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99章

作者:九魚

  無論安德洛尼卡如何辯解,在回到君士坦丁堡後,他的的確確地遭受到了曼努埃爾一世的冷待,當曼努埃爾一世的宴會上不再出現安德洛尼卡的身影時,人們都知道他的榮耀之路已走到了盡頭,安德洛尼卡也因此頗為煩惱。

  幸叩氖牵釠]兩年,曼努埃爾一世便死在了大皇宮裡。據說,死因十分可恥,死狀更是猙獰恐怖,叫人難以直視,他的葬禮雖然足夠隆重,但沒人知道大理石的棺槨中只不過是一具隨隨便便用白色亞麻布裹起來的破碎血肉罷了。

  原本作為科穆寧,安德洛尼卡的位置會變得相當尷尬,但也因為曼努埃爾一世死得過早,而他的大王子阿萊克修斯更是比他更早離開了這個人世間,其他的小枝旁系更是被曼努埃爾一世殺得寥寥無幾。

  而他留下的亞歷山大二世自己尚且是個孩子,如何能夠握得住如此沉重的權柄呢?

  很快,君士坦丁堡的朝堂就變成了杜卡斯家族與安條克大公的決鬥場,兩者相執不下,安德洛尼卡才得以在這兩個龐然大物的縫隙間獲得喘息之機,也正是趁著這片混亂,他進一步鞏固了在拜占庭海軍中的話語權。

  也是為了能夠滿足將領與士兵永不餮足的胃口,讓他們不至於太快倒向杜卡斯家族,阿德洛尼卡才設法勸說皇帝阿歷克塞這才接受了亞拉薩路十字軍的僱傭提議,塞薩爾用一筆大到叫人無法想像的錢財買下了拜占庭艦隊的使用權——而在這場交易中,安德洛尼卡毫不猶豫地將他應得的那份全部給了皇帝阿歷克塞,也就是那十五萬金幣。

  而阿歷克塞終於看在這十五萬金幣的份上,投桃報李,允許他在局面安定後依然擔任拜占庭海軍的統帥,但這樣平靜的日子並沒能過太久,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四處擴張,有意染指安德洛尼卡的權力,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們賄賂了許多杜卡斯家族的人,並且一直在設法說服阿歷克塞·杜卡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直至最後安德洛尼卡才知道他的兒子竟然與一個距離王座相當遙遠的宗室搭上了關係,正是因為血脈稀薄,這個男人才逃脫了曼努埃爾一世的追蹤和絞殺,在一個荒僻的領地下苟延殘喘。

  而眼看著杜卡斯家族的統治搖搖欲墜,他竟然生起了一些妄念,聯絡了君士坦丁堡中的一些科穆寧成員——諷刺的是,其中最為位高權重的竟然只有安德洛尼卡的那個兒子……他們意圖推翻現在的阿歷克塞·杜卡斯,成為拜占庭的皇帝,復辟科穆寧王朝。

  他們完全不明白……現在的拜占庭帝國只是一座龐大的空殼,雖然外觀看起來還是那樣的堂皇和壯觀,但只要一陣風雨,幾塊碎石,甚至一頭蠻橫的公牛,它就會被徹底地摧毀——而阿歷克塞·杜卡斯之前對他諸多容忍,也是因為他已經察覺到安德洛尼卡可能是僅有的,願意和他一起支撐這座建築的人,但現在這個可能性已經沒了。

  正如安德洛尼卡的那個兒子所說,無論他們有沒有背叛,從他與阿歷克塞.杜卡斯之間的平衡被打破那一刻開始,他們之中就只有一個能活。

  安德洛尼卡幾乎是雙手空空的逃離君士坦丁堡的,他當時的身份幾乎等同於一個戴罪之人,因為他丟失了克里特以及拜占庭的幾座重要沿海港口,哪怕他確實有著諸多理由——補給,輜重,工匠,士兵的餉金……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一人又如何能夠力挽狂瀾?

  但他知道無論他怎樣申訴都無濟於事,即便他申訴,這個聲音也傳達不到阿歷克塞.杜卡斯那裡。

  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拋下還在做著美夢的那個兒子,帶著其他三個兒子逃走了,而他最小的那個兒子……他一想起來便心頭絞痛,他在黑夜中落了水,一聲不出便消失在了波濤之中,他們當時的情況甚至無法躍下船去救。

  他知道這個孩子必死無疑,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著西奧多拉那樣的好邭狻�

  而想到安娜公主,他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所要求覲見的那位專制君主——安娜的丈夫,哪怕他們的婚姻只持續了短短幾日。但說起來,他與安娜也是表兄妹,只希望這份湵〉难壜摻j能給他一個容身之處。

  只是他也不由得嘆惋世事無常。

  他還清楚地記得那個基督徒騎士,他有著一雙翡翠般的綠眼睛。他第一次見到塞薩爾的時候,正是在那座可怕的沼澤邊,那時候他也剛剛被人救起,方才眼看著曼努埃爾一世沉入沼澤,那時候他們都認為曼努埃爾一世必死無疑,心中充滿了痛苦與悲傷,但那個孩子卻和亞拉薩路的王國繼承人一起將曼努埃爾一世拉上了岸,並且用一種奇特的方式將曼努埃爾一世從地獄拉了回來。

  這是明明白白展現給他們的神蹟。曼努埃爾一世和他卻有意忽略了,皇帝之後的命邊s無可挽回地走向了極致的悲慘,或許正是因為不曾意識到天主曾經向他展示了怎樣的奇蹟,他不但忘記了,甚至還玷汙了這份恩情。

  一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渾身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所握的籌碼是否還能夠打懂塞薩爾。

  而塞薩爾也在打量著安德洛尼卡,在沼澤的時候,他並沒有注意到渾身發抖的那幾個拜占庭貴族,只在之後的慶祝宴會上有過匆忙的一面——他們只來及彼此微微點頭,便被引入了不同的宴席。

  那時候安德洛尼卡高高在上,他不但是瓦蘭吉衛隊的首領,還是海軍的大將,又是曼努埃爾一世的外甥和最寵愛的臣子,而塞薩爾卻還只是一個王子的侍從,他們地位有著天壤之別,但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完全反轉了過來,塞薩爾甚至相當從容平靜地接受了安德洛尼卡的跪拜大禮,他不是那種會以怨報德的人,但也不會輕易以德報怨。

  安德洛尼卡曾經攻打過尼克西亞,他的姐姐納提亞、妻子鮑西婭,甚至他未出生的孩子都差點因此成了拜占庭的俘虜。若是他們當真成了安德洛尼卡的俘虜,其下場必然會相當悲慘——畢竟那時候的曼努埃爾一世已經精神錯亂,不再擁有原先的理智和判斷力。

  但若是站在一個統治者的位置上,他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需要安德這樣的人。十字軍沒有海軍,艦船對他們來說其實是一種交通工具而非作戰的武器。

  拜占庭的海軍曾經獨霸地中海數百年,即便雖然曾敗於撒拉遜人,但很快他們就扭轉了潰勢,藉助希臘火打得撒拉遜人不得不退回埃及。

  即便曼努埃爾一世因為晚年昏庸而減緩了海軍建設,導致拜占庭的海軍不復以往的光彩,如今更是被薩拉丁的海盜打得節節敗退,卻依然不是現在的十字軍可以相比擬的。

  “請站起來,坐在椅子上和我說話。”塞薩爾說。

  安德洛尼卡鬆了口氣,至少第一關是過了,只是他坐在椅子上後,側頭一瞥,看到側門的空隙間露出了一角紫色的絲綢時,又不由得提起了心。

  雖然作為專制君主,塞薩爾完全有資格身著紫袍,但他很少這樣做,他一直穿著黑衣為自己的君王服喪,但他的妻子和姐姐作為紫袍女士,她們在日常中可以不穿紫色,但在重要時刻,紫袍和珠寶是她們身上不可或缺的配飾。那麼側門後的是塞薩爾的姐姐納提亞,還是他的妻子鮑西婭呢?

  想到這裡,安德洛尼卡喉頭又不免湧上了一陣苦澀。

  塞薩爾說他們之間並無恩情,只有仇恨,這句話倒是一點沒錯,除了他曾經率軍攻打過尼科西亞之外,他和威尼斯人之間也有著無法解開的怨恨。

  當初拜占庭與威尼斯之間的利益分歧日益嚴重,曼努埃爾一世有意限制威尼斯人在拜占庭的發展,便採取了相當毒辣且決絕的手段,將所有威尼斯人囚禁起來並沒收了他們的全部財產。不僅如此,在威尼斯人中具有相當聲望和權力的人,甚至會被皇帝處以酷刑,譬如丹多洛。

  丹多洛回到威尼斯後,設法說服了當時的總督維塔利二世,集結了一百二十艘船的艦隊進行報復。

  一開始的時候,拜占庭人措手不及,或許他們並沒有想到如此之小的一個城邦竟然也敢與這麼一個龐大的帝國叫板,竟然真的讓威尼斯人取得了一些戰果,只是當冬季到來的時候,威尼斯人不得不暫緩攻勢,並且有意派出使者與曼努埃爾一世談判。

  對於威尼斯人來說,這種做法是很尋常的,他們畢竟是商人,完全無法理解權威受到挑釁對一個皇帝意味著什麼。曼努埃爾一世一面拖延時間,一面開始籌集軍隊和艦船,而在72年,拜占庭展開了反擊,當時的指揮官正是安德洛尼卡。

  只是這時候,被威尼斯人收買的預言家向他們通風報信,威尼斯人得以迅速逃脫。雖然安德洛尼卡在後面一路追趕,但因為錯估了威尼斯人的艦隊的行進方向,最終錯失良機,最終只是捕獲或者是沉沒了他們的一小部分艦隊,未能全殲威尼斯人。

  雖然這也導致維塔利二世因這次損失被憤怒的暴徒處死,但威尼斯人最多的還是將這筆賬算在了曼努埃爾一世和安德洛尼卡身上。

  安德洛尼卡不由得有些擔心。若是塞薩爾的妻子最終站在了其祖父的立場上,要求塞薩爾嚴懲他們這些喪家之犬,塞薩爾是否會同意呢?畢竟他確實已經以行動表達了對這個妻子的愛意,幸而這樣糟糕的事情並未發生,安德洛尼卡和他的兩個兒子心驚膽戰地度過了在尼克西亞的第一晚,然後是第二晚。

  第三天的時候,塞薩爾派來了一個使者,使者要求安德洛尼卡等人裝扮停當後和塞薩爾去往拉納卡港。

  拉納卡港是塞普勒斯最為重要的幾座軍事港口之一,距離尼克西亞約三十羅馬裡(四十公里),其水深與海岸線長度都能夠滿足塞薩爾造船、修葺船隻以及練軍的需求。

  雖然他還沒有得到足夠的工匠,但這裡已有了一座巨大的船塢,港口停著五十艘艦船;不過當安德洛尼卡等人趕到的時候,最讓他們驚訝的是那條吆印�

第560章 不速之客(中)

  當塞薩爾提出想要在拉納卡建一條通往大海的吆訒r,大部分塞普勒斯人都以為他們的君王只是想要建一個用於休閒和娛樂的地方。

  這種事情他們不但不會反對,反而會予以支援,甚至讚美——這個時代和地方的人們的想法與後世人完全不同,他們是真的會把君王視作一個行走在人世間的神明,對他所說的每句話奉為圭臬,並且予以模仿的。

  因此,當一位君王或者是當權者想要成為一個苦修士的時候,他的臣子和將領反而會感到困惑,並且在這個他們縱容出來的誤會中感到煩惱——畢竟苦修之所以得到人們的尊崇,正是因為絕大多數人都堅持不了啊。

  這條大約只有五個羅馬裡的吆雍芸毂汩_工了,並且在五年後完全竣工,這裡的竣工並不只是指吆颖旧恚包括吆觾蓚冉ㄆ鸬挠许斨群蛡}庫,只是令人們有些不滿意的是,這些柱廊雖然如同蔭蓋般的覆蓋了吆拥膬蓚龋玫牟牧暇故撬酀埠B出來的板材和石柱,灰撲撲的,表面粗糙,雖然高大卻缺乏皇室行宮應有的華美和精緻,甚至有商人主動找到塞薩爾,說他們願意籌集一批克拉拉白大理石獻給塞薩爾,好為他重建這座神聖而又宏偉的長廊。

  塞薩爾為此哭笑不得,立即婉拒了他們。

  畢竟那些在人們看來類似有蓋頂廊的建築,並非是供人們行走其間欣賞吆泳吧蚴侨菁{歌姬舞女表演,好讓遊船上的貴人消磨時間的地方,而是一座造船廠。

  威尼斯的造船業隨著其海上勢力的逐漸擴張而日益壯觀和精進,直至今日,他們的技藝已經變得十分成熟。無論是羊毛、油氈、樹膠、木頭還是金屬配件,都有充足且可靠的供應商,而他們豢養的工匠更是數以萬計——他們能夠以這麼一個狹小的地方與拜占庭這個龐大的帝國相抗,當然有著自己的底牌。

  在丹多洛的一力支援下,威尼斯政府可以說是為了支援塞薩爾在塞普勒斯以及地中海其他區域的戰爭付出了大部分的財力和人力,唯獨造船的工匠和材料,他們始終不願意輕易放出。

  不過這也是沒什麼可奇怪的。說起背信棄義,大概沒人比得上這些君王,威尼斯人也有顧慮,萬一隨著塞薩爾的基業愈發穩固壯大,威尼斯會被他當作可有可無的工具棄置一旁,這種擔憂直到鮑西婭生下萊安德才有所好轉。

  畢竟塞薩爾如果不願意捨棄這兩個兒女的話,就不可能與他們的母親離婚。

  從那時候開始,威尼斯人才終於放鬆了一些限制,允許一部分威尼斯人的工匠到塞薩爾這裡來求職。這些工匠才踏上塞普勒斯,便驚愕地發現,迎接他們的竟然不是彷徨無措的未來,而是他們所熟悉,並且擅長的過去。

  威尼斯水道縱橫,也註定了大部分船廠都不可能有一大塊堅實的土地可用,但威尼斯人並不是蠢貨,他們很快因地制宜,反而借用無處不在的水建起了世界上所獨有的造船廠。

  這裡又不得不提一提地中海地區的造船業,原先的時候,歐羅巴以及大不列顛的造船業無疑是大大落後於地中海地區的。畢竟這裡的人們所繼承的是古羅馬帝國的遺產,這份遺產十足的豐厚珍貴,哪怕散失了大半,留下的部分依然可以讓後人受益無窮。

  羅馬人造船時,無論是貨船還是後來的戰船,都是先造船體,再在船體內架設龍骨與隔斷,最終組裝成整個船體,但威尼斯人很快發現了這種方法的落後,或者說是在威尼斯不合時宜,他們反其道而行之,先架設龍骨,而後再組裝船身,這種建造方式很快便打破了羅馬式造船法,也讓船隻成型的更快,甚至有造船廠的船主自豪地宣稱,他們一個月便可以造一百艘船。

  這句話或許有點誇張。但塞薩爾認為,即便是在現在的技術條件下,這樣的豪言壯語也未嘗不能達成。

  他在塞普勒斯當然有著更多廣闊的地方用來造船,他可以延續羅馬人的造船方法,但他還是選用了威尼斯人的。

  因為在這裡,他更想要嘗試一種方法,就是流水線。

  不要以為這個時代的人都是蠢貨。

  在塞薩爾提出這個創想之前,威尼斯人事實上已經在嘗試了,他們之所以會在船廠上開鑿一條河流,是因為水流將會代替那些勞工,為他們搬吣景逡约捌渌枰牟牧稀@可以節省很多的時間和精力,還有錢財。

  在這樣的造船工坊中不是人跟著船走,而是船跟著人走,甚至到了末了船隻需要下水的時候,可以將它直接推入大海,而無需架設圓木,配備縴夫,艱難地把它拉出很長的一段距離才入水。

  於是就有一些船主挑選出了一些專精於某一部分的工匠,造船的每一個階段,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有專人負責——而這些人無需去顧慮之前的人和之後的人所應當做的事情,只需要專注地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只是這樣的流水線,註定了對技術和手藝有要求。畢竟前一個環節如果做得不夠完美,後一個環節就會處處受挫,而後來的人,若總是要對前面的人所創造的謬誤不斷地進行修改,也會怨氣滿腹,更會造成工程的延誤。

  而在船主們和那些熟練的工匠共同研討出最適合他們的尺寸、規範和做法後,方案被提交給了議員們,議員們對所謂的傳統並不怎麼感興趣,只是覺得,既然他們已經做到這個程度了,何不將各方面的要求再提高一些呢?

  於是威尼斯人的船隻上有很多地方都是統一的,比如船框、船板、舵、槳——那些伸出船體,在空氣和海浪中整齊拍打的船槳,其尺寸和大小都是統一的。

  在展開激烈的海戰時,船槳即便不慎從槳手的手中脫開,又或者是在船體的撞擊中折斷碎裂,只要槳手能夠眼疾手快地抓起另一把船槳就可以馬上把它伸出孔洞外,再次投入划槳的工作中,船上其他構件更是無需多說,甚至一艘船已經碎裂成海面上的木片,被打撈回來的很多元件也依然可以再次使用。

  塞薩爾聽到的時候,也不由得嘖嘖稱奇,但既然已經有了標準化的雛形,他所要做的事情就更簡單了。

  他幾乎可以說是輕鬆愉快地將這件事情安排了下去,那些威尼斯工匠立即接受了他的命令,最讓他們感到喜悅的是,他們之前所擔憂的——需要重新帶齊一批學徒的事情,也很快得到了解決,倒不如說威尼斯人允許他們帶走更多的人……

  在塞薩爾這裡,孩子們都必須進入學校學習。

  總有人說,如果一個孩子將來要做工匠或者是農民的話,他學習又有什麼用呢?他即便能夠做一首詩歌,也不能讓釘子自動敲入木板,也不能讓小麥從地底長出來。但他們忽略了一點,受過教育和沒受過教育的人是不同的,受過教育的人,必然會具有最基本的邏輯思維能力和判斷力,這讓他們在學習新知識和安排工作時總能駕輕就熟。

  憑藉這份優勢,儘管來到塞薩爾身邊的只有一百多個威尼斯工匠,但他們迅速地便拉起了一支一千多人的隊伍。

  只是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他們雖然對這座新的船廠滿懷期望,但最先做的竟然不是造船,而是對船隻進行改造。

  之前塞薩爾曾看到一艘威尼斯人的商船,它雖然傷痕累累,卻依然堅持突破了海盜的圍追堵截,在拉納卡暫時停歇,塞薩爾注意到這艘船的船舷兩側釘滿了歪歪扭扭、醜陋不堪的木板,這讓這艘原本應當威風凜凜的武裝商船變成了一個滿身補丁的乞丐。

  當時船主正過來向他問好,見他皺眉,船主誤會了,還以為他不想看到這種有礙觀瞻的景象,連忙解釋說,這是因為他們在途中遇到了海盜,最後只能暫時躲入一座偏僻的荒島躲避後者的追蹤。

  但海盜船依然在周圍的海域梭巡,他們想要衝出去幾乎不可能,畢竟每一艘海盜船上都配備有強弩——這種強弩甚至被用在了攻城戰中,需要用雙腳踩住弓身,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拉開弦,射出的弩箭能在五十步外射穿兩層皮甲,在一百步外依然能擊穿鍊甲的縫隙。在海戰中,這種武器簡直就是銳不可當的噩夢,畢竟船隻上並沒有多少閃避的空間,水手們擠作一團,船艙中的弩手更是無法離開自己的位置。

  一支弩箭若是能穿透船板,一下子就可以奪去一兩個人,甚至兩三個人的性命。

  “那些下作的禽獸!”船主憤憤不平地說道,“海盜們在兩百步外就開始齊射,我一下子便失去了十來個勇敢的好小夥兒,”他咬牙切齒地說道,“接下來又是三波、四波甚至更多次的齊射。”

  他不確定,那時候船上處處都是慘嚎,鮮血流過甲板簡直就如同捲上來的潮水一般,他的侄子也在最後一次箭雨中喪失了性命,在荒島上,他統計人數的時候,發現水手們只剩下了一半,而槳手們也死傷了不少,眼看著他們都要完了。

  但就在此時,一個水手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們這艘商船咻d的乃是珍貴的瓷器、香料和絲綢。為了保護這些珍貴的貨品,要用羊毛填充,用上木板訂製的條箱,他大膽地要求將一部分已經損毀的貨物的條箱全部拆開,將那些木板釘在船體外側。

  不僅如此,在兩層船板之間,還應當用羊毛或其他物資填充。

  “這個愚蠢的老傢伙!”船主又恨又愛地罵道,但那時他已經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了,水手們嚷嚷著,要跳下海去各自逃命——既然如此,何不試一試呢?

  雖然幾乎只是最為粗略的改裝,但確實發揮出了人們意想不到的效用,不僅是船主和那些水手,還有那些海盜們——他們的弩箭如今第一次失去了效用,畢竟他們想要傷害到裡面的人,首先得穿透兩層木板,還有當中已經被海水打溼的羊毛,他們也藉此衝出了海盜的包圍,來到了拉納卡。雖然損失了不少船員,船隻也需要維修,但總要比全都死在海盜手中好得多。

  站在塞薩爾身側的安德洛尼卡聽了這個故事,並未如其他人那樣露出質疑之色,或者是滿懷讚歎之情,他完全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那豈不是會降低船速,甚至會在轉向時,讓船隻變得遲鈍?”

  周圍的人對他怒目而視,大家已經知道他是誰了——這裡的人不是塞普勒斯人,就是威尼斯人,他們可不會對一個曾經試圖攻打塞普勒斯以及試圖毀滅威尼斯艦隊的拜占庭海軍大將抱有什麼好感,但塞薩爾馬上就笑了,他一笑,人們也只得暫時偃旗息鼓。

  “您說得很對。”塞薩爾感嘆道,這或許就是專業人士與不專業人士的區別。

  即便這些威尼斯人的工匠極其善於造船,無論是商船還是戰船,但能夠在一照面間馬上想到這個問題的,還真只有需要利用這些船隻來作戰的將領,“這不但會造成船速下降,還會影響船體轉向。”塞薩爾溫和地說道,“船體轉向也確實會如你說的那樣變得遲鈍。”

  “還有的是,這些木板將會增加船體的風阻,尤其是在逆風航行時,船隻速度會變得格外緩慢。那艘船能夠逃脫海盜追擊,也是因為當時它正在順風而行。

  我們曾經嘗試過好幾種方案,譬如說,”他指著一艘船,“只在船體中部,也就是槳手所在的位置加裝木板,這樣可以減輕重量。

  但也有些人認為,應當覆蓋整個船體,甚至加高船舷。畢竟弩箭可不會只從一個地方而來。

  最後我們決定的方案是,在船舷以下,也就是槳手所在的位置,增設木板,在船舷之上則做成如同盾牌或者是垛口般的形狀,既減輕重量,又能讓水手在後面躲避。”

  “木板的厚度也是個問題吧。”見到塞薩爾並未責備他的多嘴饒舌,安德洛尼卡又忍不住說道。

  “確實如此,不單是木板的厚度,還有木板的種類、固定方式,甚至還有夾層。

  現在我們所採用的方式是先在船體外側塗上一層防水的松脂和麻絮的混合物——以往人們是用這種東西來填補船木板之間的縫隙的,又能防水,又能很好地將木板連線在一起。現在它也起了同樣的作用,然後用長鐵釘將木板固定上去。

  當然木板的縫隙之間也要填滿松脂和麻絮。”

  此時他們已經走過了長廊的一半,到這裡的時候,基本上已經能夠看得出那些裝甲板的最後形態了。“有人建議我往木板外面覆蓋牛皮,就如同那些攻城車那樣,”塞薩爾解釋道,“生牛皮當然是一種很好的防禦方式,它們在攻城塔上的時候,就已經被證明能夠防住火焰和弩箭。

  我這裡雖然有著充足的牛皮供應,但經過測試,三層木板加兩層牛皮的方案太重,船隻轉彎時很可能傾覆。於是我便改用了另外一種方法……”

  “這是鐵嗎?”安德洛尼卡的一個兒子不禁低聲喊道,他的眼中已經帶上了豔羨之色。

  雖然只是在木板上加裝鐵條,但在沒有足夠成熟的鋼鐵冶煉方式的時候,像這樣使用黑鐵依然稱得上是奢靡。

  畢竟船隻裝甲的覆蓋面積可要遠超過十來扇門扉。

  “這樣做確實有點貴,”塞薩爾感嘆道,“但確實值得,我已經進行了幾次演練——效果不錯,但並不知道它們在實戰中會有怎樣的表現。”

  安德洛尼卡輕輕地唉了一聲,他已經能夠明白塞薩爾的意思了。

第561章 不速之客(下)

  陰雲密佈,波濤洶湧。

  蒂皮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雜種,做起事情來也是不擇手段,但他很清楚。自己如此做幾乎等同於同時得罪了薩拉丁、塞薩爾以及那些威尼斯人,但他又不得不這麼做。

  塞薩爾一直在打擊和清剿塞普勒斯周遭的海盜,但暫時還未能讓這片大海恢復應有的純淨,畢竟一支成型的艦隊不是那麼容易建立起來的。

  但只要給他時間,塞普勒斯的大海或許會如陸地上那樣安全。

  雪上加霜的是埃及的蘇丹薩拉丁也在這麼做,當然,沒有人會喜歡海盜,尤其對於這些君王們來說,海上的商稅甚至超過了他們從大地中所獲得的,海盜們現在還能夠逍遙法外,完全是因為薩拉丁還在與拜占庭人打仗的關係。

  因為戰爭的緣故,無論是薩拉丁還是拜占庭皇帝阿歷克塞不得不暫緩對這些海盜的追擊,所以近些年來海盜們的作為也愈發的瘋狂,除了活動更為頻繁之外,行動中他們幾乎不留任何活口——所有落入他們獠牙的商船都會在被劫掠一空後焚燒,沉入大海,而船員和水手也幾乎無一例外的被投入了海中,成為了鯊魚的餌料。

  這點或許還要怪塞薩爾,因為塞薩爾厭惡奴隸商人,所以原先在塞普勒斯和亞拉薩路時常可見的奴隸商人已轉向了君士坦丁堡和開羅、亞歷山大等地,缺少了塞普勒斯這個最為重要的中轉點,以及向亞拉薩路、安條克及敘利亞等更深處販賣人口的可能,奴隸商人也對商品挑剔起來,普通的男人根本不在他們的選擇行列之內。

  因此雖然是意外,蒂皮依然不會甘心放過如威尼斯總督丹多洛這樣的尊貴貨色,但在他獅子大開口的勒索贖金時也猜到了自己必然會遭到塞薩爾的追擊,或許還有威尼斯人的,因此他十分狡猾地尋找到了一處偏僻的所在。

  海盜掮客帶著從丹多洛身上所取得的信物去和塞薩爾的使者見面,然後他帶著咻d著贖金的船隻來到約定的位置,而此時蒂皮的海盜們早已嚴陣以待。

  收取贖金的只能是小船——小船雖然速度快,也能載得動如此之多的贖金,但不可能藏著太多士兵或弩炮,等到海盜掮客來到了約定的位置,便從船上站起身來揮動旗幟。

  蒂皮見到後那艘船的時候,又是興奮又是得意,甚至舔著白森森的牙齒朝著丹多洛一笑:“希望您的孫女正如人們傳說般的深受那位君王的寵愛。”

  他派了兩個可信的海盜駕著另一條船去驗看贖金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