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55章

作者:九魚

第93章 福斯塔特(下)

  塞薩爾才奔回到小船擱置的地方,就看到了第一捧火焰正從宮殿的一角燃起,這不是火把,也不是蠟燭,他一看就知道,畢竟在之前的攻城戰中,他曾經無數次的看見和穿過這些火焰。

  那是石蠟油的火。

  他立即登上小船,拼命地划起船槳,他的頭腦轟轟作響,他早就應該發現的——城內的居民少得太過異常,即便他們之中有很大一批逃走了,也有更多人喪命在持續了好幾週的攻城戰中,或者是因為懼怕基督徒的殺戮而躲藏了起來,也不該那麼少。

  現在想起來很有可能他們已經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在十字軍還在比勒拜斯的時候,福斯塔特城就已經做好了準備,若是守不住城,就設法引入他們的敵人,然後焚燒城市與他們同歸於盡。

  所以城內只有那些願意為這場最後的終局而犧牲的人們。

  這些火焰就如同三百年後在歐羅巴肆意蔓延的瘟疫那樣根本無法遏制,在基督徒看不到的地方,成堆的瓦罐被迅速擊破,流淌在地上,向著四周蔓延,撒拉遜人點燃了它們——而後,彷彿就在一剎那間,每個地方都亮了起來。

  它們不像是在宮殿,寺廟,宅邸裡燃燒,倒像是在塞薩爾的心中燃燒,他滿心焦灼,完全顧不得其他——他低身向那位聖人祈叮m然直到現在,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庇護依然如同每一次那樣立即降臨到他身上,讓他擁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和反應速度,小船就如同一枚飛出的箭矢那樣破開了水面。

  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太慢了,太慢了。

  在能夠看到那個碼頭的時候,他甚至來不及將小船慢慢地停泊到岸邊,而是直接從船上站起來,縱身一躍,就跳進了水裡,他飛快地游上岸,而後如同倉皇的小鹿一般飛躍著穿過那個果實稠密的無花果林。

  那些挺拔烏黑的樹幹,就如同一個個畫框,將那已經徹底燃燒起來的宮殿分隔成了紅色的小塊,湖水倒映著火光,隨著他的步伐,兩副相對的畫面一會兒變大,一會兒縮小,他急切地張望著,搜尋著,有幸存者嗎?他們跑出來了嗎?

  他們舉辦宴會的大廳正對著湖面,但很顯然,沙瓦爾沒有留下這個顯而易見的紕露,或者說他就是有意而為之,好讓他們猜不到他要想做什麼…——石油腦活裡面的主要材料是輕質油,它之所以能夠被應用在海戰上,就是因為它能夠漂浮在海面上燃燒。

  如今在湖面上也是一樣。

  塞薩爾看到了人,可惜的是並不是他所期望的那些人,而是一群撒拉遜人守衛,他們的臉上不復之前的恭敬與溫順,反而兇狠的如同一頭惡魔,他們手中持著彎刀,弩弓,帶著充滿了快意的笑容,等待著任何一個敢於從宮殿裡衝出來的人。

  就在此時,塞薩爾已經慢慢地靠近了一個守衛。感謝曾經的哈里發,他們為了能夠在湖邊觀賞魚兒,喂弄天鵝,臺階距離水面非常的近,而且寬大,塞薩爾一下子就抓住了守衛的腳踝,把他拖下了水,割開了他的喉嚨。

  而在他的同伴尚未能反應過來之前,塞薩爾就遊向了另外一個方向,一個衛兵看見了他在水下穿梭的身影——如同一條有著銀色鱗片的大魚,他叫嚷著,指著水面,另一個衛兵正迅速跑過來,他的手中擒著一支標槍,在看見那一抹亮色的時候,就猛的刺了下去。

  他刺中了,但就像是刺中了一隻強壯的鱷魚,標槍甚至反彈出水面,從他的手中滑落,塞薩爾一手抓住,隨手一送,就刺入了他的小腹,他倒下了去,他的同伴舉起了弩弓,但就像是那隻標槍,這些弩箭沒能起到一點作用。

  塞薩爾已經掠過了他的身邊,猶如一陣狂風,他徑直衝向了向外噴吐著火焰的宮殿。

  裡面的一切都已經變成了赤紅的顏色——大理石的柱子,香柏木的地面和門窗,青銅的吊燈,圖案豐富且精美的地毯,天鵝絨的靠枕,還有那些鑲嵌著寶石,鎏金或者是鍍銀的椅子和矮桌。

  塞薩爾看到了死去的人,一些年輕的女性和僕從,他們或是匍匐,或是仰面,但都面朝宮殿之外,彷彿是在奔逃中被人殺死的。

  他隱隱約約聽到了有人在嘶喊,但這裡濃霧瀰漫,火焰肆虐,他根本無從辨認方向。

  “鮑德溫!鮑德溫!”他聲嘶力地的喊道,“讓我知道你在哪裡!”

  萬幸,鮑德溫的位置距離塞薩爾並不遠。他聽到了塞薩爾的喊叫,就立即投出了他的聖喬治之矛。白光大盛的長矛,從火焰中呼嘯而出,正好命中了一個宦官的咽喉,他捂著咽喉倒下,手上還緊緊的握著一柄斬刀,原先是想要偷襲塞薩爾,卻沒想到自己的生命結束的比這個基督徒的少年人更早。

  他只能不甘的看著塞薩爾朝著那柄長矛投擲而來的地方奔去。

  他想說——沒用的。今晚整座城市都會燃燒。

  哈里發的宮殿用的都是石磚,大理石,青銅和貴金屬,按理說,不該燃燒得這樣迅猛,但主導了這場陰值娜耍昧舜罅康氖湍X。

  石腦油是一種從石油中提煉出來的東西,它原本就是一種非常易燃易爆的液體,而在加入了硫磺與酵石之後,威力更是大的驚人,雖然無法與後世的爆炸物相提並論,但要讓這座宮殿變成真正的火獄還是不成問題的。

  何況石腦油燃燒後不僅僅只會產生致命的高溫——廳堂中四處瀰漫著那種刺鼻的氣味,還有濃郁的煙霧。它們就像無數根小刺那樣刺著人們的眼睛和喉嚨,讓他們咳嗽,流淚,難以呼吸。

  塞薩爾這時候就要感謝那位眷顧了自己的聖人了,當祂的恩惠覆蓋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他甚至無需擔憂口鼻受到刺激,他呼吸到的空氣依然如之前那樣乾淨,就是溫度略高,視野也依然清晰,如果沒有這些煙霧,他可能已經找到鮑德溫了。

  他呼喊著鮑德溫,鮑德溫也在不斷的呼喊著他,他們之間的距離迅速的拉近,在掀開了一塊倒塌的立柱時,塞薩爾才發現,這裡已經不是當初舉辦宴會的廳堂了。這裡可能是廳堂後的一個小房間,原先是供給哈里發偷窺大臣,或者是休息之用的。

  ——————

  在變生不測的時候,阿馬里克一世等人是想要衝向外面的,但沒有成功,他們只能退入後面的小房間,將房間裡原有的傢俱推翻,阻擋在小房間僅有的入口前,以此來抵禦火焰和敵人的襲擊。

  令人驚訝的是,沙瓦爾居然也是一個曾經得到過先知啟示的人,他周身裹挾著耀眼的光芒,眼中充滿了瘋狂,他將自己肥胖的身軀用作一柄人肉攻城鎚,不斷地撞擊著門前的障礙,就是鮑德溫與塞薩爾四目相對的時候,只聽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倒塌了。

  撒拉遜人衝進了房間,與基督徒廝殺起來,這些人似乎完全不顧自己的性命。其中還有著好幾個面孔上沒有鬍鬚的宦官,他們身著華麗的絲綢,打扮的像是要去趕赴一場盛大的宴會——事實上,他們確實在奔向死亡這場盛宴。

  當一個人根本不在乎生死的時候,他所爆發出的力量是相當可怕的。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刺穿了一個宦官的腹部,但他想要將長劍收回時,卻被宦官死死的抓住了。他差點就被另一個宦官用匕首刺穿,如果不是鮑德溫的長矛快了一步。

  博希蒙德來不及說聲謝謝,就和另一個撒拉遜人的衛兵廝殺在了一起,鮑德溫本來想要回援自己的父親,卻被兩個宦官糾纏住,阿馬里克一世對上了沙瓦爾,國王氣得咬住了牙齒,磨得咯咯作響,而沙瓦爾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但一個大維奇爾是無法對抗一個“埃米爾”的,下一刻,阿馬里克一世的短劍就刺穿了沙瓦爾的肚子,但他只是低頭看了看,就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在國王尚未領悟到笑容的含義前,他就奮力向前,一把抱住了阿馬里克一世。

  阿馬里克一世嗅到了一股濃烈而又刺激的氣味,他一瞬間就知道——那些溼漉漉,黏糊糊的東西是什麼了,他驚駭地大叫出聲,但無法阻止一個撒拉遜人的守衛舉起火把,扔向他們。

  他們一下子就著了,和最乾燥的木柴毫無區別,即便國王的短劍已經貫穿了那個肥胖油膩的軀體,雷蒙和波希蒙德的刀劍也幾乎砍斷了沙瓦爾的手臂,鮑德溫的長矛更是刺穿了他的脖頸,他卻還是緊緊地粘附在阿馬里克一世身上,就像是一團粘稠的樹膠死死地貼在一塊木頭上,火焰將他的皮肉燒得吱吱作響,他卻毫不在意,只是哈哈大笑。

  他是該得意的。

  他卑劣,他無恥,他遭人唾罵,受人恥笑,被人輕蔑,那又怎麼樣?他殺死了一個基督徒的國王,並且是以這種與野蠻人的首領融化在了一起的方式,一起下了火獄。

  “別過來!”阿馬里克一世對鮑德溫叫道,但沙瓦爾的舉動彷彿點醒了其他的撒拉遜人,他們捨棄了手中的刀劍,往自己的身上澆滿了油脂,點了火,而後前赴後繼的鮑德溫和其他人發起了進攻,他們只要碰到什麼,就立即牢牢地捉住,用牙齒咬,用手指抓著,用膝蓋纏。

  一個撒拉遜人的衛兵盯住了鮑德溫,他知道這個基督徒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只有這麼一個兒子,這就意味著,如果阿馬里克一世和鮑德溫都死在了這裡,他們的國家就立即失去了唯一的主人。

  到時候,無論是努爾丁,還是希爾庫與薩拉丁,他們都可以立即出兵爭取這塊無主之地,即便不能,最後即位的基督國王無論怎麼做,至少在這幾年內,都不會再有膽量攻打埃及。

  那個孩子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他還在不顧一切的拯救他的父親,他的雙手都被燒焦了,卻好像一無所覺。

  士兵朝身上點著了火,火焰升起,他卻絲毫不曾感到恐懼與痛苦,屬於撒拉遜人的血液早已沸騰——他向著鮑德溫撲去,準確地攫住了他——這個基督徒的少年人是那樣的纖細,又是那樣的年輕,要是在真正的戰場上,他甚至願意饒恕這孩子,但他站在這裡,他就必須要化作一具焦黑的屍骨。

  他這樣想著,卻從這具軀體的肩膀上看見了鮑德溫憤怒的面孔——正在疑惑的時候,才發現他抱住的並不是鮑德溫,而是另一個少年人,他的頭髮被火焰捲起,被熱浪拋向空中,就如同展開的黑色旗幟,他的綠眼睛在火焰的對映下,猶如放著光芒的星辰,他身上的衣物正在燃燒,白色的肌膚卻沒有受到一點傷害。

  他彷彿就是一個陶瓷做成的人偶,一個鋼鐵鑄成的造物,或是一個由黃金打造的雕像,火焰不但不能讓他焦黑乾枯,反而讓他更加明亮和純潔,啊,他想起來了,就是薩拉丁特意提起過,需要他們放過的那個孩子,他明明已經被叫了出去,卻還是回來了。

  這份忠照媸请y得。

  他這樣想著,仰面倒下。

第94章 國王之死(1)

  紅髮的理查突然從床榻上醒來。

  沙瓦爾儘可能的邀請了所有基督軍隊中的重要人物,從國王到他的附庸,從遠道而來的爵爺和領主。

  但總有一些人或許是因為太過虔眨瑐人喜好,或者是厭惡了這些無聊的應酬,而拒絕了這個撒拉遜人人的邀請。

  理查就是其中的一個。雖然他的母親一直將他帶在身邊,但他對宮廷之中的那套——爾虞我詐,阿諛迎奉,從來就不感興趣。他總是說自己更願意成為一個騎士,而不是國王,完全就是發自肺腑的真實思想。

  他唯一能夠看得懂的神色,就是恐懼,或許還要加上一個怯懦。

  他更喜歡直來直往,什麼事情都講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像是騎士的刀劍,不是你殺死了他,就是他殺死了你,而不是活見鬼的——說了一大通話,最後卻指向了一個根本沒在話語中提到過的問題。

  在這方面,他承認他的兄長小亨利要比他做的好,甚至於比他小好幾歲的弟弟們也是如此。

  雖然沒去宴會,但他也沒有虧待自己,他甚至還掏出了點錢,給了他的扈從,叫他們給他弄了一點烤羊肉和葡萄酒,他痛痛快快的大吃大喝一番,就沉沉睡去了。

  他以為他能夠舒舒服服的睡到第二天一早,沒想到他醒來的時候,側頭看向窗戶,發現發出亮光的依然是月亮,而不是太陽。他有點迷惑,這種情況之前很少發生。

  理查從床上跳下來,赤裸的雙足落在地板上,頓時打了個寒顫,他隨手抓起一件長襯衣兜頭穿上——在看見鍊甲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套上了,然後繫上腰帶,將匕首和短劍掛在上面,走出門去沒幾步,他就撞上了布隆德爾。

  理查毫不客氣地朝他翻了一個白眼,布隆德爾也只有無奈的聳肩。

  他知道這位王子殿下因為被他“出賣”而感到憤怒,並且不甘。他既不是路易七世的廷臣,也不是亨利二世的隨從,他的領地都距離阿基坦有上百法裡,他怎麼就能憑著著吟遊詩人的三言兩語,和一些騎士們說到過的事情就判斷出他就是亨利二世與阿基坦女公爵的兒子了呢?

  但站在布隆德爾的立場上來說,如果他有所懷疑,卻始終沒有說出實情的話,若是理查王子不幸在這次東征中招了難,喪了命,很難說他會不會被阿基坦女公爵遷怒——在東征中,來自於一個地方的騎士們,總是會下意識的聚攏在一塊,他們是同伴,也是朋友,萬一理查死了,布隆德爾要說自己毫無責任,那就是在無恥的推諉。

  “現在大概什麼時候了?”理查問。

  布隆德爾轉過身去,望望天空,“可能是申正經(凌晨兩點半至三點時候)吧,”他不確定的說,原本理查也應當住到哈里發的宮殿裡去。畢竟那已經成為了基督國王的王宮。但這個年齡的大男孩,從來就是最厭煩受到長輩拘束的,更別說那兒還有兩個長輩,一個還是沒有他大的堂叔,他可受不了。

  於是他就在距離王宮不遠的集市中選擇了一座乾淨的小樓,布隆德爾因此被國王委派了一個任務,就是照顧理查——理查也有自己的扈從和僕人,但在一個王子身邊,若是沒有幾個騎士跟隨,不免叫人懷疑他的身份和氣度。

  “距離天亮還早著,您不回去睡一會嗎?”

  “我不知道,但我完全睡不著了。”理查說。

  布隆德爾和他面面相覷了一會,他看看四周,暗藍色的天光雖然可以照亮庭院和房間,但要用來閱讀或是下棋遠遠不足:“那麼……您要聽音樂嗎?”

  人們都說,亨利二世與阿基坦的女公爵的次子理查喜好爭鬥,只有少數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在音樂上的造詣和愛好也是無人可及的。

  他資助過不少吟遊詩人,也樂於慷慨地賞賜那些民間或者宮廷裡的樂手,他不太喜歡布隆德爾,但布隆德爾還能留在他身邊,就是因為這個騎士能夠如同魚兒游泳,馬兒奔跑那樣嫻熟的撥弄幾乎所有的樂器。

  他只在國王面前彈奏了一首來自於馬賽的小曲,就一下子征服了理查的心——他甚至說,若說布隆德爾不曾唱出這樣動人的曲子,他倒是很有可能要與前者發起挑戰,而後打落他的滿口牙齒。

  布隆德爾事實上也不是那麼願意服侍理查,他更願意去服侍溫和的鮑德溫王子,或是等到戰事徹底完結,商人們給戰利品估了一個好價錢後,他就帶著榮譽,功勳和金幣迴轉家鄉。

  不過若是路易七世或是阿基塔女公爵聽說他曾在東征的途中服侍過理查,他們一定會給他一個很不錯的職位——“你的魯特琴呢?”理查的問題打斷了他的美妙幻想。

  “在我戰鬥的時候,我的扈從不慎把它丟失在了戰場上,現在估計是找不回來了。”他頓了頓:“我可以去找商人買一把。”

  “沒必要,”理查說:“撒拉遜人很喜歡音樂,或許這裡就有幾把琴,我們一起去找找吧。”反正他也睡不著。

  或許是因為一早說過,理查要在這裡歇息的緣故,這裡的原主人只是被粗暴地驅趕了出去——至少沒有明顯的血跡和殘肢。

  “你覺得原先這裡住的是什麼人?”理查藉著天光打量屋子,他從戰場上下來,簡略地擦洗過,就直接倒下睡了,醒來後也只是大吃大喝,然後接著睡,根本沒注意到房間裡的裝飾和佈置。

  “應該是個富有的商人吧。”布隆德爾漫不經心的說道,這家主人離開的非常匆忙,所有的佈置幾乎還保持著原樣,像是他們隨時都要回來似的。

  牆上掛著精美的絲毯,絲毯上的圖案是追逐兔子的獵犬和石榴樹叢,牆角邊擺著黃銅和陶土的器皿,門窗都做的非常精緻,像是多葉的樹枝或者是多瓣的花朵。可以看得出,原主人在二層起居,一層是他們款待客人以及用餐的地方。

  理查在走道上撿到了一件金屬裝飾品,是一個手掌,手掌中繪著一個眼睛,布隆德爾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了厭惡的神色,把它拿走並且扔在了地上。“別看,殿下,”他說:“那是異教徒的護身符。”他解釋說:“他們說這是他們先知之女的手掌,能夠讓他們免於邪惡的傷害。

  可能是這裡的人倉皇離開的時候掉落的,也不知道他現在死了還是活著——先知之女的護佑在此刻可真是諷刺。

  他們在大廳後的房間裡發現了一枚傳統的撒拉遜風笛,由普通的竹子製成,布隆德爾把它撿起來試了試,發現裡面已經徹底的破損了,無法使用。但既然有笛子或許也會有其他的樂器。

  隨後,他們又在另一個房間裡找到了只小羊皮鼓,但那個小鼓顯然不是給大人們用的,而是留給孩童嬉戲的——理查放在手上敲了敲,遺憾地撇了撇嘴,“這裡還有其他房間嗎?”

  “還有一個地窖。”布隆德爾說:“但我去看過那裡,只是堆放了一些油脂和酒。”

  “酒?”理查高興地說道,“你為什麼不早說?讓我們把它們拿出來,盡情地痛飲一番吧。”

  “您這裡已經有足夠多的酒了,那些酒只是他們自己釀的,我開啟過一罈,並不醇厚也不夠甜蜜。”

  “對於我來說什麼酒都是好的。”理查說,“尤其想到這是撒拉遜人的酒。”

  布隆德爾只能帶著理查走下地窖,在攀下木梯的時候,他的神情還是非常輕鬆的——這個地方已經被騎士們搜查過了,確保沒有藏起來的刺客或者居心叵測之徒。

  理查一落地,就看到了那些堆起來的瓦罐,它們擁擠在層疊的木架上,看起來確實非常的可觀:“全是酒?”

  “也有一部分油脂。”布隆德爾說:“棕櫚油和橄欖油。”

  理查已經開啟了一個罐子,或許原主人有自己才認得的標識,但理查肯定不知道,他聞了聞,露出遺憾的神色:“是油。”他轉身去拿另一個瓦罐,卻不小心打翻了另外幾個罐子,罐子落在地上,應聲而碎,地面上頓時滑溜溜地一片,布隆德爾嘆了口氣,“我來拿,我知道那些是酒。”

  理查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突然之間,他全身都緊繃起來,他嗅到了油脂的香氣,橄欖油的,棕櫚油的,但還有自打他來了這裡,才嗅到和熟悉的一種香氣——“石油腦!”他失聲喊道,立即蹲下身去觸控地上的油脂,他將那些黏糊糊滑膩膩的東西放在嘴裡,馬上嚐到了不該有的苦澀。

  布隆德爾正在向他走來,而理查已就著這個匍匐的姿態衝了出去,他才回到地窖的入口,就見到上面丟下了一個瓦罐和一根火把,火光隨著瓦罐的劈裂聲亮起,並且沿著流淌的油脂向內迸發,剎那間就將整座地窖吞沒——但此時理查已經攀上木梯,一把就抓住了一個撒拉遜人的腳踝,並且將他丟進地窖。

  在地窖外還有兩個撒拉遜人,他們一見到理查,就馬上逃走了,理查猶豫了一下,還是跳回地窖——布隆德爾也是“被選中的”,但聖人願意賜予他的眷顧並不多,何況他被石油腦燃燒後的煙霧嗆得咳嗽連連,根本無法祈叮伦约嚎隙ㄒ苤貍踔習馈�

  但一隻大手一把就把他拽出了火焰,理查拖著他,把他先送上地窖,而後自己猛地躍起,就在他的雙足堪堪脫離木梯的時候,底下一陣猛烈的地動山搖,他們跌倒在地上,眼看著火焰如同毒蛇般地竄了出來。

  幸好此時理查的扈從和侍衛都醒了,他們四處搜尋,看見了理查和布隆德爾,馬上把兩人拉出來。

  理查被火焰燎去了半邊頭髮,小腿上也有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邊緣帶著焦黑,看著就叫人擔憂,他身邊的修士想要為他治療,但被拒絕了——紅髮的年輕人接過扈從遞來的頭盔,靴子和鍊甲手套、長襪等穿著起來,一邊叫扈從去給他牽馬。

  “您要上哪兒去?”布隆德爾問道。

  理查用一種為什麼總有人那麼蠢的眼神瞥了一眼布隆德爾,“這不是偶爾的報復,”他說:“是有預值摹!彼宄乜吹侥莾蓚撒拉遜人手持著戰爭中使用的引火物,而且一個商人的地窖裡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石腦油?

  彷彿是為了驗證理查的話,在人們驚駭的眼神中,黑夜中亮起了一點又一點的亮光,它們的數量如此之多,甚至超過了星辰與砂礫。

  “上帝啊,上帝啊……”修士喃喃道,“他們……”

  “沒時間祈读耍 崩聿閰柭暫鹊溃骸拔覀冏撸 �

  去哪兒?當然是去哈里發的宮殿,現在則是基督徒國王阿馬里克一世的王宮,理查才不信這樣的大手筆沒有大維奇爾沙瓦爾的手筆,既然他已經決意要將這座城市打造成新的火獄了,怎麼可能容許國王繼續活著!?

  ——————

  塞薩爾一刀刺死了那個渾身是火計程車兵,立即轉身推開淚水快要被火焰灼乾的鮑德溫,試圖將沙瓦爾與阿馬里克一世分開。

  沙瓦爾已經死了,但他的雙手還猶如絞索或是詛咒一般纏繞在國王的脖子上,這也是為什麼人們不敢用刀劍劈砍的原因,火焰升騰,濃煙瀰漫,誰能擔保自己是砍斷了沙瓦爾的手臂,而不是國王的脖頸?

  阿馬里克一世彷彿已經落入了地獄,他被火焰焚燒,被豺狼啃噬,他只覺得痛苦萬分,因為煙霧的刺激,他看不見其他人,他只希望鮑德溫千萬不要受感情的操縱,不顧一切地來救他——他確實感受到一直有人在幫助他但徒勞無功,他想要叫那人走開——國王可以確定那人就是鮑德溫。

  沒人會比鮑德溫更愛他,更願意為他犧牲,他流下淚來,心中滿是悔恨—上帝賜予他一場無比輝煌的大勝,他就應當回報以更為虔张c純潔的“清洗”,而不是輕信一個異教徒的甜言蜜語。

  突然,他感到了一陣風,帶著寒意的微風,它輕輕地推開了鮑德溫,護住了他的面孔和脖頸,高熱和刺痛都在退去,可須臾之間,這陣微風又變成了鋒利的刀劍,它們戳刺著他,剝下他的皮肉,讓他的骨頭在空氣中震顫,產生難以叫人忍受的劇痛!

  “老師!”塞薩爾高叫道,他分開了沙瓦爾和國王,但問題是,正如沙瓦爾期望的那樣,國王幾乎已經在火焰中與他融為一體,阿馬里克一世受到的燒傷非常嚴重,他甚至不敢用力,因為一用力就有焦黑的灰燼和結塊簌簌落下,他都不敢去看鮑德溫的眼神。

  希拉克略馬上跌跌撞撞地挪了過來,他一看到阿馬里克一世,就面如死灰。

  “被選中”的人中有“賜受”,有“蒙恩”,得到“賜受”的人一般都會成為修士和教士,除了在聖殿騎士團或是善堂騎士團裡的那些教士騎士,因為進了這些騎士團,就等同於成為了一個武裝修士,並不會因此受到教會的懲戒。

  但就和“蒙恩”一樣,“賜受”也是有強弱之分的,弱的如威特,只能治療一些自己就能痊癒的小傷口,強的猶如羅馬教皇身邊的那些修士,他們能夠甚至可以令重病的人一夕好轉,也能讓斷掉的肢體重新連線——希拉克略的能力固然要強於普通修士,但如阿馬里克一世這樣的傷勢……

  塞薩爾看到希拉克略的神情,也不由得心生絕望,他曾經是個醫生,當然知道,如阿馬里克一世這樣的重度燒傷——胸膛,四肢,面孔……就算是在他的世界也不是每個都能救回來的,就算能夠苟延殘喘一段時間,他又怎麼能保證後續不發生任何感染和衰竭呢。

  他垂下頭,咬緊了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