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7章

作者:远瞳

符文師確實是“手藝人”,他們的勞動在專業法師看來與泥瓦匠沒什麼區別,但高文卻很清楚,區別還是有的,並且區別甚大:

符文師不只是按着圖紙畫出法陣就行,他們還必須能做到可以主動修改、調整符文的位置,還要能對那些不太確定的符文進行調律測試,而要做到這些,他們就必須掌握對複數符文進行感應、對調整後的符文進行“魔力調律”的技巧。

這是一級法師才能掌握的東西!

第0108章 符文與公式

繪製法陣、刻畫符文是一種技術含量很高的工作,作爲這個世界獨有的一種產物,它可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樣只是單純的“繪畫”而已——雖然單純照着原圖繪製確實簡單,但要成爲符文師,可不能僅僅學會描畫。

如果是單純照着圖紙去畫法陣,那麼普通人也能做到,哪怕是完全感應不到魔力的平民,只要告訴他們怎麼畫,用什麼畫,他們就能做到對法陣的繪製,這是一種簡單的“生產和複製”工作。

但符文師除了這種生產和複製之外,還要有創造和隨機應變的能力:他們需要幫助法師製作魔法道具,或者把法陣繪製在各種複雜的導魔材料上,而每種魔法道具或者導魔材料的性質各不相同,組合起來更是有着數不清的變化,這就註定了他們不能完全按照書本上的圖紙來繪製法陣——他們必須依照載體材料以及法陣用途的不同,來改變法陣上的符文排列規律,或者微調每一種符文的位置和連接方式纔行。

簡而言之,符文師製造的是“藍圖”,他們的每一次繪製,都是在繪製最初的母本,都是在進行創造。

而這個過程就必須用到魔力感知的能力,以及對符文進行“調律”的能力。

前者可以在繪製藍圖的過程中確定每一個符文是否能正常發揮作用,感知符文之間是否存在超過閾值的干擾,而後者則是將自身魔力注入符文,進行實際測試的技能——符文師雖然往往沒有驅動整個法陣的能力,但測試局部的符文組還是可以辦到的。

要做到這兩點,至少得成爲一級的正式法師,法師學徒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因爲法師學徒壓根不具備同時感應並操控複數符文的能力,他們的魔力也無法做到精確控制、對外輸出,假如做到了……他們就畢業了。

而詹妮的資料上明明白白地寫着,她是一個法師學徒。

這一次詹妮聽清楚了高文的問題,然而她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在猶豫、權衡了好久之後,她選擇低下頭,囁喏着開口:“是邭猓笕恕!�

“邭猓俊备呶拿济惶簦Z氣不以爲然。

“是的,邭猓闭材萑匀坏妥蓬^,“我的直覺很好,總能找到正確的符文排列方式,您應該知道,符文排列是有一定規律的,只要有了足夠的經驗,再加上足夠的直覺,就能準確排列那些……”

“如果真憑邭猓谀惴e累足夠經驗之前就已經死於事故了,”高文直接打斷了對方的話,“我雖然是個騎士,但我也懂基本的魔法原理——對於一個魔法陣而言,每個符文的位置和連接方式都是相當嚴格的,除非你已經洞悉了世間所有符文的規律和它們的組合方式,否則你根本不可能把它們每個都排列到位。符文排列確實有規律可循,但我還從未聽說有誰解析出了所有符文的排列規律,而正是由於人類沒辦法把每一種符文組合都解析出來,因此才需要‘感知’和‘調律’這兩種能力。”

高文說着,盯住了眼前的銀髮少女:“抬起頭,跟我說實話——在沒辦法進行感知和調律的情況下,你是怎麼知道每一個符文應該放在什麼位置,以及每一個符文會產生什麼效果的?”

大概是高文的語氣太過嚴肅,以至於詹妮忍不住哆嗦一下,更加不敢開口了,赫蒂見狀想起之前高文叮囑自己的、一嚴一寬的角色,於是用柔和的語氣開口道:“你不用緊張,這裏不是規矩嚴密的王都,也不是沉悶古板的祕法會,我們歡迎並且鼓勵一切能對領地建設起作用的行爲,哪怕這種行爲是離經叛道的也沒關係。”

詹妮終於抬起了頭,並看向高文的方向,而後者則表情嚴肅地微微點頭:“我可以向你保證,創造性的想法在這裏是受到保護的,因爲我就是這片土地上的法律。”

“其實並不是創造性的想法,”這位來自王都的、以學徒身份成爲四級符文師的銀髮少女終於鬆動了,她輕聲開口,隨後起身從自己的牀頭取來了一本很厚重的大書,“這是邏輯和計算。”

高文把手放在書上,但還是問了一句:“我可以看麼?”

“當然可以,您是領主。”

高文打開了這本看起來已經相當陳舊的大書,發現它其實是一本手寫的筆記,已經泛黃捲曲的紙頁上寫滿了符文、數字與算式、圖例,有些筆跡甚至已經因磨損而顯得有些模糊,他隨意翻了翻,更是發現整本筆記裏的筆體竟然還是不一樣的:有至少四種不同的筆跡出現在書頁內,並且按照從前往後的順序依次出現:很顯然,這本筆記起碼換過了四任主人,而每一個主人都在它上面留下了自己的記錄。

這本書似乎印證了高文之前隱隱約約的猜測,他幾乎是帶着激動和振奮的心情飛快翻動着書頁,以至於坐在對面的詹妮都開始擔心這本寶貴的筆記會不會因這粗暴的翻閱而被損壞,而在這飛快的翻閱中,高文的視線突然被筆記後半部分所夾着的一張附紙給吸引了。

這張紙被漿糊粘貼在筆記書頁之間,似乎是一個額外的批註或總結,上面的文字讓高文呼吸不由得一窒:

所有次級符文的能級與較高一級符文的能級比率恆爲一比三,次級符文若連續連接則逢三進一,被視爲一個完整的高一級符文;

任意符文與同級同位不同屬符文的連接數最大不超過八,與同級同位同屬符文連接數最大不超過四;

任意符文以起始字符對結尾字符形成“結”,每“結”符文內部可填充的連接字段必爲偶數,每兩個連接字段計爲一“對”,設該字段“對”數爲X,則每“結”符文所產生能級爲(X+1)取平方;

在一個魔力干擾區域內,兩個結構完全相同且相鄰的符文結設爲一個“干擾結”,區域內所產生的總干擾值隨干擾結數量增加而劇烈增加。單一干擾結的干擾值爲常數t=1.35,干擾結數量爲n,則實際總干擾值m=t*n立方。(備註:儘量避免結構完全相同的符文結相鄰可以極大減少干擾結的產生)。

導魔材料以紫銅爲“零”級,弱於紫銅者視爲負,優於或等於紫銅者視爲正,正性導魔材料上符文連接時可承受的理論干擾值設爲M,符文結數量設爲N,符文屬性數量設爲Z,干擾結所產生的干擾值爲常數t,則位於該導魔材料範圍內的符文組整體可承受之理論干擾值爲M=(N+Z*N)*t,負性導魔材料則此干擾值除以常數E=1.66……

任何情況下,應確保實際干擾值m小於等於理論干擾值M……

複合型魔法陣中,符文結內部所產生的“自干擾”的計算公式爲……

複合型魔法陣中,各符文最佳排布方式應遵循……

後面還有更多的記錄。

大量公式,規律,邏輯,幾乎寫滿了這張附紙,而且在附紙之後的書頁上也能看到許多,高文幾乎一眼便判斷出這已經是具備實用價值的總結和推導。

只不過它們似乎仍然不是最終的成果,而且仍然帶有一些這個時代的侷限性:很多總結都是純粹的經驗產物,還缺乏明確的公式,而又有很多公式過於凌亂,還沒有簡化、合併成更加通用的式子,並且所有的這些東西都沒能按照一個體系整理起來,而是鬆散、獨立地堆積在這裏,全無章法。

但它們已經是令人震驚的事物了。

“這些是你總結出來的?”高文幾乎是瞪着眼睛驚呼出來般地開口。

“不,不……”詹妮有些驚慌地答道,“不全是,這本筆記只有一部分是我寫的,其他部分是……前人的遺產。”

說到“前人的遺產”幾個字,她臉上帶着明顯的灰暗和悲哀神色。

“嗯……沒錯,這上面有至少四種筆跡,”高文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然後翻着翻着突然發現它最開篇的那些字體依稀有點眼熟,仔細辨認了一下之後,他轉頭看向赫蒂,“那本筆記你帶着麼?野法師那本。”

野法師的筆記在高文看來簡直是一件瑰寶,但它最珍貴的是裏面記載的知識,而非筆記本本身,所以他把筆記謄抄了一份,自己保留謄抄的副本,卻把原件當做禮物送給了熱衷於魔法研究的赫蒂。

赫蒂點點頭:“帶着,這兩天我正好在研究它裏面關於通用符文組的論述……”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那本陳舊的筆記從懷裏掏了出來,高文將其放在桌上展開,和來自詹妮手中的筆記本相對照——果不其然,後者前四分之一部分的筆跡和野法師的筆跡是一模一樣的!

這本厚重而陳舊的筆記竟然也是野法師的遺物之一?而且他這件遺物還在法師圈子裏流傳,被至少三名後來者研究、延續了下來?

“您這是……”詹妮也看到了赫蒂掏出來的那個筆記本,她下意識地開口,“您認識它的主人麼?”

“曾經見過,”高文隨口說道,並指着詹妮那本記錄有符文計算公式的筆記本,“既然你手上有這個,證明你也見過他?”

“很遺憾,我得到這本筆記的時候它已經被轉手三次了,”詹妮搖搖頭,“您見過他?他現在在哪?難道也在這座營地?”

符文師臉上的表情帶着一絲崇敬和激動,然而高文卻不得不讓她失望:“他已經死了,我手頭的筆記本是他僅有的遺物。當然,現在得再加上你手頭這本。”

詹妮張了張嘴,最終卻化爲一聲嘆息:“是這樣麼……”

“你說這本筆記被轉手了三次,那麼它之前的主人們呢?”高文沒有給詹妮太多沉浸於感慨的時間,他緊跟着追問道,“那些將筆記上的研究推進下去的人,他們還在王都或者祕法會?你能聯繫到他們麼?”

“他們……也死了,”詹妮的語氣突然變得很低沉,“它的第二任主人死於一次探險,而它的第三任主人,也就是在我之前的主人,是和我一同學習符文的拉文凱斯先生,他死在導師安排的一次任務中——常數E=1.66就是他的遺產。”

第0109章 E=1.66

在高文和赫蒂的追問下,詹妮終於不再沉默,有關這本筆記以及它幾任主人的故事第一次完完本本地呈現在人前,而高文也知道了更多關於那位野法師的事情。

筆記的第一任主人確實是那位野法師,但他在這本筆記中也仍然沒有留下自己的名字,詹妮只知道那是一位落魄、怪僻而受人排擠的前輩,那位野法師來自大陸北方的紫羅蘭王國,曾經是最大的人類法師組織“祕法會”的一員,但就如高文知道的那樣,他實力低微,受人排擠,其研究在正統法師眼中又屬於離經叛道,因此生活極爲落魄,並最終爲醫治自己的女兒離開了祕法會,進入安蘇境內,而詹妮所得到的這本筆記,便是那位野法師早年間流落出來的手稿之一——如果沒錯的話,是他爲了籌集路費而賤賣給安蘇王國一名法師的。

或許只賣了三個銅板,或許一文不值,僅僅充當一大堆書籍和筆記的贈品。

而它的第二任主人境遇同樣沒有強到哪去,從筆記的字裏行間便可以看得出來,那位法師在進行的同樣是“離經叛道”的研究,而他進行這樣的研究,原因也同樣是個人實力低微、提升無望。

一位在魔法和符文上進境艱難的法師,寄希望於邏輯和數學來幫助他探索這個世界的真實,而野法師在符文通用性和潛在規律方面的研究給他點亮了一盞指路的燈,讓他隱約把握到了即便不借助強大魔力,不具備個人實力也能探索魔法奧祕的道路,但這第二位研究者卻並沒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

或許是爲了籌集做研究的費用,也或許是爲了驗證從筆記中得到的某條數據,這位無名法師死在了一次外出探險中,而他留下的爲數不多的財產很快便被瓜分乾淨,這本寶貴的筆記則輾轉落到了詹妮的導師手裏。

但詹妮的導師並未成爲這本筆記的主人,因爲那位“正統派的導師”對這本筆記異常的不屑,他並不認爲兩個低階法師在紙上寫一大堆算式就能揭露出什麼真理,並且認爲筆記的第二任主人正是因爲相信了這些廢紙上的胡言亂語纔在一次冒險中丟掉性命——那個死在遺蹟裏的可憐蟲恰恰證明了筆記中理論的謬誤。

所以那位導師直接把筆記扔掉,扔到了法師塔外面的垃圾堆裏——並被他的“學徒”拉文凱斯撿了回去。

而這所謂的“學徒”,其實也就是那位大魔法師的奴隸。

這種現象在正統派魔法師中很常見,他們的學徒通常分爲兩種:真正的學徒和不算人的學徒,前者是具備較高魔法天賦之人,要麼就是出身高貴血統純粹,而後者則只是在法師塔裏掛了個學徒的名頭,實際上卻被當做奴隸和實驗材料來使用。拉文凱斯便屬於後者。

因爲魔法天賦差勁,本身又不算什麼名門望族,拉文凱斯在法師塔中從不受重視,儘管在數學和邏輯上有着極高的天賦,但因爲施法水平和符文感應能力低劣,他被法師塔裏的所有人稱作“低能兒”和“怪胎”,大魔法師勉強教了拉文凱斯一些入門知識,然後便用後遺症巨大的廉價魔藥和儀式強行將其催生成了正式法師,之後便按照培養符文師的方式對其培養,打算讓他擔任繪製魔法陣和製作道具的工作。

拉文凱斯便是在那時候撿到筆記,成爲筆記的第三任主人的。

而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年,詹妮才與拉文凱斯結識。

與絕大多數能夠進入法師塔的“有天賦者”不同,詹妮的出身更爲卑微低下,她甚至不是作爲“法師奴僕”被遴選入塔的:這個瘦弱的姑娘來自距離王都很遠的貧窮鄉下,家中祖祖輩輩都沒有跟超凡者打過交道,更不用說擁有“法師的高貴血統”了。

她能進入法師塔是因爲老家遭遇了災荒,一家人眼看就要餓死,而當時她的“導師”正好從她老家的村子路過,並要“發善心,用手中的糧食跟當地饑民換些東西”。

詹妮清楚地記着,那是一個無風卻很冷的夜晚,她的父母把孩子們集中起來,抽了個籤,抽中了年僅十四歲的她。

第二天早上,她就被推進了“魔法師大人”的篷車裏,併爲家裏換到了足夠活命的糧食:兩袋麥子。

她還記得當時篷車裏堆着很多東西:不認識的草藥,動物的標本,石頭,金屬,樹皮,幾個神情麻木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

車裏堆滿了實驗材料。

那位魔法師用糧食換的是做實驗用的材料,她是作爲實驗材料被帶到法師塔的。

再之後,她便在法師塔裏認識了拉文凱斯,一個作爲法師奴僕,但卻比她地位高一些的“學徒”。

拉文凱斯負責給實驗材料們“投食”。

一同從鄉下被帶過來的孩子們很快便被那位魔法師派上了用場,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有一個孩子被帶出去,他們有的能活着回來,有的不能,而即便是活着回來的那些,也很快便變得瘋瘋癲癲、虛弱無比,詹妮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命撸齾s沒有逃跑。

因爲拉文凱斯每天都在提醒她:千萬不要跑,會比死更可怕。

就這樣,終於輪到了詹妮被“派上用場”的時候,她已經記不清那天的具體經過了,因爲她當時幾乎完全沉浸在恐懼和混沌之中,但幸呔祛櫫怂涸诒凰蜕蠈嶒灧嚨臅r候,她突然被檢測出了非常微弱的魔力親和。

她竟然是具備魔法天賦的。

由於具備魔法天賦,再加上之前表現得很老實,詹妮就這樣保全了性命,並變成魔法師的學徒之一,而且是和拉文凱斯地位一樣的“奴僕學徒”,而她也得到了自己的姓氏:那位魔法師非常隨意地給她起了個姓叫“佩羅”。在人類通用語中,這個詞是“麥子”的意思——因爲當時她是被魔法師用兩口袋麥子買回來的。

脫離了死亡的威脅,對身爲實驗材料的詹妮而言便已經是天大的幸撸珜嶋H上她的處境仍然沒有步入光明:她只不過是從一樣“東西”變成了一個“奴隸”而已,而在很多情況下,這兩者其實也沒多大區別。

可當時的詹妮卻沒多少心思來思考這些,能活下來便已經讓她無比慶幸,而能夠以法師學徒的身份(儘管是奴僕學徒)讀書識字、學習魔法更是她想都沒想過的好事情,她開始如飢似渴地學習那些知識,近乎晝夜不休地讀書、識字、辨認符文、記憶法術,而且很快,她便發現拉文凱斯有着和自己差不多的愛好與思維方式……

他們結成了好友,忘年之交,拉文凱斯興奮地將他珍藏的那本筆記展示給詹妮,並講述着筆記中那些不可思議的、紮根於數學和邏輯的事物,兩個法術實力低微,而且壓根沒有好好接受正規法師教育的“學徒”汲取着筆記中的知識,並以其爲基礎建立着自己的世界觀。

他們全然沒有意識到這種依靠公式和計算來接近真理的研究方式在正統的、信奉以個人實力追求真理的法師們眼中是多麼離經叛道。

而在另一邊,詹妮的“導師”,那位強大的魔法師很快便發現詹妮的魔法天賦其實低微又可憐,這個從實驗材料中爬出來的病秧子有且只有那麼一丁點感應魔力的能力而已,以她的精神力天賦,恐怕一輩子都只能掌握幾個學徒級的法術戲法,而無緣正式法師的行列。

所以他很快便停止了在詹妮身上的投入,並迫切地想要收回成本,他給了詹妮一瓶魔藥和一份法陣圖紙,讓詹妮把魔藥喝下去,強行催化成一級法師,然後開始符文師的練習。

已經喝過魔藥的拉文凱斯私下裏阻止了詹妮,並給出一個大膽的建議:何不相信筆記上的知識,相信平日裏根據筆記知識推導總結出的那些公式,嘗試着不借助法術,而僅憑數學與邏輯來控制那些符文?

詹妮聽從了拉文凱斯的建議,並以學徒身份完成了對法陣的重構。

那大概是這個世界上第一份“算出來”的法陣。

但她的“導師”並沒有因此而獎賞她,反而大發雷霆,並很快查明瞭是拉文凱斯在“搞小動作”,緊接着,他又順藤摸瓜地查到了那本筆記的存在——這近乎“背叛”的行爲讓他更爲震怒,他認爲一本寫滿了胡言亂語、來自實力低微的蹩腳法師的研究筆記竟然可以在他的法師塔中蠱惑他的僕人,這對他而言是一種莫大的侮辱。

大魔法師怒火中燒,準備摧毀筆記,並狠狠懲罰自己的兩個“學徒”,但這時候拉文凱斯卻第一次勇敢地站了出來,主動面對自己“導師”的怒火。

他獨自一人接受了懲罰,並以一隻眼睛、四分之一靈魂和兩條筋腱爲代價保住了那本筆記和詹妮,他嘗試讓那個暴虐的大魔法師相信,保留筆記並讓愚笨的學徒去研究筆記是有價值的——筆記中說不定會有那麼一點點值得投資的東西,他和詹妮可以成爲這樣的試驗品,去按照筆記裏記載的方式來製作法陣和符文,這樣如果成功了,那麼所有成果都歸屬於大魔法師,如果失敗了,魔法師也只不過會損失兩個實驗材料而已。

詹妮的導師接受了這種說法,讓兩個大膽的學徒將這種研究進行下去,但他從未放棄時時刻刻的嘲諷和打擊——他認爲那些壓根沒辦法控制高階符文的人所作出的符文研究必然是荒謬可笑的,就像農奴猜測國王的菜單一樣愚不可及,沒有感悟並控制符文的能力,卻憑藉幾個算式憑空猜測那些符文的力量,這不是可笑是什麼?

但不管怎麼說,拉文凱斯和詹妮終於能繼續研究那筆記的內容了,並且他們很快發現了不同的導魔材料在魔力傳導等諸多性質上存在一個明顯“斷層”的問題,這個斷層似乎將所有導魔材料分爲了“正”“負”兩個區間,而一個神祕的常數影響着這兩個區間的導魔材料在魔法陣中的實際表現,原來各種導魔材料僅僅影響着魔法陣的“輸出功率”,而魔法陣本身的抗干擾穩定性則主要取決於符文的排布邏輯,和導魔材料之間的關係僅僅受其正負極性以及一個常數影響……

他們開始推導這個常數,並漸漸接近最終的結果,然而就在成功的前夕,他們的導師突然給了他們一個任務。

去一處失控的魔力井,重設那裏的符文陣列。

這完全超過了他們的符文師技能,而且重設魔力井的符文陣列這種事情也不是符文師的專長:這是正式法師的工作。

但導師的命令是絕對的,而且隨着命令一同傳來的還有一句話:

“你們不是說所有的符文都能套在你們的式子裏麼?那就去套吧。”

拉文凱斯接受了這個命令,他很清楚那位大魔法師已經失去耐心,因爲後者並不是一個能容忍自己的奴僕自由行事的人,所以他根本沒有選擇,而且去魔力井中調整符文,正好也可以讓他驗證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詹妮的回憶接近尾聲,她的語氣已經很平靜,平靜的不像是在說有關自己的事情:“拉文凱斯先生離開前告訴我,他會按照第一種猜想去調整那些符文,如果他活着回來了,E就等於1.29,如果他沒有回來,E就等於1.66——他沒能回來。”

高文低下頭,看着那本筆記,那上面關於常數E的記錄是嶄新而清秀的筆跡,那是詹妮寫下的。

第0110章 風暴起時

等詹妮講完之後很長時間,高文和赫蒂都沒有打破沉默。

但是赫蒂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氣息正在從先祖身上溢出,他身邊就彷彿一處冰窟,以至於僅僅坐在附近,她都感覺自己渾身的魔力都在漸漸凍結——而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感覺一直持續到高文開口爲止。

高文開口了,語氣出人意料的很平靜:“你的導師叫什麼名字?”

“……威廉,威廉·勃肯,”詹妮有些囁喏地說道,“他不是宮廷法師,但在聖蘇尼爾城很有地位,他是皇家法師學會的名譽顧問,而且……很強大。”

高文只是靜靜地點點頭:“威廉·勃肯,皇家法師學會名譽顧問,我知道了。”

赫蒂覺得氣氛太過壓抑,她必須說點什麼來讓幾乎已經凍結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在那之後呢?你還在繼續研究筆記上的內容麼?”

“我假裝放棄了筆記裏的理論,但我在偷偷研究,”詹妮低聲說道,“導師原本也對筆記產生了那麼一點點的興趣,但他不屑於去細讀它,而是坐看我們能搞出什麼名堂,拉文凱斯先生的死似乎成了個證據,讓導師確認筆記上的研究是荒謬錯誤的,於是他徹底轉移了這方面的注意力,而我則裝作同樣放棄了那些理論。”

“所以,他永遠不可能知道常數E的存在,他不屑於細看筆記裏的任何一條論述,僅憑印象就完成了全部的判斷,憑他那愚蠢的印象,”高文的語氣極其輕蔑,“他既不知道自己蔑視的是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錯過的是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錯過了東西——我從未聽聞過如此愚蠢無知之人。”

詹妮微微張大了眼睛,這還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會用“愚蠢無知”四個字來評價自己的導師,評價一個在皇家法師學會威名赫赫,甚至在祕法會中都有榮譽席位的大魔法師……

但她卻不敢附和高文的話,只是微微垂着頭繼續說道:“然後我慢慢變成了個熟練的符文師,導師曾經好奇過爲什麼我能以學徒級的魔法技巧完成符文調整,但他要關注的事情還有很多,而像我這樣的奴僕學徒在他的法師塔裏多不勝數,很快他就把注意力從我身上移走了——直到前不久,國王要組建南境開拓隊的消息傳來,各個有權有勢的貴族開始着手組建這支隊伍,導師就突然找到了我……”

赫蒂輕輕哼了一聲:“所以又是那位威廉·勃肯大魔法師,把一個法師學徒打底的四級符文師包裝成了中階職業者,安排進援助的隊伍裏。”

“大概他只是想甩掉一個包袱吧,畢竟我在他心中……始終算既不聽話又無天賦的,”詹妮苦笑着點點頭,“而且讓一個法師學徒用符文師的等級充數,這已經是嚴重的欺騙和羞辱了,所以大概他還得到了王都裏某些大人物的授意和撐腰。公爵大人,我想提醒您一句,我並不是個特例,這一百人的隊伍中有一半都是這樣充數塞進來的,而且基本上都屬於受人排擠、離經叛道之人,要麼就是沒有身份地位,被一腳踢出來的包袱,要麼就是空有職業等級,但實際派不上用場的人。像那位二級的正式法師桑提斯先生,他雖然是二級的奧術師,但實際上天生精神力羸弱,只能連續釋放三四個二級的法術,還有木匠布魯斯先生,他花了半輩子研究機關,卻因爲不善交際被木匠協會排擠,很多年前就被逐出了協會,直到這次組織援建隊伍,協會才臨時把他找回來,恢復了會員身份之後就塞進隊伍裏充數……”

赫蒂聽着目瞪口呆:“王都那幫貴族至於麼……”

然而高文卻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反倒要感謝他們,感謝每一個插手這件事的家族,也感謝詹妮你的導師——那些白癡永遠不會知道他們錯過了多少財富。離經叛道?好啊,這片土地最不怕的就是離經叛道,真要是那些墨守成規還帶着一大堆關係網的人過來,我還不要呢!”

上一篇:码农修真

下一篇:唯我正邪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