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4章

作者:九魚

  “你對仁慈的理解遠超過我們之中的任何一人。”阿馬里克一世說。

  “所以請把這孩子帶走吧。”鮑德溫說:“天主賜給了他這樣的容顏,不是讓他來服侍一個麻風病人的。”

  “他服侍的先是我的兒子,聖城將來的主人,王子鮑德溫,然後才是一個麻風病人。”阿馬里克一世說:“這也是他自己的選擇。”

  “一介平民如何膽敢悖逆國王?”鮑德溫悲傷地說:“您有軍隊、教士與金子。但這三樣東西並不能消弭人們對殘疾乃至死亡的恐懼。”

  “還有一樣,”在沒有獲得允許的情況下,塞薩爾說道:“一份厚重的恩德,遠比軍隊、教士和金子更有價值。您的父親救了我,不僅僅是性命,還有我的名譽,我很願意盡一份微薄的力來回報他。”

  在鮑德溫看著他的時候,塞薩爾也在看著鮑德溫,雖然只是一個人在房間裡,鮑德溫還是認認真真地戴著猶如一張面具的硬麵紗和手套,但透過硬紗,還是能看出鮑德溫應當是個容貌秀雅的男孩。

  “你見過麻風病人嗎,”鮑德溫對男孩說道:“你不知道它有多麼可怕,你不知道你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幸咧駥θ_爾的垂憐可能遠超乎他的想像,他不但遇到了如阿馬里克一世這樣的上位者——他甚至願意給一個曾經的奴隸選擇的機會,他的兒子鮑德溫似乎也不是那種會將自己的不幸推諉、遷怒到他人身上,可憐又可恨的傢伙——這種人塞薩爾見過很多,你甚至不能過分地責備他們,因為他們確實遭遇了幾乎無法承受的苦難。

  這比他原先設想的情況要好多了。

  “我將其看做一種考驗,”塞薩爾說:“如果我沒有染病,那就表明正是天主讓我來看顧您的……”

  “如果你染了病呢?”

  “那就表明天主認為您的試煉中應當有個共甘苦的同伴。”

  “同伴……”鮑德溫說:“或許還是朋友。”他的決心明顯地動搖了,這幾個月來他失去了所有友人,如今的他如沙漠渴望甘霖一般地渴望重新獲得一份無瑕的深情厚誼:“好吧,如果你堅持,如果天主願意憐憫我們……”他看向阿馬里克一世:“您會給他一份聖職嗎?”

  “沒有聖職,”阿馬里克一世快活地說道:“鮑德溫,他會是你的侍從,將來也許還會是你的騎士和大臣,”他在兒子迷惑繼而驚駭,最後停留在激動與欣喜的表情中繼續道:“我沒有捨棄你,哪怕你染上了麻風病,你依然是我的繼承人,聖城亞拉薩路將來的國王。”他頓了頓:“到我這裡來。”

  鮑德溫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在距離阿馬里克一世還有一步的地方停下。

  阿馬里克一世伸出雙手按住了孩子瘦削的肩膀:“你要記住一件事,我的兒子,在亞拉薩路,甚至是在整個阿拉比半島,除了天主,你只要聽從一個人的話,那就是我,無論別人怎麼說,只要我沒有廢黜你,沒有拋下你,沒有對你置之不理——你就不用擔心任何事情,你的將來也不會發生任何改變。”

  “我可以相信您嗎?”

  “就如我們相信我們在天上的父。”

  “那麼我就相信您。”鮑德溫說,他抬起手來,也握住了父親的臂膀,把頭靠在他的胸前。

  阿馬里克一世靜靜地與鮑德溫依偎了一會,他並不畏懼,也不認為上天會如此殘忍,但他也知道這樣的機會以後會越來越少。直到不能再拖延了,他才輕輕撫摸了一下鮑德溫的額頭,“好啦,”他低聲說:“現在回到你的小夥伴身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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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馬里克一世離開後,房間裡反而陷入了一陣微妙的寂靜裡,塞薩爾與鮑德溫都不是那種喜歡玩弄唇舌的人,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啟話題。

  要到很久之後,他們能夠彼此袒露心事了,塞薩爾才知道這時候的鮑德溫還是會恐懼看到滿含恐懼與厭惡的眼神。

  哪怕塞薩爾已經明言是為了報恩才來服侍他的,但之前鮑德溫已經看過了太多口是心非的拙劣表演;而這時候的塞薩爾呢,則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這個不幸的孩子,麻風病即便在幾百年後依然是種令人痛苦的痼疾,何況鮑德溫……

  他是國王之子,亞拉薩路唯一的繼承人,患上麻風病意味著一夕之間,天地倒轉,從雲霄之上直墜泥沼。

  好一會兒,鮑德溫才站起來,走到屋角:“你能看懂水鍾嗎?”他指著一個複雜的機械裝置給塞薩爾看。在修道院裡塞薩爾已經看過了很多計時工具,日晷、沙漏、蠟燭鍾,也有水鍾,水鍾是撒拉遜人的產品,但因其精密和準確也被基督徒使用。

  作為亞拉薩路國王的獨生子,鮑德溫的待遇當然不會差,屋角的水鍾是“受水型”,所以在最上方有著一個很大的圓肚玻璃瓶,下方是一個端坐在天平上的黃銅小書記官,他手裡握著一柄羽毛筆,筆尖指向代表時間的刻度,“申正經的時候了。”塞薩爾說,大約是現代凌晨兩點到三點的時候。

  不提就算了,一提到這個時刻,塞薩爾頓時感覺眼睛乾澀,身體發軟,“你睡輪床。”鮑德溫說。

  顧名思義,輪床就是在四角安裝了滾輪的矮腳床,可以推到主床的下面,考慮到王子的侍從同樣是個貴人,輪床的大小與材質並不遜色於主床,它的床面是用牛皮帶繃起來的,上面堆了乾淨的燈芯草,撒著香料。

  因為現在還是九月,所以沒有鋪設皮毛,只用了亞麻床單,但堆著兩個羽毛枕頭,塞薩爾將若望院長送給自己的羊毛斗篷裹在身上,匆匆說了一句“願您睡得好。”,就不受控制地沉入了黑甜鄉。

  鮑德溫覺得今夜自己必然難以入眠,但等到均勻的呼吸聲傳來,他就立刻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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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如同金箭一般從掛毯與窗戶的縫隙間刺入房間,鮑德溫驚訝於自己竟然睡得那麼沉,塞薩爾則驚訝於一位殿下的門會被如此沉重粗暴的敲響。

  他警惕地從輪床上支撐起身體,握著匕首。

  鮑德溫卻搖了搖頭:“是僕人,”他說:“他們來送早上的水。”塞薩爾正要走過去的時候,又被他叫住,放了一枚銀幣在他手裡。

  塞薩爾感到迷惑,但還是拿住了它,他開啟門,就看到一個小個子男人正站在旋梯上,距離他還有四五步的樣子,腳邊是兩個碩大的銅壺,一個從小小的壺口裡冒著微薄的蒸汽。

  他東張西望個不停,即便看到塞薩爾,也沒有靠近,只站在原地開啟了手掌,塞薩爾將銀幣拋給他,他一接到手,就立刻飛跳著跑了下去,比一隻黃鼠狼還要敏捷些。

  他借給塞薩爾一點潔牙用的粉末,修士們只用樸素的浮石粉或是貝殼粉,鮑德溫的則是岩鹽、鳶尾乾花、薄荷和胡椒。

  最後一點水倒進銀盆裡的時候可以看見顯眼的灰色碎屑,塞薩爾蹙眉,鮑德溫看上去倒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水是乾淨的,”他說:“只是被加了一點鹽。”

  兩人清潔完臉和牙齒,鮑德溫又從金盒子裡拿了海棗分給塞薩爾,海棗是阿拉比半島的特產,甜度遠超過蔗糖與蜂蜜,但對他們來說正合適。這時候的人們只在正午和傍晚的時候用餐,作為正在成長期的男孩,可忍不了這個。

  早吨岬臅r間鮑德溫通常用來閱讀,今天則利用這段時間來指點新侍從的穿著。塞薩爾還穿著他從修道院裡出來時的衣服,亞麻長內衣,長襪和一件羊毛袍子,用細繩做腰帶。

  “作為一個修道院的侍童,你的衣著沒有一點不合適的地方,但作為一個王子的侍從,你的裝扮會引起很多人的不滿與嘲笑——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鮑德溫說:“就是更纖瘦一些,把腰帶繫緊就行。”

  他開啟衣箱,讓塞薩爾穿上一件深綠色的厚緞外套,束上銅釦的皮腰帶,套上鮮紅色薄羊毛的襪褲,戴上黃色綢手套,又從另一個箱子裡拿出了一雙鹿皮短靴,從牆上取下一把短刀掛在那根皮腰帶上。

  最後,他拿出一枚沉重的銀十字架讓塞薩爾掛在頸子上。

  塞薩爾原本就生得秀美挺拔,這樣裝扮起來後,比起鮑德溫也不差了,以至於城堡總管克拉姆見到他的時候,還以為是哪位領主之子。

  隨後他又感到了一絲安心——作為城堡總管,他負責招募與管理所有的僕人,阿馬里克一世直接將塞薩爾帶給鮑德溫的這件事情,讓他十分不安,鑑於之前他受國王命令尋找的僕從並未能得到王子的認可,他不免要擔心這會是個壞兆頭。

  但現在看來,若國王的要求是比照這個孩子,誰再來責備他沒有用心為王子挑選僕人,那就是在苛責了。

  克拉姆是奉了國王的命令,帶塞薩爾去熟悉這座城堡的。之前阿馬里克一世已經簡略地向塞薩爾描述過聖十字堡的大概構成,但具體如何,還要塞薩爾自己去深入和感受。

  塞薩爾的感受就是,與其說這裡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倒不如說是一個微縮的城市。

  後世人總想像城堡,尤其是如聖十字堡這樣兼具政治與軍事功能的城堡應當如何的肅穆、寂靜與莊重,事實上,護城河裡有漁夫在打魚,外城牆與內城牆之間的寬闊區域則成為商販的天下,再往裡,塵土飛揚的廣場上人來人往,吵嚷不休,馬匹和騾子悠閒地打著響鼻,時而一跨腿,就開始隨意便溺。

  露天的鐵器作坊裡火光四濺,黝黑的渣石猶如招牌一般矗立在柱子旁,幾件武器和鎖子甲擺在長桌上,是完工的成品也是供人們觀看的樣品,鐵匠和他的學徒們一邊奮力幹活一邊與騎士或是扈從討價還價。

  而就在另一邊的帳篷裡,兩個皮具商人正在漫不經心地下棋,任憑几個侍童繞著裝飾華美的馬鞍轉來轉去——侍童連自己的馬都沒呢,當然也不是他們期待的顧客。

  一個在白色罩袍上繡著紅十字架的聖殿騎士與一個在黑色罩袍上繡著白十字架的善堂騎士猶如兩頭公牛一般,立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就一匹漂亮的高盧馬的所有權展開了一番爭論,最後決定前往城牆陰影裡的小空地,用刀劍來決定誰才是這匹好馬的主人。

  兩個騎士的決鬥引來了一大群人的圍觀,克拉姆津津有味地看到了最後,才心滿意足地放開了那些早就虎視眈眈,手持棍棒的守衛們,他們將那些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出現在這裡的僕人們一頓好打,以懲戒他們的懶惰與失職,捱了打的僕人們半真半假地哀嚎著跑回他們的工作地點——水房、廚房、馬廄、屠宰場和紡織作坊,在同伴的嘲笑與唾沫裡抱怨連連地幹起活來。

  塔樓的地下室都有蓄水池,但這是在敵人攻入城堡後堅守塔樓時候應急所用,城堡裡數百人以及牲畜的飲食與洗漱用水還要落在水房,它讓塞薩爾聯想起了後世的廠房,空曠且高大,因為有著一個石磚砌築的大蓄水池而顯得有些陰寒。

  約但河的河水被分別引入護城河與暗水道,水道的水進入蓄水池後要經過三次以上的淨化,此地的人要比其他地方的人看來更加井然有序,畢竟這裡可以算作軍事重地。

  在水房的一旁就是爐火熊熊的三座大面包爐,這裡的火很少會被熄滅——它們要供給成百上千的人足夠的麵包,一旁的廚房和水房一樣高闊,光線陰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水味——又鹹又腥。

  房屋中央是一張大到足以容納騎士在上面策馬賓士的笨重木桌,爐灶的對面是一條水渠,百來只大大小小的黃銅鍋子掛在牆上,籮筐裡是大勺、鏟子,各式切削刀具與稱量用具。

  這裡的每個人都在忙於收拾昨天狩獵得來的獵物,免得它們在炎熱的天氣裡腐壞,無論是禽類還是走獸,都要去掉皮毛飛羽,醃製或是煙燻,好儲存得更久一些。

第6章 嫉妒

  塞薩爾在廚房的爐灶邊看到了一個不那麼陌生的影子。

  城堡裡的爐灶並不如後世人們認知中的那樣精細考究,它與平民們所用的爐床區別只在於大小。

  一座長方形的壁爐幾乎橫亙了約有三十步長度的牆面,裡面有意被區隔為大火、小火與餘燼,大火的部分吊掛著湯鍋,小火的部分架著鐵叉,餘燼上撒著橡實和松木,升騰起來的煙霧裡等待熏製完成的禽肉與獸肉若隱若現。

  那個送水的小個子僕人就蹲坐在小火的部分,看似在認真做事,但每隔一會兒就會取下鐵叉切一小塊肉下來,吃了,然後像是品酌味兒似的咂嘴搖頭,好幾個人都在朝他翻白眼,他不是當做沒看到,就是露出一個惡劣的假笑。

  他當然知道廚房裡的人恨不能拿棍棒和叉子來對付他,最好能一傢伙把他攘到爐床裡,但誰讓他是騎士的兒子,又是王子鮑德溫的僕人,今後還有可能成為侍從老爺呢?他們甚至不敢靠近他,因為他會朝他們吐唾沫——這可是……距離麻風病人最近的人吐出來的唾沫呢!

  克拉姆的神色驟然變得難看起來,他大踏步地向那個小個子走去,把他拽起來,扇他耳光,踢著他的屁股把他趕出廚房,小個子僕人卻沒有露出絲毫懼意,一直嬉皮笑臉,蹦蹦跳跳,活像是個小丑。

  “你還得意呢?!”克拉姆生氣地說:“你就要滾蛋了知道嗎?

  小個子僕人的笑容頓時凝固在了臉上,他瞪大了眼睛,齜出牙齒,活像是一頭被逼到角落裡的老鼠:“您在說什麼啊?叔叔!”他叫道:“什麼我就要滾蛋了?誰有權力那麼做?”

  “太多人了,”克拉姆說:“你以為你是誰?威特,你不過是我弟弟的私生孩子,從以撒女人肚子裡爬出來的真蠢貨,我辛辛苦苦地藉著這個好機會把你弄到城堡裡來,你卻罔顧了我的好心好意,白白耗費了我的人情和錢財!”

  “您在胡說什麼啊,”威特喊道:“我一直就是一個好僕人,好奴隸,每時每刻都記掛著我的好主人,認認真真地服侍他,給他幹活兒呢!”

  克拉姆這下子可真笑出來了,他抓著威特掛在腰帶上的皮囊一抖,裡面的銀幣立刻丁稜噹啷地滾了一地,在威特連忙趴在地上去撿的時候,他已懶得再去掩飾自己的失望:“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他指了指廚房裡面:“看到我身邊的那個漂亮孩子了嗎?他是國王陛下為王子鮑德溫挑選的新侍從。”

  威特的手停住了:“新侍從?”他問:“他是個伯爵的兒子嗎?又或是大公的?”

  “都不是,他原先只是一個以撒商人的奴隸。”克拉姆厭惡地說:“看看吧,這個位置原本該是你的,你卻只盯著那麼一點兒小錢,現在可好,王子有了新的夥伴,他不需要你們了,你們全都得滾出去!”

  “這不公平!”威特昂著頭,眼睛裡迸出兇光,“這不公平!陛下講過……”

  “是啊,”克拉姆打斷了他的話:“陛下講過,只要你們得到王子鮑德溫的喜歡,他就開恩特許,讓你們這群卑微的平民做王子的侍從,但你們做到了嗎?沒有!王子不喜歡你們,任何一個!但他只見了那孩子一面,就允許他睡在自己的身側,給他穿自己的衣服了。”

  威特迅速地朝廚房看了一眼,雖然距離很遠,他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他還記得在塔樓裡的匆匆一瞥,那時候他還說新僕人怎麼就和個娘們兒似的……“是他嗎?”他咬牙切齒地問道:“他要把我們全都趕走!對吧!”

  “是不是都無所謂了,”克拉姆說:“等我挑好了新的僕人,你們全都得離開城堡——該幹什麼就去幹什麼吧,農民、工匠或是廚子……隨便你們,我也不會再管你的事兒了,威特,你就和你的父親,還有你的以撒母親一樣沒用!”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咆哮出來的,然後他就扭轉身體,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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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沸水從細細的壺口裡噴吐而出,落在搭了絲綢的木桶裡,蒸汽翻滾著升起,空氣頓時變得又灼熱又潮溼。

  教會不鼓勵洗浴,有很多原因,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洗浴無疑是件奢侈的事情,與教會要求的簡樸背道而馳。

  因為這裡的浴桶,哪怕是王子與國王使用的,由於沒有可用來精細打磨的工具,依然免不了有很多細密的木刺,為了避免被刺傷,每次洗浴都要覆蓋上一層絲綢,而這些昂貴的絲綢在經過沸水與踩踏拉扯的折磨後,就完全失去了原先的價值。

  塞薩爾用天平稱了一磅幹聖約翰草放進水裡。

  聖約翰草是一種經常被修士和平民們使用的藥草,能治療曬傷、燙傷與割傷,消解肌肉疼痛,也能緩解痛風與風溼的症狀,但對麻風病的作用微乎其微,只能說可以延緩一些初期症狀,使其發展的不要太迅速,如皰疹以及麻木等等,鮑德溫用了之後也只能睡得更安穩點。

  鮑德溫在浸浴的時候,又有人敲門,這次的敲門聲可要客氣得多了,塞薩爾拉開門,就看到了一盤子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衣服。

  “誰?”鮑德溫問。

  “有人送了清洗後的衣服來。”在平民們依然將衣物當做一份重要的遺產傳承數代的時候,亞拉薩路的國王也不過每天更換一件亞麻襯衫,王子鮑德溫卻因為染上了麻風病,需要保持絕對的潔淨,除了洗浴之外,每天換下的衣服都要由僕人拿走,洗濯乾淨後送回來。

  放在大木盤上的衣服不但乾淨,還相當蓬鬆,猶存著幾分陽光帶來的暖意,深紫色的薰衣草被交錯著擱在織物裡,散發著令人愉快的氣息,最上面是長襪,長襪下是襯衫,襯衫下是黑色外套,旁邊是手套和紗罩。

  “塞薩爾?”

  “我另外找一件外套給您吧,殿下,”塞薩爾說:“這件外套碰上了鳥糞。”他抽出那件黑色外套丟在地上,從衣箱裡找出一件乳白色的羊毛外套,而後提著“被鳥糞弄髒”的外套出了門,並在鮑德溫洗浴結束前回到了塔樓。

  那件外套的問題當然不在鳥糞。確切地說,那不是一件外套,而是一件長袍。達官貴胄們時常會穿著黑色的外套,緊身褲或是斗篷,但黑色的長袍依然被限制在喪禮上,屬於死者與較為親密的家屬。

  又或者說,如果鮑德溫是個健康的人,或許黑色的長袍還算不得有多麼敏感。

  但之前還在聖洗者若翰修道院的時候,受修士們喜歡的塞薩爾就從他們的口中得知,患了麻風病的人,在被驅逐出城市與家園之前,若是得到了教會的憐憫,會有教士來舉行一場“提前”的臨終聖事。

  病人要身著黑色的長袍,在親友的環繞下,站在掘好的墓穴裡,教士為其塗抹聖油,灑聖水,聽取懺悔後唸經,末了由一群修士們鏟起幾抔沙土,灑在他或是她的身上,一邊撒,一邊說:“你在塵世中逝去,但在上帝面前獲得了新生。”

  等同於一場葬禮。

  若是塞薩爾略微懈怠了一點兒,又或是不清楚這上面的事情,貿貿然將黑色長袍遞給了鮑德溫穿,依照那些人的想法,王子殿下即便沒有立即暴怒發作,也必然心生芥蒂,又或是阿馬里克一世知道了這件事情,也會馬上將這個要麼魯莽,要麼愚蠢的侍從趕走。

  塞薩爾的敏銳無疑令一些人失望了,在傍晚的晚課經開始之前,那個小個子僕人親自來邀請塞薩爾赴宴,依照他的話來說,他們招恼意地準備了上好的葡萄酒和豬肉餡餅,還打算將如何服侍貴人的訣竅與新人分享。

  是否招恼意塞薩爾不太確定,但威特和那些與他蛇鼠一窩的僕人們確實耗費了一番心思。

  葡萄酒可不是僕人們在平常時能碰的,他們只能飲用味道寡淡的啤酒,豬肉餡餅除了要用到豬肉之外——亞拉薩路很少見到豬肉,因為撒拉遜人不吃豬肉,這裡的氣候與環境也不適合養豬——還要用到精細的小麥粉揉麵團,麵糰發酵後送到爐子裡烘烤。

  “可不能打攪殿下休息。”威特殷勤地說,他們在十二座防禦塔之中,距離左塔樓最近的一座款待塞薩爾,除了數量可觀的酒和餡餅,他們居然還找來了伎女,她們各個袒胸露背,風情十足,男人們在燥熱的小房間裡還沒來得及飲酒就覺得有些熏熏然。

  接下來沒什麼可說的,他們喝酒、吃餅、大聲說笑,一點也看不出已經曉得了那個噩耗的模樣,威特就坐在塞薩爾身邊,另一邊是個伎女,威特似模似樣地俯在塞薩爾的耳朵小聲說著所謂的訣竅——事實上也不算是什麼訣竅,不過是一些誘人墮落的東西,不過正是如塞薩爾這樣年齡的大男孩最感興趣的,而伎女不是端著酒杯,就是拿著餡餅,不斷地喂他吃喝。

  他們一個勁兒地鬧,直到深夜,“我們該回去了。”威特說:“回去前我們是不是該去祈兑环俊�

  男人和女人們紛紛哈哈大笑,威特說的祈懂斎徊皇亲置嫔系囊馑迹窃趩査麄円灰蠋潜さ乃䴓峭ǔ6紩诟咛幖茉O一個廁所,從外面看就像是一個凸出牆面的小房間,貴人們總是文縐縐地將其稱作“衣櫃”或是“祈妒摇保卣f起來就有些諷刺了。

  “您先去吧,”威特說:“侍從老爺,我之前才讓人擦洗過,乾淨著呢。”

  “好吧。”塞薩爾慢吞吞地說,他看上去還算清醒,但遲緩的步伐與不得不放在牆上的手錶示他也快醉了。

  防禦塔的廁所是羅馬式的,不,應該說,整座城堡的廁所幾乎都是如此,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石頭砌築的平臺,平臺上擱了一塊可以容納兩人並坐的木板,木板上留了一個洞,木板下就是一條垂直的坑道,有二十尺或是三十尺那麼長,最下是一個深深的池子,裡面堆滿了人們的排洩物。

  腥臭而陰冷的風從那個黑黜黜的洞口裡席捲而上,令人作嘔,可就在這種令人不適只想趕快逃離的氣味裡,卻有一股古怪的甜香氣,一時間塞薩爾想不起這是什麼,他摩挲著牆壁,尋找凹洞裡存放的蠟燭頭與打火石,但沒有找到,這裡只有高處的通風口,但也許為了防禦外敵,通風口很小,又是晚上,他還是什麼都看不清。

  他只思索了不過幾秒鐘,就想要離開,這時候卻有一道黑影向他撲了過來,把他推向石頭平臺。塞薩爾的膝蓋重重地撞在了石頭上,無法控制地向前傾倒,但在傾倒的同時,他敏捷地蜷縮身體,從木板與對方的軀體之間的狹窄空間猛地跌落-翻滾了出去——他曾經在上百匹馬的蹄子與數十條獵犬的爪牙下尋找生機,要做到這點並不難。

  繼他的膝蓋後,他的肩膀也撞上了牆壁,但他完全沒有感覺到疼痛,只一下就抽出了隨身攜帶的短刀。這柄短刀原先是鮑德溫的,刀刃只有一掌長,用來在餐桌上切開肉和骨頭,但用在人身上也沒什麼問題。

  一個瘦長的男人衝了上來,塞薩爾的短刀從下而上,咬住了他的大腿,撕開了薄薄的亞麻布,在布料被撕開的清脆聲音中,人類皮膚與肌肉特有的彈性與柔軟從刀刃一直傳達到塞薩爾的虎口,他屏住氣息,繼續往裡,往上,直到那個對於男性來說最重要的地方。

  血液的鐵鏽味裡混進了同樣新鮮的糞便與尿液的熱臭味。

  第三個襲擊者退縮了,他毫不猶豫地拋下同夥,逃入黑暗,但塞薩爾已經認出他是誰了。

  他站起身,這時候他已經可以稍微看清周圍的狀況,第一個襲擊他的人原來是被卡住了,難怪沒有加入之後的戰鬥。

  那是個大個子,卡在那塊木板裡,頭朝下,一直卡到肩膀,任憑他手舞足蹈,卻怎麼也無法掙脫,只能徒勞地擺動雙腳。但那個洞口,如果塞薩爾沒弄錯,再怎麼大也不會容許一個成年男人將頭連同肩膀一起塞進去。

  他側著身走過去,摸了摸木板斷裂的部分。新鮮的茬口只有一部分是參差不齊的,一部分卻平整的像是一條直線。

  塞薩爾想起那股甜甜的香氣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了,一般人可能很難想到,但在修道院裡,雕刻也是修士們擅長的一項技藝,那是木頭被切開後,伴隨著紛亂的木屑散發出來的氣味。

  有人小心地鋸開了這塊木板,但只到不會完全斷裂的地步,又把它虛虛地擱在上面,如果他因為酒足飯飽而喪失了警惕心,一進來就毫不猶豫地坐下,那麼他現在一定已經摔進了下面的糞池,死得又難看又恥辱。

  那人為了保證萬無一失,還和另外兩個人埋伏在外面,如果他沒有落入陷阱,也會被他們抓住直接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