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沈八達直起身,語聲從容:“陛下,以前天子外出,需設監國,是因朝中政務繁冗,需人坐鎮裁決;是因軍國大事,需人臨機決斷;是因皇位傳承,需人鎮守根本!可本朝形勢與往昔不同——”
他抬眸看向天德皇帝:“陛下功參造化,戰力可比肩神王,神識感應能力極端強大,神通無量。只要陛下願意,一念之間,便可觀照三千里山河;萬里之內,亦可隨時降下神意,封鎮一切宵小。”
“臣以為,與其設監國,不如在星州設立行在,無非是在通訊方面多下功夫,多投入些資源——多建幾座傳訊法陣,多備些通訊符寶,多養些傳訊靈禽。如此,陛下雖遠在星州,亦可隨時觀照朝局,裁決政務,統御四方。”
“設監國,反倒容易生出事端,不設監國,朝中諸事仍由內閣票擬,陛下在行在批紅,一切如常,方是萬全之策。”
隨著他話音落下,殿中陷入短暫的沉寂。
宋觀、周秉正、趙汝言三人聞言都面色微變。
陳維正、朱佩、韓文昭三人也神色各異,一人垂眸不語,一人面色如常,一人微微蹙眉。
屠千秋眼眸深處,也有一絲極淡的波瀾掠過。
天德皇帝則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善。”他微微頷首,語聲中帶著幾分讚許,“就如大伴之言。不設監國,在星州設行在。朕雖遠在星州,朝中諸事,仍由朕決之。”
此時沈八達又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雙手呈上。“陛下,臣還有一事,請陛下過目!”
沈八達則直起身,語聲沉凝:“這是數月前內閣呈遞,令戶部轄下各處靈田減產‘星靈花’的奏本,陛下雖已批閱,但臣私下以為不妥,所以特地帶入宮中,請陛下一觀,再做斟酌。”
天德皇帝聞言錯愕,抬手虛引,那奏摺便凌空飛起,落在他掌中:“此奏有何不妥?”
沈八達躬身道:“陛下有所不知,這星靈花雖不值錢,卻是神眼族覺醒天賦能力的關鍵材料之一,也是天目戰王府與神眼族互市交易的最大宗貨物。”
“而天目戰王雖為我朝戰王,卻兼有神眼血脈,他麾下的天目軍中,也有許多神眼族將士,與神眼族勾連極深,所以此物雖小,卻關係三遼形勢——一旦我朝斷絕星靈花供應,神眼族必以為我朝有意封鎖、壓制其族,屆時必定在邊境啟釁,犯我北境。”
“而天目戰王府亦將因此不穩——天目戰王雖忠心耿耿,可他麾下那些神眼族將士,未必都能體諒朝廷的難處,若因此與朝廷離心離德,甚至生出異心,遼西、遼南、鐵遼三大行省,總計二十九州之地,必將大亂。”
天德皇帝聞言,面色微沉。
他翻看那本奏摺,眸光漸漸幽深。
此時宋觀、周秉正、趙汝言三人的眼神也微微一凝,屠千秋的神色也驟然一厲。
可他們的面色,隨即又恢復鎮定,毫無波瀾。
沈八達又從袖中取出幾本摺子,雙手呈上:“臣感覺此事蹊蹺,便查閱了司禮監的檔案,發現年前朝廷清查府庫時,曾以受潮、蟲蛀、朽壞等為名,將總計九成的星靈花儲備盡數勾銷,如今市面上,星靈花已嚴重不足,價格飛漲。”
“此外,這三個月來,天目戰王數次上奏摺,說兵部撥給天目戰王府的軍械、丹藥多有剋扣,且多有瑕疵,甚至腐朽不堪用,臣查過,確有其事。”
“月前,天目戰王還曾親自入京,找過兵部陳尚書,與之當面理論。”
天德皇帝接過那幾本摺子,一一看去。
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那雙幽深的眼眸深處,寒意似潮水般翻湧。
殿中的溫度,在這一刻驟降到了冰點。
宋觀、周秉正、趙汝言三人垂首而立,面色如常,可他們的脊背,已不自覺地微微繃緊。
陳維正、朱佩、韓文昭三人更是面色微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屠千秋依舊面色平靜,可他那雙按在身側的手,指節已微微泛白。
天德皇帝放下手中奏摺,抬眸看向殿中諸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宋觀身上,又掃過周秉正、趙汝言,最後落在陳維正身上。
那目光平淡如水,卻讓被注視的每一個人,都覺脊背發涼。
“內閣,兵部。”天德皇帝緩緩開口,語聲低沉,一字一句,“是欲為朕逼反天目?”
此言一齣,宋觀面色再變,當即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明鑑,臣豈有此意?這份奏摺,是禮部侍郎孟昭建言,由周閣老處理、力推,臣當時雖然票擬,卻未曾細究其中關竅,是臣失察,請陛下恕罪。”
周秉正亦上前一步,神態惶恐:“陛下,臣絕無此意。臣當時之所以力推此策,是覺得大規模種植星靈花,確實產出效益不高,想要為朝廷節用增收,且臣是今年正月才入閣的,年前府庫勾銷星靈花儲備一事,臣毫不知情。”
趙汝言亦躬身道:“陛下,臣對此事亦不甚瞭解,只在內閣討論時附議而已。”
天德皇帝一聲哂笑,目光又落在兵部尚書陳維正身上。
陳維正面色微白,上前一步:“陛下,撥給天目戰王府的供奉物資,臣早就批准撥付了,文書為證,但漕倉那邊說是因年前兩淮魔亂,轉叱隽藛栴},至今未能如數送達。”
“至於那些出了問題的軍械、丹藥,都是從遼西、遼南、鐵遼三行省的府庫直接撥付的,臣已經讓人詳查,只是暫時還沒有結果。”
天德皇帝靜靜聽著,面上雖無表情,周身卻滋生寒意。
這些臣子看似各有理由、各有說辭。
但他登基已逾百年,執掌天下,統御萬民,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手段沒領教過?
星靈花減產,斷了天目戰王府與神眼族的互市根基;府庫勾銷,讓朝廷無力平抑市價、穩定供應;軍械剋扣,讓天目戰王府的軍心動搖。
一環扣一環,一步接一步。
這分明是一張看不見的羅網,要將天目戰王一步步逼到絕境,逼他心生怨恨,逼他與朝廷離心離德,甚至逼他——反。
而這張網背後站著的是誰?
是那些高高在上、俯瞰蒼生的神靈。
祂們已策反了他的朝臣,現在要剪除他的臂膀,要挖斷朝廷的根基,要將大虞這棵大樹,從枝葉開始,一寸一寸地枯萎、腐朽、倒塌。
此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司馬極一身玄黑飛魚服,快步趨入,在殿中站定,語聲急促:“陛下!星州急報!”
他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天目戰王與神眼族雷目戰王、神獄魔天戰王聯手,在地宮之中,擊殺了九霄神庭的上位神靈——先天亂神!”
殿中驟然一靜。
氣氛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凝冷。
天德皇帝也怔了一瞬。
他的臉上隨即浮現出笑意。
那笑意起初只是一絲,隨即擴散至整張面容,最後化作一聲暢快淋漓的大笑。
“好——!”
他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案上奏摺筆硯齊齊一跳,“好一個天目!此真朕之肱骨也!”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震得殿頂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顫抖。
殿中諸臣面色各異。
值此群臣心思難測、暗懷鬼胎之際,一個敢與諸神對抗的神階戰力,一個敢在地宮中襲殺上位神靈的柱梁之臣,是何等可貴?
第742章 曜日神輪(一更)
禮部尚書朱佩眉頭大皺,當即上前一步,躬身一禮:“陛下何出此言?我朝供奉九霄神庭,多賴諸神之力,才得以鎮壓妖魔,安治天下,讓百姓安居樂業。而天目戰王弒殺神靈,大逆不道,若不加以嚴懲,必將引發神靈震怒,為我朝與天下百姓招災惹禍。”
他抬起頭凝視天德帝,語聲沉凝:“須知九霄神庭兵多將廣,戰力強盛,有雷霆萬鈞之勢,若傾力針對我大虞,反掌之間便可顛覆社稷!此外天下各地,諸神神廟林立,祭司信徒遍佈四方,其勢力盤根錯節,影響無遠弗屆,朝野上下,莫不仰其鼻息,天目戰王此舉,實是將我大虞架於火上灸烤,陛下不能不查。”
天德皇帝心裡冷笑,忖道我現在若不用天目,還有誰能用?
用你們這些對諸神俯首帖耳的世家門閥之主?
他面上卻點了點頭:“朱尚書此言有理,天目戰王擅殺神靈,確實大逆不道,但天目戰王是藩王,有聽調不聽宣之權,他要如何行事,朝廷也只能稍加約束,沒法讓他完全聽從號令,這樣吧,可讓中書舍人擬旨訓斥。”
他頓了頓,語聲一轉:“不過星靈花減產之議,須即刻廢止,府庫中勾銷的星靈花儲備,著有司徹查,如有貪墨,限期重新核定,該追回的追回,該補償的補償。該撥付天目戰王府的軍械、丹藥,還有那些朽壞的,要加倍補償,另賞靈石百萬,綢緞萬匹,以安藩王之心,且限期一月內如數送達,若有延誤,漕倉上下,一律嚴懲不貸。”
他眸光一冷:“還有建言此事的孟昭,著即革職下獄,著西廠與逡滦l深究緣由,問罪查辦!建極殿大學士周秉正處事不力,有失察之責,罰俸一年,以觀後效。”
周秉正面色微白,卻不敢有半分遲疑,當即躬身:“臣,領旨謝恩。”
沈八達與司馬極亦齊齊躬身,面色恭謹,不敢多言。
天德皇帝收回目光,轉向沈八達,神色稍霽:“沈大伴,此番若非你明察秋毫,朕險些被矇在鼓裡,險鑄大錯。”
沈八達躬身道:“陛下過譽,臣不過是盡忠職守,不敢居功。”
“要的就是你的盡忠職守。”天德皇帝擺了擺手,語聲轉肅:“為人臣子,能盡忠職守四字,便是大節!沈大伴,這次朕去星州,蕭大伴也在,司禮監暫以你為首,內閣所議一切政事都要交由你過目,再抄送於朕。”
此言一齣,殿中諸臣心神一震,神色複雜地看向沈八達。
宋觀、周秉正、趙汝言三位閣老面色微凝,陳維正、朱佩、韓文昭三人亦眼神異樣。
屠千秋雖然面色如常,雙手指甲卻深深刺入肉內。
沈八達神色惶恐,躬身一禮:“陛下,臣何德何能,敢當此重任?如今司禮監諸位秉筆皆德高望重,臣不過一介新進,資歷湵。蛔悖蛛y服眾。且內閣票擬、司禮批紅,乃國家大政,臣才疏學湥ǹ钟胸撀}托,請陛下收回成命。”
天德皇帝灑然一笑:“沈大伴不必過謙。你自掌御用監以來,清理宮廷財政,追回貪墨鉅款,為朝廷節省開支數以百億計;掌御馬監,整頓皇莊皇店,增收無數;掌西廠,肅清奸宄,追查鯉躍龍門祭,屢破大案,你的才能,朕看在眼裡,尤其理財一道,更是當世少有。”
他搖著頭,眸光幽深:“且你起於微末,熟知下情,行事謹慎,又不失果決,難得的是盡忠職守,事事用心,朕信得過你。此事就這麼定了!”
沈八達微微躬身,語聲哽咽:“陛下厚愛,臣萬死難報,臣必當竭盡全力,不負聖托。”
天德皇帝滿意地微微頷首,隨即右手抬起,五指虛張。
一輪拳頭大小、通體赤金的神輪自他掌心出現,此物一齣,殿內光線驟然一暗,所有光芒都似在向它俯首。輪身由九層細密的光絲交織而成,輪心處一團永恆的金色光焰靜靜燃燒。
天德皇帝屈指一彈,使這神輪飄向沈八達:“沈大伴你於國有功,不可不賞,且這一年來,京城之內宵小橫行,牛鬼蛇神層出不窮,朕在京城坐鎮,尚且如此,何況朕離京之後?此不可不慮。此物暫賜予你,可與你的天子劍御陽配合,助你防身,也為朕鎮壓京城。”
沈八達雙手接過曜日神輪,眼神略有些複雜。
他對此物很熟悉,這是他前世秦武帝曾隨身佩戴過一陣的半神器,如今兜兜轉轉,竟又回到他手中。
他心中感慨萬千,面上卻波瀾不驚:“陛下厚賜,臣銘感五內,必當竭盡所能,為陛下鎮守好京師。”
天德皇帝灑然一笑,擺了擺手。
他本就打算將這件器物交給沈八達護身,免得這得力臂膀折在京城,此時正可充作賞賜,免去內庫一筆開銷。
他隨後望見司馬極神色有異,眉梢一揚:“司馬卿,還有何事奏報?”
司馬極看了四面一眼。
天德皇帝會意,抬手一揮:“諸卿先退下吧。”
宋觀、周秉正、趙汝言、陳維正、朱佩五人躬身行禮,魚貫退出紫宸殿。
屠千秋走在最後,看似步履從容,可那袍袖之下,雙手卻已攥得指節泛白。
以往天子秘議,大多時候都會招他前來,可現在——
殿中只剩天德皇帝、司馬極、沈八達,以及一直默然侍立的吏部尚書韓文昭。
司馬極這才躬身稟告:“陛下,星州地宮那邊,出了不少變故。先是天目戰王、雷目戰王與魔天戰王聯手擊殺先天亂神,雷獄戰王戚素問趁機出手,一刀斬傷了先天知神的天眼投影。”
天德皇帝一挑眉,失笑道:“這戚素問的脾氣還是一如既往,膽大包天,連神靈都不放在眼裡。”
司馬極深以為然,續道:“此後諸神與窺伺於地宮外的百族強者發生衝突,爭鬥激烈,百族強者死傷慘重,戰死七十餘人,皆是二品以上修為,連超品都死了三人;兩大神庭也折了一位妖神,還有三位神靈重傷。
此時突發變故,前翼人族大國師司空玄心現身出手,幾乎擊潰萬妖神庭的六極戮神陣,又在頃刻間破解了沈傲遺藏的外三層法陣,隨後與天吳、雷神爆發大戰。”
“司空玄心?”天德皇帝神色驚訝,同時暗暗凜然。
此人竟沒死?
那司空玄心乃第六紀元翼人族時代的大國師,據說早在數十萬年前,其武道真神就已觸及真知領域。
此人在翼人族衰落後,已歷經二十三次真靈轉生!最後一次轉生是在三千年前,此後便再未現世,世人皆以為他已無法再聚真靈,不想今日此人竟出現在星州地宮。
那沈傲遺藏的外三層法陣,是天德令數位親信陣符大宗師精心打造,為求拖住諸神與天下群雄的注意力,不但用料十足,且極其精妙繁複——卻擋不住司空玄心一擊。
天德目光銳利,語聲凝然:“那麼現在地宮內情況如何?”
司馬極搖了搖頭,語含無奈:“由於地宮內爆發神王級戰鬥,且愈演愈烈,使得周圍虛空破碎紊亂,通訊完全斷絕,臣已無法得知後續之事。”
他頓了頓:“根據最後傳來的訊息,當時眾多超品與大宗師都已無心佈陣,全都聚集於沈傲遺藏外,地宮的三層神湮大陣,目前只有第一層完全修復,第二層差了不少,第三層則完全沒有。”
吏部尚書韓文昭聞言頓時皺眉:“這就麻煩了。如果沒有雙陣疊加之威,只憑一座投影對映的神湮大陣,很難扛住諸神與那些上古遺族的高手。一旦諸神攻破地宮,那太初鎮界圖與人族傳承,只怕都要落入祂們手中。”
殿中幾人皆愁眉不展。
天德皇帝也起身踱步,面色沉凝如水。
那太初鎮界圖無論是落到哪個神庭的手裡,對他來說都是噩耗。
便在此時,沈八達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一事稟報。”
天德皇帝抬眸:“說。”
沈八達道:“臣的侄兒沈天也在地宮,他方才傳信於臣,讓臣稟知陛下,他說太初鎮界圖,乃我人族重器,萬不可落入諸神之手,此等造化至寶,唯有陛下有德執掌。
他想為陛下說服不周與伏龍、戚素問三位,繼續修復三層法陣,還有二層的殘缺部分,只是他二位師長皆為神鼎學閥支柱、執掌至高神通的頂尖強者,雷獄戰王是戰力堪比上位神的一方霸主,一向不服朝廷管束,想要說服他們出手,需許以重利!”
他抬起頭,語聲懇切:“所以臣斗膽,請陛下讓蕭公提供材料,且不吝賜下北斗星髓、太虛神晶、太素曦核三件天材地寶,以及九轉大還丹一瓶,有此四物,沈天便可與兩位師長及雷獄戰王商議,請他們全力出手修復法陣,若陛下應允,臣可以心神秘法遙感,令吾侄即刻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