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可他語聲未落,就有一位穿著一襲青色襦裙的女子端著藥盞推門而入。
女子約二十五六的年紀,面容秀雅,膚若凝脂,杏眼清澈溫潤。
此時窗外天光恰好斜映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如同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仕女。
唯可惜的是女子臉色蒼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
沈天為之驚豔,尋思‘沈天’這傢伙真是好福氣。
他的妻子與貼身近侍已是人間絕色,這個妾室竟也是容顏絕麗,如畫中仙娥,令人見之難忘。
宋語琴捧著青瓷藥盞蓮步輕移,輕輕放在沈天身前的案几上。
她聞到沈天身上的氣味微微蹙眉,不過轉瞬就收斂起了眼底裡的嫌棄,聲音柔得像三月柳絮:“聽聞前日府中變故,妾身憂心如焚,不知哪裡來的歹人竟膽敢下毒傷人,實在可恨!萬幸夫君無恙,但妾身還是放心不下,夫君可否讓妾身為您把一把脈,看看您現在身體如何?”
沈天聞言灑然一笑,神色自若地起身:“不必了,我現在龍精虎猛,好得很,語琴來的正好,本少正想沐浴更衣,語琴你來幫我,修羅你去喚人幫我端幾桶水來!”
他一邊吩咐沈修羅,一邊脫下了身上的中衣,用略含諷刺的語氣道:“好奇怪,你不是說去蒼雲山採藥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蒼雲山距此一千八百里,語琴你是修了什麼仙家遁術,三日即可往返?”
外面的沈修羅看到沈天寬衣,頓時紅了臉。
宋語琴看著他精赤健壯的上身也臉色一黑,這廝還真把她當小妾指使了?
“妾身是去了蒼雲山,只是半途感應到地母示警,擔心府中有變,便提前折返了。”她神色如常,聲音依舊柔婉,含著滿滿的關切:“夫君既然不願讓我把脈,那你把這湯喝了,這是妾身特意給你熬製的‘七寶養心湯',是我們藥王谷的獨門秘方,用二十年靈芝配以雪蓮、人參等七味藥材,最是滋補。“
她眼波盈盈地望著沈天:“妾身半夜回來後就在熬,為夫君熬了整整兩個時辰呢。”
沈天看了那湯藥一眼,只見碗中藥汁呈現琥珀色,表面浮著一層淡淡的金芒,散發出清冽的藥香,其中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
沈天看她的語氣神色,竟有一種‘大郎該吃藥’的即視感。
“語琴有心了,多謝!”他面無異色地端起湯碗嗅了嗅,又舔了一口。
還好,沒毒。
沈天隨後卻感覺不對,這湯藥確有補身體,補氣血的效用,卻不是真正的‘七寶養心湯',裡面另添了兩種藥。
他隨後神色一動,看向了左右兩邊房角的銅爐。
銅爐飄出的薰香應是由零陵香與安魂香混雜而成。
這兩種薰香也是無害的,可與他手裡所謂的‘七寶養心湯'搭配起來就有奇效,可以讓年輕健壯的男人對女人失去興趣,服用的次數多了,就會不知不覺的失去效能力。
說來‘沈天’死亡時體內殘留的那些‘天童散’,也是同樣的功用。
沈天神色異樣地看了一眼宋語琴。
這女人還知道混毒,分明是個下毒的行家。
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只是藥王谷的外門弟子?
沈天強烈懷疑原主之所以到現在還在修持童子功,就是這個女人使的手段。
“不過你的七寶養心湯為何要放雪蓮?”沈天手指輕撫碗沿,神色疑惑:“我半年前看過一本藥典,說七寶湯者,當以山茶花代雪蓮,雪蓮性寒,雖能通十二經,卻與法器金氣相沖,修士服之,初時不覺,久則激發器毒,沉積五臟,如金鏽蝕鐵,暗傷根基。”
宋語琴聽他背誦藥典,不由微微愣神:“雪蓮與法器金氣相沖?怎麼可能?你是從哪看到的藥典?我們藥王谷的《藥王丹經》可沒這說法。”
“不記得了。”沈天皺著眉頭,裝模作樣的想了半天:“好像是叫什麼《萬藥綱目·補益篇》。”
“萬藥綱目?”宋語琴吃了一驚,猛地抓住了沈天的手腕:“萬藥綱目?是那位天下第一邪修,丹邪沈傲編纂的萬藥綱目?”
“是《萬藥綱目·補益篇》!”沈天糾正時疼得呲牙咧嘴。
方才宋語琴出手如電,沈天腦中剛閃過躲避的念頭,手腕已被牢牢鉗住。
這讓他心頭大震——宋語琴的速度,與墨清璃不相上下!
此刻他童子功小成,九品築基,早已不是前天在停屍房剛醒來,渾身虛弱無力的時候,可在不動用法器大日天瞳的情況下,仍避不開宋語琴這閃電般的一抓。
更令他無語的是,宋語琴五指如鐵箍般收緊時,他竟覺臂骨隱隱作痛,彷彿要被捏碎一般。
這女人的修為絕不止八品!她在沈家深藏不露,意欲何為?
“哦對了,還有一本叫做《大虞藥經·天寶拾遺錄》的,說是七寶養心湯當以積年靈芝為君,配人參、首烏,天晶粉末補氣血,輔以龍涎香調引,萬不可加雪蓮,此花性極寒,與輔藥天晶粉末相沖,看似能增強滋補之效,實則會在體內鬱積陰寒之氣——”
“天寶拾遺錄是大虞太醫院編纂,根據丹邪沈傲的《萬藥綱目》的拾人牙慧之作,給《萬藥綱目》提鞋都不配!”
宋語琴一聲冷笑,眼神滿含不屑,隨後又凝眸審視著沈天:“記得半年前,夫君因大兄沈隆亡故,曾在外宮教習所呆了大半月時間,這兩本藥經莫非是夫君在教習所看的?”
她指尖的力道不自覺的又加重兩分,沈天感覺臂骨都快要被捏碎。
“放肆!”沈天面色驟沉,右掌如閃電般拍在她手腕上,‘啪’的一聲脆響在房中炸開。
宋語琴其實一點不疼,可她隨即驚覺自己失態,也用力過度了,慌忙鬆開手,後退半步。
“那時無聊,在外宮教習所隨手翻了幾本閒書罷了。”沈天揉著手腕,語氣不耐:“怎麼?本少看什麼書還要向你報備不成?”
“妾身怎敢?只是聽聞教習所藏有丹邪手札,一時情急,冒犯夫君了。”
宋語琴苦笑了笑:“夫君或許不知,丹邪沈傲實乃此界萬年不遇的丹道奇才,所著《萬藥綱目》收錄天下藥方九千種,提出七百七十種藥方的改良之法,將天下藥材特性剖析得淋漓盡致,不過此人更厲害的還是他的丹道——”
宋語琴眼中閃過一絲狂熱:“他創成的九轉還魂丹,據說能起死回生,先天一氣丹可助普通人直入先天,一手九轉凝丹術更是神妙無比!我們藥王谷祖師都稱讚他‘丹道通神,已臻造化',實為三百年來丹道第一人!”
沈天看她痴狂的模樣微微愣神。
他背誦《萬藥綱目·補益篇》的內容,只是稍作試探,看看能不能進一步發展,沒想到這女人居然是丹邪沈傲的小迷妹。
宋語琴隨後目光炯炯,滿懷期待地看著沈天:“夫君可還記得補益篇的其它內容?還有,內書堂既然有他的《萬藥綱目·補益篇》,不知可有他的《丹道初解》?”
宋語琴說到此處,意識到自己又失態了,忙放柔聲調:“妾身聽聞此書記載了沈傲早年對七品以下丹道的獨到見解,書中不僅融匯百家丹術精華,更將藥性相生相剋,君臣佐使之理剖析入微,堪稱低階丹道的無上寶典。
特別是其中記載的‘九轉凝丹術’的部分要訣,可將普通丹藥的藥力持續提升提純,我若能掌握此術,成為丹師,對夫君修行大有裨益。”
“是麼?”沈天卻眉頭一皺,神色不耐:“好像看過,不過早忘的差不多了,誰記得這些?”
恰好沈修羅已經帶著幾個僕人,提著幾桶水進來,他隨手將藥碗往窗外一潑,琥珀色的藥汁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你還杵在那作甚?過來伺候本少沐浴。”
宋語琴對沈天潑灑藥汁的動作視若無睹,她的心神完全被《萬藥綱目·補益篇》佔據,該怎麼哄沈天回憶更多內容。
若能窺得此書全貌,哪怕只是隻言片語,都足以讓她在用藥一道上突飛猛進。
書裡面的那些改良藥方,可以讓任何藥師混得風生水起,吃穿不愁,若悟性高一點,參透書中的藥理,成為一方神醫不在話下。
對宋語琴的丹道修行也有極大好處!
還有這傢伙當真看過《丹道初解》?是信口胡謅吧?
她轉念一想,教習所直屬內書堂,是內書堂下設的學堂之一,如果有少年少女在教習所展現天賦,學有所成,就可以入宮當太監與女官了。
教習所藏有此書倒也不無可能,當年沈傲著成《萬藥綱目》與《丹道初解》後,為弘揚醫理、濟世救人,曾託人廣為刊印流傳,只是後來朝廷將其指為‘邪書異說’,下令盡數收繳焚燬。
可據她所知,當世的世家豪族皆有私藏,宮中保留下幾冊真本也在情理之中。
沈天那句‘好像看過’更如同一根引線,勾得她心頭髮癢。
沈天不耐煩的催促聲卻將宋語琴拉回現實,她精緻的面容頓時一冷,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厭惡。
宋語琴下意識的後退半步,纖纖玉指在袖中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
她才不願伺候沈天這個雜碎,這個臭男人洗澡!
不過下一瞬,宋語琴就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與殺意。
不就是伺候這個紈絝沐浴嗎?只要能套問出《萬藥綱目·補益篇》的內容,哪怕是隻套出一些殘篇,這些許屈辱算得了什麼?即便這傢伙身上的惡臭,也不是不能忍。
不妨暫時忍耐,就當是給一頭豬洗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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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純陽導引
半刻時間後,奉命守衛在側的沈修羅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半跪在浴桶旁的宋語琴。
這位三夫人正手持浴巾極盡溫柔地為沈天搓著澡,連她素白裙襬被浸溼,雪白大腿暴露在外都渾然不覺。
這是三夫人宋語琴?
她不但瞪圓了淡金色狐瞳,還差點驚掉了下巴。
這真是宋語琴?
平日裡此女對沈天看似很親熱很奉承,可他們這些外人都能看出宋語琴對沈天的厭惡與嫌棄,沈天平日在她院子裡用過的東西,宋語琴都要刷洗三遍。
可現在她不但對沈天動作親暱,眼波也溫柔似水,與沈修羅記憶中的宋語琴判若兩人。
宋語琴沒理睬門口的小妖奴,指尖輕柔地滑過沈天的肩頸,聲音軟糯如蜜:“夫君~~方才那《萬藥綱目·補益篇》的內容,您再想想?哪怕再多背一段也好。”
“懶得背。”沈天半靠在桶壁上,溼發搭在眉骨間,神色懶洋洋的:“我都背了這麼多還不夠?有一千五百多字了吧?”
宋語琴為之磨牙,一千五百字算多嗎?
《萬藥綱目》據說是一百二十萬字,配有大量插圖的鴻篇鉅著,其精華《萬藥綱目·補益篇》也有十萬字左右,一千五百字才剛剖析完三個藥方。
“夫~君!”宋語琴的語氣更加溫軟,似能擰出水來,同時用棉布輕輕揉著沈天肘彎處的肌理。
她指尖不經意間劃過沈天小臂上的淡金色紋路,眼神微微一凝。
這是大日天瞳融入肉身的痕跡,這個傢伙真的九品築基,融入法器了。
她昨晚趕回來,聽兩個家丁稟知此事的時候還感覺荒謬,沈天怎麼可能這麼快將童子功修到小成?沒想到是真的。
她隨後收起了思緒,又拿起沈天的一隻手用棉巾搓揉。
她心裡面嫌棄極了,只能一邊自我催眠我是在給一隻豬洗刷,一邊軟聲央求:“夫君您忘記了?妾身開著的三家藥店,一家醫館到現在還虧著本呢!這個月連兩位坐堂大夫的月錢都發不出了,夫君的這些藥方正可解我醫館的燃眉之急,我若能用這些方子賺到銀錢,也能拿出一點補貼家用,好讓您安心修行,夫君——”
沈天聽她說起藥店醫館,就一陣磨牙。
他整理‘沈天’記憶,發現他的一妻二妾都各有產業,其中妻子墨清璃最多,沈家對面一整排的店面都是她的,是墨清璃帶過來的嫁妝。
墨清璃還有三間鐵匠鋪,一間經營機關與法器、符寶生意的‘神璃堂’,在泰天府內小有名氣。
這個三夫人宋語琴,現在也積攢了不少身家,名下好幾家店鋪,生意紅火的不得了。
所以現在,沈府真正沒錢的只有沈天——
“行了行了!。”沈天被她那嬌滴滴的語氣磨得受不了,不耐煩地揮手:“你也別搓了,搓個澡你用這麼大的勁,我的皮都要被你搓破了,你拿筆記著。”
宋語琴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又從旁邊書桌上取來宣紙狼毫,一臉期待地看著沈天。
沈天這次說的是一種名為‘玉露續骨散’的藥方:“取百年黃精二兩,配地龍幹三錢,以晨露研磨,另加血竭粉半錢,原用輔藥紫河車溫燥,與地龍幹同用壅滯氣血,宜以龍眼肉代,八珍散臣藥當用九制熟地,佐以陳皮化滯——”
大概說了兩千字左右,沈天便將雙手一攤:“沒了!以後我想起來再說,你別再磨嚕蝗晃乙粋字都不給。”
宋語琴聞言百般遺憾,可她看著手裡的幾張宣紙還是如獲至寶般喜不自勝,動用真氣將之吹乾,這才小心翼翼地摺好收進胸口。
沈修羅已經沒法直視——那個私下將沈天嫌棄到骨子裡的三夫人,竟像個溫順的婢女般跪在沈天腳邊,小心翼翼地給他繫上雲紋逖サ慕z絛。
宋語琴的指尖靈巧地穿梭在絲帶間,甚至還貼心地撫平了沈天靴面上的一道皺褶。
她仰起臉時,眼角眉梢都帶著掩不住的喜色,連素來蒼白的臉頰都泛起淡淡的紅暈,當沈天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她竟也不惱,反而盈盈一禮,捧著那幾張藥方如獲至寶地退了出去。
經過沈修羅身邊時,她還破天荒地朝著小妖奴點了點頭,唇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修羅匪夷所思,這女人瘋了吧?還是中了什麼邪?
“怎麼?”沈天漫不經心地束好發冠:“沒見過她這模樣是嗎?這叫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他忽然神色微動,看向了這間暖閣的南側,那裡擺著一隻精巧的鳥唬把e面是空的,現在卻有一隻模樣像是信鴿,卻渾身銀羽,頭頂有著三根金毛的鳥。
他眯起了眼:“金翎銀霄?”
傳說此鳥是上古神禽與凡鳥雜交所生,能一日飛渡一萬八千里山河,更難得的是天生能避邪祟,不懼罡風,大虞朝廷與四大學派,世族門閥等等都有飼養。
沈修羅同樣神色微凝,皺了皺眉頭:“應是公公飼養的三隻金翎銀霄之一。”
沈八達動用金翎銀霄傳信,是有什麼要緊事務?
沈天微微一笑,伸手去抓那銀鴿,這鳥不躲閃,反而歪著頭用琥珀色的眼珠打量他,頭頂上的三根金翎無風自動,散發出淡淡的靈氣波動。
它在確定沈天確實是它的主人之一後,把身上的靈氣波動也收束起來。
沈天抓住這金翎銀霄後指尖輕挑,從它腳踝的信筒中取出一封鎏金信箋。
信紙觸手生溫,隱隱透著龍涎香的清冽氣息——這是御用監專供的‘雲紋密箋’,遇水不濡。
展開信紙,只見上面鐵畫銀鉤的字跡力透紙背:
“天郎吾侄:
伯父近日處境維艱,因與東廠廠公在採辦事宜上生隙,都察院御史竟藉機串聯,劾我貪墨宮銀,目下東廠已遣人徹查御用監賬冊,每筆開銷皆需逐項核對,伯父連日於宮中周旋,已是心力交瘁,是故你在泰天府需謹言慎行,近期切莫惹是生非,府中用度更要量入為出。
另,天子欽點崔天常為巡按御史,不日將南下巡查青州武備,此獠素以'鐵面御史'聞名,剛正不阿,此番首站便是泰天府。
據吾所知,此番天子確有肅清青州之意,要徹查當地武備與御器師虛實,不合格者即刻革除功名,當年考官更要追責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