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金玉書聽到腳步聲後並未抬頭,他目光依舊凝視著棋局,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回來了?沈家那邊的生意談妥了?”
“是,父親。”金萬兩恭敬行禮,在父親面前收起了慣常的輕挑,“按沈天開的價,一兩一石算,不過他們田莊私下拓荒不少,足有四千七百畝,畝產也高得驚人,算下來我們得多掏幾千兩銀子。”
他回話時,臉上現出了心疼,猶豫與不解。
金玉書似有所覺,抬眼掃了兒子一眼:“怎麼?想不通?捨不得錢?是不是覺得為父明知沈八達已被逼卸任御用監監督太監,貶去直殿監做那灑掃庭除的閒職,沈家眼看著就要失勢,我們卻還要上趕著去燒這口冷灶,白花冤枉錢?”
金萬兩被父親點破心思,也不遮掩,拱手直言:“正是此意!父親明鑑,如今各家商賈對沈家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晦氣惹惱了東廠那位,我們金家此時湊上去,還主動溢價收糧,孩兒實在不解其中深意。”
“哼。”金玉書聞言,嘴角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短視!你以為沈八達去了直殿監,就真的一蹶不振,離倒臺不遠了?依我看,這局面最多再有兩三個月,必有反覆!”
“反覆?”金萬兩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這,這怎麼可能?東廠廠公圍殺丹邪沈傲立下大功,聖眷正隆,風頭一時無兩,沈八達失勢已是定局,如何還能翻身?”
“萬兩啊,”金玉書放下棋,端起了手邊的青瓷茶盞,輕輕吹著浮沫,語氣悠然,“你只看到沈八達失勢,卻不知他這幾年在御用監監督太監任上做了什麼。”
他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此人手腕強硬,心思縝密,大力整頓積弊,嚴查採買賬目,硬生生從那些貪婪成性的採買太監和皇商嘴裡,摳下了大筆銀子!那些慣於中飽私囊、虛報價格的採買太監被他壓得苦不堪言,對他恨之入骨。”
金萬兩皺眉思索,父親說的這些他略有耳聞,但這與沈八達能否翻身有何關係?
金玉書看著兒子困惑的表情,眼神帶著洞悉世情的瞭然:“關鍵不在於他得罪了多少人,而在於他摳下來的這些錢,去了哪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據為父通過特殊渠道得知,沈八達對此分文未取,一文不少,全都悄悄送入了宮中內庫!天子的日常用度因此遠比往年寬裕充足,後宮妃嬪們分潤到的丹藥、綢緞、珍玩,也比過去豐盛精美了不止一籌!這份不動聲色間充盈內帑、取悅天家後宮的本事,旁人可學不來!”
他放下茶盞,目光投向軒外搖曳的修竹,彷彿穿透了時空:“如今那位新上任的御用監監督太監可有這份能耐?他可有查明那些賬目的能力?即便有,他敢不敢得罪那些扶植他的豪商金主,繼續嚴查剋扣?
所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天子與後宮娘娘們習慣了沈八達在任時的優渥供應,一旦換了人,供應水準驟然下降,你說那位高坐龍椅的至尊,還有那些習慣了逡掠袷车哪锬飩儯难e會是什麼滋味?又會遷怒於誰?何況他退的時機也好,才剛卸任就爆發蟲災,南北絲價因此暴漲。”
金玉書的聲音不高,卻如重錘敲在金萬兩心上,他胖臉上的疑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與驚訝。
“看著吧,”金玉書收回目光,語氣篤定,“最多數月,當宮裡感受到這‘儉’的滋味時,就是沈八達復起之日。
到那時,那些今日急於撇清、落井下石的商人,怕不是悔得腸子都要青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兒子一眼,“所以,你認為這‘冷灶’,我們金家該不該燒?”
“且沈家那小子也不簡單。”金玉書又落下棋子:“他能把田莊打理得增產一成有餘,還通過了御器師複核,絕非池中之物,咱們現在搭把手,說不定未來就能多一條路。”
金萬兩站在原地,回味著父親的話語。
他對那幾千兩銀子的肉痛瞬時煙消雲散,只剩下對父親深诌h慮的佩服,還對那即將到來的商界風浪隱隱期待。
第43章 入口
血骷道深處,陰風裹挾著硫磺與血腥的氣息,在狹窄扭曲的窟道中嗚咽盤旋。
沈天一行四人正快速穿行於窟內的嶙峋怪石間,沈修羅在前開路,一對三百鍊的符文青鋼刀在她手中化作收割妖魔生命的青白流光,簡直遇魔殺魔,遇妖斬妖,腳步從沒停滯過。
管家沈蒼緊隨其後,警惕著兩側陰影,偶爾出手,遮護住沈修羅的左右。
沈天居中策應,大夫人墨清璃則綴在隊尾,她一身白衣勝雪,在這汙濁的洞窟內不沾半點汙漬,一口寒江劍懸於身後,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寒氣,徽种車删嚯x,既是警戒也是無形的屏障。
墨清璃的清冷眸光則死死鎖在沈修羅矯捷的身影上,眼底深處泛著一絲難以察知的忌憚與驚異。
他們一路行來,沈修羅的刀光所向披靡。
此女自兩日前修為晉升七品下,又轉修了《玄狐天變大法》與《幻影流光步》前三重,實力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近乎鬼魅,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狐族血脈催發的殘影,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三成。
手中長刀揮出時不再是單純的斬擊,那刀鋒額外凌厲,軌跡過處空氣都微微扭曲,隱含著惑人心神的幻術之力,讓撲來的低階妖魔動作遲滯,未及反應便已身首異處。
就在此時,前方一頭八品巔峰的‘石爪魔猿’咆哮著揮動巨臂砸下,沈修羅身形一晃,原地留下數道真假難辨的殘影,真身已如輕煙般滑至魔猿肋下,刀光一閃,帶著奇異的韻律切入其防禦薄弱處,血光迸濺!
魔猿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竟連一招都沒能撐過。
墨清璃更覺忌憚,沈修羅展現出的戰力,分明已逼近七品巔峰!
她實在想不通。
沈天明明知曉這狐妖曾刺殺過他,是懸在頸側的利刃,竟還敢在她身上傾注這麼多資源?
不僅耗費兩千多功德為她換取契合血脈的兩門五品武訣,更以先天丹助她突破到七品!
如今這妖奴修為雖初入七品,但配合那兩門高階武訣與狐族天賦,還有那變態的恢復力與悠長氣脈,兩三個七品巔峰都未必是她對手。
便是她墨清璃,若不動用身上的幾件符寶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壓得住她。
前方窟道轉角,腥風驟起,一頭形如巨蜥,渾身覆蓋漆黑骨甲,脊背倒刺泛著幽綠毒光的‘蝕骨魔蜥’猛地竄了出來。
它身影如電,豎瞳死死鎖定氣血最盛的沈天。
這是一隻七品巔峰的蝕骨魔蜥,有著些許靈智。
它早兩天就知道這洞窟裡面來了幾個人類,像煞星一樣橫掃周圍窟道,將附近幾個各自佔地為王的同類掃除斬殺。
蝕骨魔蜥一直在後退避讓,可到此刻它已無路可退,只能做決死一搏。
而眼前四人中,只有這個身上有法器氣息的人類實力最弱,也最危險。
只要殺了此人,哪怕它最後被殺死,也能借助自身血核,在血霧中恢復。
不過它還未靠近,就被閃身過來的沈修羅一刀插入耳朵裡面,直插腦髓。
接著又被沈蒼用手裡的大鐵盾猛地一拍身側,整個軀體被拍得偏離半丈。
隨後是墨清璃的寒江劍,從脊背處斬了進來,一股狂暴的寒意在它體內爆發,讓它的五臟六腑與四肢迅速麻痺。
沈天則眼神微凝,毫無退避之意。
他咿D起了血妄斬,體內童子功真元奔湧,脊柱第十節煉返先天的脊骨微微發燙,一縷精純無比的先天元氣瞬間被抽取,注入手心印記。
“嗡!”
那大日天瞳驟然點亮!沈天雙目之中,兩點熾烈如微縮烈日的金芒一閃而逝!
他手中烏金短戟還未揮出,戟尖就迸發出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金色光束,宛如實質的太陽射線!
那短戟隨即化作一道金紅之光,以超越人視覺捕捉的速度,帶著熔煉萬物的恐怖高溫與淨化之力,精準無比地貫穿了蝕骨魔蜥的頭顱!
“噗嗤!”
如同熱刀切入油脂,蝕骨魔蜥堅硬的骨甲與頭顱在光束下瞬間汽化、洞穿!它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發出無聲的哀嚎,隨即轟然倒地,頭顱處留下一個焦黑的、前後透亮的窟窿,邊緣還在冒著青煙,散發出焦糊氣味。
其心頭精血則絲絲縷縷被牽引,沒入沈天掌心的大日天瞳印記,經由混元珠過濾煉化。
沈天修為晉升九品中,十節脊骨返先天,每日能自生十縷微小的先天元氣。
這讓他動用大日天瞳的次數也增加到了三次,且每次催動的威力都大幅提升。
如果動用血妄斬,以血氣來承擔代價,可以使用十四次,十四次過後就會被滲入器毒。
——如果再配合赤血戰體,他現在可以扛住墨清璃四劍了。
墨清璃的目光從倒斃的魔蜥移向從容收戟的沈天,在審視沈天手心那霸道的法器之餘,心中暗生憂慮。
沈天顯然打算將童子功修至八品大成,這對她來說本是好事,問題是沈天這修行速度,快得令人心驚!
謝映秋那女人傳授的半魔道邪功‘血妄斬’,竟被沈天觸類旁通,將汲取的妖魔心頭精血,用於加速童子功的修行!
沈天只用了短短幾天,便從九品下衝至九品中,十節脊骨已返先天!
照此下去,或許一兩個月內,沈天的童子功就能達到八品大成。
可這等修行速度,這般的魔修手段,真能不留隱患?
雖然沈天體內的煞氣魔息確實稀薄得近乎於無,以墨清璃的感知都無法捕捉絲毫痕跡,可沈天這般掠奪妖魔精血淬鍊己身,終究是魔道根基。
墨清璃雖然勉力不讓自己在意,卻還是止不住為這雜碎擔憂。
沈天收回短戟,感受著體內因吞噬精血而帶來的些微溫熱能量。
他一邊催呋煸椋瑢⑦@些妖魔精血繼續提煉提純,一邊想這修行速度還是不夠快!
他沒時間在九品階位磨蹭,在修行上還得加速,以最快的速度把功體提升上去。
不過他得換個方法了,這半魔道的法門固然進展神速,勢如烈火烹油,但那些妖魔的戾念猶如附骨之疽,積聚多了終究是麻煩,需要大量時間靜心煉化消磨,否則沈天哪怕有著一品階位的元神強度與精神意志,時間久了也會被汙穢道基。
接下來不能只貪圖量多,得有選擇地汲取那些氣血精純、戾氣相對稀薄的高階妖魔的心頭精血,改求質而非量。
此外他還得儘快恢復碎裂元神,將混元珠內蘊的《青帝凋天劫》這門蘊含生滅枯榮的無上法門提升上去——這才是治本之道。
此時他們已掃蕩完這條窟道的最後一個岔口,沈天俯身將地上幾塊石頭撿起來,丟向了沈蒼。
他皺著眉頭:“今日比昨日又少了兩成,看來此地油水已盡,明天該換個地方了。”
這條血骷道他們已來了五次,連續五天掃蕩下來,不但沿途妖魔稀疏了許多,內部含有‘靈韻’的石頭也被他們搜刮一空。
沈蒼聞言當即建議:“少主,旁邊的‘白骨淵’就很不錯,那裡範圍比血骷道大上數倍,岔路眾多宛如迷宮,不過——”
他頓了頓,神色凝重,“那是五百七十年前被封印的一處九罹神獄重要出入口,聚集的妖魔不僅數量更多,實力更強,且地形詭譎,危機四伏,危險程度遠非血骷道可比。”
他先前選擇血骷道,是因這裡相對安全,但如今沈天實力精進,沈修羅更是戰力飆升,去了白骨淵也能全身而退。
“白骨淵?”沈天沉吟,正待細問,走在最前面的沈修羅忽然發出一聲驚咦。
她淡金色的狐瞳銳利地盯向左側一處被濃密暗綠色藤蔓完全覆蓋的石壁。
她小巧的鼻翼急速翕動了幾下,彷彿在空氣中捕捉著什麼。
沈天也幾乎同時生出感應,目光如電般射向同一處!他走上前大手一抓,猛地將那片厚實的藤蔓狠狠扯開一片!
“修羅,你剛才聞到了什麼?”沈蒼也抽出了腰間的分光鉞,一邊砍那些藤蔓,一邊沉聲詢問。
他深知狐族,尤其是五尾玄狐以上的血脈嗅覺敏銳,遠超於所有犬族妖類,沈修羅晉升七品後更是五感通玄!
沈修羅指著藤蔓掩蓋下,石壁上方一處極不起眼的凹陷:“這石壁後面——隱藏了一條通道!很強的妖氣,混雜著九罹神獄深處才有的硫火與腐朽的味道,還有——”她再次深深嗅了嗅,眼神無比凝重,“還有一絲極淡的蠻荒氣息,感覺很強!”
沈蒼和墨清璃聞言,臉色皆是一凜。
沈蒼加快了速度,與沈天二人揮動鉞光戟影,幾下便將覆蓋的藤蔓徹底清除乾淨。
果然石壁上方出現了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狹窄洞口,一股比血骷道更加陰冷、帶著硫磺焦糊和濃重血腥味的獨特氣息,從洞口內幽幽吹拂出來。
沈天凝神看了看,發現洞口邊緣的石質,明顯帶著人工開鑿的痕跡,並非天然形成,只是年代久遠,幾乎被風化和苔萄谏w。
幾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一絲興奮。
傳說中血骷道因歲月流逝,地氣侵蝕,血骷道下面的封印已裂開了一道縫隙,許多御器師通過此地偷偷出入九罹神獄,沒想到竟是真的。
沈天眼神閃爍,迅速做出決斷:“進去看看!但務必謹慎,隱匿氣息!”
他毫不猶豫地從懷中掏出一張繪滿玄奧銀色符文的七品‘匿影藏形符’。
隨著沈天指尖真元一催,符籙無火自燃,化作一片朦朧的銀色光幕,瞬間徽肿∷娜耍瑢⑺麄兊纳硇巍庀⒛酥馏w溫最大程度地模糊、遮蔽。
後方的墨清璃也心念微動,懸於她身側的‘寒江劍’符寶清鳴一聲,劍身散發出更加凜冽的寒氣,這寒氣如同無形的冰晶結界,精準地將四人周身最後殘餘的靈機波動、氣味乃至行走間帶起的微風,都徹底凍結、封鎖在內。
沈天此時隱隱有些後悔,這次沒把宋語琴帶過來。
宋語琴本來要跟過來的,不過沈天沒同意,只因他們四人的力量足以橫行整個血骷道,多一個人,多分一份錢,他也不能讓這些妻妾以為自己是在求著她們。
這是能賺大錢的生意,這些女人求著他還差不多。
沈天凝神感應了片刻,這才朝著洞口方向一揮手,眼神銳利如鷹道:“老沈你打頭,修羅注意探查,把鼻子耳朵放靈一點,清璃在後隨時策應。”
墨清璃蹙了蹙眉峰,本欲出言質疑,卻又聽沈天說道:“就在裡面兩丈距離,我感應到有一些——是許多石頭有著靈韻!”
此時沈天已隨著沈蒼一起矮身向那幽暗未知的狹窄通道內鑽了進去。
第44章 輔御師?
四人屏息凝神,在狹窄的通道中僅前行了兩丈,後面的沈修羅猛地頓住腳步,淡金色的狐瞳驟然收縮,低喝出聲:“小心!”
沈修羅感應到前方那股含著蠻荒的氣息驟然轉濃,給她以巨大的壓迫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可打頭的沈蒼已是如遭雷轟電打,整個人瞬間僵直。
他眼神震驚地望向通道盡頭那豁然開朗的洞窟。
前方不再是狹窄的甬道,而是一個異常寬廣的天然洞穴,穹頂高懸,隱沒在昏暗之中。
就在距離他們約二十丈開外的洞穴中央,赫然匍匐著一頭體型無比龐大的兇獸!
其形貌竟似放大了五倍不止的巨熊,圓耳黑斑,毛色黑白分明,憨態可掬的輪廓下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
不過這頭本該兇悍狂暴的巨獸神態略顯萎靡,可以看到一條條粗如兒臂、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漆黑鎖鏈,如同巨蟒般層層纏繞在它龐大的身軀上,深深勒入厚實的皮毛。
甚至有一部分鎖環竟詭異地‘生長’進了它的皮肉中,那些刺入皮肉的鎖鏈節點處,密密麻麻地銘刻著無數細小的、散發著幽暗紅芒的詭異符文,在它黑白相間的皮毛下微微蠕動、明滅不定,含著一股邪異強大的束縛之力。
它龐大的身軀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悶的嗡鳴,顯得沉重而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