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339章

作者:远瞳

皇帝陛下的沉默和周圍氣氛的嚴肅讓來自巴倫的年輕劇作家緊張不已,他早已停下講述自己的故事,此刻只是惴惴不安地在沉默中等待着,彷彿不是在展示自己驕傲的造物,而是在等待一場審判。

高文心中起伏的思緒卻在此刻才漸漸平息下來。

這是搬到魔網終端上的影視劇,是電影的雛形,是他曾經構想過,但直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實現的東西。

魔網廣播體系的建立意味着什麼?恐怕當前時代任何一個學者和哲人都無法準確推算和概括出它所代表的一切意義,即便高文自己,也只能唤y地說一句“它將改變整個世界”——但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魔網廣播作爲一個能夠急速傳播海量信息的載體,它的作用絕不只是日常通信和政務廳發佈信息、大商人發佈廣告那麼簡單。

它可以承擔起新時代的精神需求之責——當塞西爾人能喫飽穿暖之後,當基礎的讀寫能力不再是貴族和商人的特權之後,當人們不再滿足於基礎生存和單調娛樂之後,他們就肯定會追求一些更高級的東西。

而作爲一個“過來人”,高文深知這種“精神需求”有着多大的意義。

但人的精力終究是有限的,高文這個衛星精也不例外,政務廳同時能夠推動的項目也同樣有限——魔網廣播自出現之後一直在迅猛發展,到現在已經有了數個極受歡迎的節目,也有一些娛樂性質的內容播出,但影視劇這種東西卻還未出現,它還在高文的腦海裏,是一個沒來得及詳細籌備的計劃,但在高文開始行動之前,一位來自北方的年輕人卻已經想到了它。

“這是你想出來的?”高文終於開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那位名叫菲爾姆的金髮年輕人,“從加冕儀式的全息投影上得到的靈感?”

“是……是的,陛下,”菲爾姆慌忙低下頭回道,“那些魔法投影讓我非常驚訝……我此前只見過幻術師們在舞臺上製造出的簡單幻影——大貴族們喜歡用魔法光影來裝飾他們鍾愛的劇目,但從未有什麼東西可以像那些魔網終端一樣製造出那麼大規模、長時間又格外穩定的影像,而且我還聽說它能夠將影像記錄下來,所以……就產生了一些想法。”

“這可是價值無窮的想法啊……科德沒有讓我錯過這個寶藏。”高文由衷地感嘆着,並再次看了半空中的劇目一眼——

那情節簡單的滑稽劇仍然在播放着,作爲影視劇的雛形,它在高文看來其實非常原始,它還保留着大量劇場式表演的特徵,比如過於繁瑣的詠歎式臺詞、脫離實際的人物裝扮、誇張的肢體表演,而且雖然能看出畫面上的演員在賣力表演,也有着紮實的舞臺功底,高文還是能發現他們非常不適應在“攝影裝置”下的表演環境,他們很僵硬,有着職業演員不應該有的緊張,這些都極大地影響了這個片段的質量。

它充其量只能說是個演示用的草稿。

然而旁邊的琥珀卻目不轉睛地看着那些畫面,哪怕看了兩三遍,她還是興致十足的模樣。

琥珀的反應或許可以代表絕大多數普通人在看到這些劇目時的反應——戲劇從來都是上等市民或貴族的專利,普通平民平日裏能接觸到的表演最多也就是吟遊詩人的蹩腳說唱和節日期間的雜耍鬧劇,哪怕現在魔網終端和報紙、雜誌之類的東西在不斷填補着普通人枯燥的精神生活,但在“舞臺”這個領域,有着有趣情節的劇目仍然是大家最短缺的東西。

即便是簡陋滑稽的劇目片段,在那些從沒進過劇場的人看來應該也是十足有趣的。

但高文可不會滿足於這種東西。

“你有好的劇本麼?”他看向菲爾姆,語氣溫和地問道。

“我……我還不是個真正的劇作家,還沒有自己寫劇本的資格,”菲爾姆緊張地說道,“我只是截取、改編了父親的一個劇本片段。不過我在嘗試寫一些自己的故事……”

菲爾姆在緊張之中說出了自己私下裏嘗試寫故事的事情,結果這句話一出口他頓時就後悔起來——自己真是昏了頭,爲什麼要在皇帝陛下面前炫耀自己那些不成熟的可笑故事?萬一陛下要求自己拿出那些故事怎麼辦?萬一那些故事觸怒了陛下怎麼辦?

肉眼可見的汗珠從菲爾姆額頭上冒了出來,瑞貝卡立刻注意到這點,趕快跑去打開了窗戶——冬日的冷風呼嘯着灌進房間,下一秒窗戶就在高文隨意的一揮手中再次閉合起來。

“你去一邊看會書,”高文看了瑞貝卡一眼,又看向菲爾姆,說出了對方此刻最不願聽到的話,“讓我看看你寫的東西。”

菲爾姆身體搖晃了一下,他感覺自己似乎在向後倒去,但有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撐住了他的後腰。

芬迪爾的聲音傳入他耳中:“朋友,你那些故事很有趣。”

菲爾姆此刻已經顧不上在意芬迪爾的身份——反正在這裏是個人都讓他只能仰望,他便乾脆豁了出去,並從芬迪爾的鼓勵中恢復了一些勇氣,他把手伸向外套內側的口袋,從中取出了一個已經有些許磨損的筆記本。

“陛下……這是我寫的故事,”他把筆記本遞過去,“還很不成熟,如果內容有僭越之處,請您原諒……”

“無妨,只是故事而已。”高文隨口說道,接過菲爾姆的筆記本,隨手翻閱了一下。

前面是一些凌亂斷續的記敘,內容其實仍然繞不開騎士、公主、神明、超凡者之類的元素,雖然能看出年輕人的一些新奇想法,但實際上只是在前人的基礎上修修改改而已,但後面的一部分內容卻引起了高文的注意。

“這是……你在高地人號上的經歷麼?”他抬起眼皮,指着筆記本最後幾頁的內容說道。

“額……其實……也不全是,”菲爾姆努力組織着語言,“有一些是我在那艘機械船上見到的,但那些乘客背後的故事、他們出發前的背景、他們抵達南境之後的種種經歷,這些都有誇張和想象的成分,尤其是描述乘客們抵達南境之後的那些段落……全是我想象出來的,畢竟我們上岸之後就各自分散了,我只能根據自己的見聞來猜測那些人會經歷什麼。”

菲爾姆一邊說着,一邊忍不住羞愧起來,他知道自己這描寫移民們在船上生活的“粗俗”故事在這種場合下是相當不上檯面的,故事裏沒有高貴的騎士,沒有英勇的戰鬥,沒有猩窈拖荣t們充滿智慧的訓誡,甚至連英雄獨白和旁白詩篇都沒有,這種東西放在收穫節的街頭舞臺上表演都顯得粗陋,更別提這裏還是皇宮……

然而他卻看到眼前的皇帝陛下笑着點了點頭:“有點意思……”

高文合起筆記,看了一眼有些愕然的菲爾姆。

“很少有劇作家會寫這種‘實際’的、符合‘邏輯’的東西,很少有人會專注於一個有趣的故事而非高雅的英雄面具,而且你還刪掉了對劇情毫無作用的旁白詩篇以及公式化的獨白……這個故事有名字麼?”

菲爾姆此刻還處於茫然中,他幾乎沒怎麼思考便下意識地說道:“就叫《往南方去》……”

高文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還真是個簡單直白的名字,也有點意思。”

菲爾姆立刻低下頭:“陛下,我很羞愧……”

“不,不要羞愧,這名字很好,這故事也很好,雖然它還算不上是一個劇本,”高文搖了搖頭,又看着菲爾姆的眼睛問道,“你已經用魔網終端錄製了一段魔影劇,那你注意到攝影水晶下的表演和舞臺表演有什麼不同了麼?”

菲爾姆沒想到皇帝陛下會突然問自己這麼細緻且專業的問題,但他確實也曾注意到這方面的一些情況,於是趕快回答:“傳統的舞臺是開放且固定的,演員和佈景都直接呈現在所有人面前,但魔網終端卻像是‘眼睛’,它的‘舞臺’取決於它的‘注視範圍’……”

高文的問題卻不止一個,他繼續提問着:

“你考慮過如何在攝影水晶下轉換場景麼?”

“你考慮過魔影劇所需的劇本格式和舞臺劇的劇本格式有什麼區別麼?”

“魔影劇的節奏和舞臺劇不一樣,這一點你注意到了麼?”

“在攝影水晶下,幻術魔法可以產生比舞臺上更好的效果,你在這方面有想法麼?”

“我們來構思這樣一個故事,它要通過魔影劇的形式來呈現……”

高文一個接一個地拋出自己的問題,他已經興致勃勃起來,新事物的出現讓他再次感受到了時代正在自己眼前推進的激盪感,他和菲爾姆的交談越來越深入,越來越廣闊,很快,話題就到了旁人幾乎聽不懂的程度——連瑞貝卡都目瞪口呆起來。

她忍不住來到琥珀身旁,小心地戳了戳後者的胳膊:“哎,哎,祖先大人在這兒說什麼呢?”

“我哪知道?”琥珀撇撇嘴,“我跟你講啊,一旦他跟別人突然說起一大堆你聽都聽不懂的話題,你最好別使勁硬聽,否則你肯定會腦袋疼的,我特別有經驗……”

“……哇。”

從進屋之後基本就沒插上話的伊萊文這時候也跟瑞貝卡和琥珀一樣陷入了茫然,反倒是站在菲爾姆身後的芬迪爾,因爲在旅途上便經常和對方探討關於魔影劇的事情,倒是模模糊糊聽懂了一些事情。

因此,他很快就和菲爾姆產生了同樣的、古怪的想法——

高文陛下在面對這樣一個全新事物的時候竟然能把話題延伸的如此細緻、如此具體,甚至延伸到了這樣事物未來的發展上,這簡直就好像他早早就想到了這樣東西,甚至預見了這東西的未來一般!!

菲爾姆額頭又滲出了細汗,高文提出的問題對他而言並不是那麼好回答的——即便他是魔影劇的發明人,他也根本沒思考過那麼多的東西,沒來得及發現那麼多的問題,在艱難地回答了一大串問題之後,在高文好不容易給了他喘息時間之後,這位來自巴倫的年輕人終於忍不住了,他大着膽子又猶猶豫豫地說道:“陛下,您……是不是其實早就想到了魔影劇這樣的東西?”

他這句話一說出口,便越想越覺得很有可能——畢竟,魔網廣播這種東西據說最早就是高文·塞西爾陛下提出來的……

高文聽到菲爾姆的話之後立刻便反應過來。

他可能問的太多,說的太多了。

已經多到了讓眼前這位有趣的年輕人懷疑人生的程度。

“不,我只是善於發現新事物的特質而已,”高文笑了起來,搖着頭,視線落在來自巴倫的年輕人身上,“菲爾姆先生,魔影劇是你創造出來的,這一點千真萬確,千萬不要懷疑。”

第0742章 無形之物

高文對眼前這位創造出魔影劇的年輕人寄予厚望。

菲爾姆將得到來自塞西爾皇室的直接贊助,他所需要的團隊,需要的資金,需要的設備,需要的場地,都將得到滿足。

高文從來都不介意有人在他這個穿越者之前想到某個點子,更不介意有人能代替自己去實現它們,因爲他很早就知道,人的精力與天賦都是有限的,他不可能憑自己的能力把整個社會咝兴璧姆椒矫婷娑即蛟斐鰜恚@一切,最終都是要依靠組成社會的“人民”去完成的。

而在和梅莉塔·珀尼亞交談之後,在對方隱晦提點了關於“社會自發發展”和“機械神降隱患”的關鍵信息之後,他更加堅定了自己在這方面的想法——把精力用於推進社會的發展,讓大凶约航ㄔO自己的生活,而不是由他這個穿越者去憑空創造什麼東西。

當然,作爲一個有經驗的人,在某些新事物誕生早期還不成熟的時候,他還是要做一些矯正和提醒的——他要做的也僅此而已。

“陛下,我……非常感謝,”在知道自己會得到多麼大力的支持之後,菲爾姆的驚喜和興奮可想而知,“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我會做出最棒的魔影劇獻給您!”

“不要做獻給我的東西,”高文立刻搖了搖頭,“這不是你創造魔影劇的初衷——你的魔影劇是給更多普通人看的,是給那些不能走入劇場的人看的,寫你喜歡的、大邢矚g的故事就好,帝國的公民們喜歡了,就當是獻給我了。”

或許從未有哪個貴族和君王說過這樣的話,至少在菲爾姆的認知中是如此,這位來自巴倫的年輕人顯得大受觸動,高文則繼續說道:“另外,這樣的新事物應當得到推廣,作爲魔影劇的專利持有人,你不應該僅僅是個創作劇本、拍攝魔影劇的人,我希望你能把你的創造推廣出去——這不但對魔影劇的發展極有好處,你自己也是可以從專利授權中獲益的。”

“我……”菲爾姆從興奮中冷靜下來,露出有些不安的模樣,“感謝您的信賴,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從沒接觸過這方面的事情。”

“陛下,如果您允許,我很樂意幫助菲爾姆,”芬迪爾突然說道,“雖然我並不懂演出或者劇本方面的事情,但我知道該怎麼和人打交道。”

高文笑了笑:“如果這位菲爾姆先生沒有意見的話。”

菲爾姆有些意外地扭頭看着自己的“貴族朋友”,短暫的愕然、無措、緊張和思索之後,他終於露出一絲笑容來:“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我非常樂……榮幸。”

“說樂意就行了,榮幸談不上,我還很榮幸能參與到這樣激動人心的事業中呢,”芬迪爾爽朗地笑了起來,那笑聲直接驅散了菲爾姆積蓄起來的緊張,隨後這位來自北境的年輕貴族又看向了伊萊文,“嗨,你不參與麼?”

“我?”伊萊文有點意外,“爲什麼叫上我?”

“你可有着家傳的商業頭腦,”芬迪爾攤開手,“別說你沒意識到魔影劇和生意之間的關係。”

“……父親希望我能在南境學習一些有關魔導技術和社會秩序的知識,”伊萊文有點猶豫地說着,並悄悄地、飛快地看了高文一眼,又趕緊收回視線,“陛下也知道,我是來學習的——你也同樣如此。”

“拜託,朋友,你成年了!”芬迪爾誇張地瞪大了眼睛,“你是那種只能在書房裏和家庭教師悶在一起才能學到知識的孩童麼?這裏可是南境,你能接觸到的一切幾乎都是你學習的對象!”

高文面帶微笑地看着這一幕,竟突然冒出一絲感慨來——年輕真好啊。

他開口打破了沉默:“以你們的身份和承擔的責任,應該做一些能參與到社會活動中的事情,帝國學院的課業對你們而言不會有太大壓力,而且它鼓勵學員們多做實踐。”

芬迪爾看向伊萊文:“你看,陛下都這麼說了。”

“那……我願意參與,”伊萊文笑了起來,向菲爾姆伸出手,“菲爾姆先生,希望我們相處愉快。”

在旁邊裝模作樣看了半天書的瑞貝卡也不失時機地湊了過來,插嘴道:“技術方面遇上麻煩可以找我——我平常有很多工作,沒辦法加入你們,但稍微幫幫忙還是可以的……我覺得那個魔影劇非常有趣!”

……

年輕人們離開了,書房中只剩下了高文和琥珀兩人。

菲爾姆沒有帶走那套“放映設備”,它留在高文的書桌上,此刻仍然在循環播放着視頻片段,而琥珀在看了這麼多遍之後也終於對它失去了興趣,她只是對高文剛纔表現出來的熱情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這個魔影劇真的有這麼重要?我看你的態度不同以往,對它的關注完全超過了尋常的民間發明……幾乎和聽說飛行器試製成功那時一樣了。”

“當然重要,精神領域的建設從來都是和物質領域同樣重要的,”高文看了琥珀一眼,“你忘記當初報紙和魔網廣播是如何迅速且大範圍地影響大校浤阍诼}蘇尼爾是如何使用宣傳的力量了麼?”

“這我倒是記得,後來軍情局還開了總結會議嘛,戈德溫老先生還去當顧問,提了個‘單位時間內信息覆蓋效率對羣體之影響力’的概念,現在軍情局和宣傳部還各有一個團隊在研究這個呢。不過說到魔影劇……它和報紙廣播似乎不太一樣?”

“你很敏銳,它確實不一樣,”高文微微點頭道,“它不是直接的宣傳,但它可以用來宣傳,它的本質是一種娛樂工具,是用來滿足人的精神需求的,這就意味着人們會更加主動地、不自覺地吸收它所展現出來的東西。它或許不會刻意地、公開地宣傳什麼,但它能潛移默化且長期地傳達一些信息,這種效果是它獨有的。

“當然,我也不是隻關注這些東西,即便拋開宣傳上的作用不談,魔影劇本身也很有趣不是麼?

“人在喫飽穿暖之後總會追求一些精神上的滿足,現在大家已經有了足球邉樱辛似迮茒蕵罚辛藞蠹埡蛷V播,接下來,他們還會有魔影劇,我管這個叫精神食糧。”

“……你的理論總是一套一套的,”琥珀撇撇嘴,“但倒是有些道理。”

高文笑了笑,並沒在意琥珀言語中的小小冒失,他只是低下頭來,看着書桌上的一些文件和書信,暫時陷入了思索中。

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才抬起頭來:“提豐在上一次送來的外事信函中提到了希望派遣留學生,希望能和塞西爾建立更積極更融洽的外交關係,是吧?”

“是啊,”琥珀點點頭,“不過很明顯就沒安好心嘛,而且留學生這種概念……一聽就是想來偷學東西的。”

“我倒覺得這是件好事,”高文卻說出了讓琥珀深感意外的話,“事實上我已經決定同意此事了。”

琥珀頓時瞪大了眼睛,但在發出驚呼和質疑之前,她卻突然猜到了高文接下來的安排。

不管怎麼說,在軍情局第一把交椅上坐了這兩年,她終歸是對某些領域有着額外的敏感性的。

“看樣子你也想到了,”高文看到琥珀的反應,點點頭,“既然提豐希望和我們建立更加積極融洽的外交關係,那友善開放的塞西爾就沒有拒絕的道理——我們可以有一些更廣泛的、更深入的商業活動,你看,既然是做生意,那有一些塞西爾人去提豐境內投資開一些新式劇場不過分吧?”

琥珀眨眨眼:“羅塞塔不會察覺什麼嗎?”

“最初,他不會察覺,然後,他無法拒絕,”高文慢慢說道,語氣突然有一些縹緲幽深,“一段時間之後,他可能會不太喜歡我們拍攝的東西,但那又如何呢?提豐人民會喜歡的。”

“……媽呀。”

在小小地驚呼了一下之後,琥珀很快便把注意力又轉回到了有關留學人員的話題上:“但不管怎麼說,有一批提豐人是肯定要作爲留學生進來了……唉,想想就頭大。”

高文卻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像我剛纔便說過的,這是件好事。”

琥珀耳朵尖抖了一下:“哦?”

高文抬起視線,目光越過琥珀的頭頂,落在了那副描繪着整個大陸的地圖上。

他的語氣悠悠。

“提豐人的留學生會進來,來到這個繁華的、新奇的、天翻地覆的塞西爾,他們爲了知識和情報而來,他們是被精挑細選的、忠於羅塞塔·奧古斯都的提豐人,但等到他們回去的時候……還有多少人是提豐人那就不一定了。”

說着,高文頓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向琥珀:“你說是麼?”

琥珀嘆了口氣,耳朵和肩膀一同耷拉下來:“唉,所以我才說想想就頭大啊。”

半精靈小姐滿臉沮喪,眼睛裏都彷彿刻着幾個單詞:不想加班。

高文則沒有理會她。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在了某個遠方,在良久的思索和沉默之後,他才用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語氣輕聲說道:“其實如果提豐人只是來學一些技術的話……我還真的不是很介意。”

描繪大陸全境的地圖懸掛在牆上,提豐帝國和塞西爾帝國緊緊相鄰,曲曲折折的邊境區域彷彿犬齒交錯,彷彿血肉相連着骨骼。

高文不介意用任何措施來警惕這個已經開始飢餓的鄰居,不介意用任何手段來埋下陷阱、藏好匕首、投下毒藥,因爲那是另一個帝國,而且是個不太友好的、早已磨好尖牙利爪的帝國。

換做羅塞塔·奧古斯都,肯定也會做,甚至正在做着同樣的事——安蘇的內戰,締約堡的血與火仍然歷歷在目,事實證明,在國家利益面前,那位羅塞塔皇帝的手段絲毫不比高文溫和。

但高文同樣不介意提豐的工業可以有所發展,不介意提豐人的平民可以在接下來的時代挑戰中多活下來一些。

因爲魔潮與猩衩媲埃蠹叶际欠踩恕�

凡人手中每多一份力量,這一季文明存活下來的幾率就更高一些。

高文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矛盾和撕裂感大概會始終糾纏着他吧,糾纏着他去做出無數不得不做的選擇,直到……牆塌的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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