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萊拉的白髮很顯眼。
“是的,我正在為他工作。”
“那麼你出現在這裡也不是毫無理由的。”
“我的主人派我來探查大馬士革城內的情況,雖然真正的戰爭不會因為兩三個細作所提供的情報而有什麼變化?但他至少要知道城內現在的狀況,還有那些被關押起來的基督徒……”
“伊本讓我失望,而最失望的並不是他怎麼對待我,”埃米納冷靜的告訴了萊拉一個重要至極的情報:“伊本想要殺死所有的基督徒。”
“所有人?”萊拉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所有人,在你們開始攻城的那一瞬間,他或許會他們絞死,將屍體掛在城牆上,也有可能砍下他們的頭顱,用投石機將他們的身體扔出城外,以威懾和嘲笑那些基督徒。”
萊拉的臉上也出現了一陣短暫的空白。
但仔細想想,剛愎自用的伊本確實會做出這種事情。
最初的時候,十字軍與撒拉遜人的戰鬥從來就是毫不容情的。像埃米納所描述的情況經常發生,但隨著十字軍在這裡得以立足,他們也成為了阿拉比半島眾多諸侯的一部分。
漸漸的,兩者之間的關係也不再那樣劍拔弩張,雖然口上喊著信仰,但事實上,更多的戰爭出自於利益——無論是撒拉遜人的戰士,蘇丹還是基督徒的騎士和領主,只要沒有在戰場上被當即殺死,或者是因為傷重不治而亡,被囚禁的人多數都能夠在繳納了一筆贖金後被釋放。
因為贖金談不攏或者是其它原因,人質甚至會被長期關押。
譬如可憐的鮑德溫二世,他曾經被一個蘇丹所俘虜,十字軍們正好俘獲了這個蘇丹所愛慕的一個公主,他們便拿著這個公主來和這位蘇丹討價還價,蘇丹願意用鮑德溫二世或者是一筆金子來贖還這個公主——而鮑德溫二世的戰友居然在斟酌了一番後,認為金子比鮑德溫二世重要,於是就先要了金子。
鮑德溫因此多受了幾年煎熬的苦,但就這樣,他也沒被殺死。
伊本只是為了逞一時之怒,又或是以為,只要藉此擊潰基督徒計程車氣,戰勝他們,進軍亞拉薩路,才有可能得到更多。
“他想要榮譽勝過金錢,但他應該知道,若是他如此做,一旦你們失敗了,”萊拉說到這裡笑了笑,因為她發現自己已經能夠很自如的說出你們這個詞,“哪怕有我的主人在,基督徒們也會屠城的嗎?”
埃米納沉默了一會,隨後緩緩的浮現出了一個笑容。“他對自己一定早有安排。”她的丈夫對逃跑很有心得。
“那麼你是想讓我……”
“你們這樣的人應該還有幾個,但不足以將那些人救出監牢。何況伊本為了以防萬一已經將他們轉移到了另外一處,並不在你們知道的那個地方。而等到你們回去傳訊,十字軍也只怕很難在城破之前派出軍隊來援救她們。
但我這裡有一隻可以供我驅使的小隊。”
“是護送你回來的那些奴隸兵嗎?”萊拉問道。
埃米納只是搖了搖頭,在進城前她就遣散了他們,若不然,在霍姆斯試圖招攬他們卻被拒絕後,他肯定會殺了這些少年人,並且將他們的頭顱掛在矛尖直到腐爛。
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番,轉過身來,將一枚如同鑰匙般的信物交給了萊拉,並且告訴了她一個地址。“我的弟弟薩拉丁曾經做過大馬士革的總督,而他的妻子更是上一位大馬士革總督的愛女,她對這座城市知之甚深。”
雖然後來因為努爾丁的猜忌,薩拉丁離開了大馬士革去了埃及,但他依然在這裡留下了一部分屬於他的眼線,而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薩拉丁還是給了他的姐姐最後一絲憐憫,將這個信物以及秘密人員的存在告訴了埃米納。
他相信埃米納雖然對自己的丈夫十分的忠貞,但不會愚蠢的將最後的底牌雙手奉上,而埃米納也確實如他所預料的,將這件事情隱瞞下來,這也是為什麼她能夠始終保持著從容態度的原因。
原先她還想要冒下險,讓一個身體最輕的侍女,沿著她們用帷幔和床單撕開後編成的細繩縋下去,到城中尋找這些人,但現在有了萊拉,就沒有這個必要冒險了。
“你們的人,加上我的人,應該可以在不驚動伊本的情況下離開大馬士革。”
更讓她增添了幾分信心的是伊本之前顯然喝醉了,一個喝醉的人在滿足的逞了一番威風后回去必然是尋歡作樂,或者是呼呼大睡。無論是哪一種,她們至少能夠有上五個小時的行動時間,這也是為什麼埃米納不建議萊拉回去稟告過塞薩爾再做決定的原因。
機會稍縱即逝。
萊拉沒有推辭,她接過了信物,扯下頭巾,從視窗一躍而出,侍女們急忙擠到視窗去看,只見她如同一隻灰白色的大鳥般,瞬間便穿過了被月光所照耀的地方,當她的四肢展開的時候,她身上的長袍就如同蝙蝠的皮膜般展開,氣流托著她,讓她得以如同水銀瀉地似的流入了塔樓的陰影之中。
整個過程,別說是站在最高處,或是在窗前以及廣場上的衛兵了,就連一直緊盯著她的侍女也差點失去了她的蹤影。
萊拉落地後,還有閒暇向她們招一招手,就閃身進了一處狹窄的巷道,瞬間便消失了。
————
的黎波里雷蒙的情況很不好。
大衛擔憂的將自己的父親抱在懷裡,他們被關押的地方連續改變了好幾處,很顯然,作為大馬士革中最有價值的貨物,霍姆斯的總督對他們非常看重。
他也知道大衛是一個驍勇善戰的騎士,他甚至動過斬下大衛的一隻手,或者是一隻腳的想法,但被周圍的人勸阻了,畢竟若是如此,只怕基督徒們不會付出那麼大一筆贖金來贖走這個人,但他和他的父親都遭受了鞭打和遊行的恥辱——大衛和雷蒙都是受過賜福責人,但行刑的同樣也是受到過先知教誨的戰士。
而在他們受了傷之後,並未有人來為他們治療,他們甚至得不到充足的食物和水,身上更是帶著沉重的黑鐵鐐銬。
即便被轉移的時候,他們也是被搬上馬車,在完全封閉的情況之下來到另一個地方的,而他們新的監牢是一座被廢棄的淨所——也就是撒拉遜人祈肚白龃鬁Q和小淨的地方,故而這裡的地面和牆面都鋪設著石材,又有著堅實的牆壁,只有在最高處才有一個用來提供光照的小洞,除非是猴子,不然就算是得到過賜福的騎士也很難能夠爬上去。
何況他們將大衛和他的父親銬在了一起——就算他們不這麼做,大衛也不可能捨棄自己的父親。只是這裡又潮溼又陰冷,沒有毯子,沒有草墊,大衛就只能將雷蒙放在自己的身上,感受著他即逐漸滾熱起來的身軀,心中焦灼不已。
“大衛……大衛……”
他聽到自己的父親在病中囈語,還在唸著自己兒子的名字,可大衛正要感動落淚,卻陡然感覺到身上的身軀一陣抽動,雷蒙又用那種含糊不清的聲音喊著:“國王……國王萬歲。”
大衛頓時滿口苦澀,他不會天真的以為父親口中的國王,指的是之前的阿馬里克一世,或者是現在的鮑德溫四世——他是在父親病倒後無法控制的說出了許多悖逆之言後,才知道自己的父親竟然一直打算著讓他,甚至於自己繼承亞拉薩路王位的打算。
可他還記得在他小的時候,他的父親明明是一個忠斩种斏鞯某甲樱瑢ΠⅠR里克一世更是萬般忠眨∈刂T士與臣子必須遵守的道德與律法。
他原本是個好人,是什麼時候,發生瞭如此不可救藥的變化了呢,是阿馬里克一世死去的時候,還是塞薩爾成為鮑德溫身邊的侍從,又或者是更早——鮑德溫染上了麻風病的那一刻起呢?
大衛雖然有些笨拙,遲鈍,但他也知道,一旦起了這樣的野心,就意味著他父親的想法幾乎無法再得到扭轉和改變了。
而父親來到大馬士革後的種種行為也是為了證明國王的錯誤——是的,他並不是敵視塞薩爾,而是在敵視鮑德溫,他想要證明鮑德溫並沒有這個資格來做亞拉薩路的國王。
因此,即便大衛再三勸誡,他也知道其中的一些措施有利於安撫城內居民的情緒,但他還是那樣做了,而結果就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父親不但沒有證明鮑德溫的無能,私底下的懦弱,反而向他們推向了萬劫不復之地。
是的,大衛已經知道伊本已經不打算索要贖金,而是決定將他們處死了,若不然他們也不會放著處在高熱之中的雷蒙不管。
他聽到了一陣淅淅索索的聲音,基督徒騎士抬頭往上看去,唯一的光源被遮擋了片刻,一個小小的腦袋出現在洞口——即便是距離遙遠,也依然能夠辨識得出,那不是個成人,而是個孩子的腦袋。
孩子在洞口東張西望了一番,隨後扔下了什麼,它徑直砸在了大衛的臉上,大衛的顴骨一痛,他伸出手來抓住了那樣東西。
隨後他再次往上望去,看到了孩子的面孔正在驚慌失措的離開那個孔洞,另一張臉露了出來,他要比之前的孩子大一些,但依然是個孩子。
這次他甩動著一個很小的包裹,但有意拋在了距離大衛有點遠,但足以讓他爬過去拿到的地方,大衛激烈的擺著手,希望他們不要再繼續扔東西下來,但對方還是這麼做了,包裹落在了地上,大衛一手抓著原先丟下來的東西,艱難的蹭了過去,迅速的將包裹抓住藏了起來,藏在他和雷蒙的身下。
他的動作很及時,因為隨後便有看守走進來檢視:“豬!”他大聲罵了一聲,因為大衛和雷蒙現在臭不可聞,畢竟在這裡他們沒有便盆,也不會有人幫他清潔身體。
等對方離開了好一會兒,大衛才鬆開了緊握著的手,那裡面是一枚稱得上肥碩的椰棗。
隨後他又用牙齒咬開了包裹,包裹裡是幾塊乾巴巴的麵餅,這些東西若是放在以往,大衛連看也不會看上一眼。但他知道現在這份東西在大馬士革中可以與體積相等的黃金媲美,而這些一直跟著他轉移,並且偷偷給他食物的人,並不是基督徒——基督徒都被關起來了,而是大馬士革人。
人們或許會感到驚奇,而大衛站在那些被自己的父親放縱的騎士面前的時候,也沒有想到這一點。
是的,他們依然銘記著他的恩情,即便要冒很大的險,即便要從嘴邊省下為數不多的食物,他們還是堅持不懈的趁著每一個空隙給他投擲東西。
有些人被發現了,他們會被鞭打,或者是驅逐。有些孩子會被抓走——大衛知道他們將會成為奴隸,但他只能滿懷焦灼,卻無可奈何,他根本無法阻止他們。
他救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但現在他得的回報或許已足夠溢滿他當初所持的杯子,而且,這原本就是他的過錯。
他哭泣著將椰棗塞進父親的嘴裡,又將幹餅全部的吞嚥下去,沒有水,他就用舌頭貼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這樣,他的喉嚨就不會那麼刺痛。
他必須那麼做,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和父親又會被轉移,這些東西藏不住。
就在此刻,門再一次被開啟了,大衛緊握著所餘不多的幹餅動也不敢動,而讓他感到驚奇的是,首先走進來的竟然是一個女性白髮的女性。
他當然知道萊拉,畢竟亞比該一直在喊叫著要殺死這個白髮的女巫,也知道她可能已經為塞薩爾所用。
他神情恍惚,無法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但對方已經走近了他,身邊則跟著一個身手敏捷的撒拉遜人,他迅速的靠近了大衛,檢查了大衛和雷蒙身上的鐐銬,而後也不知道是怎麼做的,咔的一聲將緊鎖起來的鐐銬開啟了。
另外幾個人七手八腳的幫大衛去掉了鐐銬,攙扶他和雷蒙上了一輛早已等待在門口的馬車——回首一瞥的時候,大衛發現巷道的角落裡堆積著幾具屍體。
馬車裡端坐著一個女人,還有幾名侍女,大衛認得她,他陪著鮑德溫去向這位身份尊貴的受害者道過歉,薩拉丁的姐姐埃米納。
埃米納平靜地向他點了點頭,他的侍女送來了葡萄酒,椰棗蒸餅,大衛想也不想端過來,大吃大喝:“給我盔甲,馬和武器。”他急匆匆的說道。
一個學者裝扮的人——他也確實是個學者,在下一個轉角的時候輕盈地跳上了馬車,為雷蒙和大衛治療,大衛現在腹內飽足,身上的傷勢也得到了控制,疼痛也不再那麼明顯。而他要的馬、盔甲和衣服也都送了上來,只不過不是基督徒的,而是撒拉遜人的。
隨後大衛下了馬車,此時已經有四五個撒拉遜人的戰士跟隨在馬車邊,他接過了一柄標槍,掛上了彎刀,嚴陣以待。
他以為他們會迎來一場激烈的戰鬥,但沒有,馬車行駛在大馬士革的主街上,路上巡邏的衛兵,不是假裝沒看見,就是根本沒出現,唯一需要煩惱的是那些流蕩在街道上的僱傭兵。
他們有的不明所以,想要上來探查,有的則直接想要大喊大叫,召喚同伴來分享意外的獵物,但無論他們保持沉默還是叫喊,得到的結果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被當場擊殺,或是抹喉,或是毀顱,或是絞死,他們活著的時候無聲無息,無人關心,死了時候也是一樣。
只是牆下的陰影裡多了好幾十具屍體。
他們來到了一處僻靜的城牆前,這裡應當也有守衛,只是現在這裡的守衛已經被處理乾淨了,就連火把也只剩下了一枚在燃燒,勉強能夠照亮城牆下的一小塊角落。
城牆上垂下了繩索,埃米納迅速的跳到了萊拉身上,萊拉抓住繩索,猶如猿猴般的攀援而上,輕輕鬆鬆的將薩拉丁的姐姐送上了城牆,城牆上也有人接應——隨後她便從另一面被縋了下去,侍女們也是如此。
大衛則將雷蒙捆綁在自己的身上——雖然他之前也遭過了諸多折磨,但在接受了治療,得到了充足的食物和水之後,他的體力已經恢復了大半,這對於他來說,當然也不是什麼難題。
城牆下也一樣有人為他們預備了強壯的馬匹,食物和水。
在一個分岔路口告別的時候,他還是有些恍惚,他們就這樣走出了大馬士革嗎?
他以為他和他的父親這次必死無疑,而他也已經做好了受到這個懲罰的準備。
但現在,他重新看到了陽光,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沐浴著清晨的微風,他轉向埃米納,翕動著乾裂的嘴唇,想要說出感激的言語。但埃米納用嚴厲的眼神制止了他,“我救出你們並不是為了你們的感謝,基督徒。
我不知道在我丈夫的統治下,大馬士革還能剩下多少人,但至少看在你們得救了的份上,稍稍憐憫一些那些不幸的人吧。”
隨後她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沙塵之中。
第346章 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死亡
月光照耀著無邊無際的荒漠,舉目四望,沒有火光,沒有人聲,更沒有房屋或者是高塔,他們所看到的更像是一片凝固的大海,灰色的波浪上下起伏,翻卷不定,草木上的露珠折射出泡沫般的微光。
但只要你抬頭仰望天空,觀察星辰,就能知道,距離日出已經不遠了,而等到太陽昇起,陽光投入帷幔,從烈酒和女人的懷抱中醒來的霍姆斯總督必然會立即發現他妻子的背棄與叛逃。
不僅如此,她還帶走了他最有價值的人質。
而依照這個男人所表現出來的性情來看,他必然會暴跳如雷,不惜一切的要抓回他們。到那時,從大馬士革的城門中如同馬蜂般一擁而出的騎兵,必然會如同灑落的珍珠一般迅速散開,四處搜尋。
所以他們不能繼續走在大路上。
大路是羅馬人在這片灰黑色的荒野中切開的一道傷痕,在星月的照耀下,有如白緞,任何一點汙漬都會被人輕而易舉的發覺。
不用多說,大衛也知道,若是那些騎兵找到了他們,最大的可能,不是將他們重新帶回大馬士革,而是就地斬殺,他們的頭顱將會被帶給霍姆斯總督伊本,在經過傳閱和誇耀後,再被裝在鎏金的銅盒裡,作為一份禮物傳送給不遠萬里而來的十字軍。
這將是一個羞辱,也會是個警告。
只是離開了大路,走入荒野之後,也並不見得安全,一路上總有隱隱綽綽的黑影跟隨著他們,不知道是狼群還是盜匪。
而在看似平坦的地面上,荒草中可能隱藏著尖銳的碎石,淤泥下也可能隱藏著噬人的暗流,被殘枝敗葉隱藏起來的可能會是個空洞,也有可能一柄斷折的武器,這些東西都有可能傷到馬蹄,讓馬兒跌倒,再讓騎士跟著倒霉。
雪上加霜的是的黎波里伯爵的病情在惡化,雖然之前經過了撒拉遜學者的治療,他的體溫暫時下去了,他們也留下了一些藥丸,但那些藥丸似乎沒能能起到應有的作用——他再一次開始發熱。
大衛將他的父親揹負在身上,用繩索將彼此牢牢的捆綁在一起,但揹負著一個失去知覺的人騎馬行軍是件多麼痛苦而又艱難的事情,不曾親身經歷的人,永遠也無法描述的出來。
大衛就覺得自己彷彿揹負著一座山丘,又像是揹負著一桶滾水,雷蒙的頭顱耷拉在他的頸側,口鼻中撥出的氣息幾乎能將他的脖子燙傷,他滿懷憂慮,又知道不可能在此時停留,只能咬著牙跟上隊伍。
萊拉的坐騎是一匹靈巧,如同小鹿般的牡馬,她身體輕盈,騎術高超,因此走在了隊伍的最前方,只是片刻後,她又迅速返回,停留在大衛的身側,上下打量著伏在自己兒子脊背上的雷蒙。
她和其他人都是被塞薩爾派出來的,當然也都是塞薩爾的人,(其中甚至有兩個撒拉遜人),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對雷蒙有任何好感——不管是雷蒙對他們的主人所做的,還是對大馬士革所做的惡。
就是在一剎那間,大衛的身體突然一歪——幸好萊拉就在身旁猛地抓住了雷蒙的胳膊將他用力向上一提,大衛才不至於和自己的父親一起重重摔落。
“他在發熱。”萊拉說。
即便隔著粗糙的亞麻衣服,她還是能夠感覺到對方的皮膚正在發燙。
“這樣不行,”她說:“我們必須找個地方休整。”
但大衛沒有說話,他回頭望了望他們的來路,從這裡依然可以依稀看到大馬士革的寺廟前矗立的宣禮塔,還有那圓形的穹頂,它現在正被月光所徽种尸F的是一種暗沉而又柔和的棕褐色,但等到太陽昇起,它就會變得璀璨而又明亮。
但這樣的美景也意味著他們的末日。
他動了動嘴唇,想要叫他們丟下自己先行返回塞薩爾的身邊。
但他隨即也意識到,這根本就是一句荒誕之言。
萊拉卻無暇顧及大衛的顧慮。她雖然很討厭雷蒙,但知道大衛同樣是一個品德高尚的年輕人,沒有繼續為難他,而是命令眾人轉向一座丘陵,它的背風處生長著幾棵低矮的橄欖樹,正好形成了一個不易令人察覺的庇護所。
然後他們從馬匹攜帶的行李中找出了幾匹絲綢,這種絲綢的顏色與圖案是大衛從未見到過的,他有些無法理解——絲綢帳篷從來就是用來炫耀用的,實用性完全無法與牛皮或是棉布相比。
但要說用來炫耀,那也太難看了,絲綢經過染色,但那是一大塊一大塊斑駁暗沉,凌亂不堪的色塊,黃色、褐色和暗綠色,像是扭曲的蟲子或是果實。
萊拉將它們披在馬匹身上,連線起來就形成了一個輕便但還算牢固的小帳篷。
兩個人協助大衛將雷蒙送入帳篷,而後自己也裹上了這種色彩奇特的絲綢在外面守候,“我要趕回到主人身邊。”萊拉說,“讓他來接應你們。”
說完,她跳上自己的馬兒飛馳而去。
大衛只感覺到一陣筋疲力竭。這時候不可能生火,有個隨從給了大衛一個水囊,一些冰糖,一些肉乾,大衛喝了口水,又給自己的父親餵了點。
隨後,他嚼碎肉乾和冰糖,放進父親的嘴裡。
雷蒙雙目緊閉,一開始的時候,甚至無法自己咀嚼,待水和純粹的糖分流入喉嚨,他又彷彿煥發了新的生機,拼命地抓住了大衛的手,從他的手掌中抓取肉乾和冰糖,發黃的牙齒咬住大衛的手掌,頓時讓他升起了一股欣喜之情。
“父親,父親,您好些了嗎?”
他低沉而又緊張的詢問著,等待了好一會兒,大衛聽到了一聲猶如天外綸音般的呼喚。
大衛欣喜若狂的俯下身去,“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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