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所有的戰馬都接受過踐踏任何滾落馬蹄下的東西(尤其是陌生人)的訓練,就算是最強壯的騎士,全身甲冑,一旦在戰場上落了馬。有時候也不可避免地會被敵人的馬蹄踐踏成被鐵片裹著的血泥。
狗群更是將他視作如同小獸一般的獵物,每隻都在兇猛地咆哮,一個沒有任何防護的孩子,完全是依仗著纖瘦的身軀與迅速的反應在馬蹄、鐵靴,還有狗兒的爪子牙齒間為自己搏得一條生路。
更何況已經有扈從舉起了弩弓,拔出刀劍。
如果不是一個修士突然縱馬跳到他與其他人之間,他肯定就死了。這個修士人們都認得,他是希拉克略,是國王的友人,也是國王的宗教大臣,聖十字堡的駐守神甫。
“停下!”修士叫道:“國王要看一看他。”
人們讓開道路,國王驅馬走了過來,這匹雄壯的佩爾什馬有不下六尺的肩高,同樣高大的阿馬里克一世居高臨下,神情冷淡地俯視著那個逃出來的奴隸。
奴隸滿身塵土,但依然可以看得出皮膚白皙,是個男孩而不是未發育的女孩,黑色的短髮凌亂不堪,他的一隻手在身側無力地垂著,可能是扭了筋或是折斷了。
他艱難地喘息著,想要站起來,有人在呼喊“跪下!”,他就跪下,但頑強地只放下了一條膝蓋,這個姿勢比雙膝觸地更吃力,尤其是做出這個動作的人已是強弩之末的時候。
在國王注視著他的時候,他也慢慢地抬起了頭,這是一雙多麼漂亮的眼睛啊,阿馬里克一世想,一對沒有任何雜質的祖母綠。他會怎樣做?他要如何求我拯救他?如果他確實是一個基督徒,來求基督徒的國王?
奴隸也在思索,他除了這具陌生的軀體一無所有,無人為他作證或是辯白,阿馬里克一世也不會給他太多的耐心與時間。
他舉起手臂,在眾人警惕的視線中吮了一口傷口滲出的血,一小點液體滋潤了他的喉嚨,好讓他流暢地說話。
“我要向耶和華歌唱……”然後他抬起頭,注視著陌生的人群,慢慢地,慢慢地說道,“因他大大戰勝,將馬和騎馬的投在海中……”
這是阿馬里克一世以及周圍的人群絕對不會忽略的一種語言——通俗拉丁文,雖然有點嘶啞,緩慢,又讀錯了一些詞,但這確實是基督徒們熟悉的語言,也是基督徒們熟悉的詩歌,如同刻印在他們的靈魂裡的音節與詞語。
眾人不由得高聲唱和,幾乎淹沒了小奴隸的聲音:“……耶和華是我的力量,我的詩歌,也成了我的拯救……這是我的神,我要讚美他,是我父親的神,我要尊崇他……”
國王更是垂下眼睛,抬起一隻手放在胸前:“……耶和華是戰士,他的名是耶和華……耶和華啊,你的右手施展能力,顯出榮耀,耶和華啊,你的右手摔碎仇敵。”
他低誦道,“耶和華用大能的手將他的子民們領出他們做奴隸的地方,並說,因為他們是我的僕人,是我從埃及地領出來的,不可賣為奴僕——所以,孩子,你是一個基督徒。你來求我救你,如同以撒人向耶和華求救。”
“是的。”
“那麼我應當救你。”國王說,“帶上他吧,希拉克略,這也許是我這次狩獵所能獲得的最大的收穫。”
那個叫做希拉克略的修士俯身從命,他從馬上跳下來,用自己的斗篷裹住赤露的男孩,一碰到他的皮膚,他就嚇了一跳,“他在發熱!”
“是疫病嗎?”阿馬里克一世問道。
“我先帶他去聖洗者若翰教堂。”希拉克略說。
一個扈從在的黎波里伯爵這裡拿了一個裝了幾十個銀幣的錢囊——一個以撒奴隸商人甚至沒有資格與騎士面對面地談話。
他隨手將錢囊拋在商人身前,旋即撥馬迴轉,追上隊伍,所以沒看到那個商人過於難看的臉色,那種程度遠超過失去了一件有價值的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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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拉克略一見到那孩子,就猜到他有很大可能得救。這與他所具有的驚人的勇氣與果決有關,也和他的膚色與信仰有關,但最重要的一點是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小鮑德溫也正是這個年紀。
若是以往,這點相似還不足以讓阿馬里克一世生出憐憫之心,但就在幾天前,小鮑德溫被確認染上了麻風病。
麻風病,一種烈性的傳染病,凡是得了這種病的人,會讓人毛髮脫落,渾身紅疹、斑塊、淋巴結腫大,肢體麻木、萎縮與畸形,令得他們的面目與軀體如同魔鬼般的可怕,
在拜占庭、法蘭克與不列顛,麻風病人都會被隔絕在正常的社會之外(這條甚至被寫進了法律)。
他們不被允許居住在城市裡,不被允許進入教堂(也不能做聖事),更不能出現在任何人群密集(如集市)的地方,他們不能被繼承或是繼承,也不能提起申訴或是為別人辯護。
教會則對他們抱持著兩種看法:一種是這些人被視作不潔,認為他們定然犯了不為人所知的錯誤才會被上帝降罪與懲罰;另外一種呢,則認為這是一種考驗,雖然也是上帝賜予的,但至少在名義上……更能讓麻風病人得到安撫。
小鮑德溫得了麻風病,無論是被認作犯了罪,還是被考驗,都意味著亞拉薩路的現有局面會發生如同天翻地覆的變化。
而最幸叩牡胤皆陟叮ⅠR里克一世以及之前的亞拉薩路國王都還沒來得及就麻風病人制定律法,他可以將鮑德溫留在亞拉薩路與他的聖十字堡裡,並繼續為自己的獨生子爭取政治與法律層面的種種權力。
種種質疑、譴責與壓力如同浪潮一般的洶湧而來,阿馬里克一世已經多日不見歡顏,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狩獵。
他的朋友和大臣都一致贊成他出去走走——雖然數以百計的獵物也未能讓國王的心情變得愉快一些,直到這場小小的意外發生。
或許對阿馬里克一世來說,他從魔鬼般的以撒奴隸商人這裡贖買了一個基督徒的性命,就像是在懸繫著獨生子命叩奶炱缴霞恿艘幻墩滟F的籌碼,或許就是這枚籌碼,可以使得可憐的小鮑德溫不至於太過快速地墜入煉獄。
因此希拉克略並不因為懷抱著的孩子曾經是個奴隸而輕視這件工作,他策馬飛奔,不過半小時就抵達了聖洗者若翰教堂開設的避難所。
避難所是醫院的雛形,最初的時候是為了那些在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中受傷生病的騎士們與朝聖者而設立,現在則為整個亞拉薩路乃至周邊的基督徒國家與領地負責。
一聽說有發熱的病人,修道院院長若望立即帶著幾個修士趕了過來,他們要確認這個病人是否攜帶著疫病,經過一番檢查後,確認他只是因為飢餓、虛弱與驚恐才會導致昏厥和血液燥熱,他們才安下心來。
“哎,”聽了希拉克略的話,若望驚訝地道:“他看上去並不像是一個農奴或是工匠的兒子啊。”
“嗯,”希拉克略說:“他可能有個良好的出身,並接受過正統的教育。”
他們這樣說,並非無的放矢,除了這孩子能夠唸誦完整正確的經文之外,在用清水和淡酒擦拭過身體後,他的身上居然找不到一處陳舊的疤痕,也沒有不可挽回的殘疾,所有的傷口都是輕微且新鮮的——被他用來換取失去的自由。
這種情況在普通的窮苦孩子身上很少見。
他們和牲畜一起睡在稻草堆上,臭蟲與跳蚤在他們身上狂歡,他們會挨父母或是師傅的棍棒,會被監工與守衛抽鞭子,他們會被火把燙、沸水澆、被狗兒咬、被馬兒踢。
從嬰兒到青年,只有幹豌豆、橡子和麥粥提供營養的結果就是他們普遍瘦弱、矮小、脊背佝僂;辛苦的勞作會讓他們和家人一樣迅速地骨節粗大,指尖粗糙,指甲變厚。
他們時常衣不蔽體,赤腳或是隨便裹著幾塊殘破的布片,以至於腳底有著一層厚厚的,骯髒的繭子;他們的牙齒更是因為需要長期咀嚼粗糙堅硬的食物而疏鬆,發脆,有時候恆牙才長出就開始掉落。
但這些情況都沒在這個陌生的病人身上發現,一個修士開玩笑地說,“他的腳底比我的手掌還要柔嫩呢。”
“越是如此,”希拉克略說:“就證明他越是不幸。”如果不是他們恰好路過,這孩子最好的結果也就是成為拜占庭皇帝或是法蒂瑪哈利法後宮中的一個宦官。
修士們聽了,也不免露出了羞慚與憐憫的神色,那個開玩笑的修士更是在胸前劃了好幾個十字以表懺悔。
“好好照顧他,”希拉克略說:“國王也許還要來看他的。”
第2章 塞薩爾這個名字
阿馬里克一世是在十來天后才想起這個孩子的。
作為聖墓的守衛者,在撒拉遜人的虎視眈眈下捍衛每一個基督徒所有權力的,強悍而又虔盏慕y治者,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事情要做。
他要維護聖地的安全;要平衡在聖地附近的居民與朝聖者甚至異教徒的勢力;要緩和在亞拉薩路駐守的兩大騎士團——聖殿騎士團與善堂騎士團之間愈發緊繃的關係。
要和貪婪的威尼斯人、以撒人和色目商人見面、談話與威脅,好讓這些吝嗇的魔鬼們開啟錢囊。
這些錢財要用來和贊幾的馬哈茂德打仗,和法蒂瑪的薩拉丁打仗,和小亞細亞的開雷斯二世打仗,軟化拜占庭的皇帝曼努埃爾的強硬態度——他的婚姻在六年前結束,作為國王,他想與拜占庭以聯姻的方式達成更穩固的同盟。
還有他的兒子鮑德溫。
自從鮑德溫被確認為麻風病人,每逢禮拜日的彌撒或是其他聖事的時候阿馬里克一世就情緒不佳,不為別的,雖然在法律上鮑德溫依然是他的繼承人,但在教會這裡,麻風病人是不能參與任何聖事的,這意味著在國王與其家人——也只有一個女兒希比勒,大臣與領主們一同在聖十字堡的小教堂里望彌撒的時候,鮑德溫只能留在他自己的房間裡。
阿馬里克一世一直思索著該如何解決這個小小的問題,他想到一些修士們會為無法行動的傷病之人代領聖餐,也就是將掰碎的無酵餅和盛在杯子裡的葡萄酒帶到他們面前,如果是這樣,那麼他也可以給鮑德溫身邊的僕人一個聖職,讓他們來做這件事情,他將這個想法說給了希拉克略聽,希拉克略卻面露遲疑之色。
“怎麼?”阿馬里克一世和氣地問道:“有問題嗎?一個聖職的錢我應該還能給得起。”
“不是這麼一回事,”希拉克略謹慎地說道:“我最近聽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傳聞……”
阿馬里克一世聽完了他的話,什麼也沒說,就轉身離開了,但不過一兩個小時,他又回到了小教堂。
“我看到了,希拉克略。”阿馬里克一世平靜地說,不知道他是否已經為那些大膽的僕人挑好了墓地——在他們惡劣且輕慢地對待國王之子的時候,他們就該猜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個下場。
“只要是人總有疏忽的時候。”希拉克略說,語氣中沒有太多責備的意思,不是因為畏懼與忌憚,他與阿馬里克一世的友情還沒脆弱到這個程度——阿馬里克一世終究先是個國王,再是個父親,他不可能如一個婦人那樣與自己的孩子形影不離,何況針對鮑德溫的最大惡意已經被國王攔截在了聖十字堡之外。
阿馬里克一世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不是最讓我擔心的,”他盯著希拉克略,“自從……那之後,鮑德溫幾乎就沒有離開過他的房間,他不和任何人說話,也不和他們接觸,除了偶爾去探望他的希比勒——即便遇到了這樣的羞辱,他都不願意和我說……你覺得鮑德溫是否過於溫和了?”
“他有一顆仁慈的心,”希拉克略說:“我堅決地認為他繼承了您的堅韌與頑強。”
“希望如此,比起麻風病,軟弱和怯懦才是我最為恐懼的。”阿馬里克一世沉默了一會:“……那個孩子呢?”
奇妙的是,雖然阿馬里克一世這樣說,希拉克略卻一下子就猜到了他所指的人是誰:“我昨天才去過避難所,”神甫說:“他已經完全好了,恢復了健康,每天都在忙碌地做事。”
“你要去看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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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薩爾!”一個修士高聲叫道。
“我在這裡!”黑髮的男孩也跟著喊道,他的身前,身後都橫著繩索,繩索上掛著一張張雪白的亞麻床單,這是他從辰時經(早上九點)忙碌到現在——午時經(正午)的可觀成果,溼漉漉的布料在九月的風裡輕微地擺動著,散發出水汽的香氣,他一邊走向修士,一邊感嘆幸好修道院裡有足夠的橄欖油和草木灰來做肥皂。
“到吃飯的時候了,”修士說,“我們去做陡妫会岢燥垼裉煊续喿印!�
依照教會法,大多數基督徒要在一年的時間裡守一百多天的齋,在守齋的時候,你不能吃任何動物的肉,包括雞蛋和奶製品,在一些較長的齋期裡,譬如四十天的四旬期,如果要嚴格執行的話,信徒和修士們不免都要被餓得面黃肌瘦,皮包骨頭。
於是——很多東西都被拓展到了“非肉”的區域,像是貝殼、水鳥,海狸……因為它們在水裡遊,所以應該被算成魚……所以在亞拉薩路,鴨子是“長了羽毛的魚”。
“瑪爾達兄弟按照你所說的,用酸葡萄酒、藍莓和胡蘿蔔來和鴨子一起煮,煮得酥爛……我們在誦經的時候有不少人因為鴨子的香味走了神……被罰了,捱了打,但他們一點都不生氣……”
修士一邊走,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瑪爾達兄弟給你留了鴨脖子,不過你真的要吃那個?你可以吃塊肉,畢竟你痊癒沒多久。”
“我已經好了,”男孩耐心地說——他之前並沒有受太重的傷,最麻煩也不過是脫臼的手臂,昏厥和發熱全都是因為飢餓與緊張。
這具軀體原先被養育得很好,只要脫離危險,好好休息,飽飽地吃上幾頓,他就又是一個“小參孫”(聖經中的大力士)了。
只是他不能直白地告訴這些好心的修士:“你們每天都這樣辛勞,又時常需要接觸病人,才需要多多地吃點有油脂,有滋味的東西。”
疲勞和營養匱乏會引發很多問題,也會降低人體免疫力,更容易被染上傳染性疾病,他只能儘可能地勸說修士們保證有充足的休息時間,攝取足夠的食物和乾淨的水。
說起來也許您不信,但在這個被無數人稱之為黑暗世紀的年代,由修士們建立起來,為十字軍與朝聖者服務的“避難所”卻有著遠超於許多官邸的規模、範圍與功能。
這座避難所屬於聖洗者若翰教堂及修道院,有四十五個房間,癲癇病人與孕婦都有單獨的住處,有很大的廚房和儲藏室,水塔、磨坊、洗漱間和羅馬式的公共廁所,一個寬闊的庭院用來晾曬衣物與床單。
在這裡無論男女老幼,貧富貴賤都可以接受修士們的照顧與治療——依照此時的說法,就是在救贖軀體的同時救贖靈魂,是一種可貴的修行。
就塞薩爾看到的,大部分修士都是滿懷著一腔熱忱來做這份工作的,即便他們的醫療手段更多地傾向於安撫與慰藉,但確實有很多隻是因為營養不良或是心理問題而進入這裡的病人得以痊癒。
對那些病人來說,這些修士就是猶如天使和聖人般的存在。
“等等,”一個聲音突然叫道:“那是塞薩爾吧,塞薩爾,到這兒來,有尊貴的大人要見你!”一個只穿著束腰衣和木鞋的孩子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他是院長的侍童,修士一見就連忙推了推塞薩爾:“快去吧,別讓大人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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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薩爾?”阿馬里克一世看向希拉克略,“是他告訴你們的?”
“不是,”希拉克略說:“他醒來後完全沒有過去的記憶。”他又看向院長若望,若望點點頭:“可能是發熱造成的,過熱的血液會對大腦造成傷害,這是最虔盏钠矶也無法治癒的疾病——現在正是八月,所以我們就給了他這個名字。”他忐忑了一會:“如果您覺得不合適……”
“沒什麼不合適的,”塞薩爾是個法蘭克名字,它在拉丁文中的含義要更加廣為人知——愷撒,羅馬的皇帝,第一個愷撒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八月,“現在這個稱號已不具備任何政治上的意義。”
阿馬里克一世溫和地說:“一個鐵匠可以被叫做亞歷山大,一個農夫也可以成為亨利,一個侍從選擇塞薩爾做名字也不奇怪。”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或者說,你們覺得那個孩子可能有辱這個名字嗎?”
“絕對不會!”若望斬釘截鐵地說,這樣的用詞與語氣讓希拉克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若望可不是那種除了苦修之外對世俗一無所知的修士,他出身傑拉德家族,傑拉德家族的巴恩斯是善堂騎士團的創立者,雖然現在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已是奧格.德.巴勒本,傑拉德家族的勢力依然在亞拉薩路有著不容忽略的一席之地。
“我給您們看看他的功課。”若望說,急急忙忙地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疊羊皮紙,“他能計數,算數,能說和書寫拉丁語,以撒語與希臘語,還能創作簡單的詩歌。”他側著頭想了想:“還有彈琴,繪畫和騎馬。”
“完全是一個男爵……不,伯爵之子應當接受的教育了,”希拉克略說:“你不是說他忘記了過去的事情麼?”
“或許這些教育已經被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骨血裡,”阿馬里克一世的手指撫過羊皮紙上凹凸的筆跡——這時候的墨水多半相當厚重,“也有可能,他有不能言之於口的苦衷。”
固然會有法蘭克或是亞平寧半島的孩子被撒拉遜的海盜劫掠到亞拉薩路,又或是朝聖者在中途受害,但像是這麼一個明顯接受過精細與完整的教養、撫育,並且健康的孩子突然出現在一個以撒奴隸商人這裡,實在不太可能。要知道將一個孩子教導到這個程度,耗費的黃金白銀也差不多可以與他等重了,更不用說其中的心血和精力。
阿馬里克一世看多了世間的陰衷幱嫞瑺栍菸以p,為了繼承權,兒子可以囚禁母親,叔叔可以謿⒅秲海粋被父親過於寵愛的幼子即便無法拿走祖先的遺產,也有可能在父親的支援下分割兄長的利益——兄長如果不願弒親,就有可能直接將弟弟帶出去拋棄或是賣掉。
這時候他們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兩下,然後門後的人恭敬地等待了一會,大概有三次呼吸的樣子,才又是兩下。
在國王的示意下,故意拖延了一會的若望這才叫道:“是塞薩爾嗎,進來吧。”
塞薩爾首先看到的是站在房間中央的若望院長,一個看上去就很安樂愉快的胖子,之後才是坐在書桌旁的男人——阿馬里克一世,亞拉薩路的國王,聖墓的保護人,他不高,但魁梧異常,身軀寬度有他身後隨侍著的一個修士的三倍。
也有可能是因為那位修士略過於瘦削的緣故。
在男孩向三位貴人們行禮問好的時候,阿馬里克一世也在仔細打量這個被他從以撒人的閹割刀下救出來的孩子。
現在若說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個奴隸,一百個人裡能有一百零二個人不同意,因為準有頑固的人要搖上三次頭。
脫臼的手臂早就接好了,之前在馬蹄、狗群和鞭子下留下的傷口只留下了湹募t色印記,反而顯得他的皮膚更加白皙,不是蒼白、青白與灰白,而是健康的,潤澤的,彷彿燒滾的乳脂那樣的白色;他的手指和腳趾都纖細又柔嫩,沒有厚重的繭子,也沒有醜陋的疤痕;他的頭髮漆黑如同烏木,翠色的眼睛明亮乾淨,有著寬闊光潔的額頭,四肢修長,身材挺拔。
最難得是,他沒有這個年紀的男孩常有的跳脫魯莽,也沒有奴隸身上常見的畏縮陰晦,他的目光要比任何一個同齡人都來的清正沉穩。
“你剛才在做什麼呢?塞薩爾?”若望問,他毫不掩飾對這個孩子的喜愛:“我看你從庭院那裡來。”
“我幫著洗床單去了。”塞薩爾說。
“哎呀,”若望瞥了希拉克略和國王一眼:“那可是非常繁重和吃力的活兒。”
“不過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在醒來後,他就發覺自己的這具軀體看似單薄,卻彷彿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力量,哪怕是如洗濯床單這種極其辛苦的活兒(因為需要不斷地漂洗,絞乾和晾曬),他做起來也要比其他人更輕鬆,做完了也不覺得疲累,反而有種邉俞岬膼芤飧小�
“你還做了什麼?”若望追問道,希拉克略知道這個問題是給他們問的——若望有點過於殷勤,如果他是出於那個目的才提起這個話題,駐守神甫猜他可能會失望。
塞薩爾有點詫異,他的表情說明他不認為自己有做過什麼值得在國王面前說的事情:“侍弄菜圃、照顧病人、在廚房和麵,刮羊皮(做紙),調變墨水……一些小事。”
“一些小事……”阿馬里克一世沉吟著說道:“或許有人和你說過,你並非出身平平,更有可能是個爵爺的兒子……你完全不必去做這種卑微的工作——是有人在強迫你嗎?”
第3章 國王給出的三個選擇
阿馬里克一世的問題讓房間裡的人——除了被詢問者之外,都緊張了起來。
國王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這時候,人們對於勞動的概念正處在一個奇妙的轉折時期,因為在最初的時候,教會對勞動的詮釋是——對人類的一種懲罰,亞當和夏娃本來無憂無慮地生活在伊甸園裡,卻由於悖逆上帝的意旨而被驅逐出去,就此,男性要承受勞作之苦,女性要承受生育之苦。
但這樣的思想,在修道院改革之後發生了不小的變化,勞動開始得到鼓勵,修士們依靠種植、釀酒、紡織與抄寫來滿足自己以及修道院的需要並視其為一種修行,使徒保羅的“若有人不肯工作,就不可吃飯。”這句箴言越來越多地被人們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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