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76章

作者:九魚

  “你是瘋了嗎?”他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我們都看到了他的出生證書!他是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僅有的繼承人!”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揮舞雙手,完全無法理解希拉克略的想法:“他已經不需要去做那些危險的事情了!”

  希拉克略倒是可以理解鮑德溫,這個他看著出生並且長大的孩子——鮑德溫在染上麻風病前,可沒有現在這樣謙卑,相反的,他有著一個高貴的繼承人身上所有的缺點——暴躁,兇狠,獨斷專行,並且愛憎分明。

  他不在乎威特如何,是因為這些卑劣的小人並不值得他去計較,可如大衛,亞比該,威廉,居伊等曾經被他視作朋友而後又背叛他的人,至今也未能獲得他的寬宥。

  相對的,在他最艱難的時候來到他身邊,即便得到了貴人的青睞,也從未動搖過半分,甚至願意為他數次涉險的塞薩爾,也理所當然地應該得到他的褒獎——他已經即位,緊握權柄。

  即便沒有阿馬里克一世臨終時的饋贈,以及這份姍姍來遲的驚喜——想必鮑德溫也會很快為塞薩爾指定一樁婚姻,讓他娶上一個有爵位和領地的女性繼承人,一躍而成為伯爵甚至公爵,這種事情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最近的一個就是博希蒙德的繼父,沙蒂永的雷納德,他原先只是一個一貧如洗,沒有領地,也沒有爵位的騎士,只想著來聖地碰碰邭猓倪氣確實不錯,他碰到了安條克的康斯坦絲。

  塞薩爾的身份大白於天下後,鮑德溫更是歡喜得快要發了瘋,他可以毫無顧忌的重用和恩賞塞薩爾了,沒想到的是,在這個時候,宗主教卻提出,要讓塞薩爾出使阿頗勒,那個隨時可能變作一個血肉漩渦的鬼地方!

  “想也別想,”他斬釘截鐵地說,“塞薩爾只能待在三個地方,亞拉薩路,或是伯利恆,或是我們一起出現在對抗撒拉遜人的戰場上。”

  為此他和自己的老師,宗主教希拉克略吵了一架,可憐的塞薩爾被夾在兩人當中,哭笑不得。

  因為這件事情,鮑德溫氣得不想和他說話,但也不允許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他知道塞薩爾有些時候是有些固執的……擔心他會為了承諾而拋下他去了阿頗勒。

  “我不明白,”鮑德溫氣惱的說道,“我是亞拉薩路的國王,你是我的表兄,無論我願意給你什麼——”他說了一句相當過激的話,“哪怕是我的王位,他們都沒有置喙的餘地!”

  “鮑德溫……”塞薩爾只慶幸他們已經回到了鮑德溫的房間,而因為剛染病的時候發生的事情,鮑德溫並不喜歡被很多人服侍——侍從和僕人們不經召喚,並不敢隨意出現在國王面前。

  他才說了一個名字,就被鮑德溫打斷了:“我知道你又要說那些叫人沮喪的話——是的,我知道我曾經只是一個……無能之人,我得了麻風,所有人避我如同避讓蛇蠍,我甚至無法走出我的房間,就連聖餐都要你給我帶來,而當危機來臨的時候,無論我多麼焦灼,我也只能站在這個視窗,凝視著黑暗徒勞地祈丁�

  我犯過錯,我差點失去你,我簡直不敢相信,如果你在那次死了,殘了,我該怎麼面對你,面對我的母親……

  塞薩爾,你是那樣的溫柔,別人若是欠了你的債,你會毫不猶豫的為他免去——若他確實沒有償還的能力。但你若是欠了別人的呢,哪怕只是一枚銅幣,你都要想方設法的償還,甚至於幾倍,數十,幾百倍的去還。

  我不是在責怪你,我只是想說,你以前為我做的事情,我都記在心裡,每一筆。

  現在我已經是亞拉薩路的國王,我要給你權力,給你爵位,給你更多的領地,無需覺得不安,”他嗤笑了一聲,“想想看吧。亞比該那個蠢貨——他雖然也被選中了,但這兩年他的父親敢把他放到外面去嗎?

  無論是戰鬥還是談判,甚至只是讓他去參加一場婚禮或者是葬禮,他的父親都不敢,只敢把他留在聖十字堡,留在他能夠注視和兜底的地方,就是這麼一個百無一用的傢伙,他將來會是安條克公國的大公,還會是我的附庸和大臣,無論如何,在我的朝廷上,他都有一席之地。

  憑什麼?你說,憑什麼呢?你是我的摯友,我的兄弟,憑什麼你必須要出生入死,才能獲得那些別人躺著就能獲得的東西?若是你想要建功立業,會有機會的,我們還會再次踏上戰場——我需要你的庇護,也需要你的支援。

  你不能那麼自私……”

  鮑德溫轉過身來,緊緊地盯著著塞薩爾,不知道是房間裡光線暗淡,還是——那雙藍眼睛就如同平靜湖面下的漩渦,又黑又深,他的雙手牢牢地抓住塞薩爾的肩膀,幾乎讓塞薩爾感到了疼痛。

  有那麼一瞬間,塞薩爾幾乎要答應鮑德溫了,他並不渴望權力,但,正如希拉克略所說,如果在這個時候不去一次阿頗勒,那麼就只有等上帝賜予十字軍們奇蹟了。

  希拉克略也覺察到了,比起布永的戈弗雷所在的那個時期,現在的十字軍明顯的後繼乏力,阿馬里克一世尚有勇氣組織對埃及的第二次遠征,而安條克,的黎波里以及其他地方的領主,更多的還是靠著媾和,聯姻和交易來維持現況。

  不說他們還有沒有主動出擊的勇氣——他們甚至對自己的敵人都不甚了了,如雷蒙和博希蒙德這樣的老練之人,都會犯下將努爾丁這個梟雄看做一個普通老人的大錯,信誓旦旦地說,即便將十字軍的主力抽調一空,也不用擔心亞拉薩路會因此受到外界的威脅。

  “冷靜點,鮑德溫,”塞薩爾反過來抓住鮑德溫的手:“我正好可以跟您說一件事情。”

  “什麼?”

  “您還記得在福斯塔特的晚宴上,我突然離開了大廳的事情嗎?”

  此時的宴會往往會持續很長時間,從早上到深夜的不在少數,偶爾離席並不叫人奇怪,有些是為了響應自然的召喚,有些只是覺得室內太悶了——此時的照明只能靠火把和蠟燭,有些人則是因為喝多了酒或者吃多了肉食,想要嘔吐,或者是侏儒和小丑的表演,讓他們感到厭煩吵鬧了。

  他們回到亞拉薩路後,也有人不懷好意地提起塞薩爾在宴會中突然離開的事情,但誰也沒在意,哪怕是一向不喜歡塞薩爾的雷蒙,畢竟那時候塞薩爾是殺穿了宮殿外的守衛,衝進火場來尋找他們的。

  “一個宦官請我去見一個人,那個人是……薩拉丁。”

  “薩拉丁?”

  “薩拉丁有意招攬我到他的麾下——他與沙瓦爾有過約定,也知道沙瓦爾可能會與我們同歸於盡,所以在沙瓦爾動手前,他設法把我叫出了舉行宴會的大廳。”

  “但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因為我和你發過誓,我也從未忘記過阿馬里克一世對我的恩情,我不可能拋下你們。”

  “我相信。”

  “那麼你就應該再聽我說一件事情,你知道薩拉丁並不是第一次和我見面嗎?

  你還記得吧,我們曾經扮成拜占庭的年輕貴族,去了集市,我在集市上遇到了一個撒拉遜人,或許您沒能注意到他,但在你進入帳篷聽取占卜的結果時,我和他有過一段簡短的交談。

  他並不是一個窮兇極惡之人,也有著一顆仁善的心和豁達的胸懷。但他肯定不會是那種白白耗費時間和精力的人,那麼,他易裝改扮,來到亞拉薩路為的是什麼呢?總不見得是為了我。”

  塞薩爾握了握鮑德溫的手:“我想他應該是想看看亞拉薩路,還有統治這個國家的人。

  然後他看見了,或許正是這次造訪,讓他確定了沙瓦爾的計挚梢猿晒ΑT谶h東曾有一句話,叫做你要了解你的敵人,才能夠獲得勝利。

  薩拉丁確實做到了這句話所要求的,現在輪到我們了,我們不能對將來的敵人一無所知,而且瞭解的越早越詳細,我們能夠做到的事情就越多。

  鮑德溫,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只能固守在亞拉薩路城內,被動的接受撒拉遜人侵襲與羞辱的人,”他笑了笑。

  “我知道人們怎麼看待我們,但我從未將他們的眼光和議論放在心上。為什麼呢?因為我知道我們總有一天是要走出這裡的,那些令人厭惡的視線,也終有一日會被我們拋在身後,永遠無法觸及我們。”

  “我承認我有這樣的野心,”鮑德溫將額頭抵在塞薩爾的肩膀上,聲音沉悶地說道:“但為什麼是你,總是你,艾蒂安伯爵的事情我不想再有第二次,那種只能等待,卻無能為力的感覺真是糟糕透頂。”

  “或許你說的對,我很自私。”塞薩爾說道:“我希望我能夠做到別人無法做到的事情,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更為了天主。”

  在他為努爾丁做最後的護理工作時,並未想的這樣深遠,但若是能夠藉此得到一個穿過半個敘利亞前往大馬士革,布斯拉,霍姆斯,哈馬以及被稱之敘利亞之眼的阿頗勒——更有機會去見見那個將來可能會成為蘇丹的人。

  “你應該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麼珍貴,而且我並不覺得那會是一樁多麼危險的工作,除非他們不再承認蘇丹努爾丁是他們的信仰之光,不然的話,我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鮑德溫沉默了好一會兒,塞薩爾幾乎以為自己要說服他了,但他還是極其頑固地轉開了頭。

  “不,你讓我想想,再讓我想想。”

  但留給他們思考和遲疑的時間並不多。即便現在天氣還並不怎麼燥熱,他們又用鹽和冰塊延遲了屍體的腐爛,但之後,使者的隊伍還要走上將近一週才能抵達阿頗勒。

  這時候宗主教請出了一個塞薩爾意料之外的人。

  王太后瑪利亞。

  阿馬里克一世與雅法女伯爵的婚姻結束在鮑德溫三歲時,所以在鮑德溫的記憶中,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聖十字堡都是沒有女主人的。他當然很愛自己的母親,但他也必須承認阿馬里克一世的新妻子拜占庭的公主瑪利亞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

  雖然容貌平庸,瑪利亞卻有著男子般的果決性情和針對內外的諸多手段,阿馬里克一世籌備第二次遠征的幾年中,她一邊忍受著遲遲不曾有孕的沉重壓力,一邊將城堡內外的事務打理得妥妥當當。

  國王,也是她的丈夫如何,丈夫與之前妻子的兩個孩子如何,賓客們如何,附庸們如何,騎士們如何,她都瞭如指掌,處理得當,人人都說,她是一個好妻子,好母親與好女主人。

  但拜占庭的公主耗盡心力,將整座城堡掌握在手中,難道就是為了這幾聲讚譽嗎?當然不是,在阿馬里克一世於遠征中驟然離世的時候,前來勸說她站在雷蒙或是博希蒙德這邊的人簡直就是絡繹不絕。

  她當然沒有愚蠢到站在鮑德溫的對立面,雷蒙這個人她瞭解過。他輕視女人也厭惡外來者(拜占庭),作為拜占庭的公主想和他達成聯盟,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而博希蒙德就更別說了,他的兒子是公主希比勒的丈夫,而這兩者的孩子將會是鮑德溫四世的繼承人。

  很不巧,她也有個女兒,孩子們長成的速度總是很快,十二年後她的女兒一樣可以擁有婚姻和後代,並以此來得到亞拉薩路——除非她願意改嫁給博希蒙德,讓他擁有對伊莎貝拉的監護權,才有可能叫他改弦易轍。

  不過這純粹是異想天開,現在博希蒙德與第一個妻子的婚約依然有效(對方也是拜占庭公主),他們還有亞比該,除非是博希蒙德發了瘋才會丟下這個已經長成的孩子(暫且不論他是不是很蠢),和瑪利亞結婚,還要和繼女的丈夫爭奪權力。

  但是她若是一力支援亞拉薩路的新王鮑德溫,只要鮑德溫能夠堅持的到伊莎貝拉結婚生子,亞拉薩路的王冠最終會戴在誰的頭上還說不定呢?

  至少在這十幾年內,她都會是一個可信的盟友。

  宗主教特意來和她說過這件事情後,她在當晚就邀請了鮑德溫和塞薩爾。

  等他們到了,王太后瑪利亞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端上了無比豐盛的食物,而且都是按照塞薩爾與鮑德溫的口味烹飪的。

  等這兩個正值生長期的男孩們暢快淋漓地享用了這頓美味,心滿意足,反應都開始變得遲鈍的時候,王太后笑了笑,將一直在嘟嘟噥噥的小公主伊莎貝拉塞給塞薩爾,讓塞薩爾帶她到隔壁玩兒。

  塞薩爾同情地看了一眼鮑德溫,他也覺得最近鮑德溫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他第一次沒有搭理鮑德溫求助的眼神,一把抱起小公主伊莎貝拉,跟著竊笑的侍女走了出去。

第135章 王太后瑪利亞所言

  作為一個拜占庭而非亞拉薩路的公主,瑪利亞還在君士坦丁堡的時候,所接觸的男性並不多,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她的兄弟、叔叔,或者是父親、祖父等血親,但你要說她對男性的心理一無所知,那就大錯特錯了。

  在拜占庭實行的是長子繼承製度。但同樣的,在長子之後,皇帝的兄弟、姐妹、外甥、侄子、女兒、外孫行一樣有繼承權,這就導致了拜占庭的宮廷中總是陰种刂兀盗鳒印T谄渌胤剑钥赡苁悄行缘膬W人,奴隸和牛馬,被視作智力未開化的野獸和兒童。但在拜占庭,女人們也是男性勢均力敵的對手。

  就像是瑪利亞在入城儀式上,險些被一頭喪子的母熊撲擊殺死——她的敵人並不會因為她是個女性而手下留情。

  而當初亞拉薩路人用聖人的箴言來嘲諷和警告她,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她既然選擇了鮑德溫,當然也會格外注意他身邊的那位摯友。

  在拜占庭的宮廷中,同性之間的戀情並不罕見,約束也沒有亞拉薩路這樣嚴厲,即便被發現也只需要“輕微懺悔”(懺悔的一種方式)。

  她曾經回憶過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否太過親密,但很可惜,又或者說很慶幸,這兩個人事實上都屬於那種情感淡漠,慾望湵〉娜恕U德溫或許是因為身上的痼疾,而塞薩爾則可能是因為出身——他身份未明的時候,輕易放縱自己的慾望,只會給自己招來災禍。

  如達瑪拉這樣的貴女不說,城堡中的侍女與女僕也有可能是某個貴族的禁臠——何況他並沒有長輩,能夠帶著他去伎院的那種。

  他與鮑德溫的聯絡如此親密,很有可能就是因為他們雖然身份不同,但處境卻意外的相似,還有的就是,他們的母親和父親出自於同一個胞宮,猶如同一隻母羊養下的一群小羊——他們即便不知道彼此,也會憑藉著冥冥中的指引,擠擠挨挨地靠在一起。

  對於瑪利亞來說,這份糅雜著友情,恩情與親情的深厚情感顯然比愛情,或是更直接點的,慾望,難對付得多。愛情是具有獨佔性的,稍加挑撥,就能夠叫一對愛侶徹底反目;慾望更是無需多說,它猶如干渴時候的第一杯水,飢餓時候的第一口麵包,在滿足後就會變得索然無味。

  鮑德溫與塞薩爾如同一雙曾經異常細弱的幼樹,一株因為刀劍傷痕累累,一株因為惡疾搖搖欲墜,他們意外地站在了一起,不得不根系交錯,枝條交織來抵禦颶風,暴雨和熾熱的烈日。

  阿馬里克一世當初的擔憂也沒錯,就瑪利亞所觀察到的,在鮑德溫與塞薩爾之間,鮑德溫才應該是上位者,但塞薩爾似乎從未退讓過,他並不是一個貪婪的人,問題是,在他保有自己的獨立時,就註定了後退的那個人只能是鮑德溫。

  鮑德溫似乎也感覺到了,他正在與塞薩爾爭奪這份控制權,優勢似乎也正在他這邊。

  他才成為國王,又獲得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這場大勝足以讓每一個十字軍騎士心甘情願地追隨他,注視著戰場上的白底黃色亞阿拉薩路十字架旗幟行動,民眾們傳揚他的功績,他的勇武,他的公正,認為他是個如同初代戈弗雷般的聖騎士,可以說,就算是麻風病這個汙點,在他身上,都成為了太陽中的一顆黑子,不但無法掩蓋它的光芒,甚至讓它的色彩變得更加鮮明濃烈。

  而這種一意孤行,肆意妄為的神態,瑪利亞也曾經在史書上和現實中看到過不少。實話說,鮑德溫只是做到這個程度,已經算得上相當剋制的了。也有可能,能夠被他認可的人,也只有塞薩爾一個人罷了。

  如果有人說國王的愛重不值一提,甚至有些麻煩的話,別人肯定會去罵他不知好歹,忘恩負義,但見過不知道多少個重臣從高處重重跌下的王太后瑪利亞可真是太清楚了——這種狀況不可以再持續下去了。

  熾日能夠令一株喬木枝葉張揚,卻也可以讓它萎落焦枯。

  而希拉克略先是提醒塞薩爾去視察他的領地,又讓塞薩爾出使阿頗勒,或許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但要和一個年輕有為的君王分析這些利害,大機率沒什麼用——他肯定認為,只要他還是亞拉薩路的國王,塞薩爾就能夠安然盤踞在錢財與權力之上,無人可以撼動。

  最後王太后瑪利亞想了想,決定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那麼之後,你有什麼打算嗎?”

  鮑德溫已經做好了被她勸說的準備。但他沒想到,王太后問出的第一個問題居然是這個——有什麼打算?還能有什麼呢?

  曾經困擾和制約著他們的東西已經消失了,即便雷蒙還是他的攝政大臣,還有以博希蒙德為首的一些老臣——但只要等到明年二月,他滿十六歲的時候就可以重新收回所有的權利,成為一個真正的國王。

  一直糾纏在塞薩爾身上,最大的問題已經消失了,他不再是出生不明的奴隸,而是埃德薩伯爵的獨生子,他們或許還會和撒拉遜人打仗,又或是逼迫一些城市向他們臣服,也有可能設法為塞薩爾取回埃德薩。

  塞薩爾說得沒錯,他確實沒有想過就此一生龜縮在亞拉薩路城內——即便他的壽命不會很長,也許在幾年後他會發動第三次對埃及的遠征,也有可能視情況,出兵大馬士革或是敘利亞的其他幾座城市,進一步地將天主的光輝和榮耀帶向這片神聖之地的更深處。

  塞薩爾,塞薩爾當然會一直在他身邊嘍。

  他是他的朋友,又是他的兄弟,他們在戰場上並肩作戰,在宮廷中榮辱與共,他或許會有一個妻子,或許沒有,但不妨礙他為塞薩爾尋找一位更合適的佳人。

  他已經默默地將塞薩爾妻子的各項條件又提高了一些。

  鮑德溫看了一眼他的繼母,拜占庭的公主瑪利亞完全憑藉著自己的能力與手腕博得了眾人的尊重,如果那位貴女在這方面能夠與她齊平,又有爵位和領地的話——不不不,他在心裡說,還是得漂亮一些,不說站在塞薩爾身邊不會被比下去——至少不該招來嘲笑。

  王太后瑪利亞一看鮑德溫這個神情,就猜到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那件一早就被她放進了備忘錄的重要事件——或許站在男人和國王的立場上,他很難想到,一旦約瑟林三世回到亞拉薩路,就會立即觸發一系列的相關反應,而這些反應所帶來的的影響……塞薩爾必首當其衝。

  當然,她並不是說約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會否認納提亞與塞薩爾的身份,他們或許不再記得孩子的模樣了,但肯定會記得埃德薩大主教的發現,還有他們留在出生證書上的證據。

  “掌印”事情傳出去後,城堡內外都有人在嘗試證明或是否認這個發現——他們或是用自己身邊的僕從和親屬,或是直接用朝聖者或者是聖城的居民來做驗證。

  雖然不能確定嬰孩長大後這些紋路會不會改變,但如今至少可以確定一點,的確。每一個人的掌紋和腳紋都是不同,彷彿上帝打下的烙印,迄今為止,他們都沒有找到哪怕一對一模一樣的紋路。

  據說,宗主教希拉克略已經在著手撰寫論文,將這當做埃德薩大主教所發現的一樁聖蹟而廣為宣揚,或許將來這位大主教也能成為一個聖人也說不定。

  但也很難說,希拉克略此舉是為了避免有人又對這樁證據提出質疑……

  “我想你應該已經能明白,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你怎麼想,它就是什麼樣子的,”瑪利亞以一種無比柔和的聲音說出了相當殘酷的話:“你要知道——我是說,是有父親不愛孩子的。”

  鮑德溫是個幸叩暮⒆樱前ⅠR里克一世的獨生子,這意味著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有遇到過什麼像樣的競爭對手,而在他莫名其妙的染上麻風病後,阿馬里克一世也始終沒有動搖過——是出於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愛嗎?如果你願意這麼理解,是的,但也有可能,被激怒的國王正在以自己的兒子作為棋子與他的對手博弈。

  但現在的鮑德溫是沒辦法看清這一點的,他成為了國王但還沒有成為父親,他的愛與恨一樣純粹,他並不知道一個父親對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

  塞薩爾之前身份不明是一件壞事,但也是一件好事。這就意味著,除了鮑德溫之外,幾乎無人能夠對他形成掣肘。但若是約瑟林三世回來了,來到了亞拉薩路,就算是為了安撫自己的母親,他也必然能夠在鮑德溫身邊得到一個顯赫的位置。

  你要說父子同朝的狀況是否有過,有的,但兩者同樣位高權重,那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鮑德溫願意,其他人也不會允許他這麼做。

  她看到鮑德溫不自覺地蹙眉,便微笑著繼續說道,“還有呢,那價值二十萬金幣的財物。

  撒拉遜人願意交還約瑟林三世,不需要一枚金幣的贖金,是因為塞薩爾替他們為蘇丹努爾丁做了‘淨體’——這件事情原本是應當由死者的血親做的,即便是撒拉遜人,也要承下他的善意,即便他做這件事情的時候並未想要尋求回報。

  但你覺得等到約瑟林三世回來之後,他會願意為了這份恩惠,將這二十萬金幣交還給塞薩爾隨意取用嗎?”

  鮑德溫抿著嘴唇,他很清楚,不會,即便是他的父親阿馬里克一世都會遲疑,二十萬金幣是個什麼概念?差不多等同於一個國家一整年的貢賦與稅金,養得起兩百個騎士,或者是發動一場戰爭,也可以修復一座年久失修的城堡,在他成為國王后,他才發現要治理一個國家,管轄他的封臣,統治他的民眾——每個地方都需要花錢。

  有時候他都跟塞薩爾抱怨說,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裱糊匠,哪裡缺了漏了,他就去補一點。

  鮑德溫可以毫不猶豫的將這二十萬金幣的財物交還給塞薩爾,塞薩爾也能夠沒有一點遲疑將它填充到亞拉薩路的國庫中,約瑟林三世會嗎?要知道約瑟林二世終此一生都在圖謯Z回埃德薩,約瑟林三世大機率不會是那個例外,而且一個無地的騎士都會被人嘲笑,何況是一個無地的伯爵。

  “不要考驗人性。”王太后瑪利亞輕聲說道,“即便是上帝最初的造物,也沒有經得起毒蛇的誘惑與試探。吃下了智慧的果子,我們是他們的後裔,我們的心靈只會更加脆弱。

  我們對約瑟林三世一無所知,他可能是又一個塞薩爾,也有可能是一個瘋子,哪怕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你也知道普通人會是個什麼樣子,在面對驟然襲來的權利和金錢前——更重要的是他是塞薩爾的父親,而任何人只需要一看一聽,就知道你和塞薩爾之間的感情有多麼深厚。

  他可能會通過塞薩爾來向你索取東西。而你若是拒絕的話,你看到過那些父親怎麼對待他們的兒子嗎?

  不需要走的太遠,孩子,你只需要看看你身邊的這些同伴,大衛、亞比該……雷蒙從來不允許大衛有著他自己的思想和行動,而亞比該更是別說了,即便他已經結婚,他父親依然會經常扇他耳光,抽他鞭子,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的父親終於願意關起門來揍他了。

  而比起那些鞭子和巴掌,更惡毒的是他的話語,它們就像是最銳利的刀子那樣,讓他變成了一個唯唯諾諾,卑躬屈膝的怪物。你可以想像塞薩爾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我是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