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6章

作者:九魚

  鮑德溫從壁爐前讓開,他們先分享了陶罐裡的牛奶,塞薩爾提起雙耳壺,往罐子裡倒了一些清水,提起撥火棍繞住罐子兩側的鉤子,嫻熟地把它掛在了壁爐爐膛上方的鐵橫杆上,火焰立刻圍著陶罐跳起舞來,罐子裡的水一會兒就沸騰了,塞薩爾握著烤牛肉,抽出匕首來把它一點點地削到沸水裡,接下來是高麗菜,洋蔥。

  鮑德溫走過來幫忙,塞薩爾看了他一眼,“在房間裡不用戴著紗罩和手套。”

  “不是還有你在嗎?”鮑德溫說,他的眼睛倒映著爐火,那是一雙沉靜如湖水一般的藍眼睛。

  “如果我會被傳染,”塞薩爾說:“那麼我早就出現症狀了,我說過我不會得病的。”他站起來,取下鮑德溫的紗罩,然後是他的手套,這些都是軟薄的絲綢,碰到一點火星就能燃燒起來,圍繞著壁爐的時候還穿戴著實在不安全。

  “我看到了……”鮑德溫說。

  “什麼?”

  “威特。那是威特吧。”鮑德溫轉過頭來,注視著他的小夥伴。

  塞薩爾簡單地和鮑德溫說了說威特提出來的條件。

  “你大概不知道,”他繼續說道:“威特那些人原本是父親為我準備的新侍從,僕人不過是個過渡。”他憂鬱地微笑了一下,很難想像,這樣的笑容竟然會出現在一個九歲的男孩身上。

  “在確認我得了麻風病後,大衛與亞比該,還有我之前的朋友和侍從不再適合留在我身邊,我的父親就想要從流浪騎士與他們的後代中為我尋找合適的人選,用前程與榮譽來換取他們對我的忠铡R酝貫槔臼菦]有資格來侍奉我的,但誰讓情況發生了那樣劇烈的變化呢?”

  “他們並不是被強迫的,”塞薩爾說:“他們可不是奴隸,沒有主人,雖然他們確實把自己賣了一個好價錢。”他來到城堡後才知道城堡裡的僕人竟然是採取僱傭制度的,他們按日拿薪水,威特等人的價碼是他們的十倍。

  鮑德溫的笑容變得真實了一些,然後搖搖頭:“不過他們很快就後悔了,他們時刻恐懼著,哪怕我還沒有如那些患病多年的麻風病人那樣面部潰爛,骨頭變形,我得說他們也竭力控制過自己,但後來……

  不是每個人都能和你一樣無所畏懼,並且能夠接受這種等同於半囚禁的生活。”他看向火焰:“和其他人的僕人或是侍從不同,只要被知道是我身邊的人,就不免受到排斥和厭惡。”

  “難道他們不能離開?”塞薩爾譏諷地評論道:“吸血的水蛭還要挑剔受害者的皮膚不夠薄。”

  鮑德溫失笑,“看來你是不會讓威特回到我身邊的了。”

  “這樣的小人誰敢信任?”塞薩爾說:“不過這件事情……”

  “我會和希拉克略說的,正好下午是他的辯證課。”鮑德溫輕描淡寫地說,如果威特除了惡毒之外就只有愚蠢,也許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但他似乎在作惡方面格外有天賦,所以就不能留了,但要處理一個被選中的人,這不是他們能完成的工作。

第9章 被選中的?

  陶罐裡的湯水已經開始發白,高麗菜和洋蔥變得透明,紅褐色的肉片翻滾著,散發出濃郁的香氣,塞薩爾取出兩個人們用來喝啤酒的大木杯,給鮑德溫,還有自己一人盛了一杯。

  鮑德溫跳起來,跑到藤箱邊翻出了用袋子裝著的白麵包——說是白麵包,也不過比平民們可以用來充當武器的黑麵包顏色略溡稽c,裡面依然有著不少麩皮。

  塞薩爾抽出匕首,把它擱在膝蓋上切成片,他們就這樣,一邊喝著湯,一邊吃麵包,在鮑德溫用勺子找豌豆的時候,塞薩爾結束了自己的戰鬥,開始削蘋果。

  “你還是這個樣子,”鮑德溫說:“有人說,你肯定不是個貴族,可能只是個農民,甚至是個奴隸,”他指了指塞薩爾的蘋果:“因你不愛喝酒,喜歡水和牛奶,你還煮蔬菜湯喝,生著吃水果。”

  那是因為大部分水果中的維生素和酶容易受高溫破壞,如果腸胃沒問題,最好還是選擇生食;酒的問題之前就有解釋。

  至於煮蔬菜湯……不是不能生食蔬菜,但在沒有殺蟲劑與食物安全觀念的年代,塞薩爾永遠無法肯定自己會不會隨著菜葉吃下一隻青蛙或是蠕蟲。

  噁心還在其次,青蛙與蠕蟲帶來的寄生蟲病可是能夠致命的。

  “但很好吃吧。”塞薩爾無法和鮑德溫解釋要在好幾百年後才能形成的觀念,“牛奶香甜,蔬菜柔軟,水果脆嫩。”

  “是你的手藝好。”鮑德溫這句話說得真心實意,塞薩爾經常在壁爐上給他們兩個人弄食物——還在成長期的男孩是永遠吃不飽的,塞薩爾甚至不必如廚師那樣使用大量的香料就能做出相當好吃的東西來,他只需要一點鹽和釀製失敗的酒,也就是葡萄醋。

  “也許我的父親是個極具天賦的廚師也說不定,”塞薩爾一本正經地說:“現在他或許正在為蘇丹或是哈利法效力。”

  鮑德溫笑不可抑,然後他端正了神色,“不,”他說:“你的父親一定是個騎士,他正在焦急地尋覓你,”他放下木杯,將一隻手壓到塞薩爾身上:“獅子如何能夠由豺狼生出?你具有的美德與才能必然可溯根源。”

  他認真的說:“終有一天你們會在天主的注視下重逢,到時候我就懇求父親,讓他投入十字軍,與撒拉遜人作戰,博得數不盡數的功勳與榮耀。”

  塞薩爾想像了一下他身為醫學大拿的父親穿盔戴甲,夾著騎槍,單手握著砝K,在沙塵飛揚的戰場上朝著無數身著黑衣的撒拉遜人賓士的樣子,不知道是應該大笑還是該尷尬,但對這時的男性來說,成為國王的騎士,與異教徒作戰,是一樁莫大的恩典,他只能謝過鮑德溫的慷慨。

  不過他更想知道,鮑德溫說“有人說……”,那個人是誰?要知道這幾天來他可以說是與鮑德溫形影不離,只有寥寥幾次,因為希比勒公主,也就是鮑德溫的姐姐前來探望鮑德溫的時候,他退避到了另一個房間。

  是希比勒嗎?

  塞薩爾只在很遠的地方偶爾看見過希比勒公主,她身邊總是簇擁著一大群侍女與侍從,在僕人們的口中,她是個姿容出眾且威嚴十足的貴女。

  他很快就將這件事情放下,畢竟塞薩爾原本就不是那種會對出身與血脈耿耿於懷的人,比起他的父親究竟是個廚師還是個騎士,他更關心下午的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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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阿馬里克一世說過,將會如同看待一個大公之子那樣看待塞薩爾,只要他對鮑德溫始終抱持著尊敬與忠罩模屈N塞薩爾就能享有與當初的亞比該、大衛等人一樣的待遇,其中一項就是能夠與鮑德溫一起接受同樣的教育。

  鮑德溫的教育又與此時的騎士教育有所不同,後者並不怎麼看重文化教育,無法讀寫的領主比比皆是,遑論騎士。

  但從鮑德溫一世開始,或許是受到了撒拉遜人的影響(就算是教會也不得不承認,撒拉遜人在知識的積累與教育的普及上遠超過日耳曼人、凱爾特人以及羅曼人),他可不想自己的繼承人是那種連文書契約都看不懂,連自己的簽名都需要修士代筆的傻瓜,其子孫後代的教育從最初的時候就很全面。

  王子的課程不但安排的很周全,就連秩序也十分恰當,除了週日,從週一到週六,上午是文學課程,下午是武技課程,文學課包括語法、修辭、辯證法、算術、音樂、天文;武術課包括長矛、騎術、鷹獵、弓箭與劍術,還有騎士學——就是一些重要場合應有的舉措、術語和禮儀,據說鮑德溫十四歲的時候,還要加上更多的一些課程,這塞薩爾就不得而知了。

  鮑德溫染上麻風病後這些課程暫停了一段時間,在更換了部分教師後才重新開課。

  諸多課程中有一部分是塞薩爾熟悉的,譬如數學,還有一部分是不熟悉的,譬如鷹獵,騎士們的鷹獵不是遊戲,是真正要為自己與隨從的肚子著想的,在打獵中犯錯或是怔愣要被劍鞘或是棍棒抽打,就連王子也不能倖免。

  無論是熟悉,還是不熟悉的,塞薩爾都興致勃勃,除了他原本就是一個好學之人,他也很清楚,這將是他的立身之階,尤其是在這個被上層階級壟斷了教育的年代,他得到的機會寶貴並且獨一無二,更是稍縱即逝。

  但今天等他們都握好蠟板了,修辭課的老師希拉克略才姍姍來遲,不但來遲了,他也沒有拿著平時用來授課的課本,而是舉著一本拉丁文的祈稌@讓塞薩爾略微有點失望。

  如果要說這個時代教師也能評定等級的話,希拉克略肯定是特級之中的特級,畢竟大部分教師都是隻要能夠通讀、抄寫一本書,就可以來教授學生的。

  希拉克略卻是一個在大學裡深造了多年的神學與史學學士,他的教材除了通常的聖歌集、祈稌吐}人傳記之外,還有古希臘與古羅馬時期的許多珍貴文獻,像是凱撒的《內戰記》、《高盧戰記》,老加圖的《農業記》,拜占庭皇帝利奧六世的《戰術》等等。

  之前他們就說到了老加圖的《創始記》,不是聖經中的內容,而是一本歷史著作,講述羅馬從建城到第二次布匿戰爭結束,也包括另外一些城邦的歷史,這個書在數百年後已經失佚,希拉克略卻有一整套。

  “把蠟板收起來,”希拉克略說:“孩子們,今天我們將要迎來一節最為重要的課程。”

  塞薩爾下意識地看向鮑德溫,王子在希拉克略走進來的時候就彷彿有所預感,現在更是坐得筆直,眼睛閃閃發亮。

  希拉克略等到兩個男孩都放下了蠟板,端端正正地做好了,他將手放在祈稌希]上眼睛默默地念誦了一段經文,才重新看向他們,聲音清晰地說道:

  “起初神創造了天地,神所做的一切都是完全的,凡是他的造物,沒有一點罪惡的瑕疵,衰老的紋路,又或是遺憾的缺損,它們都與神一樣,是完美無缺的,這是天地間萬物原有的形態,神見了,就欣慰,說‘好’。

  但地下的魔鬼見了,就生出嫉妒與惡毒的心來,它們是要毀掉所有美好的東西的,於是它們就從深淵爬到地面上來,它們是不敢面對神的!

  但它們可以帶來黑暗,足以遮住靈性、道德、思想與虔信上的黑暗!這種黑暗是能夠讓星辰墜落到地面,也能讓人類看不見神的光,只能順服在撒但的權杖下的!

  在這種情形下,人類原本毫無得救的可能,因著違背了與神的契約,即便是施行了祂的審判,叫世人就此永遠滅亡,也是可以的!

  但神有恩典,浩蕩的,無垠的,超出我等凡俗所以為的巨大恩典,祂叫祂的兒子降生在這個世上,讓祂來救贖我們,那光是真光,照亮了一切生在這個世界的人——這是神在憐憫我們,如同清晨的日光。

  天使告訴瑪利亞說,聖靈要降臨在你的身上,至高者的能力要庇護你,因為你所生的是人類的救主。

  人是什麼呢?是塵土!是不完美的,軟弱的,是容易受欺騙,乃至犯罪的,那麼神如何要將祂的獨生子賜給我們呢?又讓他以血肉之體在地上行走呢?這是因為我們已經犯罪了,要為這些罪行償還,神讓祂的兒子來搭救我們,就要拿來一具可‘死’的軀體來,代我們贖罪。

  但神的救法又豈盡於此?基督行走在我們中間,是神,也是人,神與人中間的橋梁斷裂了,他又把它們修補起來。

  他與眾人一同參加婚宴,伸手觸控水,就將缸中的水盡數化作美酒;他用塵泥捏成小鳥,對它說,飛吧,它就飛了起來;一個人病了三十八年,他說,起來吧,那個人就立即站起身來走了。

  人們在荒野中聽他講道,他祝福了五張餅,兩條魚,讓五千個人得到飽足;他站在一座墳墓前,說開啟吧,人們說,裡面的人已經離世了四天,但他說開啟吧,人們就開啟,裡面的死者就走出來,如同活著的人一般。

  他又對他的門徒說,走在水上吧,他們信他,就能走在水上。

  於是更多的人來信他,凡是信他的人都能得救,又有被揀選的資格——他們有聖靈的光,是有福的,也是有能的。”

  說到這裡,希拉克略低下頭來,神情嚴峻地看向兩個男孩,向他們伸出了自己的手。鮑德溫毫不猶豫地將手放了上去,塞薩爾卻遲了一步,他的一些想法正在成形……他不確定地看向修士,修士卻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你們已經到了年紀——或許還差一點,但聖靈告訴我說,你們該進行揀選儀式了。”

  鮑德溫難抑激動地轉頭看了塞薩爾一眼。

  “參加揀選儀式的孩子一般都在十歲到十四歲之間,”希拉克略繼續說道,也就是在正式成年之前,如果鮑德溫沒有被染上麻風病,那麼他應該在第二年的獻主節接受揀選,和亞比該以及大衛等侍從一起。

  “以不曾落筆在紙上的“習慣法”而言,在一個地方同時被揀選的孩子,如果都有幸領受了天主的恩惠,那麼他們就是‘在天主的注視下結成的兄弟’,這種關係有時候可以變得非常牢固,勝過真正的兄弟也不是沒有,”希拉克略說:“我,還有陛下,雷蒙以及博希蒙德就是這樣的兄弟。”

  “在陛下原本的設想中,我應當與他們繼續父輩的深情厚誼,”鮑德溫略帶著一點嘲諷地說道:“現在是不用了。”

  “……”塞薩爾。

  “朋友的珍貴之處並不在數量。”希拉克略溫和地說:“你會與鮑德溫一起的,對不對?”

  塞薩爾遲疑了一下:“我會,但我並不知道我是否具有這種……可能。”若是說,被選中的人各個品行高潔,為人和善,又或是以勇氣、智慧或是才能做標杆,塞薩爾還會抱持一點希望,但如威特這樣的人也會被選中,他實在沒什麼信心。

  “但祂並不以地位、血統或是財富有所區別,一個棄兒(如果他僥倖得到了許可)若是能幸叩乇贿x中,就能成為虔盏慕淌浚卉S脫離泥沼;一位國王,一個主教的後裔卻也可能雙手空空地走出教堂。”希拉克略說:“不過有很多時候孩子會如父親那樣受到眷顧,塞薩爾,雖然我們還沒能找到你的父親,但你的父親絕不會是個平庸之人。”

  “而且,”鮑德溫沉靜地說道:“無論你是否會被選中,正如你所說,你都是聖靈派到我身邊的使者,你沒有因為麻風病而從我身邊逃走,而我竟然要因為你沒有被選中而驅逐你嗎?”

  這下子塞薩爾可沒話說了,於是鮑德溫和希拉克略都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鮑德溫才繼續問道,“揀選儀式是怎樣的?我們要和魔鬼搏鬥?還是要苦修或是懺悔?”

  “每個人接受的考驗都不同。”這個問題顯然是代塞薩爾問的,希拉克略還是詳細地答道:“但要概括一下,大概就是追隨和侍奉一位聖人,直到他承蒙天主召喚。我就有幸感望了亞美尼亞的聖巴拉斯,聆聽過他的教導,目睹過他的榮光,所以我也能追隨他,做一個堅定而又寬仁的人。”

  “您的父親感望到的是聖喬治,一個勇武而又虔盏尿T士,”他又對鮑德溫說:“所以朋友和敵人才會說,阿馬里克一世一個人就是一支軍隊。他確實能徵善戰,一往無前。”

  鮑德溫無法控制地露出了渴望的神情:“我們會感望到哪位聖人呢?”他問。

  “我不知道,”希拉克略說:“誰也揣摩不出天主的計劃。”我只希望祂不要那樣殘忍,不要將你那麼快地奪走。

第十章 代領聖體

  希拉克略沒有告訴孩子們確切的時間與地點——免得另生事端,到現在阿馬里克一世也沒能找尋到任何有關於麻風病源頭的蛛絲馬跡。

  正如塞薩爾推測的那樣,距離亞拉薩路最近的一個麻風病人聚集點,一個麻風山谷也遠在五十里之外,就算朝聖者中有將自己藏起來的麻風病人,他也無法輕易接近鮑德溫。

  鮑德溫才九歲,連侍從或是扈從都不是,除了鮮少的幾次外出狩獵,他的活動範圍僅限於聖十字堡的內城,身邊的人不是領主的繼承人就是大臣的兒子,而且事後他們也沒有發病的跡象,難道說真是上帝不滿於戈弗雷以及後人不願將亞拉薩路交給其代言人的行為,派來天使懲罰他嗎?

  希拉克略和阿馬里克一世在這方面的想法完全一致,這不是天災,只能是人禍。

  為了避免第二次人禍的發生,希拉克略當然不會將自己與國王的籌峙c第三個人詳詳細細地和盤托出。

  “還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希拉克略又說:“明天望彌撒的時候,你要代鮑德溫領聖體。”

  “冒領聖體?”鮑德溫驚訝地道:“這難道不是瀆聖大罪?”

  “冒領聖體指的是未領洗、未告解、未受過教規、教理者的僭越行為,你不在其列,鮑德溫。”希拉克略平靜地說,完全看不出這幾天裡他和阿馬里克一世為了這件事情與聖地的宗主教辯論和爭執了多少次。

  鮑德溫急促地呼吸著。

  “您的父親和您說過,”希拉克略說道:“您可以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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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可列位在眾人之前?”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的兒子亞比該緊盯著與公主希比勒並肩而立的黑髮男孩。

  “因為他代王子鮑德溫行事,”博希蒙德懶洋洋地低聲說道:“當然有這個資格。”

  “但他也應當知道自己的身份,”亞比該狠狠地道:“這樣一個低賤的傢伙……”卻能站在距離她這樣近的地方,呼吸間漫溢著她的芬芳。

  博希蒙德只是輕蔑地抬了抬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在想什麼——

  “那麼你要去嗎?”他蠕動著嘴唇,音量與周圍的人差不多,又帶了一點模糊不清,保證只有緊靠著自己的亞比該能聽見:“我可以向陛下請求,允許你去服侍殿下,問題是,”他略微挪動了一下自己的膝蓋,聖十字堡的禮拜堂位於主塔的高處,但還是無法避免被石料的陰寒滲透。

  “你有這個膽量嗎?時刻伴隨在一個麻風病人的身邊?端著他的金盃,抱著他的斗篷,睡在他的床下,吸入他吐出的氣息,你敢嗎?若是我沒記錯,一聽說國王的獨生子,你的好友與將來的主人是個麻風病人,你就被嚇得流淚不止,雙膝發軟,跪在地上對我苦苦哀求,再也不要做王子的侍從。”

  說到這裡,大公甚至提起了唇角:“你說你寧願去做一個修士,去和撒拉遜人打仗,去死,也不願意和一個被上帝懲罰的罪人朝夕相處。”

  聽到父親這麼說,亞比該頓時漲紅了面孔,他翕動雙唇,呼吸急促,但等到修士們唱完了一個章節,他也沒有鼓起足夠的勇氣,最後只能囁嚅著說道:“只是個奴隸……”

  “‘因為他們是我的僕人,是我從埃及地領出來的,不可賣為奴僕。’”博希蒙德重複了一段經書上的話(我們可以在《利末記》中找到),“當阿馬里克一世把他從那個以撒奴隸商人手中買下來的時候,他就不再是個奴隸了。”

  亞比該無言以對,可要這個固執的少年人放下心中的不甘,可沒那麼容易,博希蒙德一眼就能看明白他心中醞釀著何等的惡意,不由得在心中哀嘆自己如何有了這麼一個平庸的長子。

  希比勒,亞拉薩路國王的長女,今年十三歲了,腰肢纖細,花苞鼓脹,嘴唇、額頭與面頰即便不塗抹胭脂,也猶如早晨的天空一般明豔,有人說她與帕拉提諾山的維斯塔貞女一樣潔淨無瑕,也有人說她有著馬裡卜的示巴女王那樣的智慧與才能,從最北的加利利,到最南的哈利勒,想要成為她丈夫的人多如曠野中的沙子。

  這樣的佳人,望一望她留在塵埃中的影子也是褻瀆,現在卻有這麼一個卑微的奴隸,只因為做了王子的侍從,就可以與公主猶如密友般的相處,從她的手中接過金盃與聖餅。怎能不令單純的少年心生妒火?

  亞比該如何傾慕公主,博希蒙德並不在乎,他在意的是自己的長子竟然愚蠢到完全看不清自己真正該掌握的東西,本末倒置。

  對於如博希蒙德這樣的大貴族來說,希比勒最有價值的地方在於她有對亞拉薩路王國的繼承權。

  亞拉薩路王國,的黎波里伯國,安條克公國與前幾年覆滅的埃德薩伯國,以及聖地宗主教,承認的都是長嗣(男性繼承人優先)制,若是國王沒有男性繼承人,那麼他的女兒就能繼承他的一切,並把它交給自己的丈夫,也就是說,若是一國絕嗣,外來者可以憑藉婚姻得到一個王國。

  當初布永的戈弗雷極力贊成這個制度的時候是因為他有三個女兒,這三個女兒陸續與安條克,的黎波里與埃德薩的主人締結婚約,並如布永的戈弗雷所期望的那樣,在自己的丈夫死去之後短暫的成為了攝政太后——除了埃德薩。

  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當初的埃德薩伯國與亞拉薩路王國的關係十分疏遠與冷漠,以至於它被撒拉遜人、庫爾德人及土庫曼人夾攻的時候,亞拉薩路連帶另外兩個盟友無視之前的諾言,袖手旁觀。

  可笑的是,博希蒙德在心中想到,布永的戈弗雷大概沒想到,他設定的繼承法也未必永遠有利於亞拉薩路,他死後無嗣,由他的兄弟,也就是當時的埃德薩伯爵鮑德溫繼承了亞拉薩路,沒想到的是鮑德溫之子鮑德溫二世又無子,他的王國不得不交給了他的女婿。

  鮑德溫二世的外孫,也就是鮑德溫三世,博希蒙德,還有的黎波里的雷蒙都是他的侍從,也是朋友和兄弟,他們一同在聖十字堡裡度過了整個兒童與少年時期,直到博希蒙德必須回到安條克履行他的職責,但不意外的是,他很快就會被召回到亞拉薩路,成為鮑德溫三世的左右手,擁有莫大的權力。

  但命吲耍U德溫三世驟然離世,甚至還未來得及婚配,他的弟弟,埃德薩伯爵,後來的阿馬里克一世成為了亞拉薩路的新主人,他雖然也召回了博希蒙德,但發自內心地說,博希蒙德與阿馬里克一世之間的關係並不親密。

  為了彌補這一缺憾,他早早將自己的長子亞比該送到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小鮑德溫身邊,期望他能與他一樣,與將來的國王建立起牢固的友情。

  讓他失望的是,亞比該與小鮑德溫關係平平,或者說,他將應該投注在國王之子身上的精力與時間,全都轉移到了國王之女身上,不過在小鮑德溫被發現染上了麻風病後,博希蒙德的態度就從反對變成了曖昧——誰都知道麻風病人活不久,也不能讓女人有孩子。

  但讓安條克大公煩惱的是,在亞比該與希比勒之間,顯然是希比勒佔據上風,鑑於戈弗雷的女兒們留下的前車之鑑,不由得不讓博希蒙德擔心亞比該終將成為被希比勒隨意擺佈的一個傀儡。

  還是很多中的一個。

  這裡傾慕公主的少年人可不只有亞比該,的黎波里的大衛,聖殿騎士團的尤德思,善堂騎士團的羅傑,阿頗勒的威廉,加利利的納西,阿拉比亞的居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