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94章

作者:九魚

  空氣中飄散著咖啡、香料與食物的香氣,商販們大聲的吆喝著,商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價還價——這裡的貨物,即便是在塞普勒斯長大的洛倫茲也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繚亂,色彩絢麗的精美地毯,五顏六色的果蔬,米糧,豆子……烤肉、蛋糕、蜜餞堆積如山,清涼的檸檬水如同泉水一般地流淌在杯子和人們的喉嚨裡,還有絲綢、金屬、木料……甚至奴隸。

  與塞普勒斯相比,未曾經過規劃與整合的大馬士革集市有點混亂,洛倫茲甚至看到了兩頭巨大的駱駝正悠然自得的從人群中穿過,它們如此高大,甚至連洛倫茲都必須抬頭看著它們,它們的長睫毛、大眼睛還有不斷蠕動的嘴唇都讓她感到好奇,而駱駝往下撇了一眼,似乎也覺得這個綠眼睛的小人類很可愛。

  一隻駱駝還低下了那隻巨大的頭顱,伸出滿是倒刺的舌頭舔了洛倫茲一口,洛倫茲被嚇了一跳,而駱駝背上的商人則哈哈大笑,“別害怕!我代阿吉托向你道歉。”

  阿吉託大概就是這頭駱駝的名字,他隨手拋來一樣東西,朗基努斯一伸手便把他接住了。

  商人有些詫異,又仔細看了看那個孩子,發現他身邊還不止朗基努斯這麼一個侍衛,便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並沒有惡意,只是看到一個可愛的小朋友,跟她打聲招呼罷了。

  洛倫茲伸出手,朗基努斯將石榴掂了掂把它掰開,確定裡面並沒有什麼用藥的痕跡後,也沒給洛倫茲——而是將其中的一半拋給了阿爾邦的孫子,年輕的騎士快樂的笑著將石榴捏碎投入口中。

  “我也想吃。”洛倫茲說,“那麼我們去買吧。”朗基努斯說。

  他們在一個攤位上買了些石榴,還買了一些棗子,但這些東西是沒法填飽肚子的,於是他們又隨意找了一處乾淨的小店,那裡只賣兩樣東西,蒸粗麥粉,肉湯煮麵團。

  但如果你願意多加幾個錢,肉湯裡可以加一些燉肉,他們痛快的大吃了一番後,朗基努斯還給洛倫茲買了一碗加了香草的優格,洛倫茲才拿到手中,卻只見外面的街道上突然衝進了一個人,他猛地一撞便撞翻了洛倫茲手中的優格——原本或許是這樣的,但他們實在低估了得到過天主賜福的洛倫茲的反應速度,洛倫茲只一跳,跳上了桌面,手中的優格碗還穩穩的,甚至沒有濺出一滴優格。

  “小心!”洛倫茲叫道。

  倒在碎裂的碗碟和傾倒的桌椅間的是個小姑娘,可能只有五六歲,卻生的十分可愛。

  “麥瑞!”之後衝進來的少年高聲叫著撲上去,緊緊的抱住了那個女孩。

  他身後追著幾個凶神惡煞的人,從他們的打扮和舉止上來看,像是受僱傭計程車兵——他們趕到後不久,便有一個身形臃腫,氣喘吁吁的傢伙追了上來。

  他的小帽子、寬袍,濃密的鬢角與鬍鬚,還有懸掛在胸前的經文匣,一下子便可叫人辨認出他是個以撒人,他進了一片混亂的店堂,第一件事情便是恭敬的向周圍人鞠了一躬,這樣卑微的姿態讓不少人消去了怒容,但更多人面露不屑之色。

  原先撒拉遜人也是有高利貸者的。

  譬如他們的第一先知的叔父,他是一個極其富有的人,但在經商的時候,同時也放高利貸,有人形容“他的財富分散在民眾之間”,意思就是他的放貸生意做的極好。

  而這些高利貸不但條款複雜,利率更是高的嚇人,他們常以一年為期,可以以現金或者是等價的實物支付,但如果借款人到期後違約,也就是付不出利息和本金,那麼這筆借款就會立即翻倍。直至一年之後,如果再還不起呢,那就繼續翻倍,直到借款的人可以償清這筆債務為止。

  當然能夠償清債務的人少之又少,因此發生流血衝突,或者是賣身為奴,甚至舉家自盡的人也不在少數。

  第一先知見到了這種狀況,對此深惡痛絕。因此在聆聽了真主教導後,他便有意禁絕高利貸。他說,你們因為放貸而增設的財產,並不能獲得真主的喜悅,只有你們施捨的財物才能在尊主這裡換取加倍的報酬。

  最後他甚至詛咒那些放高利貸的人都是魔鬼的僕從,如不放棄這吃人的買賣,他們必然會在此後永遠的居於火獄之中。

  最後他甚至以武力威脅,如果他們不願意聽從他的話——“那麼真主與使者將會對你們宣戰”。

  如此這般,高利貸才得以在撒拉遜人中徹底消失。不僅如此,如今的撒拉遜人更是十分的憎惡和輕蔑那些放貸的人。

  幾乎可以說是以金融行業為生的以撒人就這樣成為了眾矢之的。

  匆匆趕來的這位商人,就是一個著名的高利貸以及貨幣兌換商人。他不但向周圍人致了歉,還承諾為他們付賬,又給了店鋪的主人一筆賠償,這筆賠償不多——畢竟這是一個小店,但也讓人無法再追究他的過錯。

  他雖然承認了過錯,但對於那兩個孩子來說,他們更希望他耍賴不理,因為這筆債還是要被記在他們身上的。

  確實,那位以撒商人嘆了口氣,“看來現在你們只有賣給我做奴隸了。”

  “不,不,”那個男孩大叫道,“我會還給你的。你不能把我和我的妹妹抓去做奴隸,我的父親會回來的,他一回來就會把所有的錢全還清!”

  那個以撒商人看也沒看他,只在袍袖的遮掩下交叉起了雙手。他似乎在迅速的計算,又搖了搖頭,“不,就算你的父親能回來,借款也已經超過了期限。

  原先你們欠我六十七個金幣,現在加上利息,總共欠我一百五十四個金幣。

  這筆錢——除非你們的父親找到了魔鬼的藏寶地,馱了一駱駝的金子給我,才有可能償清。但我們都知道他回不來了,人們都說他的駝隊遭遇了沙塵暴,風沙將他的駱駝衝散,他的貨物遺失在沙漠中,再也不見蹤跡,而他自己呢,我想他應該已經逃走了。

  如果不逃走的話,他也只能做奴隸了。”

  聽到他那麼說,那個幼小的女孩已忍不住放聲大哭,男孩抿緊了嘴唇看來也知道這個以撒商人所說的,並沒有錯。

  洛倫茲捧著優格碗,歪著頭。

  她看到男孩的脖子上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那是一個銀十字架,“他們是基督徒嗎?”她低聲問道,朗基努斯往旁斜睨了一眼,隨手丟擲一枚銀幣,馬上就有人接住,而後迅速的到他耳邊小聲說話——他們認得這對兄妹,他們的父親是一個基督徒商人,幾個月前到大馬士革來的,他在這裡租借了房屋倉庫,做起了葡萄酒的生意,他的買賣並不大,但他為人諏嵡趹钟幸粋美麗的妻子和一對可愛的兒女。

  可惜的是,不久前他受了騙,酒壞了大半,因此損失了很大一筆錢,不幸的是,他的妻子也病了,病得很重,叫了好幾次教士,卻依然纏綿病榻。

  為了能夠繼續自己的生意,他便向以撒人借了錢。

  “他如何能向以撒人借錢呢?”

  那傢伙嘆了口氣,“他們喝了你的血,吃了你的肉,剝了你的皮還不夠,他還要折斷你的骨頭吸裡面的骨髓呢,無論那個可憐的父親回來還是沒回來,他的兩個孩子就都要淪為奴隸了。”

  那個人遲疑了一下,但朗基努斯知道他的意思,更大的可能是作為沒有背景的人,他和他的兩個孩子早就被當做了獵物,要讓一個人欠下償還不起的債務是很容易的。

  首先你去設一個似乎伸手可及的目標,然後誆騙他為了這個目標借一大筆錢,最後搶在他達成目標之前,將目標摧毀就行了。

  “那可真是一筆好買賣啊。”有人竊竊私語道。這兩個孩子……女孩至少可以賣出五十個金幣,男孩可以賣出一百個金幣,或許還不止。

  那兩個孩子,無論男孩還是女孩,都非常的漂亮。

  洛倫茲的父親便是一個璀璨如同朝陽般的人,她的母親鮑西婭然不符合現在人的審美,但也有著一種別緻的風韻。

  而他的姑母納提亞曾是蘇丹的嬪妃,在那個充滿了女人的地方,她依然能被第一夫人挑中,就表明她必然容貌出眾——甚至以及時常環繞在她們身邊的貴女也很少有生得醜陋的。

  但她見了這兩個孩子,依然要稱讚一聲,他們蜷縮在碎裂的木頭與陶片之間,面孔和身上沾滿了塵土。但他們抬起頭來的時候,依然會叫人為之嘆息連連。

  洛倫茲曾經聽父親說過,人們在褒揚某人美麗的時候,會說他的面孔能夠將昏暗的房間照亮,這兩個孩子似乎也能做到。

  那個以撒商人身形臃腫,相貌平庸,姿態卻放得很低,甚至稱得上彬彬有禮。“走吧,”他竟然還帶著幾分憐憫,:“我會給你們找一個好去處的。”

  但眾人都知道,相信誰,也別去相信一個以撒人。

  那個少年人彷彿做出了什麼決定,他的視線迅速的在圍觀的人群中巡梭了一週,便猛的抱起了自己的妹妹,向著人群中的一個人衝了過去,對方或許可以避開,卻不由得被那雙絕望的眼睛懾住了。

  只猶豫了那麼一瞬間,他的雙腿就緊緊的被抱住了,“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基督徒!看在天主和聖人的份上!

  ——他看見許多的人就憐憫他們,因為……他們困苦流離,如同羊沒有牧人一般……主教……我們要慷慨的伸出援手,幫助那些遭遇了危難的人,這是他對我們的期望,也是愛人的一種方式。”

  他急促地一邊哀求,一邊背誦著經文,那個小姑娘雖然只有五六歲的樣子,也哆哆嗦嗦的跟著兄長一起念。

  “說到……這些事情,你們既坐……坐在我的弟兄中最小的一個身上,就是坐在我的身上了……嗚嗚……”她背錯了經文,更是發音不清,前後顛倒,但就算是撒拉遜人也不由得露出了同情之色。

  雖然那個以撒商人言之鑿鑿的說會給他們找一個好去處,但別開玩笑了。作為一個奴隸——如果他們沒有這樣姣好的容貌,良好的學識,或許他們的處境還不會太過不堪。但正因為他們有著這樣如同珍珠或者是明玉般的容貌,他們遭遇的事情才會變得更加的可惡和邪惡,而被他們抓住的正是洛倫茲身邊的侍從,阿爾邦的孫子,這個年輕人有些手足無措。

  他是幸叩摹�

  雖然在年少的時候顛沛流離,受了好幾年的罪,但不久之後阿爾邦就回到了他們的小主人身邊,他們也得以在塞普勒斯安居下來,最後更是有了屬於自己的領地和一個冰糖作坊。

  當他成為扈從的時候,家中已經和普通的貴族家庭沒有什麼兩樣了。

  而他晉升為騎士還沒多久,第一次遇到了這樣的事情,雖然他的心中隱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卻狠不下心來將這兩個孩子推開。

  那個以撒商人看到這一幕,也不禁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他走上前來,向著阿爾邦的孫子深深的鞠了一躬,愁眉苦臉地道:“騎士老爺,雖然他們的遭遇著實令人憐憫,但生意就是生意,他們的父親欠了我的錢,現在無論他是逃走了,又或者死了,還是回來了這筆債務他都還不清。

  而他與我定的契約上也已經寫明瞭,若是他還不清這筆債,他以及他的妻子和兒女都將歸我。

  您看他們可憐,殊不知我也很可憐,他欠了我的債,如果我為他免除了這些債務,那麼我欠別人的債就要還不清了,到時候我,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都有可能會成為奴隸。

  到那時候誰又來憐憫我們呢?

  嘿,你們可不會憐憫一群以撒人,你們甚至會朝我們身上吐吐沫,認為我們罪有應得,但歸根結底,我也只不過做了一筆最普通的買賣罷了。”

  “最普通的買賣?下地獄的買賣吧。”人群中忍不住有個人高聲叫了起來,也不知道他是個基督徒,還是個撒拉遜人。

  以撒商人對那個方向怒目而視,然後又露出了個狡猾的神情:“好吧,我也願意給這位大人一個面子,這樣吧,只要他能夠為這兩個孩子以及他的父親償清債務,或者說有別的什麼人願意為他們償清債務的話,我也可以放棄我手中的權力。

  雖然這樣,我會損失很多錢,但我也不是沒有心的。”

  人們陷入了沉默,而後又是一番嘈雜的議論聲:“多少錢?”有人問道,雖然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可能是出於仁慈,也有可能居心叵測。

  那個以撒人在袖子中的雙手飛快的輪轉了一番:“五百個金幣。”

  “五百個金幣?”那人幾乎要跳起來了。

  “你剛才還說是一百五十四個金幣!”

  “那是他們的價錢。”以撒商人理直氣壯的說道,“他們的父親可是在文書上清清楚楚的寫著,若是他還不起這筆賬務,便以他以及他全家人的身體作為償還。

  現在只有這兩個孩子,還有他和他的妻子呢,他我是拿不到手的了,而他的妻子,很不幸,在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嚥了氣,”他咕噥了一句。“所以說一開始的時候,這就是個虧本買賣。現在你若要將他們帶走,這筆債務肯定要落在你身上。

  我說五百個金幣已經是抹去零頭的價格了。你認為一個強壯年男人和一個漂亮的女人還比不過兩個孩子嗎?”

  他完全是在強詞奪理,但在場的人很難反駁——雖然誰都看得出這兩個孩子能夠賣出比成人更高的價格,但在他們被推到蘇丹的閹人總管面前之前,誰能夠準確的估出他們的身價呢?

  以撒商人現在完全就是獅子大開口,但他所依仗的法律,也就是通行的習慣法確實如此——塞薩爾雖然有意制定自己的法律,但在他的根基尚未穩固之前,毫無準備地去觸動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根基依然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何況在這裡的大部分人都是撒拉遜人,而非基督徒。

  即便有基督徒,他們多的也是朝聖者和窮苦的人,怎麼可能拿得出五百個金幣?就算拿得出,這筆損失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結果還是有可能要將這兩個孩子賣出去,那又何必在此時多此一舉呢?

  阿爾邦騎士雖然已經有了自己的領地和爵位,又得塞薩爾看重,將來還有可能委以重任,但他對他的孫子有著極高的要求,當然也不允許他如那些輕浮的騎士般奢侈度日,他身邊大概只有十個金幣,這還是因為他做了洛倫茲的侍從的關係。

  單純的他下意識的便將目光投向了洛倫茲,而洛倫茲正吃完了那碗優格,她將優格碗放回到桌上,跳下桌子。而那兩個孩子中的男孩一見到他,便馬上撲了過去,跪在她的腳下,親吻她的鞋子,求她救救自己和自己的妹妹。

  至於那筆鉅款……他們願意用一生來償還,“無論是什麼樣的工作,我都會做的。”

  他抬起那張秀麗但慘白的面孔,雙眼淚水盈盈,可以說,就算是野獸見了,說不定也會遲疑的,但洛倫茲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洛倫茲摘下兜帽,露出真容的時候,人們也不由得驚呼了一聲,有些人馬上露出了快樂的神色——他們一看就知道洛倫茲不是一般人,就算他能拿不出那麼多錢,只要他擺出自己的身份,那個以撒商人也不敢如現在這樣咄咄逼人了吧。

  但洛倫茲只是俯下身仔細的看了看那個男孩,又握住了他的手,在男孩又驚又喜的目光中,她把他的手掌翻過來摸了摸:“你們的父親把你們養的很好。”

  男孩顫抖著嘴唇,“他愛我們,我們的母親也愛我們。”

  洛倫茲笑了,“真可惜,愛不是金錢。”

  她站起身來,叫了一聲:“朗基努斯,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不顧那兩個孩子驟然大變的神色,朗基努斯露出了笑容,放下了交叉抱在胸前的手背。

  在經過那個年輕的騎士時,他重重的拍了一下他的脊背:“傻瓜!”他低聲說道,年輕騎士的臉騰地漲紅了,他也意識到自己剛剛可能落入了一個圈套,只不過年齡可能只有他一半的洛倫茲並沒有上當。

  而圍觀者之中的那些聰明人已經發現了這可能根本就是一個針對性的陷阱,有幾個人悄不作聲地退開,但有些生性耿直或者是幸災樂禍的傢伙則吹起了口哨。

  那個以撒商人站在原地惡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兩個孩子,揮動手臂叫那些僱傭兵把他們抓起來帶走。

  再拐出幾個彎後,女孩就不由自主的抱怨和呻吟了起來。僱傭兵本能地放鬆了手臂,以撒商人聽見了,便轉過身來想要狠狠的訓斥她一頓,但他還沒有來得及罵出口,便見到那個差點受了他們騙的年輕騎士已經率領著一隊士兵從巷道的另一端走了過來。

  他面色煞白,想要逃跑,但正在憤怒中的年輕騎士如何會給他們這個機會呢?

  他們只得束手就擒,就連兩個孩子也被帶走了。

第421章 洛倫茲的判決

  鮑西婭抬起手來,按住了胸口,而她的乳母則擔憂地望著她。

  “我說……”乳母知道自己不該過於僭越,卻還是忍不住說道,“或許殿下不該這樣縱容洛倫茲。”

  鮑西婭握住了她的手,並未動怒,她知道乳母也是為了她和洛倫茲好,就如同她的祖父無限制的縱容她時——他允許她學習騎馬、武技、哲學,與男孩子們一起在碼頭奔跑——那時候她的乳母也是這樣憂心忡忡地看著她,時不時地低聲嘮叨,希望她能夠變得沉靜、優雅、如現在的人們所期望的那樣,成為一個能夠收斂起渾身的鋒芒,以美貌、仁慈與順服來征服人心的貴女。

  乳母說的對嗎?

  十幾年後,鮑西婭已經完全體會到了她的苦心——祖父丹多洛對她的縱容,確實讓她度過了一段非常快活的日子,甚至超過了她的那些兄弟。

  但相對的,她也要付出同等的代價——除了人們的嘲諷與輕蔑之外,就是她的婚事——她一直被拖到了十七歲。

  此時的女性在十二歲的時候就能結婚,一般來說十歲的時候就開始議婚,最晚十四五歲也該結婚了——如塞薩爾的第一個妻子,曼努埃爾一世的長女安娜,二十四歲已經被人們視作一個快要做祖母的老女人了。

  鮑西婭到了適婚的年紀時,別說是有這個意圖的人家,甚至她的父母有意出言詢問,或者是試探,也沒有願意接過這個意向的人家。

  或許有那麼幾個年輕人想要接觸鮑西婭,但他們不是家道中落,幾近破產,就連“旁聽”的資格都沒有的失敗者;就是鰥夫,或是異教徒,甚至有一戶以撒人前來向她求婚。這對於基督教的貴女來說,簡直可以說是奇恥大辱。

  她的母親以及她的姐妹聽了都無法控制的哭了一場。當時她的乳母緊緊地抱著她,一面痛苦地嗚咽著——淚水滴落在鮑西婭的肩頭,一面悲慼地藏起鮑西婭衣箱和櫃子裡那些值錢的東西——等她進了修道院有這些日子可以好過點。

  那時候人人都覺得,有著壞名聲,不符合此時審美的面孔和身材,以及那桀驁不馴的脾氣的鮑西婭是註定要進修道院的,而那一天會隨著她的祖父丹多洛的葬禮一同到來。

  迄今為止,鮑西婭依然覺得與塞薩爾的婚姻乃是她人生中的一大幸事。有時候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這樣的幸摺橐鰧λ齺碚f並非必需品,她甚至能夠為此付出半生的寂寥和困苦——但她還是有所希冀的。

  但在這樁婚姻中,她得到的又何止是一個丈夫和孩子呢?她還得到了一個讚賞者與支持者。

  而且如每個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所期望的那樣,她為之奉獻的還是一個君王,一位聖人,想到她的棺槨可以與他並列一處,在聖人的注視下一同長眠的時候,鮑西婭幾乎歡喜得想要發狂。

  有她珠玉在前,乳母得知她所生下的第一個孩子並非男孩而是女孩的時候也沒有多失望,她甚至開玩笑的提醒她的小主人不要如丹多洛那般地放縱自己的女兒——但隨後她又說放縱了也沒什麼關係——她的父親是塞普勒斯的專制領主,是亞拉薩路國王身邊最為愛重的大臣與血親,無論如何,她女兒將來都會有一門好婚事。

  但只怕那時候她的乳母也未想到她的女兒所得到的自由和權力竟然要比鮑西婭還要多。

  丹多洛雖然寵愛鮑西婭,允許她讀書、研究,甚至嘗試著經商,但他絕不會將手中的權力交給自己的孫女,更不會為她智笠粋在百人團或者是十人團中的位置,他對鮑西婭的寵愛更多的是一種報復——惡毒點來說,鮑西婭只是一個展示品,用來展示他並未失去的力量和權威。

  他用這種方式嘲笑那些在他從君士坦丁堡回來後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的人們,其中包括了他的親生子女和一些至交好友,但對於鮑西婭的未來——或許丹多洛也已經準備好了一個修道院,這是他給鮑西婭預備的結局——或許對丹多洛來說,這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

  而塞薩爾所做的事情……他簡直就是將洛倫茲當做一個真正的繼承人般培養。

  雖然在聖地的女性有繼承權,但無論是鮑德溫二世,還是阿馬里克一世都沒有把她們如同另一個兒子般的對待,除了梅麗桑德這種天賦異稟的權力動物,絕大多數公主或是貴女只能成為一個扭曲的怪物。

  就算鮑西婭也找不出第二個形容詞——這些懵懂無知的貴女確實意識到了權力的好處,也有意去攫取。但她們並不知道該怎麼做——教會與她們的父親、兄弟所要求她們的那些……溫順、內斂、慈悲什麼的,與前者有強烈的衝突。

  她們就像是從來沒有吃飽過的人,有朝一日面對著一頓饕餮大餐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節制,所能想到的就是狼吞虎嚥,肆意享受——結果我們都看得到,無論是安條克大公的妻子康斯坦絲或者是阿馬里克一世的女兒希比勒,甚至還有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二世的妻子幾乎都是如此。

  他們將劍交在她們手中,卻說:“這不是給你們用的,你們要把它們交給另一個人,然後叫他把劍放在你們的喉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