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廳內光線略顯昏暗,只東西兩壁各懸一盞青銅鶴燈,燈焰穩定如豆,將室內映照得一片靜謐。
此處陳設極簡:一張紫檀長案,兩把圈椅,角落設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香爐,爐中青煙嫋嫋,散發出寧神的檀香。
沈八達背對廳門,負手立於北牆一幅《萬里江山圖》前。
他今日未著蟒袍,只一襲深紫常服,長髮以一根墨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聽聞門響,沈八達緩緩轉身。
這位西廠提督太監目光落在沈天面上,先是溫和審視,隨即漸漸凝住。
那目光先是驚疑,隨即變得銳利無比,似能洞徹靈魂。
廳內寂靜無聲,唯有鶴燈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響。
良久,沈八達緩緩開口。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似重錘敲入心靈:“你絕不是沈天。”
沈八達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我知道我的侄兒,他很聰慧,也有幾分武道天資——但他絕沒有你這樣的能耐,兩年時間,從一介白身到郡伯之尊;四百四十株玄橡樹衛;四品斬二品;十日天瞳,金烏道種——這絕非沈天能辦到。”
沈八達又逼近一步,聲音更沉,也更加篤定:“他更無你這般氣度。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紫宸殿上面聖從容,甚至能抗衡陛下的造化神目——這份心性,這份底蘊,豈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所能擁有?”
年前沈天於沈谷大勝,爵封縣子,鋒芒畢露時,沈八達便有所懷疑。直到今日親眼見‘沈天’,他才確定無疑。
他眼前這個‘沈天’,無論氣質,元神特徵,都與他記憶中那個侄兒不同。
話音落下,廳內落針可聞。
沈天靜靜立在原地,任由沈八達的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周身。
他神色平靜,整了整袍袖,朝著沈八達躬身,鄭重一拜。“沈傲,見過大秦武帝陛下!”
“轟——!”
沈八達腦海之中,似有驚雷炸響!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蠻橫而劇烈的震盪!一些塵封已久、被深埋於記憶最底層的碎片,被這簡簡單單的十個字粗暴地撬動,爭先恐後地翻湧而上!
“唔——”沈八達悶哼一聲,身形微晃,下意識抬手扶住身旁案几。
他眉心處,一點混沌灰色的微光悄然浮現——那是先天忘神之力的痕跡!
此刻,這縷一直潛藏在他神魂深處、用以遮蔽封印某些記憶的神力,正被他的意志衝擊、撕裂!
“咔——咔嚓——”
沈八達雙目驟然睜大,瞳孔深處倒映出無數飛速閃過的光影碎片。
他周身氣息不受控制地暴湧而出——那是精純磅礴到極致的純陽罡力,至陽至剛,煌煌如日!
“轟——!”
廳內空氣劇烈扭曲,東西兩壁的青銅鶴燈燈焰瘋狂搖曳,險些熄滅。
紫檀長案表面浮現細密裂紋,角落香爐中的青煙被罡氣衝得四散亂舞。
幸而沈八達修為僅僅二品,幸在這座廳堂建造時投入重金,牆壁地磚皆以特製材料鑄就,內部鐫刻著強大的封禁符陣。
此刻符陣自主激發,一層淡金色的光幕自四壁升起,將沈八達失控外洩的罡力牢牢鎖在廳內,未有一絲洩露至外。
數息之後,罡力漸斂。
沈八達緩緩直起身,面色依舊蒼白,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可那雙眸子卻已徹底不同——仍保留著沈八達的沉靜與持重,卻又多了幾分滄桑與威嚴。
他神色恍惚,口裡低聲呢喃,似自語,又似質問過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記憶的閘門徹底洞開。
沈八達腦海中浮現一幅畫面。
那是一間昏暗的廂房,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藥石苦澀混合的氣味。
有一位年約三旬、面容與他一般無二的中年男子雙目緊閉,躺在鋪著厚褥的椅上。
男子胸前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幾乎貫穿肺葉,左額更有一處猙獰窟窿,邊緣皮肉翻卷,隱約可見森白頭骨。
此人氣息奄奄,遊絲若存,離死不過半步。
椅旁地上,還倒著一具屍身,身著迮郏嫒菀才c他有七八分相似,心口處一個焦黑掌印,早已氣絕多時。
沈八達認出,那是他死去的弟弟,沈四方!
而在榻前,立著一道身影。
那是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的青年,面容清秀俊逸,眉眼間卻蘊著一絲邪意。
他一襲青袍,右手虛托,掌心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明滅不定的混沌靈光。
沈八達記起當時,自己就是那團朦朧靈光。
當然他的思維波動微弱混亂,充斥著茫然與呆滯。
青年凝視著掌心靈光,以意念傳遞訊息,聲音直接在他心靈深處響起:“陛下可能感知我意?”
掌心靈光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傳遞出模糊的回應。
青年繼續道:“抱歉了陛下!昔日大秦亡後,您的血裔與直系傳人,被後續的大晉、大燕、大虞三朝捕殺殆盡,又有先天衰神、先天呱瘛⑾忍熘渖衽c先天殺神聯手鎮壓命數、詛咒血脈,如今世間,早已沒有真正的大秦血裔存世。”
“唯有少許旁系遠親,體內流淌著極微弱的大秦皇家血脈,微弱到根本無法傳承大秦的皇族血脈與真靈,而這些人中,能將《童子功》修至圓滿之境的——近三十年來,更只有眼前此人了。”
青年目光轉向椅上瀕死的沈八達,眼神複雜:“然而此人乃是閹宦之身,且此刻神魂重創,軀殼將亡,算是近期內,最適合陛下真靈轉生的‘容器’了。”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不知陛下可願暫居此身?若不願,我可繼續尋覓,只是——我的時間不多了。”
掌心靈光陷入沉默。
他雖然靈智矇昧,但殘存的執念仍在權衡——童子功?除了內廷宦官與少數苦修士,世間確無多少人願修此功,能將童子功修至大成者,更是鳳毛麟角。
昔年武帝自己,也是因被父皇幽禁掖庭數十載,不得外出,不得已研修此道,竟意外契合,以此奠定了超品根基。
且到了眼下這般田地,他早就不在意什麼子嗣傳承,唯剩‘復生於世,重續武道,再戰諸神’這一執念,似烈火般灼燒著他殘存的靈智。
漫長的沉寂後,靈光再次閃爍,傳遞出一道清晰而堅定的靈魂波動:
『可。』
青年神色一鬆,隨即又道:“那麼,依照你我先前約定:我助陛下真靈轉生此身,待陛下未來重聚真靈、恢復記憶之後,需將您掌握的至高神通——‘斬神飛刀’與‘十日巡天’的所有關竅、心得,盡數傳授於我。”
靈光未有遲疑:『可。』
青年點了點頭,目光又掃向房中兩具軀體——椅上的沈八達,地上的沈四方。
“此人的兩位侄兒,方才都已遇害。”他聲音平靜冷酷,“我會以‘起死回生’神通將他們拉回陽世,但需在次子沈天身上留下一道後手,未來某日,我或許要用到他。”
記憶的光影至此模糊、碎裂。
現實,西廠內廳。
沈天保持著躬身之姿,他望著神色恍惚的沈八達,微微一笑:
“陛下看來是想起來了,十餘載不見,陛下已重現昔日風采,可喜可賀。”
沈八達聞言緩緩搖頭。
他抬手揉著眉心,眼神重歸清明。
“我哪還是什麼大秦武帝?”沈八達聲音低沉,帶著苦笑,“兩萬三千載歲月沖刷,武帝真靈早已十不存一,現在的我,不過是武帝那點殘存執念,與沈八達破碎神魂勉強糅合而成的怪胎罷了。
我現在更認可自己是沈八達,一個內宦宮人,執掌西廠,周旋於朝堂傾軋——這才是我對自身的認知,也是我的現在,‘陛下’二字萬勿再提,以後還是叫我伯父吧。”
沈天從善如流,再次拱手:“遵命!”
沈八達走回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面圈椅,沈天依言落座。
沈八達斟了兩杯茶,推過一杯,目光重新變得銳利:“那麼你現在又是怎麼回事?為何會轉生在我這侄兒身上?”
他指尖輕叩案面:“你當年留下的後手,應當不止天兒一個,論資質、論根骨、論命數,勝過這具軀體的選擇,應該不少。”
沈天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神色間露出一抹古怪:“此事說來有些巧合,我轉生之時,沈天的元神,恰好被‘啖世主’吞噬殆盡。”
沈八達瞳孔微凝。
他凝神思索片刻,忽然苦笑:“又是受了我的牽連?”
沈天點頭:“應是如此。”
沈天之死,表面是因沈修羅一事受池魚之殃,但更深層的原因,恐怕還是受了這位武帝的牽連。
兩萬三千年前,大秦武帝逆斬先天巨神與先天熔神,擊傷先天雷神與火神,重創戰神,幾乎令先天戰神隕落,開人神之爭的先河。
是故這位大秦武帝是人族歷史中唯一一個皇朝末代帝君,卻諡號為武的。
這段誅神壯舉,亦如巨人族覆滅的歷史一樣,被諸神聯手從史冊中抹去,現世之人只知這位秦武帝的武力額外強大,鎮壓當代,卻因施政暴虐,導致天下沸反而亡,卻無人知曉秦武帝真正的死因。
沈天還是後來從某位先天神明口中,得知了此事梗概。
而武帝誅神,代價慘重。
大秦因此四代而亡,武帝自身更遭諸神詛咒鎮壓,血脈後裔世代蒙受厄撸褐毕惦y活成年,旁系一旦修為突破四品,便會遭遇各種離奇災劫,橫死夭亡者不勝列舉。
如今武帝真靈歸來,沈天作為沈八達直系親屬,自然會被冥冥中的神咒標記。
“此外,也有地母暗中因勢利導。”沈天補充道,“沈天本該在前年六月便死,卻因地母干涉,強行延命至七月,直到我在神藥山被圍殺後三日,他的元神才被啖世主吞食殆盡,只留下軀殼。”
沈八達神色一凝,眼中掠過一抹驚色:“你的後手炙悖坏啬缸R破了?”
沈天點了點頭:“大概是!這是我的疏忽,我現在懷疑妖神‘諦聽’已被地母收服,甚至是取代,導致我部分根基隱秘被其窺探,幸在這位地母殿下未懷惡意,反倒助了我一把——不過,我也因此欠下地母一個天大的人情。”
沈天估計是自己的生命之法太出色了,導致他被地母盯上,一直處於地母的監控之下。
否則即便‘諦聽’,也無此能。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無奈:“我得幫忙把‘青帝’生下來。”
沈八達愕然,隨即失笑:“青帝之父?這倒也不錯。”
他重新打量沈天:“你雖武道通神,已窺見神靈之妙,可終究還是二品修為,未聚真靈,元神強度遠不如真正的超品。天兒這具身體失了元神,魂室空曠,正好容你入駐,還能借青帝神力遮掩掩飾,避免過早被諸神察覺,還有我為天兒的諸般謩潱捕急阋肆四恪!�
說到此處,沈八達搖了搖頭,語聲釋然道:“看來十幾年前,便註定了你我有這番叔侄之緣。”
沈天再次躬身,章暤溃骸皹s幸之至。”
沈八達擺了擺手,神色漸漸嚴肅起來:“只是有一事,你我二人,畢竟是借沈家的肉胎再生於世,鳩佔鵲巢,這份因果,不可不償,我們理當為沈家,留下一點血脈延續,不知你可有為沈家留下後裔?”
沈天聞言,面色頓時變得極其古怪。
他隨後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一道意念波紋無聲盪開,傳向廳外。
不過數息,廳門被輕輕推開。
蘇清鳶手捧一隻尺許高、通體透明如水晶的瓶狀器皿,小心翼翼步入廳內。
瓶中盛滿淡金色、閃爍著星點靈光的液體,而在液體中央——
沈八達的目光瞬間凝住。
那瓶中,懸浮著一具僅三寸高、蜷縮如嬰、卻面容清晰、與沈天有八九分相似的——人體。
不!更準確地說,那是一具正在緩慢生長、孕育中的肉身雛形。肌膚瑩潤,眉眼安然,胸口隨著液體流動微微起伏,彷彿正在沉睡。
沈八達怔怔看著水晶瓶中那個小人,又抬頭看看面前端坐的、二十歲的沈天,臉上神色變幻,最終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
沈天摸了摸鼻梁,神色有些尷尬,也有些無奈:“伯父,這是我為沈家留下的血裔,某種程度上,也可視為一個新的啖世主,或是啖世主與青帝之女。”
第565章 赤陽神心(二更求訂閱求月票)
沈天與沈八達在內廳密議了約莫半個時辰,便從西廠衙署中走了出來。
實是兩人皆有要務纏身。
沈八達初創西廠,百務蝟集,處處需他定奪。
更麻煩的是天德皇帝撥給他的前東廠左右鎮撫司——那被屠千秋經營了近百年的舊部,裡頭盡是其心腹黨羽,勢力盤根錯節,根基深厚如老樹虯根。
沈八達接手不過月餘,正是整肅清理、經營佈局的關鍵時候,需要耗費大量心力與時間。
沈天自己也忙得很。
天德皇帝只給了他三日時間在京逗留,這三日內需處理諸多事宜:領取朝廷賜下的軍械物資,採買北疆所需各類種子、工具、符寶,還要拜訪幾處要緊衙門,對接軍務,時間著實緊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