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鐵棺之中,嶽青鸞透過那道三寸小口,望著那兩道遠去的光痕。
她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隨即閉上眼,不願再想。
嶽青鸞知道沈天接下來會做什麼——帶她北上,將她示眾于軍前。那些追隨她多年的將士,那些視她如神的邊軍士卒,看見她被鎖在鐵棺之中,軍心豈能不亂?
屆時沈天揮師西進,龍州防線必將土崩瓦解。
而此時神眼族若從龍山隘攻入楚境,她的那些部下更將面臨絕境,未來十不存一!
嶽青鸞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便在此時,沈天抬手一招,使那具漆黑鐵棺凌空飛起。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拖著鐵棺向西南方向掠去。
嶽青鸞見狀一怔,這不是回劍龍府的方向,他要帶自己去何處?
金光劃破夜空,疾掠如電。下方是連綿的群山、蜿蜒的河流、稀疏的村落,月色將大地染成一片霜白。
約莫兩刻之後,沈天的遁光在一處密林上空停住。
那密林位於兩座山丘之間的谷地,林木蓊鬱,遮天蔽日。林間隱約可見一座以青石壘砌的小屋,屋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兩道身影。
沈天落下的瞬間,鐵棺中嶽青鸞的瞳孔驟然收縮。
月光之下,那兩道身影的面容清晰可辨——一人身著紫袍,面容白淨,頜下無須,正是大楚太傅汪荃;另一人身形修長,面容冷峻,周身縈繞著若有若無的灰白罡氣,正是碎滅戰王。
嶽青鸞死死盯著那二人,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果然是他們!
她早就猜到了,在她施展斗轉星移,即將衝出地宮出口的剎那,便是這二人暗中出手,擊碎了她的神通節點,讓她功虧一簣,落入沈天之手。
而現在她已確定無疑,就是這二人將她出賣!
嶽青鸞咬緊牙關,指甲刺入掌心,滲出暗紅的血液。
汪荃負手而立,看著那道自夜空降下的金色流光,唇角微微上揚。
“平北伯果然信人。”他拱手一禮,語聲從容,“經地宮一役,汪某應可取得平北伯的信任了吧?”
沈天落在空地之上,金色光焰緩緩收斂。
他看了汪荃一眼,又掃過碎滅戰王,微微頷首:“汪太傅拿出的籌碼確實夠重,所以沈某才會在此與太傅做後續的交易。”
汪荃聞言笑意更深。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拔開瓶塞,倒出一滴晶瑩剔透、通體流轉著七彩光華的液體。
那液體約莫拇指大小,懸浮於他掌心之上,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引動周遭虛空微微盪漾,彷彿連天地規則都在向它俯首。
“此乃元始靈液,”汪荃語聲沉緩,“天地初開時伴生的先天神物,可承載心神之誓,勾連功體與天地根源,以此液繪製神契,便是真知級強者,也無法違背。”
他抬眸看向沈天:“為免雙方日後背約,汪某提議——你我以元始靈液為引,以各自的功體與世界根源為根基,立下神契誓約。平北伯意下如何?”
沈天看了一眼那滴懸浮的七彩液體,眸光微動。
元始靈液——此物比他從虛世主那裡得來的元始神髓更加珍貴,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先天之物。
不過這神契的約束力,很有意思。
雖然約定是以雙方功體與世界根源為根基——一旦立約,任何一方違背,其功體便會從根源層面崩解、潰散、消亡,再無修復的可能。
可問題是——第九紀元的世界根源,已經快要毀滅了。
一個即將毀滅的世界根源,其約束力還有幾分?
沈天面上卻毫無異色,再次點頭:“可。”
汪荃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抬手虛引,那滴元始靈液便在他指尖緩緩拉長、延展,化作一根細如髮絲的七彩絲線。
絲線在虛空中游走,勾勒出一幅繁複的陣圖——那陣圖方圓三尺,最外圈是扭曲的先天道紋,向內收縮成陰陽魚圖形,圖形中央則是一枚古樸的契印虛影。
“請。”汪荃抬手示意。
沈天上前一步,右手食指伸出,點在陣圖中央。一縷金色的純陽之血自指尖渡入,在契印虛影中留下他的烙印。
汪荃亦抬手點出,一道紫金色的精血沒入陣圖。
三息之後,陣圖光華收斂,消散於無形。
唯有那枚古樸的契印虛影,懸浮於二人之間,緩緩旋轉,散發著若有若無的玄妙波動。
汪荃收回右手,神色愈發從容。“神契已成!那麼你我就可開始計劃的第二步,我與碎滅戰王,會暗助平北伯拿下整個龍州,逼迫乾化帝調遣其親信大將‘金吾衛大將軍’衛循道北上,接手戰局。”
碎滅戰王此時也意味深長地一笑,介面道:“龍州就在我封地附近,做點手腳很容易,只要平北伯的大軍足夠給力,這些都不是問題。”
沈天灑然一笑,拱手道:“這不勞碎滅戰王憂心,沒有嶽青鸞,龍州楚軍在沈某大軍面前,不過是土雞瓦狗,二位靜候佳音便是。”
他抬手一招,攝起鐵棺!
“告辭。”
話音落下,金光再起。
沈天拖著鐵棺,轉瞬消失在西南天際。
汪荃與碎滅戰王二人望著那道遠去的光痕,眼神卻漸漸凌厲。
碎滅戰王率先開口,語聲低沉:“我總感覺,你挑的這個合作物件,實在過於強大了,他現在就已這麼強,日後若再進一步,你我如何制衡?”
汪荃揹負著手,神色淡然:“正因他足夠強大,才能牽制乾化帝的那些親信臂膀,才能將衛循道從京城逼出來!放心,無論九霄神帝,還是萬妖元皇都不會容許日神與陽神歸來,這位旭日王的轉生之體,其實活不了多久。”
此時高空中,罡風凜冽,颳得鐵棺外的鎖鏈叮噹作響。
嶽青鸞透過那道三寸小口,語聲沙啞低沉:“沈天,汪荃和你達成的交易,是要帜嬖旆磫幔俊�
沈天聞言側目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不過若汪荃真欲帜妫且彩菓摰摹!�
嶽青鸞深吸一口氣,語聲沉冷:“你不可信他!汪荃此人,絕不可信!”
“你以為他是真心助你?他只是在利用你牽制楚軍,逼衛循道離京而已,待你失去利用價值,他翻臉比翻書還快。”
沈天灑然一笑,不置可否。
嶽青鸞神色不甘,繼續道:“據我所知,乾化皇帝早年其實也有意振作,想重新整理吏治、整飭軍備、減輕百姓負擔。可他登基之初,便處處被汪荃為首的門閥世家掣肘——新政被阻,用人被駁,連調呒Z草賑災,都被他們在途中層層剋扣。
乾化帝連續遭遇挫折,心力交瘁,加之妖神逼迫日甚,這才一步步懈怠下去,最終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她語含苦澀:“但無論如何,乾化皇帝至少還能把持朝中權柄,維持大楚整體的安寧,讓大楚百姓有一口飯吃。一旦他駕崩,權柄落入汪荃等門閥與諸王之手,你可想過後果?
世家豪強定會變本加厲,搜刮民脂以填私囊;賦稅會比今日更重,諸王皆要擴充私兵、壯大武力;血食供奉亦會愈演愈烈,妖神所求只會更加無度,到那時,百姓的日子,會比現在苦上十倍、百倍!”
沈天搖了搖頭,懶得理睬,拖著鐵棺繼續向西南飛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沈天的遁光又在一座山巔停住。
那山不高,卻視野開闊,可俯瞰方圓百里的山川河流。山巔之上,赫然立著兩道身影,正負手眺望遠方。
左側那人年約七旬,身形清瘦,面容清癯,正是藥王谷掌教常思谷。
右側之人面容剛毅,腰懸鐵錘——正是天器堂掌教季天工。
二人見沈天落下,神色都有些異樣。
這年輕人在地宮中的表現,讓他們既欽佩,又擔憂。
欽佩的是沈天以一己之力,獨戰四尊妖神,斬殺其二,又挺身而出,團結眾位大宗師與陣符師,修復天樞地維神湮大陣,暫時守住了人族聖地傳承。
擔憂的是沈天體內的旭日王真靈——若有一日旭日王的意志徹底佔據上風,這個年輕人還是人族嗎?
沈天將鐵棺放在山巔一側,朝二人拱手一禮:“沈天見過常掌教、季掌教,深夜相邀,勞動二位大駕,沈某之過。”
常思谷連忙還禮,笑道:“平北伯言重了。伯爺在地宮中的壯舉,老夫與季兄甚是欽佩!只是不知伯爺約我二人來此,所為何事?”
季天工亦拱手還禮,目光卻一直停在沈天身上,似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
沈天微微一笑:“沈某聽聞,二位與符魔章睿是至交好友?如今此人正困在楚國天意崖上,日日被萬妖神庭以九天神雷轟擊懲戒——可有此事?”
常思谷與季天工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常思谷沉吟片刻,微微頷首:“確有此事,章睿與我二人相交數十載,情同手足。自十五年前他被妖神窮奇抓捕,之後便被鎖於楚國天意崖,日日受九天神雷加身之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嘆了口氣,神色黯然:“老夫與季兄數次致信乾化帝,請求寬宥,卻都石沉大海,也曾試圖暗中營救,可那天意崖有重兵把守,又有妖神親自坐鎮,我二人力有不逮,始終未能成功。”
季天工皺著眉頭,語聲冷厲憤懣又無奈:“這些年,章睿的修為已被雷刑消磨殆盡,肉身也幾近崩潰。若再無人施救,他怕是撐不過三載。”
沈天靜靜聽完,微微頷首:“二位!短則三月,長則三年,沈某會去天意崖救一個人,屆時可順便將符魔章睿一併救出,當然,如果有可能,我會盡量把天意崖上的人都救出來。”
常思谷與季天工同時一怔。
他們面面相覷,眼裡滿是震驚。
常思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季天工則眉梢一揚,目光在沈天臉上來回掃視,似在判斷他此言真假。
鐵棺之中,嶽青鸞也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她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中翻湧起驚濤駭浪。
季天工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與期待,他直視沈天,語聲沉渾:“沈伯爺此言當真?”
沈天微微一笑:“沈某從不拿這種事開玩笑,今日約二位來,便是想請二位幫我預先做一些鋪墊,做一些準備。”
季天工與常思谷再次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抑制的激動。
此時被束縛在楚國天意崖上的人族御器師,達八位之巨!那都是人族的英傑,可以在兩國邪修榜上排位前五的強者。
在這個九劫劫末之際,人族氣呒磳⒔K結之際,任何一位頂級御器師都彌足珍貴。
不過此事確需謹慎,那天意崖就在萬妖神庭的下方,在幾位妖族神王的眼皮底下,有著較嚴的法陣防護。
所以他們不出手則已,出手則必須以雷霆之勢,速戰速決。
此外還要考慮到救人後撤離事宜——
而此時棺內的嶽青鸞,眼神異常複雜。
天意崖上的那八位,要麼武道超絕,令妖神忌憚備至;要麼是忠直敢言,不畏妖神,不懼權貴的大臣。
這傢伙若真能將救出來,倒是一件好事。
第747章 朱雀大街(二更求訂閱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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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時分,司禮監的值房內燭火通明。
沈八達端坐於案後,手中硃筆正批閱著今日最後一份奏摺。
那是一份工部呈上來的摺子,請求撥付錢糧整修南江河堤。
摺子上寫得清楚——南江流域連年水患,今歲春汛尤其嚴重,沖毀堤壩十七處,淹沒良田無數,亟需加固堤防、疏浚河道,總計需銀四千一百三十萬兩。
司禮監的幾位秉筆已在摺子上批了“可”,用的是紅墨,字跡工整。
沈八達卻將摺子擱下,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年輕文官。
那是工部派來送摺子的主事,姓方,名文遠,年約三旬,面容白淨,穿著六品青袍,此刻正垂手而立,神色恭謹。
“方主事。”沈八達開口,語聲平淡,“這摺子上所列的款項,咱家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想請教一二。”
方文遠連忙躬身:“公公請講,下官知無不言。”
沈八達拿起摺子,翻到錢糧明細那一頁:“這段南江堤防,全長不過六百七十里。去歲被沖毀的十七處,合計不過四十餘里。咱家雖不通水利,卻也知修築堤壩的材料,無非是石料、木料、石灰、糯米汁,以四十里計,便是加倍加固,也用不了八百萬兩。這摺子上所列僅石料一項便是一千四百萬——方主事,你們工部是打算用金磚砌堤嗎?”
方文遠面色微變,忙道:“公公明鑑,南江堤防年久失修,非止被沖毀的四十里。下官與同僚實地勘察,發現堤身內部多有空洞、裂隙,需全面加固。且南江水流湍急,施工難度極大,需用上等青石,從百里外邅恚費便佔了大頭——”
“哔M?”沈八達打斷他,眸光微冷,“南江沿岸多山,採石場不下數十處,最近的離江岸不過二十里,最遠的也不超過六十里;你們報的邇r,是每方石料五十兩——咱家問過內務府的老人,便是從西山呤线M京,也不過三十兩。南江那點山路,比西山到京城還難走?”
方文遠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顫抖,卻說不出話來。
沈八達繼續翻摺子:“還有這人工一項,七百三十萬兩。摺子上說需徵發民夫十二萬,工期六個月。按這數字算下來,每人每月工食銀超過十兩——方主事,咱家記得南江流域去年遭了水災,流民遍地,以工代賑,每日給兩升米、三十文錢,便有大把人搶著幹,你這十兩銀子的工錢,是從哪裡算出來的?”
方文遠的臉色煞白,袍袖下的雙手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沈八達放下摺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南江水患,百姓遭災,朝廷撥錢糧賑濟修堤,這是仁政。可若有人趁災掷瑥闹袆w扣,那便是喪良心的事。方主事,你說是也不是?”
方文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如搗蒜:“公公饒命!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這摺子上的數字,是郎中大人定的,下官只是照抄——”
“奉命?”沈八達一聲輕笑,放下茶盞,“咱家不管你是奉誰的命。這摺子拿回去,重新核算。石料、木料、人工,每一項都要實打實的數,不許有半分虛頭。七日內報上來,若再有差池——”
他頓了頓,眸光轉冷:“咱家這西廠,正缺幾個立威的靶子。”
方文遠渾身一顫,連連叩首:“是是是!下官一定重新核算,一定實報實報!多謝公公寬宥!多謝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