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24章

作者:远瞳

第0894章 未曾止步

書房中的氣氛凝重而肅穆,即便是往日裏最活蹦亂跳的琥珀,這時候也一臉嚴肅地站在旁邊,毫無開玩笑的意思。

“這就是我們交流的全部內容。”高文坐在書桌後面,以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靠着椅背,對面前的幾人說道,那面“守護者之盾”則被放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武器架上。

在夕陽餘暉的照耀下,書房中的一切都鍍着一層淡淡的橘黃色光芒。

“難以置信……”赫蒂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說出幾個字也是艱難萬分,顯然,要在如此大的信息衝擊之後還能迅速組織起語言來,即便對帝國的大執政官而言也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先祖,如果自然之神所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們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

“我們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對神明的認知,對魔潮,對信仰,甚至對宇宙中羣星的認知——一切都敞開了一扇新的大門,”維羅妮卡/奧菲利亞緊握白金權杖,語氣低沉嚴肅,“我們必須重新判斷神明和凡人的關係,重新認識我們所生存的這顆星球以及星球之外的無垠空間……”

“作爲凡人,我們所掌握的知識很少,但在我們所知的有限真相中,並沒有哪一部分內容和鉅鹿阿莫恩的說法產生明顯衝突,”卡邁爾則在以一個學者的角度去分析那位自然之神透露的情報有多少可信,“我認爲祂的話大部分是可信的。”

“先祖,”赫蒂突然抬起頭,看向高文,“您相信‘自然之神’說的東西麼?”

“祂說的或許都是真的,但我永遠保持一份懷疑,”高文很直白地說道,“一個能夠假死三千年的神,這足夠讓我們永遠對祂保持一份警惕了。”

高文話音落下,赫蒂張了張嘴,似乎還有話想問,但在她開口之前,一陣彷彿吹過所有人心頭的氣息波動突然出現在了這間書房內,每個人都感覺自己眼前彷彿恍惚了一下,便有一個白髮垂至地面的、身穿樸素白色長裙的女孩突兀地站在了書房中央。

“神明很難撒謊,”輕靈悅耳的聲音在書房中響起,“或者說,撒謊會帶來非常嚴重的後果——很多謊言會嘗試變成真相,而如果它沒辦法變成真相,那就會變成神明的‘負擔’。一個變成負擔的謊言可能需要漫長的時間或很痛苦的過程才能被‘消化’掉。”

赫蒂有些意外地看着出現在書房中的身影:“娜瑞提爾?”

“是我請她過來的。”高文點點頭,並指了指書桌旁——一臺魔網終端正在那裏靜靜咝校K端基座上的符文閃爍,顯示它正處於飛快交換數據的狀態,然而終端上空卻沒有任何全息影像出現。

這是因爲通過這臺終端傳輸過來的“數據”已經憑自我意志變成了站在書房中央的娜瑞提爾——這位昔日的上層敘事者如今雖然褪去了神明的光環,卻還保留着許多凡人難以理解的力量,在魔網系統能夠支撐的情況下,她可以以心理學投影的方式出現在網絡能夠覆蓋且權限許可的任何地方。

維羅妮卡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昔日之神,眉頭微皺:“你的意思是,那位自然之神的話都是真的?”

“這只是我的經驗……”娜瑞提爾想了想,一臉認真地說道,“在我以前的‘那個世界’,規則是這樣咿D的,但我不知道你們的現實世界是不是也一樣。”

“在涉及神明的領域,規則應該共通,”高文說道,“至少不會有太大偏差——否則當初也不會在沙箱中誕生上層敘事者。”

娜瑞提爾又想了一下,開始呼呼點頭。

一位昔日的神明做出了肯定,房間中的幾人便打消了大部分的疑問,畢竟……這位“上層敘事者”可是神明領域的專家,是帝國神學研究所的首席顧問,沒有人比她更懂得一個神明是如何咝械摹�

“所以,我們需要警惕的不是阿莫恩是否在說謊,而是祂說出的真相中是否存在缺失和誤導——欺騙的形式不止一種,用真相做出的騙局纔是最令人防不勝防的東西,”高文表情嚴肅地說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座椅的扶手,“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鉅鹿阿莫恩確實有什麼陰只蛳葳逶诘茸盼覀儭5k確實有可能是真諢o害的,只不過……”

“只不過我們不能賭這個,”赫蒂苦笑着搖了搖頭,“那畢竟是一個神……”

“而且是一個在幽影界中假死了三千年,欺騙了所有凡人,欺騙了忤逆要塞的研究者,擁有無限耐心和智慧的神……”卡邁爾嗡嗡地說道,一種暗藍色的光輝在他體表的符文護甲片表面遊走,顯示着他較爲壓抑複雜的心情,“一個這樣的神,如果想要謩澬┦颤N東西,將是人智難以想象的。”

“這個神就在我們的‘後院’裏,”這時候始終站在窗戶旁邊,沒有發表任何見解的琥珀突然打破了沉默,“這一點纔是現在最應該考慮的吧。”

“我們搬不走黑暗山脈,也搬不走自然之神,關閉幽影界的大門也不是個好主意——且不說那是我們目前掌握的唯一一扇能夠穩定咝械挠挠皞魉烷T,更重要的是我們也不確定自然之神是否還有餘力從幽影界另一側重新開門,”赫蒂搖了搖頭,神情嚴肅地說道,“我們也不可能爲此遷移帝都,首先逃避並不是個好選擇,其次這樣做影響巨大,而且怎麼對外界解釋也是個難題,最後最重要的一點——這樣做是否有效也是個未知數。幽影界並不像暗影界,我們對那個世界瞭解甚少,它和現世界的映射關係並不穩定,我們在現世界做的事情,在幽影界看來說不定都只是原地打轉……”

“我們本來也沒有必要逃避,”高文點點頭說道,“一個被禁錮在遺蹟中無法動彈的、已經‘隕落’的神明,還不至於嚇的塞西爾人連夜遷都。現在的情況是自然之神存活且位於忤逆堡壘已經是個既定事實,祂不會走,我們也不會走,那我們就只能瞪大眼睛了——

“加強對忤逆堡壘的監控,在傳送門設置更多的傳感器;在忤逆要塞中設置更多的心智防護符文和感應神力的裝置,隨時監控要塞中的駐守人員是否有異常;把部分設施從忤逆要塞中遷移到幾個新城區,帝都附近已經發展起來,當初迫不得已在深山中設置的一部分生產線也可以遷出來了……”

他一條條地吩咐完,最後才深深地呼了口氣。

“我們現在能採取的措施基本上就是這些……考慮到塞西爾城已經在這裏紮根五年,忤逆要塞在這裏紮根更是已經千年,鉅鹿阿莫恩仍然在安靜地‘等待’,那至少在短期內,我們做這些也就可以了。”

手執白金權杖的維羅妮卡目光平靜地看了過來:“那麼,長期呢?”

“長期……”高文笑了一下,“如果長期之後我們仍然沒有任何辦法來對付一個被禁錮的、虛弱的神,那我們也就不用考慮什麼忤逆計劃了。”

“我明白了。”維羅妮卡點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沒有疑問。

高文則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一個被禁錮的、虛弱的神麼……

前不久,另外一個神明還曾對他發出邀請,讓他去參觀那個被神明統治和庇護的國度,當時出於自己的實際情況,也是出於謹慎,他拒絕了那份邀請,但今天,他卻主動去接觸了一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神”……這大膽的舉動背後有一些冒險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他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相信哪怕自然之神活着也肯定處於虛弱狀態,而且不能隨意活動——在這一點上,他非常信任那支“弒神艦隊”的力量。

如果鉅鹿阿莫恩沒有處於禁錮狀態,沒有任何虛弱影響,那他絕對剛纔就宣佈連夜遷都了——這不是慫不慫的問題,是要命不要命的問題。

畢竟前腳提豐帝國的舊帝都留下的教訓還歷歷在目。

高文心中剛想到提豐舊帝都的教訓,一旁的琥珀便唸叨了一句:“唉……之前咱們還調侃說幾百年前的提豐人把奧蘭戴爾建在了夢境之神的大門口,現在咱們就在自然之神的墳頭建都了……”

此話甚是精妙,書房中頓時一片靜默,只有赫蒂在幾秒種後忍不住輕輕碰了碰高文的胳膊,低聲說道:“如果是瑞貝卡,我已經把她吊起來了……”

高文一時間沒有開口,心中卻忍不住反思:自己平常是不是教這個帝國之恥太多騷話了?

在安排了一系列關於黑暗山脈和忤逆要塞的監控、警戒工作之後,赫蒂和琥珀首先離開了房間,隨後娜瑞提爾也重新沉入了神經網絡,偌大的書房內,只剩下了高文以及兩位來自剛鐸時代的忤逆者。

話題很快轉向了技術領域,維羅妮卡帶着一絲感慨,彷彿嘆息般輕聲說着:“我們現在有很多新東西需要研究了……”

“阿莫恩提到了一種叫做‘深海’的事物,根據我的理解,它應該是這個世界底層秩序的一部分——我們從未了解過它,但每個人都在不知覺的情況下接觸着它,”高文說道,“深海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湧動,它似乎浸潤着萬事萬物,而世界上一切的事物都是深海的映射,同時凡人的思潮又可以反向映射到深海中,形成‘獨一無二的神明’……這也是阿莫恩的原話,而且我認爲是相當重要的情報。”

“祂會不會是想用一個遠遠超出凡人理解的,卻又真實存在的‘知識’來‘陷’住我們?”卡邁爾猶豫着說道,“祂提到的‘深海’或許是真實存在的,但聽上去過於縹緲神祕,我們可能會爲此陷進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然而一個研究者是無法拒絕這種‘引誘’的,”維羅妮卡看了卡邁爾一眼,“尤其是這個領域正有助於我們揭開這個世界底層的奧祕。”

“……確實如此,”卡邁爾停頓了片刻,苦笑着說道,“我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雖然這可能是個陷阱,但我想我會不由自主地去了解和研究它的。”

“我們也確實需要了解和研究它,”高文從書桌後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兩位忤逆者,“我有一種預感,這個‘深海’可能是我們瞭解一切真相的關鍵,不管是神明,還是魔潮背後的機理……甚至是魔力的本質,我都隱隱約約覺得它們是有關聯的。卡邁爾,維羅妮卡,我授權你們展開在相關領域的研究,想辦法去找到這個‘深海’的痕跡。另外,我建議我們在這個領域和精靈們展開合作——精靈傳承悠久,在他們那古老的知識寶庫中,或許已經有了關於世界奧祕的隻言片語。

“同樣,我們也可以和海妖展開合作——她們雖然是外來種族,但她們在這個世界已經生存了比我們更久的時間,在對這個世界漫長的學習和適應過程中,或許她們曾觀察到過什麼跡象……”

“我明白,之後我會盡快安排技術交流,”卡邁爾立刻說道,“正好我們最近在超高空飛行器的項目上也積累了很多問題,正需要和精靈們交換階段性成果……”

“超高空飛行器……”高文立刻被卡邁爾提到的項目吸引了注意——這個項目正是他今年批准的幾個重點項目之一,和高速飛行器、星空研究、海洋探索同樣重要,它是下一代飛行器技術的希望,也關係着高文心中那個星辰大海的夢想,“它進展如何?”

“在抵達魔力靜態界層的頂部之前,一切都很順利,更加強大的反重力發生器,更有效的動力脊,更合理的符文佈局……藉助一些新技術,我們很輕易地讓無人飛行器升到了雷燕鳥都無法抵達的高度,但在越過魔力靜態界層之後情況就不一樣了,大氣湍流層的魔力環境和地表附近完全不一樣,原始魔力更加強大,卻也更難控制,魔網在那樣混亂的環境下很難穩定咝校Φ姆�定性更是無從保證——所有的無人飛行器都掉了下來。”

卡邁爾一邊說着,一邊攤開雙手——或者說是兩道被符文護甲片束縛着形態的奧術能量流:“我們把所有飛行器上攜帶的記錄設備都回收了起來,準備把數據綜合分析一下,看是否能找到湍流層的規律,以及看看精靈那邊對此有什麼看法……”

第0895章 帕拉梅爾天文臺

魔力靜態界層……湍流層……

高文對這些概念不算精通,但也並不陌生。

早在一千多年前,剛鐸帝國的學者們便嘗試瞭解過他們頭頂上的天空,並總結出了大量寶貴的知識——在這個魔力主導萬物的世界上,學者們按照魔力環境以及大氣物理結構綜合考量對大氣進行了分層,在不考慮過於專業性的、細緻化的劃分方法的情況下,大氣從下向上被他們大致分爲以下幾個結構:魔力靜態界層、湍流層、僅存在於理論中的穩態極限層以及猜想中的外層空間。

魔力靜態界層是這顆星球上幾乎所有生物生存以及能夠接觸到的區域,它從地面向上延伸,至大約一萬三千米的高空,在這一區域內,魔力環境穩定,大氣邉右蚕鄬τ行颍还苁欠踩说膰冗�是自然界的飛禽走獸,都浸潤在這和風細雨般的魔力搖籃中,凡人們的魔法文明繁榮昌盛,天空中的鳥雀自由翱翔。

而從魔力靜態界層向上,這顆星球便開始展露出另一副模樣——空氣中的魔力環境驟然變得酷烈起來,魔力讀數直線上升,讓這一區域成爲了“能量的富裕地帶”,然而這豐富的能量卻又動盪不休,無處不在的魔力風暴讓湍流層變得極爲危險,沒有任何凡人能夠活着從這片沸騰的能量之海中汲取魔力——也沒有任何凡俗鳥雀能夠在這一高度飛行。據說只有極個別的強大魔獸以及差不多算是傳說種族的巨龍可以在湍流層中翱翔,但也無法長期停留。

湍流層是昔日剛鐸帝國的魔導師們通過技術手段能夠直接觀測、直接“觸碰”的最高處,而再往上……便是僅存在於學者們的理論中的穩態極限層。

古帝國的學者們認爲整顆星球都“浸泡”在宇宙的高能環境中,是行星自身的磁場和魔力相互作用形成了某種“保護”,這種保護力量在大氣層的頂部形成了一層被壓縮的“薄殼”,它和外層空間的各種力量激烈對抗,形成一道迅猛嚴酷的、無休無止的風暴,它是凡人能夠理解和掌握的“魔力”的極限狀態,是這顆星球秩序的邊疆,穩態極限層或許很薄,但即使是傳說中的巨龍也難以挑戰這層壁壘。

而至於穩態極限層之外更加廣闊的“外層空間”是什麼模樣……即便是無比先進的古代剛鐸帝國的學者們,也只能付諸想象。

腦海中浮現起這些繼承而來的知識,高文卻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即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即使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這個世界的種種奇特規則仍然會一遍一遍地提醒他——這裏不是地球,這裏不是地球……

“陛下,我們總有一天會解開湍流層難題的,”卡邁爾卻誤解了高文嘆息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說道,“魔網和反重力機關比我們想象的更有潛力,剛鐸時期的學者們在湍流層面前遇上了血肉之軀的極限難題以及深藍之井的供能問題,但魔導技術在解決此類問題時往往卓有成效……”

“不,我不是嘆息這個,”高文知道對方誤解了,他搖搖頭,但又不知該從何解釋,片刻思考之後才慢慢說道,“我只是有些感嘆……剛鐸時代我們曾經懂得那麼多東西……”

“是啊……我們曾經那麼輝煌……然而一切卻隨魔潮而逝,”聽到高文的感嘆,卡邁爾也不禁有些黯然,“如今時過境遷,許多知識都變成了支離破碎的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但好在我們已經成功收集了其中一部分,並努力做出了一定的發展,至少……我現在每週八都可以在學校裏跟學生們講什麼叫星球,什麼叫軌道,這些曾經在剛鐸帝國人人皆知的知識,如今終於重新回到人們耳中了。”

聽到卡邁爾的話,高文頓時揚起眉毛:“我知道桑提斯邀請你去學校講課的事情——效果怎麼樣?”

“在實驗室之外的地方,我這副模樣還是經常會嚇普通人一跳——上週有一位灰精靈小姐在上課的時候看到我走進課堂甚至從窗戶跳了出去,”卡邁爾話語中帶着一絲笑意,“但總體上仍然是順利的。帝國學院中的學生們比我想象的更有求知慾,在面對知識的時候……他們充滿好奇。”

“好奇心啊……這是人類最寶貴的特質,”高文笑着說了一句,“只要有這些充滿好奇心的人在,我們總會向前走的。”

……

好奇心,這是人類最寶貴的特質。

夕陽漸漸墜下地平線,一線昏黃中帶着暗紅的餘暉沿着遠方起伏的丘陵瀰漫過來,鋪灑在整個帕拉梅爾高地上,營地內已經亮起了燈光,明亮的魔晶石燈比舊時代的任何一種燭火都要明亮——它在這夕陽西下的時刻點亮了整個營地,燈光從不遠處的哨所一路延伸過來,直到照耀在摩爾根·雨果的桌案上。

這位白髮消瘦的老人將手指慢慢撫過攤放在桌上的紙張,嘴脣無聲翕動,在他身旁,十幾張草稿紙和十幾根羽毛筆凌空飛舞着,不斷進行着各種複雜的演算和記錄,淡藍色的符文在紙張和書案之間流轉,沙沙的書寫聲輕輕迴響在房間中。

隨後,這繁忙的計算工作告一段落,草稿紙和羽毛筆有條不紊地落在旁邊的兩張寬闊書桌上,摩爾根·雨果則抬起頭,看向營地深處的方向。

夜幕漸漸降臨了,在被燈光照亮的營地中,可以看到堆積着大量物料的建築工地以及已經建立起來的部分設施——一座格外大型的建築物框架正佇立在所有設施的中央,它有着圓柱形的主體,其基座和一層部分已經完工,二層以上的鋼鐵框架則沉默無聲地佇立在漸漸瀰漫上來的夜色中,明亮的工地燈光從四周照射着那嶙峋的鋼鐵骨架,燈光輝映中,可以看到許多仍然在晃動的人影以及移動的工程機械——建設者們仍然在忙碌着,忙於在這個巨人的骨架中增添血肉。

看了一會之後,摩爾根·雨果忍不住嘴角上翹,皺紋在面龐上匯聚成一個開心的笑容。

魔導技術……確實是好東西。

以前的老辦法可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這麼大規模的建築給搭造起來——即便魔法師們親自出手,經常需要休息的法師恐怕也很難比得上那些不眠不休又力大無窮的機器。

“導師,”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老法師的思索,“您需要的資料,我已經給您帶來了。”

摩爾根回過頭,看到一個擔任自己學徒兼助手的中年法師正站在門口,許多整理好的書卷則漂浮在後者的面前。

“放到左邊第二個架子上,不要弄亂了其他東西,”摩爾根隨口吩咐道,“另外,把右邊書桌上的圖紙拿上,之後交給營地的費舍爾先生。”

“是,導師。”中年法師立刻回應道,隨後開始按照吩咐忙碌起來。

“真是個好地方啊……”摩爾根從學徒身上收回視線,望向窗外的夜空,在漸漸浮現出的第一顆星辰前,這位出身自聖蘇尼爾的占星大師忍不住輕聲感嘆起來,“天空遠比聖蘇尼爾清澈……唉,幾百年的時光變遷,舊王都的天空已經不像最初那麼適合觀星了,放棄那裏並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看來是個正確的決定。”

此刻中年法師已經按照導師要求安置好了那些資料,聞言忍不住說道:“但是……這地方離提豐太近了。據說之前帕拉梅爾高地還爆發過一次衝突,這裏是不是有點不安全?”

摩爾根·雨果立刻皺着眉看了這名學徒一眼:“你對未知的好奇與探索精神就沒給你增添一丁點的勇氣麼?”

中年法師頓時緊張起來:“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算了,我瞭解你,”一聲訓斥之後,摩爾根哼了一聲,語氣不再那麼嚴厲,“我知道你是擔心我這把老骨頭……不過我還沒你想的那麼沒用。”

一邊說着,這位老法師一邊忍不住搖着頭嘆了口氣:“這裏確實離邊境很近,而我們之前和提豐的關係也確實很緊張,但這裏是整個東南地區最佳的地點,這是沒辦法的。

“魔力包裹着整個星球,大氣中的元素力量被魔力裹挾,所產生的‘偏振透鏡效應’會干擾我們這些觀察者的視線,因此那些天然適合觀測星象的‘窗口’也就顯得彌足珍貴。不管再怎麼高超的魔法技巧或者先進的觀測設備,都只有在‘窗口’合適的情況下才能發揮出成倍的功效,而根據我的計算……這裏就是最合適的窗口。

“當然,白沙湖那邊以及霜風丘陵也有不錯的窗口,今後那裏也會設立天文臺,但是……”

摩爾根說到這裏,突然笑了起來,臉上綻放出年輕人般的光彩:“作爲這個國家最優秀的觀星者,我當然要站在最好的天文臺上!”

白髮蒼蒼的老法師帶着十足的驕傲和自信,那甚至是在不明真相的俗人聽來有些刺耳和自大的言論,然而作爲學徒的中年法師卻早已見怪不怪——他知道自己導師的秉性,當面對自身擅長的領域時,面對和“星空”有關的事物時,這位平日裏沉穩可敬的老法師就會是這個樣子的。

“按照現在的進度,這個月底之前主天文臺的透鏡組就可以開始安裝了,”感覺到導師的情緒昂揚,中年法師也跟着放鬆起來,他回憶着自己白天聽來的消息,面帶笑容地說道,“聽說第一批附魔水晶已經在葛蘭的水晶熔鑄工廠完成了粗打磨,很快就會用魔導列車送到塔姆杜勒進行精磨和符文銘刻,天文臺的一號動力脊也在昨天完成了組裝,目前好像正在做……哦,壓力測試,據說下週就會從康德的工廠送過來。”

聽着學徒帶來的好消息,摩爾根臉上先是浮現出了一絲笑容,緊接着笑容中卻多出了幾分感慨,這位老法師臉上的皺紋舒展着,突然輕聲說道:“帝國時代啊……”

中年法師一時間沒聽清:“您說什麼?”

“還記得我們在聖蘇尼爾的那座觀星塔麼?”

“啊,當然記得,”中年法師立刻點頭,緊接着露出一絲遺憾的表情,“可惜……城市護盾崩潰的時候魔力內湧,整座塔的符文和魔力池都熔燬了……”

“是啊,那老夥計實在服役太長時間了……許多年前它就該休息的,然而那時候我們每一個人都只會把那些修修補補陳舊不堪的符文石當成寶貝,”摩爾根嘆息着,“卡邁爾大師在勸我離開聖蘇尼爾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我在魔導時代能看到的不只有天上的星星……現在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學徒卻只是不明所以地看着這邊。

顯然,他還沒有明白。

但很快,學徒便想起了另一件事,高興地說道:“對了,導師,還有個好消息告訴您。”

“嗯?”摩爾根揚起眉毛,“什麼消息?”

“有確切消息,帕拉梅爾天文臺會增加一期資金——用來加快主建築的工程進度以及安置更先進的設備,”學徒臉上洋溢着笑容,“據說是皇帝陛下親自下的命令……”

“皇帝陛下親自下的命令……”摩爾根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一絲微笑便慢慢地浮了上來,“好事,好事啊……”

第0896章 學院裏

午後陽光燦爛地照耀在廣場上,主教學樓頂部的金屬徽記在陽光下閃爍着熠熠輝光,芬迪爾走在趕去上課的學生中間,和所有人一同走過那道通往主教學樓的、又長又平緩的坡道,他身上穿着嶄新的、帝國學院士官生的制服,制服領口附近的裝飾性細鏈以及衣服上的銅質紐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在坡道上來來往往的學生中,有人穿着和他類似的、仿造正規軍常服的“士官生制服”,也有人穿着其他學院的制服——求學者們昂首挺胸,充滿自豪地走在這帝國最高學府中,其中既有和芬迪爾一樣的年輕人,也有頭髮花白的中年人,甚至皺紋已經爬上臉龐的老者。

“你最終還是選擇了士官系啊,”伊萊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以爲你至少會在今年冬天之前再嘗試一下魔導方面的分系……”

芬迪爾轉頭看了一眼,看到了身穿魔導系制服的西境大公之子,那身藍色的、雜揉着機械和魔法符號的新制服讓這位原本就有些書生氣的多年好友顯得更斯文了幾分。

“你們的新制服也不錯啊,”芬迪爾笑着說道,隨後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我還是算了……我知道自己在哪方面開竅,在哪方面無可救藥。你要是讓我用魔法和人打仗,那還成,或者不那麼高深的數理知識也還可以,但你讓我和機器打交道……我寧可去冰原上獵熊。姑媽送我來的時候想必也是知道這一點的,她都沒讓我補機械方面的課程……”

伊萊文看了他半天,最後只能無奈地搖搖頭:“……我一向欣賞你的樂觀精神。”

“哈哈……別這麼嚴肅,我可不希望當我作爲一個候補軍官畢業的時候卻看到你成了個書呆子,”芬迪爾哈哈大笑了起來,“你已經開始有這份傾向了!”

伊萊文顯然懶得理會這位北境繼承人那並不怎麼高明的幽默感,他只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嘆了口氣:“現在,我們和菲爾姆見面的機會更少了——影業公司那邊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在忙碌。”

“……我們終究是有各自的事要做的,”芬迪爾搖着頭說道,“不過現在說這些還早——我們只是多了些比之前繁重的學業而已,還沒到必須去軍隊或政務廳承擔職責的時候,還有至少兩年美好的學院生活在等着我們呢——在那之前,我們還可以儘可能地去影業公司露露面。”

“也是,”伊萊文點點頭,並看了一眼不遠處坡道上來來往往的求學者——不管是已經穿上了分系制服的正式生還是穿着基礎制服的新生,他所看到的每一張面孔都是自信且驕傲的,這讓他不僅有所思索,“菲爾姆之前跟我說,他有一個願望,他希望等到魔影劇逐漸發展成熟,等到越來越多的人接受並認可這新事物之後,就開創一個專門的學科,像學者們在帝國學院中授課一樣,去教授其他人如何製作魔影劇,如何表演,如何創作……”

“他可真是有些別出心裁的想法,”芬迪爾頓時流露出一絲驚訝,“我都沒想過這些!”

“是啊,從未有人做過類似的事情……很多知識都是家傳或依靠師徒傳授的,但菲爾姆似乎認爲它們應該像學院裏的知識一樣被系統地整理起來……”伊萊文說着,聳了聳肩,“說不定他能成功呢?”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說不定他會成一個比你我都出名的人,若干年後他的畫像甚至有可能被掛在某些教學樓的牆上——就像魔網之父或拉文凱斯一樣。”

伊萊文想到了那樣的景象,頓時忍不住笑了起來,而就在此時,幾個穿着新生制服的身影出現在坡道的盡頭,吸引了他以及附近一些學子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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