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沈督公不必多禮。你沒有驚擾,是我特意從這裡經過,等你。”
話音落下,絳紫色繡鳳車簾被一旁宮女輕輕掀起。
沈八達抬眸望去。
皇后端坐輦中,一身明黃常服,外罩雪狐披風,雲鬢高綰,簪一支九鳳銜珠步搖。
她駐顏有術,面貌約莫二十許年歲,面容姣好,眉眼溫潤如江南春水,可那雙鳳目深處,卻凝著一股經年累月積澱的沉靜氣度,彷彿古井深潭,波瀾不驚。
她只是靜靜坐著,並未刻意釋放威壓,可週身自然流轉的真神級武意,卻似無形山嶽,徽炙姆健�
沈八達身後那些西拱衛司緹騎,乃至嶽中流這等兇悍人物,皆覺呼吸微窒,心頭沉甸甸如有巨石壓頂——那是元神層面的天然壓制,沒有敵意,純粹是境界懸殊帶來的本能敬畏。
皇后目光掠過沈八達,落向後方那幾輛囚車,尤其在其中一輛上略作停留:
“那是什麼人?”
沈八達垂首答道:“回娘娘,是奴婢今日於天州會館抓捕的一些逆黨涉案之人,包括前內官監少監戚祥,及其妻兒。”
皇后似是有些意外,柳眉微揚:
“戚祥乃內官監少監,宦官之身,他也有妻兒?”
“娘娘,戚祥的妻子出身勾欄,”沈八達語聲平穩,“據奴婢的屬下調查,此女很可能是大楚‘金絲雀’密探;至於那兒子,實則是戚祥族中侄兒,七年前過繼到他名下,充作香火。”
皇后聽罷,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恢復平靜。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溫婉,卻字字清晰:
“沈督公近日清查皇隆號,很是得力。本宮雖深居宮中,亦有耳聞——你不但為朝廷追回近十二億兩紋銀,釐清歷年積弊,還為皇隆號削減未來開支逾三億;其餘皇莊皇店,經你整頓,貪墨之風為之一肅,歲入可增三成!更難得的是,藉此案順藤摸瓜,抓捕大量隱天子逆黨,搗毀其在京數處據點,使得龍顏大悅,朝野稱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八達身上,似有讚許:
“你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這份忠勤,本宮看在眼裡。”
沈八達躬身更深:
“娘娘謬讚。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為陛下解憂除患,是奴婢本分,不敢居功。”
皇后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在膝上寰勢p撫,似在斟酌言辭。
片刻後,她抬眼看向沈八達,聲音依舊柔和,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
“沈督公勞苦功高,本宮甚是欣慰。不過,督公可曾讀過《都子·臣道》?”
皇后話音稍頓,指尖在膝上寰勢p輕一叩,聲如清泉擊玉:
“其中有言:‘下之事上也,不從其所令,從其所行。’”
她語氣溫婉依舊,語聲悠悠,在雪中盪開。
沈八達神色卻驟然一凝。
都子乃古代一位大賢,其所著經文被當世朝臣世家奉為治國經典。
而皇后此言出自《都子·臣道》篇,強調為臣者侍奉上司,不應只盲從其號令,更應體察、追隨其真正的行事風範與深意。
皇后此刻引用,分明有著告誡之意——她是隱晦提點:忠於君上固然是本分,但真正的忠,需明辨是非,洞察時勢,尤其要看清那上命的真實意圖,分清何為君父真正的社稷之憂,何為旁人設下的棋局與陷阱。
若只知從令而不察行,便易淪為他人手中之刀。
他沉默一息,躬身應道:
“奴婢明白。皇隆號此案,確實頗多蹊蹺之處。娘娘放心,奴婢行事,自有分寸。”
皇后聞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是滿意。
她抬手輕擺,身旁一名女官立即捧上一隻巴掌大小的白玉丹盒,躬身遞至沈八達面前。
“沈督公公忠體國,本宮理當賞賜。”皇后溫聲道,“盒中是三顆五品‘功元丹’,於穩固根基、滋養真元頗有裨益,便賜予你,望你勤修不輟,早日更上層樓。”
五品功元丹!
沈八達微微抬眉。
即便對於二品武修,此丹亦是珍貴之物,可省數年苦功,且藥性溫和,幾乎無丹毒殘留。皇后出手,不可謂不厚。
之前他那侄兒斬殺兩位妖魔領主,也只得了兩顆。
他雙手接過丹盒,只覺觸手溫潤,盒內隱有精純靈氣流轉。
沈八達神色感激,再次躬身:“謝娘娘厚賜,奴婢愧領。”
皇后微微頷,不再多言,只朝身旁吩咐:
“擺駕,去紫宸殿。”
她頓了頓,又對一名隨行太監道:
“去個人,先行通傳陛下,就說本宮有事求見,現在便去。”
“是。”
太監領命,匆匆而去。
鳳輦緩緩起行,儀仗隨之移動,絳紫車簾垂下,將皇后身影重新掩入輦中。一行人沿著宮道遠去,很快消失在雪幕深處。
直到鳳駕徹底看不見,嶽中流才湊到沈八達身邊,濃眉緊鎖,壓低聲音:
“怎麼回事?皇后娘娘怎麼會忽然說這些話?還賞你這麼珍貴的丹藥——五品功元丹,宮裡一年也煉不出幾爐!”
沈八達沒有立即回答。
他袖袍輕拂,一道淡金色罡力無聲張開,將二人周遭三丈徽郑艚^聲音外傳。
“我們踩到皇后娘娘的痛腳了。”
沈八達回頭,瞥了一眼囚車方向,語氣平淡:
“戚祥此人,應該涉及皇后某些不便為外人知的隱秘。她今日特意在此等我,說那番話,賞這丹藥,既是安撫,也是警告——要我適可而止,莫要在戚祥身上繼續深挖。”
嶽中流一愣:
“那你該如何向天子交代?人是你抓的,案是你查的,若就此收手,陛下那邊你該如何回覆?”
“皇后娘娘既出面,自會向陛下交代。”
沈八達輕笑一聲,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我把案子挖到此處,抓住戚祥,搗毀天州會館這個逆黨據點,已足以向陛下表明忠心與能力,至於更深處的東西——西拱衛司才新建不到三個月,人手也只三千餘,能力有極限。”
他眯起眼,望向皇宮方向,聲音漸低:
“況且,皇隆號這樁案子,確實疑點重重,幕後之人算計高深——他們先是想借易天中之手殺我;若殺不成,又可借我這把‘刀’,去針對隱天子餘黨,甚至觸及皇后;一石三鳥,手段著實高明。”
“然而皇后殿下有如此氣魄,她今日親自出面處理,擔當此事,足以平復此案潛流,我更不會讓那些藏在暗處之人如願——真順著這條線深挖到底,才是正中他們下懷。”
嶽中流皺著眉,仍有不解:
“可你之前不是說,西郊、南苑那幾家皇莊皇店,許多賬目都涉及戚祥經手,若就此停下,那些虧空——”
“該查的,自然要查。”
沈八達搖頭,語氣轉冷:
“陛下確實想要錢,但許多被貪墨的錢財,本就無法追回——那些銀子,許多早已流入各方口袋,追無可追。
陛下真正在意的,是那些曾在皇隆號伸手拿錢的權貴門閥,與隱天子逆黨之間,究竟有何種關聯,是單純貪財合作,還是早已同流合汙?”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微閃:
“戚祥經手的賬目、往來的人員,還有線頭後面究竟連著誰,牽連多深,還是要查清楚,不過我們得知道分寸,該壓的事情也要壓,也要看陛下聖意與朝中博弈。”
嶽中流聽罷,緩緩點頭,算是明白其中關節。
沈八達不再多言,轉身回到車邊,將那隻赤焰靈隼重新捧在手中。
他開啟方才皇后所賜的白玉丹盒,看向裡面的功元丹——丹呈淡金,龍眼大小,表面隱有云紋,藥香清冽。
他略作沉吟,竟將這三枚珍貴丹藥放入一個丹瓶,再塞入玄鐵信筒中。
沈八達還在赤焰靈隼體內打入些許純陽功元,又將一枚補充元氣氣血的丹藥放入它的嘴裡。
赤焰靈隼能飛高五萬丈,遁速可與一品武修比肩,不過為防萬一,沈八達還是為赤焰靈隼注入些許元力,可以助它爆發逃脫。
就在他準備放飛靈隼時,動作卻微微一頓,眉頭微蹙。
可他隨即又想到沈天信末那句‘待明年天元祭後,侄兒便須前往北天學派本山修行,屆時定當順路至京,面謁伯父,一敘別情’。
沈八達沉默片刻,忽然自嘲一笑,搖了搖頭。
“我這是想太多了,最近十年來,就無任何擅長純陽功體的一二品御器師隕落——”
他低聲自語,伸手撫了撫赤焰靈隼光滑的頸羽,眼中複雜神色漸斂,恢復一貫的沉靜:
“再辛苦一趟,把這些送去青州,交予沈天親手。”
靈隼含著丹藥,低鳴一聲,振翅而起,化作赤影穿入雪幕,眨眼消失在天際。
※※※※
同一時分,廣固府城。
夜色已深,雪落無聲。
沈天回到租住的別院時,院中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墨清璃、秦柔、宋語琴三女坐在正廳茶案邊,低聲說著話;蘇清鳶抱劍立於廊下,似在守候;沈修羅則倚在門邊,指尖把玩著一縷髮絲,神色慵懶中帶著幾分好奇。
溫靈玉與謝映秋也在——二人顯然剛得知訊息,臉上猶帶著未散的震驚與欣喜,眼神亮得灼人。
見沈天推門而入,眾女目光齊刷刷投來。
“夫君回來了。”宋語琴起身相迎,臉上堆滿了笑容:“夫君,聽聞不周先生步天佑親臨北青書院,還有意收你為徒?此事可真?”
她們今日到廣固城後,就一起去了靈市,各自都想到靈市裡收購一些東西。
不想等她們回來後,就聽到了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宋語琴心情很複雜。
此事若真,那麼沈家可立時得一超品大佬為後盾。
她將沈家視為避風港,只待她完成與沈天的契約,再榨乾沈天掌握的那些丹方丹理,就可高飛遠走,尋一個更好的安身之所。
可如今看來,這天底下似乎也沒幾個比沈家更好的安身之地?
還有,她還聽說,不周先生親口讚譽沈天,說他‘在丹道醫道上的天賦高絕於世,勝過昔日的丹邪沈傲’!
先前一個蘭石也罷了,現在連不周先生亦如此說,需知這也是一位丹道大宗師。
墨清璃與秦柔也眸光炯炯,眼中滿是好奇:
沈修羅雖未開口,但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裡,也寫滿了探詢。
謝映秋更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語氣難掩激動:“師叔,師祖他老人家,當真說要收您入門?”
沈天見眾人這般情狀,不由失笑。
他走入廳中,在茶案主位坐下,宋語琴已乖巧地斟上熱茶。
“訊息不假。”沈天接過茶盞,輕啜一口,語氣從容,“不周先生確有此意,我亦已答應。不過此事需待八脈論武與真傳考核後才能敲定,我若不能成為真傳,如何能入不周先生門下?”
謝映秋當即與師姐溫靈玉對視了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迸發的光彩。
不周先生常年雲遊,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卻為沈天親赴青州,這是何等重視?
若沈天師叔真能拜入其門下,成為親傳,那她們這些蘭石弟子,未來處境必然大為不同。
更重要的是——師祖既肯為沈天破例親至,是否也意味著,她們晉升真傳之事,終於有了轉機?
沈天目光又掃過諸女,神色轉為認真:“讓你們晉升北天真傳與內門一事,我確有把握。但你們不可因此大意——道緣試與心性試,仍需自身根基紮實,心志堅毅!且這幾天都不要再外出,以防意外!”
墨清璃與宋語琴諸女神色一凝,重重點頭:“吾等明白!”
溫靈玉與謝映秋也肅然應聲:“謹遵師叔教誨。”
她們都知內門考與真傳考的兇險。
溫靈玉更是有過深刻教訓,那些世家的手段,是真讓人防不勝防。
沈天微微頷首,又從袖中取出一隻赤紅如火玉的丹瓶,以罡力托舉,推至溫靈玉面前,語含笑意:“我先前曾對你說,定能助你完全恢復,現在看來,卻要失約了,這是你師祖步天佑先生賜你的涅槃返神丹,丹內蘊有一滴上古神凰精血,可助你無損發動‘浴火涅槃’,修復舊傷。”
溫靈玉怔怔接過丹瓶,觸手溫潤,隱隱有灼熱神聖的氣息自瓶內透出,與她體內的本命法器隱隱共鳴。
她以神念稍一感應,身軀便不由自主地輕顫起來。
——那不是簡單的丹藥,那是足以重塑她武道根基、補全元神殘缺的至寶!更是她等待了數十年、夢寐以求的破局之機!
她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情緒翻湧,有震驚,有恍然,有難以言喻的感激,最終盡數沉澱為一片溫潤的潮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