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85章

作者:远瞳

是爲帝國盡忠的時候了。

戰鬥法師做好了覺悟,然而那黑龍卻只是懸停在他前方,與他靜靜地對峙着,那碩大的雙眼中倒映着遠方的雲霧和風雪。這令人神經幾乎崩斷的對峙持續了幾秒鐘,黑龍突然對他點了點頭——不知是不是錯覺,那點頭中竟然帶着一點讚許——隨後,這天空的主宰便猛然張開雙翼,眨眼間拔高身軀,快速衝向了雲層深處。

龍羣撤退了。

戰鬥法師眨了眨眼,彷彿還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在短暫的困惑之後,他環視四周,才意識到所有的獅鷲騎士已經全軍覆沒。

塞西爾人的飛行機器撤離了,龍羣撤離了,那輛裝甲列車也撤離了,山嶺地區的大地上散落着各種各樣的殘骸,人類,獅鷲,機器……滾滾濃煙和殘存的火焰在殘骸之間升騰翻湧,但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熄滅,暴風雪正在逐漸吞噬這一切。

塞西爾2年霧月35日,冬狼堡防線上空,人類歷史上有記錄的第一次大規模空戰落下了帷幕。

……

帕林·冬堡帶着一隊法師護衛和護國騎士踏入了已經渺無生機的集會所,撲鼻而來的血腥氣和迎面映入眼簾的詭異場面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更讓身旁的一部分隨從低聲驚呼起來。

偌大的圓形集會所中,作爲儀式核心的火焰早已熄滅,巨大的火盆中只剩下一點零星的火星在閃着微光,在火盆周圍,參與儀式的神官團盡皆化爲了乾屍般的狀態,全身都覆蓋着一層鐵灰色的色澤,乾涸的血液痕跡從他們腳下一路延伸到會場中央的火盆周圍,從上方俯瞰,這裏的一切都彷彿某種黑暗的血祭現場。

黑暗血祭……這本是任何正常教會都深惡痛絕的東西,只會出現在扭曲墮落的邪教團體中,帕林·冬堡從未想過,自己會在戰神的儀祭場上看到這種場景。

“正常情況下,‘奇蹟’只需要信徒們付出足夠的虔占纯桑窠^不會收取超出這個限度的‘代價’,”這位魔法領主低聲對身旁的一名法師顧問說道,“但很顯然,戰神在這場‘奇蹟’中榨取了異乎尋常的報酬,所有參與儀式的神官都被‘吸’幹了。”

“失控……”法師顧問帶着嚴肅的表情,“看來指向戰神的祈缎袪懸呀涀兊帽戎案游kU……眼前的平衡差不多也到極限了。”

帕林·冬堡來到那祭壇前,他看了一眼火盆旁匍匐着的一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殘骸,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感嘆着:“戰爭並不能安撫神明,祂沒有絲毫好轉……這符合陛下的判斷。”

法師顧問沉默了一下,低聲詢問:“大人,克雷蒙特伯爵在戰死前最後發來的信息您怎麼看?”

“你是說關於‘龍’?”帕林·冬堡揚了揚眉毛,隨後在思索中慢慢說道,“龍……我這裏掌握了一些情報。一直以來,都有各種零零星星的側面消息說高文·塞西爾本人與龍族有着一定聯繫,但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塞西爾帝國和真正的巨龍族羣建立了外交,因此如果我估計沒錯,克雷蒙特伯爵提到的龍……應該不是真正的龍,而是龍裔。”

“龍裔?”法師顧問下意識重複了這個字眼,“您是說……聖龍公國?”

“塞西爾成功敲開了聖龍公國的大門,在去年,他們和那個神祕的國度建交了,”帕林·冬堡輕輕點了點頭,“目前爲止關於那個國家的情報仍然不多,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聖龍公國一直以來都以‘龍裔’自居,他們似乎擁有一定程度的巨龍之力,但又有某些書籍記載,他們其實是殘缺的龍,並不能像真正的龍一樣飛行和戰鬥……不管這背後的真相到底如何,現在看來,塞西爾人一定是獲得了那些‘龍裔’的幫助。”

法師顧問垂下頭來,遺憾地說道:“……所以,我們在不知不覺間又和對手拉開了一大步。”

“是啊,我們也曾嘗試和聖龍公國建立聯繫,但在幾次碰壁之後便選擇了放棄……這或許是一個巨大的損失,”帕林·冬堡搖了搖頭,“這背後或許還有更多隱情,我們無力查探更多,就把這裏發生的一切據實上報給奧爾德南吧。”

一邊說着,他一邊抬起頭來,透過集會所中央穹頂的圓形天井眺望着仍然陰雲密佈的天空——神明的力量已經消退,那些陰雲如今也只是普通的雲層了。

“不管未來如何,今天這裏發生的一切……註定會載入史冊。”

……

羅塞塔·奧古斯都靜靜聽着前線傳來的戰報,臉上表情無悲無喜,裴迪南·溫德爾站在他的身旁,同樣沉默的彷彿一尊雕塑。

這些情報是直接從冬堡傳來的,儘管跨越了遙遠的距離,時間上卻幾乎沒有延遲多少——在皇家法師協會以及皇室內閣的直接推動下,帝國各個重要領域的通訊系統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裏進行了不計成本的升級更替,新式的傳訊陣列取代了舊式的傳訊術,整個傳訊塔網絡中的人員流程也被極大精簡,現在,從邊境地區直達帝都的重要情報再也不必經歷繁瑣的轉發、謄錄和遞送流程,而是可以直接送到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辦公室裏。

在邊境的暴風雪結束之前,奧爾德南方面便已經知道了這場空戰的結果。

在結束通訊之後,羅塞塔略作沉默,看向身旁:“裴迪南卿,你怎麼看?”

“從短期戰果上,我們終於摧毀了塞西爾人在暗影沼澤方面的進攻力量,一段時間內他們都不可能再利用裝甲列車發動‘鋼鐵推進’了——儘管塞西爾人還有兩輛裝甲列車,但它們不能全都開到前線上,此外,我們也成功消滅了他們的大量空中力量,探清了對手的部分實力,這是開戰以來我們在空中戰場上第一次取得這種正面收益。當然,我們付出的代價也十分高昂,甚至……可以用慘痛來形容,”裴迪南搖了搖頭,“上述戰果是以國立第一、第二、第四獅鷲騎士團全軍覆沒爲代價換來的,克雷蒙特伯爵戰死,他所率領的兩個戰鬥法師團也差不多全滅了。”

“一百七十二個常規騎士團,打到現在差不多損失了三分之一……九十六個戰鬥法師團,也損失十分之一了,”羅塞塔輕輕嘆了口氣,“爲了清除騎士團內的‘污染’,這代價不可謂不高昂……”

羅塞塔的話讓裴迪南臉色愈發嚴肅起來,這位老公爵知道,那些絕不只是數字而已。

那是提豐上層社會能夠承受的閾值,也是奧古斯都皇室依靠皇家權威維持國內秩序的臨界點——儘管皇室方面以及一部分實權貴族都知道這場戰爭背後的部分真相,知道這場戰爭本質上是在清除“污染”,但這並不意味着這一切依靠簡單的加減法就能對付過去。

前線每天都在死人,皇室在不斷把軍隊和貴族送到“冬狼堡絞肉機”裏,這一切帶來的壓力是會不斷積累的,而整個帝國對此的承受能力有其極限。

縱使皇帝本人手腕通天,皇室權威令人敬畏,這份敬畏和信賴也不能無限消耗下去。

“也差不多了。”羅塞塔突然輕聲說道。

裴迪南看向對方:“陛下?”

“準備一下吧,裴迪南卿,”羅塞塔從書桌後站了起來,彷彿吩咐當天的晚餐一般隨口說道,“我們差不多該上前線了。”

裴迪南怔了一下,緊接着瞪大了眼睛:“您怎麼可以……”

“這是必要的一環,”羅塞塔淡淡說道,“你去準備即可。”

裴迪南盯着羅塞塔的眼睛,足足幾秒鐘後,他才彷彿終於確認了什麼,長長地呼了口氣:“我明白了,陛下。”

第1012章 起旋

裴迪南離開了房間,羅塞塔在原地站了一會,才彷彿自言自語般打破沉默:“一切確實如你所說。”

他的話音剛落,空曠的書房中便突然吹起了一股無形的風,風中有彷彿數個聲音疊加般的呢喃從四面八方傳來:“當然——或許我們這些年相處的並不那麼愉快,但有一點你必須承認,在涉及到神明的領域時,我給你的知識從未出現過偏差……只要確立了合作的關係,我一向充滿找狻!�

羅塞塔微微眯起眼睛,旁人或許無法看到任何東西,但在他的視線中,他已經看到有星星點點的星光侵蝕了周圍的牆壁和地面,紫黑色的陰影中彷彿隱藏着無數視線,身旁的落地窗正在灑進黃昏般的光芒,那輝光投影在地上,期間夾雜着雲霧般的影子。

在這錯亂的光影疊加中,有一隻抽象的、由彎曲線條纏繞起來的眼睛在他面前緩緩張開,那空洞的瞳孔正不帶絲毫人性地注視着這邊。

如果一個普通人看到了這一幕,哪怕僅僅是不小心的一瞥,都會瞬間被這隻眼睛以及它所蘊含的無盡知識逼至瘋狂——但對羅塞塔以及奧古斯都家族的成員們而言,這隻眼睛已經是他們的“老朋友”了。

“找狻绷_塞塔輕聲說道,嘴角似乎微微上翹,“其實你應該很清楚,我從未真正信任過你的找狻瓕Ψ踩硕裕湃蜗衲氵@樣的‘事物’代價太過高昂了。”

“……倒也是,”那隻眼睛沉默了片刻,竟收斂起了那種始終帶着一絲蠱惑感的語氣,頗爲認真地贊同道,“必須承認,在過去的許多年裏,我和你們相處的都不算太愉快……我知道你們的家族爲了容納‘我’付出了多大代價,但不管你是否願意相信,這都不是我的本意。”

羅塞塔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這隻“眼睛”在那裏自言自語般說着話。

“……我自誕生之初便是這樣,其他神明誕生之初也是這樣,對你們這些凡人,我們從不帶任何惡意,然而我們的存在本身對你們而言便是一種威脅——就如靠近火焰者會被灼傷,但這並不是火焰的過錯。奧古斯都的子嗣,如若拋棄偏見,你應當知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所以,我倒是不期待你能多麼‘信任’我,因爲連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在之後的活動中不對你們造成任何傷害……人類不應該相信自然的仁慈,你也不應該相信一個寄生在你們家族身上的神明碎片……

“但在這個前提下,我們仍然有着共同的目標……奧古斯都的子嗣,我們有着共同的目標。”

羅塞塔·奧古斯都終於打破了沉默,他低聲說道:“結束這一切。”

“是的,結束這一切,結束這對於我們雙方而言都充滿折磨的關係,”那隻眼睛平靜地說道,祂漂浮在半空,構成其輪廓的無數曲線和周圍逸散的星光緩緩蠕動着,其中竟彷彿帶着一絲溫和的震顫,“放鬆一些吧,這詛咒終於要結束了……現在不如多想想更加美好的未來。你和你的家族終於可以擺脫噩夢,而我也將迎來自由——不要對此感到恐懼和牴觸,我可以向你承諾,我將站在你和你的帝國這一邊……你們不是要失去你們一直以來的守護神了麼?那麼我來代替這個位置,夢境的力量將成爲你們新的後盾……”

羅塞塔沉默了幾秒鐘,彷彿是在認真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良久才微微點頭:“等一切塵埃落定,我會認真考慮的。”

“當然,當然,你必須這樣謹慎纔行,否則我也不會如此認可你——謹慎地考慮吧,決定權在你,不論你到時候給出怎樣的答案,我們的合作都會有效……”

那隻眼睛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了,房間中浮動的光影也一點點恢復常態,隨着星光和黃昏光芒的逐漸褪去,羅塞塔眼前重新變成了自己熟悉的房間。

他平靜地注視着已經空無一物的半空,在之後的十幾分鍾裏都沒有移開視線,就彷彿那隻眼睛仍然漂浮在那裏一般……

……

“以上就是菲利普將軍剛剛傳回的情報,”赫蒂站在高文面前,表情異常嚴肅地彙報着前線的情況,“此次戰鬥,塵世巨蟒號徹底失去戰力,回收的殘骸基本沒有修復價值,另一列裝甲列車重度受損,修復工程可能要持續到春天,龍騎兵方面的損傷還在統計——暴風雪導致了相當數量的人員失蹤,相關搜救工作已經展開。”

高文坐在書桌後面,一字不落地聽着赫蒂的彙報,這份突然從前線傳來的戰報打破了前線持續多日的僵持、平衡局面,也打破了高文某些計劃的節奏,而且從提豐人這次突然發動的大規模行動中,他也嗅出了一些異樣的味道。

“也就是說……提豐人使用了大規模的‘奇蹟’,”等赫蒂的彙報告一段落,他纔開口打破沉默,“由於是天象級別的擾動或者別的原因,這東西還繞過了我們的探測技術?”

“是的,直到暴風雪中突然出現超凡現象之前,裝甲列車和龍騎兵上搭載的魔力探測裝置都沒有任何反應——隨後上述探測裝置便受到了全面干擾,敵人隨之發動了全面襲擊,”赫蒂點了點頭,神色嚴肅,“菲利普將軍分析這一方面應該是‘奇蹟’的特殊性質導致,天象形式的奇蹟應該本身就具備規避探測的效果,另一方面則可能是提豐人針對我們的探測技術進行了某種……反制,考慮到他們在魔法領域的積累遠比我們先進,出現某種反制法術是非常有可能的。”

“現有的探測技術還是有需要完善的地方,”高文沉聲說道,“把戰場數據以及現場採集到的提豐人攜帶的各類裝備殘骸都送到長風和索林的研究所去,想辦法搞明白敵人到底用了什麼手段來製造這場突然襲擊……另外,龍裔方面的損傷如何?”

赫蒂略作回憶:“龍裔僱傭兵有二人陣亡,十六人重傷,其餘輕傷……這方面的傷亡已經整理發往聖龍公國方面的負責人了。”

高文怔了一下,“……龍裔全員負傷?”

戰爭必然會死人,即便龍裔戰鬥力強大,面對鋪天蓋地的提豐空軍也不可能毫無傷亡,這一點早在招募龍裔傭兵的時候高文就考慮過,但他沒想到這支強大的空中力量初次投入戰場便會出現全員負傷的情況,這讓他一時間有些意外——連一個全身而退的都沒有?提豐人如此強大?

“據菲利普將軍所述,似乎是因爲龍裔們戰鬥風格格外……粗獷,”赫蒂顯然猜到了高文會對此有所疑問,立刻解釋起來,“他們的作戰方式沒有章法卻又兇猛異常,完全不顧及損傷,和訓練時的狀態完全不同,我軍無法提供有效掩護,而且不少龍裔在戰鬥的最後階段因爲武器損毀而選擇近身肉搏,他們抓着敵人的獅鷲騎士去撞擊山峯……這不可能不受傷。”

高文:“……”

赫蒂小心翼翼地問道:“先祖?”

“我已經瞭解了,”高文輕輕嘆了口氣,擺擺手,“不管怎樣,我們手中‘龍裔’這張牌應該已經暴露在提豐人眼中了,之後龍裔部隊也不必藏着掖着,我們和提豐之間的空中對抗或許會繼續升級,龍裔和龍騎兵部隊將成爲戰場上的重要砝碼。”

在這之後高文略作沉默,接着問道:“說說另一方面吧——對提豐方面損傷的評估如何?”

“目前還沒有十分準確的評估結論——主要是敵人在那場暴風雪中出現了非常詭異的連續‘復活’現象,且極端惡劣的天氣條件嚴重影響了對擊墜情況的判斷,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傷亡方面,提豐人絕對比我們多,”赫蒂立刻說道,“根據戰後空中觀察員的彙報,整個山嶺線的峽谷中到處都是灼熱的殘骸和人員、獅鷲的屍體。敵人至少出動了兩千至三千名獅鷲騎士來對付我們的空中部隊,在龍裔入場之後,這批獅鷲騎士全軍覆沒……”

說到這裏,赫蒂忍不住搖着頭嘆了口氣:“可惜,我們也遭遇了開戰以來最大的損失……塵世巨蟒號是目前進攻能力最強的裝甲列車,它被摧毀之後留下的空缺不是那麼容易填補的。零號要留在冬狼堡周圍執行防禦任務,戰爭公民號的武器系統還有些問題,暫時無法用於正面進攻……”

“暫時的損失而已,馬里蘭保下了所有經驗豐富的技師和官兵,只要下一輛列車走下生產線,塵世巨蟒號的戰力立刻就能復原——提豐人損失的卻是十幾年都不一定能訓練出來的精銳,”高文倒是很看得開,但看開之餘又有點無奈,“唯一令人頭疼的,是提豐人多半死得起……”

一邊說着,他一邊向後靠在了座椅的靠背上,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天象級別的“奇蹟”……這着實是他此前未曾考慮過的東西,或者說,他曾考慮過提豐人會使用某種大規模的戰略法術力量來影響戰局,卻從未想到會是這種“奇蹟”。根據前線傳來的情報,這場奇蹟明顯有着神明之力的痕跡,這給他的感覺……隱隱不妙。

“先祖?”赫蒂注意到高文的臉色漸漸變得嚴肅,忍不住開口詢問,“您想到什麼了麼?”

“從開戰到現在,提豐人有過如此大規模使用戰神神術的行動麼?”高文問道。

“大規模使用戰神神術……”赫蒂立刻開始回憶,並在幾秒後搖了搖頭,“沒有。僅僅在小範圍的戰場上出現過戰神神官的身影,而且大多都是執行自殺式任務的小規模‘敢死隊’……像這次這樣大規模的神術奇蹟還是第一次,這可能需要上百名甚至更多高階神官的參與。”

“是的,可能需要上百名高階神官的參與,而且必須是非常正式、非常盛大的神聖儀式,”高文緩緩說道,臉上帶着鄭重的表情,“赫蒂,這不對勁。”

“不對勁?”赫蒂怔了一下,但下一秒便反應過來,“您是說……如此毫無顧忌地使用戰神的力量……”

“是的,毫無顧忌,”高文點了點頭,“我們都知道這場戰爭的真相,羅塞塔也知道——如果是正常的交戰,那麼在戰場上使用戰神的力量是很正常的行爲,但現在這是一場神災,再如此大規模地使用神明之力就成了一種非常危險的行爲。從開戰以來,提豐人一直在有意識地規避這一點,他們把那些受到污染的狂熱神官拆分成小組,讓他們沒有機會使用大規模的神術,讓他們在消耗戰中不斷減員……這都是爲了避免那些神官過多地把戰神的力量引入這個世界,然而在這次行動中……他們卻搞瞭如此大規模的一場‘奇蹟’……”

“這會不會是前線指揮官的擅自行動?”赫蒂下意識地說道,但很快她自己就搖了搖頭,“不,這不大可能……”

“這當然不可能,如果提豐人的前線指揮官能蠢到這種程度,如果前線軍隊失控到這種程度,那羅塞塔·奧古斯都早在戰爭開始的最初階段就被人趕下臺了,”高文搖搖頭,“這種行動必然是羅塞塔許可的,甚至……就是他的命令。”

赫蒂微微睜大了眼睛,她一時間無法理解那位提豐統治者到底在籌劃些什麼:“他爲什麼要這樣做?”

高文一時間沒有回答,他只是盯着前方的地圖,腦海中飛快咿D着——從最近一段時間前線雙方控制區域的變化,到交戰雙方至今投入的兵力,再到提豐方面的軍事動向,索爾德林及其率領的鋼鐵遊騎兵在敵人控制區傳回的情報……種種線索在他腦海中匯聚着,彷彿化爲了一條條無形的線條,終於,他隱約意識到自己察覺了其中關鍵!

這個驚悚的發現甚至讓他冒出了一層冷汗!

“先祖?”赫蒂頓時露出一絲關切,“您怎麼了?”

“我大概猜到羅塞塔想幹什麼了,”高文忍不住從桌子後面站了起來,“……這可真是……”

赫蒂投來了驚愕且困惑的視線:“羅塞塔想幹什麼?您的意思是?”

“這場戰爭有一個終極的目標,不是維持現狀,也不是單純地消滅一個失控的教會,我們所有人都只考慮了那些最溫和的方案,然而羅塞塔……他要做一件更徹底的事情,”高文說着,深深地吸了口氣,“他要把戰神拉到這個世界。”

“把戰神拉到這個世界?!”赫蒂頓時嚇了一跳,“他瘋了?!他難道打算讓一個失控的神明摧毀一切?!”

“不……”高文慢慢搖了搖頭,“根據我的瞭解,他可能打算……殺掉祂。”

第1013章 影響

面對神,然後殺死神。

一直以來,高文都在思考這場因戰神失控而引發的戰爭究竟要怎樣才能最終收場——提豐和塞西爾之間的戰爭只是表象,它的本質是神明失控導致的一場“非自然災害”,終結災害需要從源頭着手,因此讓這場神災收場的思路也只能從神明身上尋找。而在高文最一開始的方案中,實現這一目標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切斷“通道”。

用維羅妮卡的話來講,就是切斷“人神之橋”。

正常情況下,神明很難直接影響人類世界,祂們所處的“神界”是一種比異空間更加複雜且難以逾越的領域,按照阿莫恩的說法,除非條件極端合適或豁出巨大的代價,否則神明根本無法離開自己的“領域”,而只能通過間接手段將自己的力量投射到現世,因此從某方面來看,只要截斷了這個“間接的聯繫”,就可以掐斷神明對人類世界的影響。

支撐這個“橋樑”的,就是神明在人世間的代言體系——龐大的神官團體以及大量凡人按照特定教義不斷行事之後形成的“信仰秩序”。

所以高文一直以爲羅塞塔的目標就是這個:把國內受到污染的神官以及受洗騎士、士兵們消耗掉,一點點拆解戰神和這個世界之間的“橋樑”,當這層聯繫削弱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理論上在凡人世界蔓延的“神災”也就會因失去源頭自然終止,甚至戰神那邊也可能因爲和人類世界的聯繫中斷而停止不斷惡化的瘋狂傾向,在某種隔離狀態下漸漸恢復正常——當然,同時祂也將因爲失去了凡人的信仰支持而大幅度虛弱下來,甚至有可能會變成阿莫恩那樣雖然強大卻失去了神格力量的“昔日之神”,但那就不是高文需要考慮的問題了。

然而現在看來……羅塞塔要做的事情遠非如此“溫和”。

赫蒂被高文的推測嚇了一跳,瞪着眼睛半天才反應過來:“弒神?您確定?”

“我只能這麼猜——真相只有羅塞塔自己才知道,”高文沉聲說道,“現在只能根據已有線索推測,提豐人在做的事情顯然是要進一步把戰神的力量拉到這個世界……從開戰到現在,冬狼堡地區交戰雙方投入的兵力已經達到幾十萬,而且目前還在不斷增加,這是這片大陸近一個世紀以來最大規模的戰爭,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強大的引力源,與戰爭相關的權柄會被自然而然地吸引到那一地區,提豐人在這種情況下製造大規模的‘奇蹟’……它極有可能是在爲某種更大規模的降臨進行‘預熱’……”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看着赫蒂的眼睛:“而以羅塞塔的性格和提豐當前的局勢,他把戰神拉到這個世界總不能是爲了請對方共進午餐吧?”

“但他打算怎麼實現這個近乎不可能的計劃?”赫蒂瞪着眼睛,“那可是一個神明!”

“神明是可以被殺死的,不是麼?”高文慢慢說道,“就在這個時代,凡人已經和神明對抗過了……”

赫蒂很快反應過來:“您是說被我們和海妖聯合獵殺的僞神之軀?還是說上層敘事者?可……這根本沒有可比性,也沒有可重複性!前者我們藉助了海妖的力量,後者則是您用了特殊的手段,這根本不能作爲‘凡人有能力弒神’的證據,更不能當作某種常規事件……羅塞塔·奧古斯都如果是從這兩件事上得到了鼓舞和啓發,那他的計劃簡直就是賭徒異想天開的想法,即便在冬狼地區有塞西爾和提豐雙方的力量,也……”

“他做這件事必然是籌劃已久——我是說如果他真的要這麼做的話,”高文搖搖頭,“現在我不知道他具體的計劃是什麼,但既然提豐人有可能要把戰神拉到我們這個世界……那我也就不能繼續在後方看着了。”

赫蒂從高文的語氣中聽出了深意,她有些驚訝地看着自己的先祖:“難道您要親自去……”

“是的,我要親自去東部前線,”高文淡淡地說道,“這件事的性質隨時可能會升級,如果真要與神打交道,那我多少還算有點經驗,而且……”

他說着,微微停頓,臉上露出一抹頗含深意的微笑:“提豐人打算搞個大新聞,而我們永遠不能相信自己的敵人在戰場上的底線……凡事往最糟的方向考慮,如果他們不但要把戰神拉下來,還想順便打塞西爾的主意……那我們也得對等地考慮一下奧爾德南了。”

“我明白了,”赫蒂沒有繼續提出疑問,而是點了點頭,“那麼我這就去安排。”

“嗯,”高文微微點頭,略作思索之後又吩咐道,“另外,聯絡一下索林堡——告訴貝爾提拉,我們現在沒時間等着最終完成版的溼件伺服器了,她那套臨時方案可以先用上……我們現在需要可以直接投入戰場的靈能唱詩班,越早越好,越多越好。”

……

在戰爭的陰雲深處,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不論是這場戰爭的表象,還是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都隨着這些轉動的齒輪開始不斷向前行進——而這場漩渦所影響的不僅僅是冬狼堡的前線,甚至不僅僅是直接交戰的雙方。

在魔導時代所打造的新秩序下,信息以遠超往日的速度和廣度在傳播着,發生在大陸東北部的這場戰爭,早已經吸引了幾乎整個大陸的視線。

奧古雷部族國的苔木林正迎來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連續的幾場降雪讓這片灰精靈世代祖居之地染上了一片純白,而在冬雪染白的叢林深處,苔木林最大的城市風歌城內卻維持着與這寒冬不相符的繁華熱鬧。

得益於活躍的商業活動所帶來的富裕和繁榮,得益於魔導技術讓城市咿D更加廉價高效,灰精靈以及他們的商業夥伴們在這個冬天得以遠離寒冷和蕭條,即便是在大雪紛飛的日子裏,這座城市的市民們仍舊維持着正常的生活:市場照常開放,交易照常進行,遊客絡繹不絕,而來自天南海北的消息……也一如既往在這座城市中飛快流轉着。

風歌城的衛隊長扛着她那把引以爲傲的斬斧,邁着沉穩的步伐走在市場和長屋之間的街道上,這位“貓科女士”用機敏的目光掃視着自己巡邏的區域,立在頭頂的、毛茸茸的耳朵則捕捉着來自市場區的各種動靜:冬天是個容易讓人放鬆警惕的季節,尤其對於貓科生物而言更是如此,低溫讓人犯困,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懷念起家裏的火爐,但作爲一名訓練有素的戰士,在這種犯困的時節保持警惕一向是她引以爲傲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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