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她隨即用刀子般的視線往藍衣總捕睨了過去,兩泓秋水般的眸子漾著清冷寒意:“杜堅!這是怎麼回事?我夫君好端端的,你們為何傳信說夫君已暴斃亡故?是你們衙門的人胡亂傳信,還是我夫君本就未死,你們看岔了?”
沈天的脈搏極細極軟,似有若無,且節律不齊,時有歇止,主氣血與髒氣衰竭,元氣大傷,陽氣將脫,可他確實還活著!
沈天聞言劍眉微揚,詫異地望著身側女子。
夫君?
——這是‘沈天’的妻子?
按照這個仵作的說法,‘沈天’不是一個紈絝麼?居然能有一個如此美貌,且年紀輕輕就有著七品巔峰修為的妻子?
此女的武道造詣也很不俗,剛才她抓過來的時候,沈天其實想躲開的。
只因這女子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沈天看到對方的眼裡不但湧出了強烈的失望,還有一股隱約的殺意!
可沈天一看白裙女子抓過來的速度與手法,就放棄了避讓的念頭,他沒辦法躲開,就躺平懶得動了。
他開始在腦海裡面翻尋關於此女的記憶。
‘沈天’的三魂七魄雖已散盡,可他腦裡面的記憶還在,不過這些記憶都是散亂無序的。
現在他腦裡面的情況就像是一座失去了索引查詢機制的超大型圖書館,‘沈天’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書藏在哪裡,只能一個個書架慢慢翻慢慢找。
那藍袍總捕杜堅同樣眉頭大皺,睜著銅鈴般的大眼,定定地看著沈天。
沈天這王八蛋又活過來了?
杜堅整個人如受雷擊,被電的外焦裡嫩。
兩個時辰前,他親自驗過沈天的屍體,當時沈天瞳孔渙散,沒有呼吸,心脈停搏,後腦鈍器傷深可見骨,死的不能再死!怎麼隔了兩個時辰後又活了過來?
這事要傳出去,他二十七年老刑名的名聲必將毀於一旦,必將被無數人笑話。
杜堅看了足足三個呼吸,這才苦笑著道:“沈夫人!我將沈少屍——沈少接回衙門的時候,沈少確已心脈斷絕,以杜某的經驗判斷,沈少除了腦後重傷之外,體內至少還有兩種毒物,想必是沈少有什麼特殊緣法,才能險死還生。”
他說話時右手藏在身後,往門外聚集過來的衙役比了個手勢。
沈天的死而復生實在蹊蹺,即便不是屍變,也可能是老怪奪舍,或是妖脈甦醒什麼的,還是得讓衙門裡面的法師來看看,最好是將那面照妖鏡也搬過來仔細照一照。
“兩種劇毒?”白裙女子神色凝重:“那麼你可查到襲殺我夫君,還有那下毒的兇手是誰?”
“杜某正在全力偵辦,排查嫌疑人等!現已查得貴府酒窖裡二十壇藥酒都被人下了毒物‘無形散’。”
杜總捕語聲鏗鏘的一抱拳:“請沈夫人放心!沈少的案子,本捕定當儘快徹查,給您二位一個交代!”
杜堅的眼裡卻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光。
其實這位沈夫人也有很大嫌疑!
事發之際,這位沈夫人不在沈府,說是去閨蜜家閒住幾日,是衙門遣人報訊傳喚之後才趕至衙門,結果杜堅還沒來得及訊問,停屍房裡就出現‘屍變’。
詭異的是,沈府似沈夫人這種情況的還有數位,沈府中有著強烈殺人動機,也有著殺人能力的幾位全都因故外出,甚至是遠遊在外,都有不在場證明。
沈天聽到這裡時已唇角抽搐。
這個杜總捕頭還是很有能耐的,沈天以前號稱‘丹邪’,是天下排名前三的煉丹大家。
他已辨出體內的毒素之一正是江湖上流傳甚廣的‘無形散’,此毒的毒性不是很強烈,可如果混入酒水,即便修為五六品的高手也很難察覺。
另一種毒比較罕見,叫‘天童散’,這種毒不致命,不過在連續服用半年後,卻能讓男人失去效能力,永遠當一個童子。
這兩種毒混合起來就很厲害了,此時那混元珠散出的紅蓮已開遍他周身百骸,每一處穴位都嵌著‘丹邪’沈傲的本命印記,他前身的根本精元也植入血髓深處,元神肉身已渾然一體,可因毒素的緣故,沈天還是很虛弱,抬個手都費勁。
再從杜總捕頭的口風來看,自己的處境只怕很不妙,沈府中不止一人想要他死。
此時沈天終於找到了一些白裙女子的記憶。
她名字叫墨清璃,是沈天兄長的遺孀,在沈天兄長亡故後,此女不知何故又下嫁沈天,由沈天兼祧長房。
她的家世很不凡,出身煉器世家,當朝二品門閥‘修山墨家’,是因故致仕的前工部侍郎墨劍塵的嫡孫女。
沈天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片刻之後卻‘誒’的一聲睜大眼,一副見了鬼的神色。
墨劍塵?老墨?這不是他的老客戶嗎?老墨可是在他這裡前前後後豪擲萬金,買了無數價值昂貴的丹藥用於延壽。
數月前這位還下了一份天價大訂單,可惜沈天已無力完成,不得不將老墨的上百萬定金挪作他用。
沈天為此心愧不已,老墨沒有他的丹藥,最多還有十載壽元,十年後怕是得吃他的席。
墨清璃聽到沈天的驚呼,疑惑地看了沈天一眼,她隨後搖了搖頭,眼中的寒意稍斂數分:“那就請杜總捕儘快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此外煩請杜總捕請一位擅治內傷,擅於療毒的大夫來,再備輛馬車,送我夫君回府調養。”
她語聲強勢不容置疑,杜總捕頭卻沒有第一時間回應,而是回過頭往門外看了一眼。
停屍房門口已聚了一大群衙役書吏,在外面探頭探腦地圍觀。
其中就有兩位衙門供奉的七品法師,其中一位端著照妖鏡,朝著杜堅神色默默地微一搖頭。
意思是沈天既不是老怪奪舍,也不是妖脈甦醒,更不是什麼屍變,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墨清璃的目光掠過門外那兩個手持照妖鏡的法師,看到他們搖頭的動作時,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沈天竟是真的活過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柄冰錐,狠狠刺入她的心臟,她下意識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她本該解脫的。
在聽到府衙衙役告信傳喚時,她感覺很輕鬆,以為自己終於能從沈府這牢幻撋恚赊D眼間這牢挥謱⑺匦玛P了回去。
她觸控沈天手腕溫熱的肌膚,卻感覺像是在摸著一條蛇,這條蛇緊緊纏著她,讓她感覺窒息。
沈天也在發呆。
他一點都不擔心外面的法師與照妖境,沈天的秘法,足以讓他奪舍後肉身元神真正融合為一,不留任何破綻。
沈天現在只頭疼一件事,他居然娶了墨劍塵的孫女?這不是平白矮了老墨兩輩?
第3章 氣海生濤
沈家距離府衙只有不到三里路,沈天被抬上馬車後,不過盞茶工夫便到了沈府門前。
此時衙門代請的大夫也到了,這人醫道高深,給沈天施了一套金針,不過半刻,沈天便汗出如漿,體內的毒素隨之消除近半,沒有了毒發身亡之憂。
只是這老大夫自始至終都繃著一張臉,看沈天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灘惡臭的爛泥,充滿了嫌棄。
待最後一根金針拔出,他甩手扔下一張藥方,連越鸲紤械糜懸右菜频目觳诫x去,彷彿在沈家多待一刻都會汙了鞋底。
沈家的一群僕人圍著沈天團團轉,他們先為沈天沐浴更衣,將他抬回居處安頓好,又遵照老大夫的藥方,煎好藥給他服用。
墨清璃一直冷眼旁觀,直到一眾僕人全數退下,她仍站在床前三尺處,神色怔怔地看著沈天。
沈天開始沒在意,他服藥後就專心致志的咿D內元,吸收藥力,化解餘毒。
直到他聽見劍鞘與劍格相觸的細微錚鳴。
沈天這才注意到墨清璃的一隻手,竟已悄悄握住了腰間的劍柄,幼嫩的手背甚至浮顯青筋。
此時墨清璃的眼神竟變換不定,忽而遲疑,忽而決絕,殺意比在衙門停屍房的時候更強烈,更凌厲!
這女人真想殺他?
沈天的脊背陡然竄起一股寒意,腦內念頭疾速轉動。
他感覺墨清璃的殺念越來越強,可能下一瞬就會拔劍!
偏偏沈天修為全失,又身體虛弱,無力抵抗。
必須想辦法化解墨清璃的殺念!
沈天在腦海裡面翻尋‘沈天’的記憶,隨即神色微動,轉眼打量起了沈天的這間臥房。
這是一間五丈見方的屋子,古色古香,丹楹刻桷,處處透著富貴氣象。
只是這偌大房間擺設極少,唯有一張床榻孤零零地擱在中央,臨窗處擺著一張黃花梨木書案,案上筆墨紙硯齊備,纖塵不染,顯是有人日日擦拭。
兩側整面牆都是檀木書架,層層疊疊堆滿了竹簡與線裝書,沈天注意到那些書卷邊角都磨得發亮。
南側角落裡還有一個兵器架,一根木柱,幾隻石鎖。
這裡不像是紈絝子弟的寢居,倒像是個寒窗苦讀的書齋。
‘沈天’就是死在這裡!
沈天眯起眼睛,目光一寸寸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地磚上隱約可見的刮痕,書架旁幾不可察的粉末,窗欞上修補的指印,這些痕跡在他眼中漸漸連成一片,與‘沈天’腦海中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慢慢重合。
案情很簡單,約四個時辰前,‘沈天’回到房裡練武,照例先喝一碗藥酒激發氣血,再練習樁功,這一練就壞事,劇烈邉又釤o形散快速發作,毒入肺腑。
就在他頭暈目眩,搖搖欲墜之際,忽聞窗外破空聲響,一塊青磚裹挾著勁風襲來,不偏不倚正中後腦。
板磚已經被杜總捕頭當成兇器帶回衙門了,杜總捕頭判斷這兇手至少是八品修為,甚至可能強達七品!
‘沈天’腦子裡沒有任何與兇手有關的線索,也不知是誰在藥酒裡下的毒,不過這些人殺一個還沒九品築基的紈絝都不敢明目張膽,還要炮製不在場證據,顯然是心有顧忌。
他們忌憚‘沈天’的伯父,御用監監督太監沈八達!
只是看墨清璃的模樣,這女孩怕是已做好破罐子破摔的打算了。
沈天眯了眯眼,抬手就將旁邊的藥碗掃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脆響,碎裂瓷片四面濺射。
他圓睜著眼怒視墨清璃:“你今日去會的什麼閨蜜?今日你若守在家裡,我何至於被人在藥酒裡下毒?何至於在家中被人用板磚砸頭,肆意行兇?“
墨清璃神色默默,懶得言語。
她決意已定,現在就殺了這雜碎,從此遠走高飛,遠遁山林。
她實在無法忍受,哪怕被朝廷通緝,哪怕與父母宗族斷絕關係,她也認了。
沈天卻又一拍床案,胸腔劇烈起伏,神色恨恨不已:“這群雜碎好大的狗膽!好得很,旬日前大伯傳書於我,說近日就會歸鄉省親,屆時我定要叫這些下毒的鼠輩,暗算我的宵小剝皮揎草,千刀萬剮!”
大伯?沈八達?
墨清璃聞言一愣:“大伯要回鄉?”她握劍的手更緊了:“他何時歸來?可有確切時日?”
“不清楚,可能就在這三五日。”沈天哼了哼,眼神不耐:“他行程機密,豈會在信中明言?”
墨清璃蹙了蹙眉,想到沈八達出身東廠,是很忌諱行跡外洩。
她隨後心緒微動,想起了一事。
沈八達返回泰天府,莫非是與自己今日在閨蜜家聽到的那樁事有關?
須臾之後,墨清璃還是鬆開了劍柄。
殺沈天容易,這不過是一個不到九品的雜碎,一劍就可將之了結,可她沒把握在沈八達這個昔日東廠大檔頭的追殺下逃離。
只能再忍忍——
“我明白了。”墨清璃長吐了一口濁氣,神色若無其事:“夫君你歇息吧,好生將養,明日我會讓人將主院打掃清理出來。”
她再不願與沈天多呆片刻,轉身就往門外走。
出門之際,墨清璃卻又想起了一事,轉過螓首:“衙門那兩個仵作送了幾盒養氣丹,說是給你賠罪,我已看過了,都是上好的十年山參配著雪蓮煉製,市價少說三百兩紋銀,夫君,他們做賤役的,湊這筆錢很不容易。”
沈天哪還有心思管這兩個人的事?他只淡淡的‘嗯’了一聲,神色漫不經心。
換成原先那個沈天,今晚就得將這兩人沉了江。
幸在這個泰天府小霸王的內芯已換了人,懶得與這兩個小人物計較。
只是沈天初來乍到,不好做與‘沈天’往日性情大相逕庭的舉動,索性裝作沒聽見,不知道。
他看著墨清璃遠去的背影,眼神若有所思。
他在‘沈天’零散的記憶碎片中翻找,發現墨清璃還是他大嫂的時候,對沈天還是很不錯的,是真正的長嫂如母,嚴慈並濟。
可自從‘沈天’的兄長被毒殺後,沈天在沈八達安排下兼祧長房,墨清璃就對他態度大變,冷淡疏遠起來。
不知‘沈天’這傢伙做了什麼事,惹動墨清璃這麼大的殺心?
可惜‘沈天’的記憶太過凌亂,沈天還沒能尋到究竟。
他想到墨清璃在停屍房裡撲過來的速度,還有墨清璃抓向他腕脈的那一抓,太陽穴突突直跳。
墨清璃沒有法器,還不是‘御器師’,可當時她那一手已有接近六品的水準,而沈天雖有身為天下第一邪修的武道造詣,卻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一旦墨清璃拔劍,他必死無疑!
沈天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床沿,片刻後神色灑然地搖了搖頭。
剛才那些話應能穩住墨清璃三五天,他需在這段時間想個辦法應付,總之見招拆招。
沈天隨即把注意力轉回到了自己身上。
沈天自身的情況很不好,他用百年時間修成打造的強橫肉身,已經與敵同歸於盡,元神也遭到重創,只餘下碎片被他用秘法強行聚合在一起,現在也就比普通的九品武修強上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