並將這些貨幣送到臨近的坦桑鎮以及另外幾座較遠的城鎮中,在商人和貴族那裏進行了公證,現在這些貨幣已經可以使用了。
等到拜倫等人離開之後,帳篷裏只剩下了高文和琥珀,後者一直用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高文,把高文弄的渾身不自在:“你又看什麼呢?”
“讓那些只認錢的傭兵去抓流民送過來,顯然比你自己派人又是宣傳又是搜尋,而且還得籌備車馬乾糧要省事省力省錢多了,我還以爲你肯定會選更實際的方案——你不是一向說自己是個實用主義者麼?”
“我確實是個實用主義者,但我不是惡棍,那些傭兵會用什麼方式抓捕流民充當奴隸,我用後槽牙想想都能想象得到,在這個過程中有多少人會被當場殺死?有多少人會妻離子散?有多少人會在那些傭兵粗暴的‘咻敗^程中死於飢餓和疾病?即便我在委託中刻意強調必須保證‘奴隸’的健康,但你覺得有多少傭兵真的會聽?而這些事情或許不是我親手做的,但卻是我促使的,這有違我的行事準則。”
“但你知道麼,即使你不做,也有別人在做,吝嗇的農場主和黑礦山每年都會找傭兵們購買無籍奴隸,他們購買的量,足夠填滿你這片小小的營地好幾次。”
“所以我準備摧毀這種現狀,建設新的秩序,不只是我自己的行事要遵照這些準繩,在我所建立的每一片土地上,都必須遵照這些準繩——不管他們是奴隸主,傭兵,地痞無賴,盜匪奸商,還是什麼世襲貴族職業強者,都要如此。我不作惡——他們也不準。”
琥珀張着嘴巴,愕然地看着高文,半晌纔開口:“你口氣挺大……但你爲何會這麼執着於保護弱者?真的是因爲那些所謂的‘古典貴族美德’或者‘騎士精神’?”
“不,這只是基本的道德。”
琥珀就好像故意賭氣一樣非要挑出點毛病來:“你這樣簡直天真,你一個人怎麼能改變這麼多?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弱肉強食是規矩,強者凌駕於弱者本身就是道德啊。”
高文看着琥珀,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沒錯,弱肉強食,這確實是這個世界的規矩,甚至是自然界的規矩,強者是應該制定規則的,而弱者只有服從的份。”
琥珀眨巴着眼睛:“那你……”
高文的笑容更加不可抑止:“所以我這不是已經開始制定規則了麼?”
琥珀:“……還可以這樣操作!?”
而在同一時刻,在已經遠離塞西爾領、正揚帆航行在白水河面的白橡木號上,維羅妮卡正待在自己的祈妒已Y。
她仍然是一身樸素的白色修女服,淡金色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腦後,不帶一點奢華裝飾,她跪在聖光之神的神像前,雙手交疊放在胸口,模仿着聖徽上兩道聖光交叉的形象,而充盈的光元素便在她的身邊盤旋飛舞,彷彿一個個半透明的小天使一般圍繞着她,拱衛着這位虔諢o比的聖光信徒。
她虔盏仄矶,讓光輝逐漸徽衷谀亲鹈婺磕:o法用肉眼分辨容貌的聖光之神雕像上,當結束了一節对~之後,她才張開眼睛,看着雕像前正在燃燒的粗大蜡燭。
那粗大蜡燭的火焰跳躍了幾下,突然從橙黃色變成純粹的白色,火焰也一下子擴大了好幾倍,變成一束純粹的光焰,這光焰抖動收縮,漸漸形成了一位老者的形象。
老者坐在一把椅子上,看上去雖然頗有威嚴,但卻明顯的蒼老虛弱,而如果有任何一位聖光之神的信徒在這裏,恐怕都會第一眼認出這正是目前聖光教會最高的統治者,教皇聖·伊凡三世。
維羅妮卡微微垂下頭:“教皇冕下。”
從光焰中傳來了教皇略有些失真的聲音:“聖光眷顧的孩子,你已經返程了?”
“是的,我已離開塞西爾領,如今船隊應該快要靠近多爾貢河的河口了。”
“此行一切是否順利?那個高文·塞西爾是否吾主之敵?”
維羅妮卡沉吟了兩秒,嗓音柔和地回答:“一切順利,高文·塞西爾確係七百年前那位傳奇,而非竊取了英雄軀殼、苟存人間的惡魂,他在聖光照耀下談吐自若,並且是一位品性高潔的人。”
“那麼,便好。我近年來頻頻聽到主的聲音,祂要我將聖光的正道教與世人,而高文·塞西爾在此時復甦,着實是一件令人在意的事,但現在你確認了他並非主的敵人,那我就放心多了。”
維羅妮卡雙手交疊,深深低頭:“吾主的正道定然會傳遍整個世界。”
蠟燭正在漸漸燃盡,神術的力量也到了盡頭,從光焰中傳來的聲音變得微弱下去:“盡快回來吧,不要在路上耽擱,以防污濁的世人影響了你純粹的聖光,回到聖光大教堂……”
光焰消失了,蠟燭只剩下一些蒼白的灰燼,教皇的氣息也遠離了這個地方。
維羅妮卡又等了幾秒鐘,這才慢慢站起來,靜靜地注視着聖光之神的神像。
她輕聲開口,彷彿自言自語:
“那其實是個無信仰的人,對麼?”
“是啊,不但沒有信仰,而且牴觸着聖光之道。”
“他似乎只是在牴觸神,而非聖光……”
“總之既不是聖光的僕人,也不是黑暗的爪牙。”
“很有趣……”
“很有趣。”
第0114章 提豐陰雲
當維羅妮卡所乘坐的白橡木號航行在多爾貢河寬闊的水面上,當塞西爾領的第一座磚窯廠冒出煙塵,當聖蘇尼爾城中的實權貴族和國王顧問們喋喋不休地討論南方的現狀、邊境的局勢、北方那些龍巫師和魔法師的矛盾時,提豐帝國最強大的騎士領主——裴迪南·溫德爾大公卻正陷入深深的憂慮之中。
他在自己位於帝都的宅邸裏,站在那座高高的塔樓上,俯視着腳下宏偉的帝都,偶爾又眺望着那座黑沉沉的、徽衷谕䥽乐械幕蕦m。
這裏是提豐帝都,奧爾德南。
這座城市的名字源於古代巨人語,意爲“千年城”,儘管它作爲新帝都聳立在這片土地上才只有區區兩百年時光,但驕傲的帝國人無疑相信着他們所建造出的偉大城市將如神話中記載的巨人王朝一般,在大地上矗立至少千年之久——而這座城市中的一切也似乎都在顯示着這種驕傲的精神。
在這座城市中,有着無數座高高聳立的尖塔,無數用巨石雕琢成的英雄雕像,它們在地上拔地而起,就像要挑戰天空般筆直地指向天際,在那鱗次櫛比排列的哥特式建築之間,是規劃整齊、寬闊到可以供十輛馬車並駕齊驅的“帝國大道”,這條大道將整個奧爾德南分爲東西兩個城區,而大量筆直、平坦、寬闊的石板路便從帝國大道延伸出去,在整個城市中勾勒出一個個整齊而充滿銳氣的區域。
整座城市就彷彿一個結構飽滿、棱角分明的複雜幾何圖形,一切都被規劃的井然有序,與其他王國那混亂、陳腐、擁擠的老舊都城截然不同,因爲這座城市確是全新的:兩百年前的舊帝都在大崩塌中沉入地下,早有準備的皇帝陛下在災難爆發前便在這片平原上建造了新帝都,並賜名爲“奧爾德南”(千年城)。由於帝國實力雄厚,當初的規劃又考慮周詳,奧爾德南自建成之日起便成爲了大陸上最壯麗、最宏偉的城市之一,一直以來,裴迪南大公也深以能夠生活在這樣一個偉大的國家,生活在這樣一座偉大的城市中而自豪不已。
但是今天,他卻感覺一種危機感正從心底瀰漫上來,讓他哪怕看着這座繁華的都城也難忍心中不安。
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羅塞塔·奧古斯都大帝似乎已經打定主意要和安蘇展開一場大戰,他駁回了所有反戰派的大臣,甚至把力主和平的冬堡伯爵趕出了皇宮,其態度之堅決前所未有。
說實話,裴迪南大公並不擔心這場戰爭的走向,他相信帝國軍隊,就如他相信自己的武藝和刀劍,他知道西北方向的安蘇王國是一個陳腐又虛弱的國度,它有着和提豐一樣古老的歷史,卻被這歷史拴住手腳,變成了個行動遲緩氣息奄奄的老人,他們那數百年來毫無長進的軍隊和武器根本不是帝國士兵的對手,而反觀提豐帝國——數次成功的軍制改革以及行政革新讓這個國家正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與活力,不論是軍隊士卒還是各級官員、國內民校嶝S都遠遠強於那個垂暮的鄰國,這場戰爭的勝負是完全不用擔心的。
裴迪南擔心的只是那位皇帝陛下,擔心的是羅塞塔·奧古斯都本人的狀態。
皇帝陛下一向是個威嚴而果決的人,但他還不到獨斷專行的地步,他會認真聽取每一個大臣的意見,哪怕這些意見不足以動搖他的決心他也會耐心去聽,而不會直接駁回所有的反對聲音,他又重視每一位貴族的血統,斷然做不出在大庭廣兄滦呷枰晃粚嵉貙崣嗖魜K將其逐出皇宮的事情,可是現在……他兩件事都做了。
裴迪南公爵想到了自己上次見到羅塞塔·奧古斯都皇帝時的景象,那位威嚴的皇帝陛下坐在他的黑鐵王座中,渾身都被王座靠背和王冠的陰影徽肿牛m然耐着性子聽完了自己最信任的公爵的話,卻回覆的興致懨懨,似乎連一個字都不願意多說。
而在裴迪南離開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聽到那位皇帝陛下在對着面前的一個水盆自言自語,就好像那水盆中藏着一位聽校诤湍俏换实劢徽勔话恪�
將視線從遠方的皇宮上收回,裴迪南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想到了流傳在奧古斯都家族血脈中的那個詛咒——那個在兩百年前纔出現的,只有少數人知道的詛咒。
他們會聽到常人不可聽的聲音,他們會見到常人不可見的事物,他們會在常人無法理解的途徑中瞭解禁忌的知識,他們由此獲得超乎尋常的智慧和見地,甚至能做到超前的思考和佈局,但最終……
他們的精神會被拖入那個不可見不可聽的世界,只在這個世界留下一具陷入瘋狂的軀殼。
在上上次見到羅塞塔皇帝的時候,陛下是思緒清楚,言談正常的,然而裴迪南深深地憂慮——瘋狂的徵兆恐怕已經在那位君王的身上顯現了。
他轉過身,拉動手邊的一根繩索,召喚僕人的銅鈴隨之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露臺的門被推開,一個身穿藍色罩衫的侍從出現在裴迪南面前。
“老爺,”侍從低下頭,“有何吩咐?”
“拿來我的外套,另外去把馬車準備好,我要去見見冬堡伯爵。”
……
黑暗山脈北麓,新塞西爾領。
高文正在巡視新建設起來的磚窯廠,與他一起的,還有最近正忙着在領地上“補充本土知識”的尼古拉斯蛋。
一座座加裝了魔法催化與符文扳機裝置的磚窯在空地上排列着,藉助埋設在地下的“魔網二號”的驅動,它們正在進行第一次“試燒”。
由於現在還搞不出更加精確的控溫以及可靠的咻斞b置,再加上領地目前建設能力有限,高文並沒有直接把自己構想中的“魔法式隧道窯”拿出來,而是準備先用較爲傳統的爐窯進行簡易改造,首先解決“有無問題”來進行現階段的過渡。
不過雖然爐窯採用了較爲原始的形式,但考慮到將來的擴展和改造,這座磚窯廠地下埋設的魔網還是嚴格按照高標準建造的,它的功率甚至比鋼鐵廠那邊更高一些——只不過由於魔力數據化的工作還無頭緒,高文暫時還沒辦法確定兩套魔網的具體功率有多大。
感受着周圍空氣中魔法力量的有序流動,渾身上下澄明瓦亮的尼古拉斯蛋在半空晃了晃身子,從球體內部傳來帶着金屬顫音的聲音:“必須承認……雖然一切都很原始,但這個世界着實是有趣的很,這些流動的能量,還有你們製造工具和使用工具的方式,在我的世界觀裏都是沒法想的。”
“這就是物理規則的不同了,”高文頗爲認同地感嘆了一下,“其實你應該感到慶幸——你這樣一個來自規則不同的異世界的‘穿越者’,在落到這個世界之後竟然能安然無恙地存活下來,而沒有因爲規則不同發生自我崩解,這可是莫大的幸摺!�
“穿越者?你這個詞用的好,”尼古拉斯蛋嗡嗡地說道,“你還真是我的知音啊,不光能聽懂,能認同我的經歷,還總能想到跟我一樣的事情——說實話,我當初意識到這邊跟我老家規則不同之後最擔心的也就是這個,那時候我是生怕自己的身體會突然‘砰’一下子就給分解了,畢竟兩邊連物質結構都不一樣,但後來我就想明白了——如果真要分解,那我落到這個世界的一瞬間也就分解了,既然當時沒事,那就說明我命大,擔心個球嘛……”
“那你想明白自己能安然存活的原因了麼?”高文笑着問了一句。
“那誰知道去,”金屬球左右晃晃,“我連自己名字都忘了,還有工夫想這些?”
“說實話,你的‘失憶’到底嚴重到了什麼程度?”高文皺着眉,問出自己好奇已久的問題,“你還記着自己老家的一些常識,比如環境、物理規則、歷史,但除此之外的東西就都忘了麼?”
金屬球思考了很久纔開口:“嘖,事實如此,我有什麼辦法?失憶最可怕的地方就在這兒:你甚至不會知道自己都忘了什麼。我現在能記得的就只有一些生活常識,可這些常識卻都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我還記得一套語言,但在這邊同樣毫無作用……”
說着說着,他便似乎陷入了莫大的失落中,漸漸沉默下來,直到半分鐘後他才特別人性化地嘆了口氣:“唉……其實我也在努力,努力想搞明白我到底是誰,我到底是做什麼的,我會做什麼,擅長做什麼,然而這中間的難度你根本沒法想象——假如是在熟悉的世界還好,身邊的事物多少能給一些提示,但在這裏,一切的一切對我而言都完全陌生,我根本找不到絲毫可以幫助我回憶起過往的東西。這些日子我一直在營地裏轉來轉去,就是爲了看看你們的生產生活,想借此找到自己會做的事情,可是結果呢?毫無結果——我似乎什麼都不會做,沒有任何一項工作我能插得上手……我也沒手啊!”
高文摸着下巴:“那你猜你上輩子是幹什麼的?”
“這讓我從哪猜起?”金屬球似乎很想攤開雙手,然而他沒有手,所以只能晃來晃去,“我沒有絲毫從事某項工作或者擅長某種事物的印象,難不成我上輩子不用工作,不用學習,甚至不用出門?”
高文忍不住上下打量了金屬球兩眼,心中一凜:聽這球如此描述,他穿越前怕不是個死肥宅?(霧)
至於爲啥是個肥宅——看體型啊!
第0115章 旋轉的輪與軸承
其實說實話,在遇到這個金屬蛋之後,高文才終於意識到了自己如今的境遇是多麼的幸摺麤]有失憶,他落在一個同樣人類主導的世界中,他還有着可以順利融入當前世界的身份(雖然這個身份多少有點驚悚靈異的成分)以及一個可能會有大用的衛星視角,並且最最重要的,他擁有來自高文·塞西爾的記憶。
最後這點尤爲重要,正是因爲同時擁有了來自兩個世界的記憶,他才能夠較爲輕鬆地面對這個物理規則與地球上有着巨大差異的時空,他才能夠在無法用地球經驗解決問題的時候,用“這個世界”的經驗來渡過難關。
然而尼古拉斯蛋卻完全沒辦法這樣,這個金屬球的境遇和高文比起來簡直是另一個極端:
他失憶,他沒有能在本世界生效的經驗和知識,他一來到這兒就被當做試驗品抓了起來,而且最最重要的,他以一個蛋形生物的畫風掉在恐怖直立猿的地頭上……
如果說高文要在一個物理規則迥異的世界種田攀科技就已經是進了地獄難度的話,那這個球簡直是一頭砸穿了地獄裏所有君王的天花板,然後打着滾地掉進地獄之主的大鍋裏面,鍋底還是麻辣榴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