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闡發大乘菩薩之法道四弘誓願,季明已是這般的勉強,何論於接下來照見自己的獨特悲心,從而於天地間金口宣演,來發下一道或者數道不同於其他菩薩的獨有之本願。
好在季明不是真要來當個菩薩,於是繼續走下去。
這苦難見得多了,便也見到苦惱的根源,更是知道了天不可欺,道不可離,不知不覺生出一念悲心。
這一念悲心從季明自身的一切經歷、一切苦痛、一切見聞中自然生髮出來的。模模糊糊中,一個不同於任何菩薩的想法,或者說一種強烈的、來為眾生利益做事的願望,在他心中漸漸勾勒,連他自己都無所覺察。
這個想法願望,在他於人間被元陽祖“偶遇”的時候,忽的如泡沫一般炸開,如夢如電,不可追溯。
“你總算肯來見我!”
季明一見元陽祖,撒開手杖道。
“你乃是三天之聖,號稱南極,咧旗侗睒O,我這小小一仙豈敢不見。”元陽祖笑呵呵的說道。
第1374章 正君,先天圖
元陽祖坐在一塊石上,指著季明道:“古往今來,這等敕封真君的大旨,受者無一不是歡欣鼓舞,並且早設香案來接下天旨,可你這裡倒好,拖拖拉拉了數十年,倒好像躲著似的。”
季明抹了抹面上悲意,本願的餘韻仍在心中徘徊不去。
大乘菩薩之法到底殊勝,他自以為不曾體悟四弘誓願的真諦,無法領會到自身的本願,實則自己這悲心一起,那些堅固的意見便慢慢消融,使他漸有一顆利益眾生的慈心。
如此慈悲一合,心中的本願便是逐漸有形。
接著如能發願,而後再行願,使所發之本願,每一微細支分毫,皆已圓滿完成,那麼本願所積累下來的福慧資糧,足以使季明證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成為當世佛陀一尊。
雖說這是一條行之有效的大道,可季明曉得其中的艱難,另外還有就是天規上的限制,使此道形同死路一般。
“只那些個外人才會覺得我如今風光無限,躋身於世外一流,儼然已可同金仙同臺競技,可是你元陽祖難道不知道我這裡的虛實,還有苦悶嗎?”季明極是無奈的說道。
“封你真君大位,許你開府建牙,這好似我等急著推你去死一般。”元陽祖無語說道。
“離死不遠。”
季明攤開兩臂,直言不諱。
元陽祖不想再聊這個事情,伸手對著季明一拉,直接將季明拉到了碧海之上的神桑林裡。
他自個兒坐在雲床上,將手握拳,而後五指一張,立有一線毫光從掌中射出,在掌上虛空畫出外圓內方之形,“你幾次三番找我,不就是想來借我這先天寶圖——乾坤坎離。”
說著,將外圓內方丟到季明懷中。
季明捧著先元寶圖,有些不敢相信元陽祖竟是這般輕易借給他。
“我一直拖延至今,不去尋你,只因不喜你總是以交易心態來看待事物。
你這幾次尋我,託人來我宮中投書遞簡,明明是想借這先天圖,可書簡裡就是不說,連暗示都無,偏要等來日見我,或我拜訪時,將自己手中籌碼擺來,要使我甘願同你來做交易。”
元陽祖在雲床上,大是無奈的樣子。
“你也非是俗流之人,志高而趣奇,何以心中會有此俗想。到了你這份上,便是沒有殺劫那一遭證明自己,天地裡何樣的神仙會不願與你交好,好做個忘形投契之友。”
指著先天圖,元陽祖又道:“我本意是要晾一晾你,等你俗想去盡,到時自然知道借用此圖,不過言語一聲便可。
但是重明說你當下正是緊迫之刻,自那殺劫脫身也只是得一時鬆解,將來接下天旨之後,不只要面對渦水仙之逼迫,就是北陰老兒也虎視眈眈,眼下或是難以想通我拖延之因,故而我這裡才願現身。”
聽說其中是有這番緣故,季明自是鄭重道謝。
捧著先天圖,他道:“昔日龍馬負河圖,於銀河之畔獻於青天子,而青天子得此河圖,創下八卦之形。當時冥冥渺渺之中,先天圖自此而誕,其圖又稱先天六十四卦方圓圖,實是定數之外的先天混洞靈寶,大純陽宮的鎮教之寶。
此圖之上,外圓專解世間一切有形質之妙法,而內方專降世間一切無形相之魔神,更玄而玄之在於勘定命數,推演道緣。”
“你這道行,說是半個金仙也無妨,在天地間難道還有什麼不解之命,疑難之緣?”元陽祖好奇問道。
“道行越高,問題越深,元陽祖難道沒有這樣的感覺?”季明反問一聲。
元陽祖面上微肅,正襟危坐,說道:“若是時機圓滿,緣法正好,那些艱深的問題自然是迎刃而解,故而我當下只會來看眼下方寸之地,將這方寸之間的事情看得清楚再說。”
見到元陽祖這般從容氣度,季明一副歎服的語氣,“果是未來天地正君的氣度,吾不如也。”
雲床上,元陽祖並不喜悅之色,皺眉問道:“此言何解?”
“元陽祖主東方青陽之炁,司三山四海八荒,及其諸洞天福地之仙籍,掌群真法籙。你之大道立天地生髮之樞,開仙道度人之門,未來必是居掌天地,此是恆定之勢也。”
“何人以此言中傷於我?”元陽祖兩眼一瞪道。
“此乃九泉菩薩之話,雖有不敬天之嫌,但我也是頗感認同。”
一聽說這是九泉菩薩所言,元陽祖彷彿洩氣一般,沒有那股凌厲的神氣,顯然二者分外熟識,以至於有這先怒後軟的情態來。
這對季明而言倒不算意外之事,如九泉菩薩那等古老神秘的慈悲人物,在三界的聲譽一向極好,又發大願建下西方淨土,可想而知,其在哪裡沒有幾分交情。
季明遲疑一下,說道:“難道你如今還擔心重演昔日...青天子箴言大禍。”
說起青天子之事,元陽祖依舊是坦然如初,道:“我之跟腳雖是青天子一根「陰神寶蕊」在東海上化巢孕蛋而生,但是同上蒼非是天家父子的關係,又何談憂懼什麼箴言大禍。
只是我這大道非要居掌天地,以己道成,濟眾生未成;以己度,引眾生得度,如此才可得以成就混元正果。
因此大道於天地群生確有大益,才得九泉菩薩之青睞,認定我有天地乾坤之主的資格,常與諸聖之前予我許多美言。”
“可不只是九泉菩薩認定你。”
季明說這話時,語氣莫名低沉了些。
聽到這話,元陽祖微微一怔,心中觸動些許靈感,一下曉得其中玄機,在雲床之上笑道:“承蒙火正這樣看重,如此的賞識於我,竟是認為我這小子能成為另外一片天。”
話已說到這份上,季明乾脆說開一些,這也是他來接觸元陽祖的另一目的。
“老天自得元始功果,在天地間一直超然物外,不甚干涉天地乾坤之重權。
而自這世上禮樂有成,規矩建立,及其人道昌盛,黃天徹底神隱。如今在這王朝更迭成為時代主流的當下,有人說上蒼也將繼二天步伐,從此不再幹涉天地三界咿D。”
“此話我也有聽說。”元陽祖道。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季明的言語越發無忌,道:“上蒼之元始功果已全,此方世界於他而言或是索然無味。這從他分出一點天意,與大羅紫府司你們三位天憲神君,及其一眾天官共議大事上,就足可看出其超世無為之意。
哪怕一日中,上蒼在天地間徹底消隱,我也不會感到奇怪。”
元陽祖聽得昏昏欲睡一般,季明不是第一個同他來說此事的人,其中猶是以重明說得最頻繁,使他從最開始的心驚肉跳,直到現在耳朵都快磨出繭子。
“那就等上蒼消隱,你再來同我說道說道未來大勢。”元陽祖說罷,直接從雲床之上消失不見。
第1375章 寶眼,起源景
神桑林裡,季明看著掌中外圓內方之線構成的先天圖,心中想著元陽祖的態度。
上蒼當然不可能一直居天掌地,其已得元始全功,已是身在天地之前,這處境對於追求精進的修行本身而言就是一種莫大桎梏。因有這一重關節存在,上蒼退世的說法才能在諸聖中流傳,令人信服此理,並且基於此來推導未來大勢。
作為諸聖所認定的未來天地之主君,元陽祖對於天地間文明教化的想法,足以決定未來三界日月星辰、山川河海、九地幽冥等等職司權力的重新分配。
早在初登大羅天積氣院時,季明就深知自己已是天地龐大博弈中具有分量的一角,他在局中需要如往常一樣,讓自己的眼界跳出來,尋找到一個突破口,不能被帶入到其他上聖的節奏裡。
在這其中,更關鍵在於,他得找到自己的節奏旋律,壓過其它大能的雜音。
一直到現在,哪怕是煉成了司天真鬥寶如意,哪怕是在神通·大業因續流上徹悟地煞變化,窺見天罡變化的曙光,他依舊沒有找到自己的節奏,那足可掩蓋掉其它諸聖雜音的節奏。
他一直在耐心的傾聽世上物事中旋律,希望找到那一點靈光。
不然的話,他可以料見接下來在被敕封真君之後,他的心力和歲月都將被浪費在爭奪陰間幽冥大權的博弈裡,就如那位太山娘娘一樣,萬萬載以來始終都是厚土山嶽大祖,及其陰間次君的角色,彷彿被固定在這一位置上。
雖說沒能找到自己的節奏,但是他也大約明白要超脫大局,尤其是面對渦水仙這個明確的大敵,及其北陰帝,乃至火正這兩個態度尚不明朗的上聖,必須要倚重於正道大勢。
元陽祖這處就是可以代表正道的一處勢頭,而且不像上蒼那樣到了無慾無求之境地,但是季明對於元陽祖而言,又或者說對於元陽祖的“節奏”而言,他雖然份量不小,可並非是不可或缺的一位。
帶著某種苦求不得的悵然,季明抬起手掌來,將先天圖舉至眼前。
或許如元陽祖所言的那樣,他自往大羅天積氣院以來,苦心籌治磥恚茖恕⒌馈⒎稹⒛е缶郑灾领肚鍦Q之心蒙塵,失了天真自然之心,不然早該醒悟以元陽祖之天真趣性,只需言語一聲便可借到此寶。
他心心念念來求借此寶,倒不是為了推算自己的節奏關鍵。
先天圖即便分屬先天混洞靈寶,可還沒到讓他隨心所欲,無所不知的地步,他來求借此寶只為解開「溼卵胎化之眼」的源頭之秘。
著手揭曉此秘,一來是自己欲要託生於命道精氣而化生,以《雌一混洞真文》上的法門,配以溼卵胎化之眼,使自己從五路神真徹底轉為命道神真,從而一舉獲得不輸於那等上古先天神聖們的底蘊潛質。
要得此全功,算清溼卵胎化之眼,排除隱患,自然應有之義。
這二來的話,也算是為自己了卻一樁長久以來的心事了。
神桑林中,季明原地現出了空門神形,一座無形的山門立起,一下高出桑林冠頂,排開強勁風浪,幾乎要將四面神桑壓倒,同時五路六道的禁制蔓延,封鎖四面上下的來路。
空門之內,虛無光明之境。
季明獨坐其中,四方無壁,上下無界,唯有光明瀰漫,而在其手掌之中浮現一粒寶珠。
那寶珠圓溜溜一顆,形似眼球,眼白上血絲密佈,如山川水系般蔓延交纏,內裡有如環形山脈一般的瞳孔,層層疊疊,由外向內收束。在最深處那一點上,赫然印著一個大字——化。
自最後一次以元諦妙有真身來轉生為雲雨廟的險道神後,這世上再難尋見有價值之母身值得他來哂么藢殻撬琅f使寶眼內變出化字,以備自己不時之需。
季明將這寶眼拈起,輕輕放入先天圖的內方之中。
那外圓內方之線構成的先天圖,此刻懸浮在他的面前,內方將寶眼穩穩地托住。
他伸出一指,指尖抵住外圓的邊緣,然後逆時針開始轉動外圓,這代表開始追溯寶眼的起源。
當第一轉過後,圓上浮現六十四卦象,如星辰在外羅列,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卦相蕩,衍生六十四般變化。卦象在外明滅不定,其中生滅只在呼吸之間。
第二轉過後,卦象化作縷縷光絲,向內方匯聚,紛紛纏上寶眼。
眼上的血絲驟然活過似的,開始在眼白裡蠕動,與那些光絲交纏接合在一處。
而在第三轉過後,內方震動,浮現無數細小的天文寶篆,一如蟻群般爬滿寶眼表面,鑽入瞳孔的深處,那一枚化字在瞳孔中逐漸的淡去,接著溼、卵、胎、化全部現出,如鳥獸般伸動起來。
季明閉上眼睛,元神沉入外圓,進入內方,最後觸及寶眼時,被帶到另外一個境界裡。
他心裡很清楚,這就是屬於溼卵胎化之眼的起源之景,他被先天圖的道力給拉到這裡,最為真切的感受這裡的秘密。
眼前豁彷彿是天地未分時的那一團混元,無寂無寥,無始亦是無終。
這一時間,季明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此刻竟是由心的認為眼前這團混元就是混元之初的元始,不對,該稱眼前為...一尊元始。
在這團混元中,有一點微光,這使整團混元看起來如同透徹的雞子一般。
當季明元神觸及這裡,來到這寶眼過去起源之景,這枚雞子自然而然的感應到他,從極其久遠的過去注視而來,但是他的目光沒有過多的放在季明的身上,彷彿季明微不足道一般。
“阿父,當下之乾坤尚在呋酰阌趾伪卦缛ナ劳庵猓y道這裡對你而言,真無半點的意思了。”在一團雞子之前,一道不見首尾的長影說著,其聲音懇切非常。
“我在混元境界中雖然已得元始之功,但是較之老大哥那裡,仍是有許多不足,不然即便我身神在此,猶是可以在世間、世外,及其世外之外那裡無處不在,能夠同時處於彼岸的兩邊。”
那雞子中透出爽朗的聲音。
“既是如此,何不留下來,等...”
“你這孩子,屁話不少。“雞子微震,嚷嚷的道:“就你那二伯的心眼,比我的一根屁毛還細,我要是這麼一直待下去,他指不定生出心魔來,到時才真是於萬世遺禍無窮。”
“阿父既無屁股,更無屁毛。”長影一板一眼的糾正道。
“你這小子,真不類我,虧我為你冠以始帝之號,還使你來同我共享一代共主之尊號,你這身上唯一可道之處也就一點同理共情之心。
記住,在我去往世外之外後,那班老弟兄就交由你照顧。”
“往後二伯執規定矩,演繹人道文明,我怕是不能違抗。”
“你在這裡等著,我離去之後會給你留下一些好東西,足夠你應付將來。”
話到這裡,季明大抵也能猜到這雞子狀的元始之尊,就是那位一直隱退的黃天,這下子他更是不敢鬆懈分毫,仔細地凝聽這裡的每一句話,暗暗推敲其中隱藏的話外之話。
他怎麼也沒想到,溼潤胎化之眼的起源竟是同黃天隱退之事扯上關係,而且是直接的關係。
第1376章 柔堅,命蒂蛇
季明正細聽時,一種聲音淹沒了他的感知。
那聲音似洪流奔騰,又似汪洋傾覆,隱隱透著一種規律,彷彿某種古老的節律在其中呼吸,使他不得不循聲望去。
一道青黃巨影在這裡中緩緩遊弋,青在上,而黃在下,其背脊有兩色交匯,迸發出如水影一般的浩蕩神光,使得這處境界的虛空翻湧如潮。
在青黃巨影之外,有八根巨木般的東西伸縮不定。
它們從巨影身下探動,每一根都有山嶽粗細,在虛空中一戳一收,彷彿在探觸什麼看不見的脈絡。每戳動一下,那洪流之聲便重一分;每收一次,那聲音便輕一瞬,在這輕重之間,形成一種鋪天蓋地的韻律。
在巨影之後,還有八條巨鞭,一如舵槳般撥動。
那鞭長不知幾許,揮動時沒有呼嘯之聲,反而將周圍攪出一個又一個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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