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也不知道是沼澤,還是西奧多拉帶給他的傷害更多一些,但後遺症是毋庸置疑的。
他的御醫和教士因為皇帝的病症而日夜擔憂,輾轉難安,皇帝一會兒說自己的肩膀疼,一會兒又說自己的腿疼,有時候他會感覺有一塊大石頭壓在胸膛上,令他難以呼吸。
最糟糕的時候,無論是站著坐著躺下,曼努埃爾一世都喘不過氣來。這時候他就會命令一個教士站在她身邊,大聲地咒罵西奧多拉,他認為這個女人乃是地獄裡的魔鬼,不但引誘他犯下了十惡不赦的罪過,還損毀了一個皇帝的健康。
但這種辦法並沒有用,就像是那些醫生和教士的治療方案——就如同曾經染上了瘧疾的宗主教希拉克略,教士只能勉強減輕皇帝現在的症狀卻無法根治體內的疾病。
醫生決定給皇帝用瀉藥和放血療法。
他們認為瀉藥可以讓皇帝排除那些不好的東西,放血也是如此,但結果還是一樣。
連續幾天、幾週乃至幾個月,皇帝都無法安寢,這讓他的脾氣變得愈發暴躁,他已經看不得任何一個健康的人在他面前走來走去——不但是他的大臣需要戰戰兢兢,就連他的皇后和年幼的皇子也是如此,他甚至勒令他的皇后安條克的瑪麗帶著孩子去為他祈丁�
這種祈秮K不是一般的祈叮切枰弑榫刻苟”さ拿恳蛔烫茫要向那裡的教士和修士贈送禮物,就連那些居住在荒野和洞穴裡的苦修士也不例外,安條克的瑪麗還能支撐,但她身邊的孩子尚未成年,沒多久就開始生病,發熱、牙齦腫脹,還有腹瀉,她氣得快發瘋,卻也無可奈何。
皇帝還沒有死,他的淫威還在,也有可能是他的那些私生子女大臣和將領們還在猶豫——畢竟第一個敢於發起挑戰的人,就等於要成為眾矢之的。
曼努埃爾一世醒來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身軀還是那樣的沉重,幾乎無法動彈,他頓時一陣煩躁——這幾天來,他一直如此,要讓宦官和使女為他按摩好一會兒,他才能略微動彈手指,然後慢慢的坐起來,洗漱、穿衣和行走。
以往這些對於他來說,簡直如同世間萬物一般理所應當存在的東西——現在對於他來說卻珍貴得如同沙漠之中的甘霖。
“莫托!”他叫道,莫托是他近來最信任的一個宦官,之所以說近來——是因為之前的那幾個都已經被他殺掉了。
莫托應該立即領著宦官和侍女們上前來,用溫熱的絲綢擦拭他的額頭和嘴角,一個體態豐盈的妙齡少女支撐著他的後背,讓他靠著自己坐起來,然後就有十幾雙又小又肉的手來為他揉捏肌肉。
他嗅到了身上的味道,與以往不同,年輕的時候他身上總是充滿了沒藥和乳香的芬芳氣味,現在即便他每天洗浴,才醒來的時候那種從身軀深處所散發出來的氣味還是會讓他作嘔,就彷彿是一種警告,提醒他,他不再是個年輕人了。
但今天他顯然等的太久了。
隨後皇帝聽到絲綢的長袍摩梭地面的聲音,是哪一個大膽的妃嬪,想要借這個機會來向他獻媚嗎?
皇帝想道,但無論對方想要做些什麼,他都會立即命令宦官們把她拖出去絞死,如今他厭惡所有不在自己掌控中的東西。
“為什麼不睜開眼睛?我的叔叔,我的丈夫,我的皇帝?”
曼努埃爾一世猛烈地顫抖起來,但他依然死死的閉著眼睛,即便夾得自己眼球發疼,也不敢睜開。
因為他已經聽出萊拉——這個聲音的主人,在他的印象中,從來就是柔美的,溫和的,脆弱的與恐懼的。
即便是在她躍入大海之前,所發出的那聲嘶喊,也充滿了他所喜愛的那種絕望。
但如今這個聲音是得意又滿足的。
“像個男人點吧。皇帝,您現在這的樣子已經夠狼狽了,至少如那些人所說,身著紫袍者總該有些君王的氣量與風範,何況你再不看看這個世界,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這句話讓曼努埃爾一世猛地瞪大了眼睛,他驚恐的看向面前的女人——是西奧多拉。
“來人!來人哪!”皇帝高聲叫道,卻發現自己只能發出極其沙啞而又低沉的聲音,甚至不如寢室裡掛著的黃金架子上雀鳥的啼叫更響亮些。
西奧多拉注視著他,確定他看著自己,才慢慢地從胸前取下來了一枚別針,別針很大,所以後面的針也很長,並且尖銳——那閃爍的寒芒,讓皇帝的嘴唇都顫抖了起來。
西奧多拉將別針後面的針掰直,但沒有直接刺入皇帝的眼睛,而是愜意的撥了撥那支快要燃盡的蠟燭,蠟燭的火焰又大了起來。
“你想要什麼,西奧多拉,看看我們同是科穆寧的份上,看在……不管怎麼說,我也讓你享受了近三十年的榮華富貴,我不曾虧待於你——即便我有了皇后,你也是我後宮中的第一人,你穿著絲綢,吃著鴿子的肉,大口地痛飲最好的葡萄酒,你的宮室甚至比皇后的更大,你的侍女如同庭院之中盛開的花朵。
你還想要些什麼?為了你的養女安娜嗎?她並不是你所生的,你與她沒有血肉之間的聯絡,何況殺死她的是我的兒子,她的兄長,我並沒有想叫她去死——她終究也是我的女……啊!”
一聲慘叫,西奧多拉甚至笑出聲來。
她一邊慢條斯理的將別針從皇帝的一隻眼睛中拔出來——在拔出之前還有意攪了攪,但沒有太深入。她不想一下子就讓他死了,那樣的話他該多幸甙 �
“雖然我知道一個厚顏無恥的人說不出什麼好話,但我總是還抱著一些僥倖之心,陛下,你的妻子——我是說貝莎皇后,還有她的兩個孩子,尤其是安娜。
我甚至天真的以為您或許會抓著這個機會好好的懺悔一番,我不認為您能夠上天堂,但在至少在地獄之中,您的悔過或許能減輕那麼一點點的刑罰?
但我實在是有點蠢,陛下,我竟然妄圖一隻豺狼為它口中的血肉懺悔。”
她是什麼時候進入大皇宮的?
那時候她還那樣的小,小到就連當時的皇后貝莎也難以對她生出什麼嫉妒之心。
而在這之前,皇帝已經佔有了他兄弟的妻子,他們共同的姐妹,而後又貪得無厭的將那雙邪惡的眼睛看向了她們的侄女,外甥女。
在他的後宮中,有數之不盡的侍女與奴隸,比起女性的科穆寧,她們的命吒颖瘧K,甚至連一些官員的妻子也難逃這樣的厄撸实鬯坪跻灿兄鴥H屬於他的惡趣味,他會將這些官員的妻子招入宮中,而後又將她們驅逐出去,勒令她們回到自己的丈夫身邊,而她們的丈夫無法將這份憤怒向著皇帝傾瀉,就只能發洩在自己的妻子身上。
但這是她們的過錯嗎?並不是。
西奧多拉聽著皇帝含混不清的求饒,毫不猶豫的將別針刺入了他的另一隻眼睛。
皇帝終於瘋狂的哀嚎了起來。
在拜占庭的歷史上,從來就沒有被施加了極度刑罰後被廢黜的皇帝重新登上皇位的事情,而且他知道,西奧多拉出現在這裡,就代表所有人都背叛他了,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對大皇宮,乃至於整個君士坦丁堡,甚至拜占庭帝國的掌控。
“把我送到修道院去吧。我願意脫下紫袍,換上黑衣,還有紫紅色的涼鞋——讓我赤著腳,或是穿上牧羊人的鞋子!”曼努埃爾一世語無倫次地喊道,“把我送到修道院去吧!我會在那裡為了你們祈叮 �
“修道院?”西奧多拉“驚訝”地反問,“我可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您欠了那麼多的債,”她俯身湊到皇帝的耳邊,輕聲說道,“怎麼能夠不償還呢?畢竟,天主也說,想要去追隨他,要先將世俗的一切捨棄,包括仇恨——皇帝,聽啊。
聽聽那些反覆踏在絲毯上的腳步聲,聽聽那些壓抑著的哭喊聲與摩擦牙齒的聲音,聽聽那些利刃不斷被拔出而又收回去的聲音……
真是太驚人了,這只是在大皇宮的一些人,如果我將這個權力授予整個君士坦丁堡乃至拜占庭,將會有多少人來索取欠債呢?不過其中的大部分大概已經被你忘記了吧。
沒關係,債主的記性總是要比負債的人更好些,慢慢享受吧。皇帝,這是您應得的。”
她站起身來,有些遺憾,畢竟若是按照她的意願,她更願意親手完成所有的刑罰,但那些人願意成為她的內應,成為她的臂助,就是為了能夠向皇帝復仇。
西奧多拉走出皇帝的寢室,在那條鋪設著厚重精美的絲毯,懸掛著鎏金的銅燈,牆面與柱子上都鋪敷著金箔、銀箔的寬大走廊上已經不再是守候著皇帝的臣子和將領,而是一排排——或是遮掩了面容,或是坦然的露出容顏的男男女女——女人在前,男人在後,因為女人的力量更弱一些,而若是叫男人先進去,很有可能一時衝動,便將皇帝殺死了。
西奧多拉沒有做任何遮掩,她的面孔上濺上了皇帝的血,投來的目光有忌憚,也有欽佩,更有些人因此更為激動與歡欣——西奧多拉向幾個向她鞠躬的人微微頷首回禮節,而後徑直走出了宮殿,走到她熟悉的庭院之中。
庭院之中,宦官們依然在清掃落葉,摘取鮮花,見到西奧多拉的時候,一如往常的向她恭敬問好,似乎她還是這座大皇宮的女主人——如果不看他們正在打掃的東西——除了花葉之外,還有血淋淋的屍體。
一些依然對曼努埃爾一世抱持著忠盏娜恕�
有官員,有侍從,有宦官,也有瓦蘭吉衛士。
瓦蘭吉衛士不應該留在大皇宮,但皇帝堅持要這麼做,人們也只能隨他去了。只是他的堅持似乎沒能派上什麼用場,又或者是說因為他原先的愚蠢之舉——將大半瓦蘭吉衛士派去了攻打尼科西亞又匆匆的將他們召回。
那些瓦蘭吉衛士確實是上了船,可惜的是船到半途就沉了,船上燃起的火焰即便相隔幾百里也能看到。
野性十足的白色豹子一邊將彎刀插回刀鞘,一邊笑盈盈的走到了西奧多拉麵前,“塞薩爾將我派給您的時候,可沒說過還要做這份工作。”
“這算是你給自己找的零活兒。”
西奧多拉隨手將那枚別針遞給萊拉,雖然上面沾了血,但寶石和黃金加起來至少值一百個金幣,她隨意而又鬆弛地在一張矮榻上坐下,矮榻正在一叢玫瑰花叢裡,上面擺放著蓬鬆的靠枕,一張柔軟的毯子和腳下的圓毯,一旁的小桌上還有葡萄酒,和在這個季節非常罕見的桃子和葡萄,可能是從大皇宮的溫室摘來的,上面甚至還帶著一點露水,“你不來一個嗎?”
萊拉瞥了一眼,無論是桃子還是葡萄,都是那樣的新鮮結實,那清脆的咔嚓聲也說明了它們會有多好吃,但她只是搖了搖頭,“萬一它們被下了毒呢,夫人,至少我還能把你的屍體帶回去。”
西奧多拉哈哈大笑起來:“不,孩子。對於這裡的人來說,我已經是個無用之人了,殺死我毫無意義。”
“皇帝的死難道不需要有個人出來交代嗎?”
“皇子的死可能會需要有個人出來給個交代,但皇帝肯定不需要。”西奧多拉又咬了一口桃子。“何況你以為在這裡還有多少人會對皇帝抱有忠心?
誰都看得出皇帝已經瘋了,而一個瘋子遠比一個暴君更可怕,你永遠無法想像得到他下一步會做什麼。從大皇宮的侍女、宦官、妃嬪,直到皇后和她的兒子;朝廷上的御醫、大臣、將領,誰不期望能夠儘快結束這場血腥的鬧劇?至於誰來謝幕,並不重要。”
萊拉正想要說些什麼,卻警惕的回過身去,同時將手放在了刀柄上,來人則迅速伸開了雙手。
他聽說過,守候在西奧多拉身邊是個阿薩辛刺客,雖然聽說她已經叛離了鷹巢,但誰也不想輕易嘗試這柄已經磨礪了上百年的刀鋒。
“阿歷克塞?”
“皇帝死了嗎?”
“還沒有,但至少他已經失去了作為皇帝的資格。”
“哦,拜占庭的傳統,您會將他送去修道院嗎?”
“修道院?您開什麼玩笑啊,您倒不如擔心下葬的時候棺槨裡只能放件衣服了呢。”
“我確實看到有很多人聚集了起來——我還以為那些人是要去向皇帝道別的。”
“你要說告別也不錯,皇后到哪去了?”
“正在加拉達。”
“哦豁,你們把她支得可真是遠。”
雖然說皇帝的繼承人應該在這個時刻來到指定的房間等待,他和他的母親也應當及時為皇帝的逝去哀悼……“當我告訴她,此時大皇宮裡可能很危險時,她便表現得相當順從了。”
“你要小心,無論如何,她也是安條克的瑪麗,她的兄弟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是個怎樣的人,你也知道了。”
“那麼您說,我們的這位皇后會因為悲慟過度隨著她的丈夫一同離開這個可怕的人世嗎?”
“皇后是如此深愛著她的丈夫,把他視作生命中唯一的明燈,上帝派來的痛苦或許真的會讓她承受不住,”西奧多拉感嘆道:“或許我們很快會迎來第二場葬禮。”
阿歷克塞笑了,“確實,拜占庭的宮廷應當重新回到拜占庭人的手中。
那麼您要留下嗎?您也是個科穆寧,如果您願意——我的妻子已經死了,我們可以結婚,之後,無論您想要繼續住在大皇宮或者是其他地方,我都可以做主。”
“既然您知道我也是科穆寧,那您就應該知道這裡對於我來說只有痛苦和恥辱,沒有其他,不,我已經沒有什麼需要的東西了。
自從貝莎皇后和她的兒子阿萊克修斯與女兒安娜去世之後,除了那如同毒蛇般纏繞我的仇恨之外,我就只是一個油盡燈枯的老太婆,我不再期望擁有愛情和婚姻,也無法為你生下繼承人。
而且對於杜卡斯來說,一個科穆寧反而會讓他們升起警惕,給他們一些希望吧——再娶一個杜卡斯的女人,畢竟杜卡斯也曾經取代過科穆寧,他們會支援你,希望杜卡斯在你的手中重新輝煌起來,再來一次奇蹟也不是不可能。”
“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法蘭克人如何能夠干涉到拜占庭帝國宮廷中的事情,何況他已經遭受了亞拉薩路國王的斥責,回到了安條克——他沒有支持者。
如果我們的皇帝還活著,他可能還會有所動作。但現在嘛……”
“皇帝還是沒能得回塞普勒斯,安條克大公的計蛛m然成功了,但他的兒子亞比該似乎已經成為了一個廢人——真奇怪,除了將那位黑髮碧眼的年輕人驅逐出了亞拉薩路國王的聖十字堡之外,他似乎沒能得到什麼好處。”
阿歷克塞試探著問道。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畢竟皇帝的女婿也已經有了新的妻子,他們的孩子剛剛降生,而我只是他之前那位妻子的養母,並不與她們在一起,你覺得我能知道些什麼呢?”
她能品味出阿歷克塞的用意,很快,年幼的皇子會接過曼努埃爾一世手中的權柄,執掌這個龐大的帝國,但誰都看得出這個被自己的母親溺愛到近似於愚昧無知的孩子,並沒有那樣的能力。
帝國的權杖必然會落入某人之手——而在朝廷和戰場上的各個力量來論,杜卡斯家族無疑是最強大的一個家族,阿歷克塞又是他們之中最有能力和野心的一個,安條克大公肯定不會輕易捨棄自己在拜占庭帝國的付出,甘願為他人做嫁衣。
這條狡猾的老狐狸肯定會試圖與杜卡斯一較高下,這樣,無論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出於什麼原因會對塞薩爾充滿惡意——這幾年還大概都抽不出時間來施行下一個陰帧�
若是可能,西奧多拉也不想那麼麻煩,但叫人無奈的是,聖地的基督徒國家更近似一個鬆散的聯盟,亞拉薩路的國王既不是皇帝,也不是哈里發,無法隨意叫一個貴族來,就能命令宦官將他絞死。
何況陰种允顷幹,正是因為叫人很難抓得住把柄,站在十字軍的立場上來看,他們或許有些過分,但不足以被嚴厲地懲處——甚至在他們身上,沒法輕易論叛國罪,他們固然是國王的大臣,也同時也是一方諸侯。
不過再從另外一方面想,安條克大公如此處心積慮,咄咄逼人,也肯定有著不得不為的原因——既然知道要找什麼,之後的事情就不會太難。
阿歷克塞深深地看了西奧多拉一眼,他還有些遲疑——這個科穆寧,最好還是留在君士坦丁堡,但他看了一眼西奧多拉身邊的萊拉——還是明智地告辭了。
此時,黎明之前的黑暗已然離去,晶瑩透徹的晨光投射了下來,樹木,花朵,流水……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光明與色彩。
“這是否就是我的將來呢?”西奧多拉喃喃道。
而當她踏出大皇宮的時候,耳邊依稀傳來了貝莎皇后溫柔的囑託與養女安娜公主歡快的叫聲。
她抬起頭來,正看到一雙白鳥揮舞著雙翅,飛向了遼闊的天空。
第323章 說客(上)
戈魯走出了木屋,舒舒服服,痛痛快快地伸了一個懶腰,這個懶腰有些殘缺——在之前的戰爭中,他被那些野蠻的突厥人砍掉了一隻手臂。現在他一側的袖管是空蕩蕩的。
他低頭看了看那飄蕩在空中的麻布,微笑著罵了一聲,他的老婆還是那樣不知道節省,不過這點布料對於此時的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
這個受了幾十年苦的農夫眯著眼睛,迎著璀璨的晨光走了兩步,眼角甚至沁出了淚水,在他面前是一片鬱鬱蔥蔥的葡萄園,在他身後則是一幢又大又漂亮,整整齊齊的木屋,足以容納所有家人和牲畜,新造的,用掉了戈魯一半的撫卹金,結實到可以用上一百年。
旁邊還有用於圈住牲畜的石圈,裡面是三隻羊,然後一隻雞還有一頭牛,牛的住所頂上還有棚子,屋後則是一片不亞於葡萄園的蔬菜地,這些東西花去了戈魯的另外一半撫卹金。
放在以往,戈魯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要將這些錢財全部都藏起來,藏在一個除他之外誰也不曉得的地方,就連妻子和兒子也不會告訴,誰知道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饑荒和疾病總是不約而至,如影隨形。
而像他們這種家庭是經不起一點波折的。
但他現在已經完全不擔心這個了——三年,整整三年啊,不但是那些雜稅,婚姻稅,牲畜稅……就連人頭稅都免去了。
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戈魯還以為自己聽到了一個可以一直說到地獄裡的笑話呢。
那個時候,他才從高熱中醒過來,不但沒有死,還被看過傷口。雖然為他看傷口的不是尊貴的教士,而只是一個和他一樣的農兵——他按照教士們所指導的那樣,給戈魯止了血,包紮了傷。
有些人還是死了,但戈魯的邭獠诲e,他徹底的恢復了。
在恢復的過程中他還吃到了不少從來不曾吃到過的東西,那些會讓他誤以為是天主所賜予聖人的“瑪娜”之類的東西,香噴噴的雞蛋,甜蜜蜜的麥粥,鹹滋滋的湯……
他不但沒有死,還感覺自己變得強壯起來了,沒幾天,他就能起身幫著其他人一起照料傷員。
那個時候他覺得再上一次戰場也無所謂了,只要能讓他再吃一口雞蛋,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當他們被召集起來的時候,心中還有些遺憾,因為那時正值黃昏,而雞蛋要每天的早上分發。
“臨死的時候,能夠往嘴裡塞塊金燦燦的蛋黃將會是件多美的事兒啊。”有人這樣嘀咕道,戈魯也是這麼認為的,但那個騎士把他們召集起來,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給他們錢,然後讓他們集合起來,返回自己的家鄉,就和招募他們的時候一樣,也有一個騎士兩個扈從,還有一個教士隨行。
戈魯感覺自己彷彿在做一場夢,他深一腳溡荒_的回到了家中,緊緊的捏著裝了金幣(傷殘撫卹要格外多些)的錢袋,身上還穿著一套整齊的,沒有補丁的亞麻衣服,他的妻子奔出來,緊緊的把他抱入懷中的時候,他才終於有了一些真實的感覺。
他的長子並沒有和他一起回來,並沒有人在意——之前一下子可能去了四五個人,而最終一個也沒有回來的大有人在,但彷彿好咧窠K於徹徹底底的眷顧了戈魯一回,他的長子雖然與他分開了,但因為後者雖然不是那麼高大,但也是個健壯的小夥兒——想想看,他在地裡能夠承擔得起耕牛的任務,去拉犁,就表明他的力氣是很大的。
一個騎士老爺挑中了他,讓他去做什麼“清繳”工作,戈魯不太明白。但後來據他的長子說,他和另外一些被挑選出來的人被散佈在尼科西亞周圍的一些林子和荒野中,並且被分發了武器,雖然很簡陋,就像是長矛或者是鐵頭的連枷之類的,還有一些人甚至舉著草叉,但對付那些潰逃出來的拜占庭人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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