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現在在這選擇下,神泥開始向內收縮,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攥緊,將神泥其中濁根、厚土、生機等等玄妙統合改變,導向變化的終點。
季明凝神注視,真秘道性在身上流轉,無門之門已在背後升起,嘗試著在變化中進行著細微的干預。
神泥上的色澤褪去,冰冷的青灰從內部滲透出來,迅速蔓延至整個表面,這是礦石的顏色,石質紋理也在表面蔓延開來。
在真秘道性的觀察下,其內部結構正在排列組合,好像一張陣圖般。
礦石形態開始收束,向內坍縮,多餘的、無用的玄妙,還有那些無法被納入最終變化的法理,都被一層層剝落、消解,化作虛無。
在留下的,只有最純粹、最符合最終變化的那一部分。
“轉!”
就在這時,命道寶輪轉動起來,強制干預。
季明不可能讓神泥被光芒引入最終變化上,那樣此物全然屬於啞炫之寶,萬一將來同啞炫內那合道之後的“天意”抗衡,此物極可能被廢。
在命道的拉扯下,神泥中那生生不息的造化愈發旺盛,整個變得扁平起來,上面青灰色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金屬光澤,細密的晶體在上面自行雕琢。
老實說,雖然進行強制干預,但季明也不知最終變化是什麼,更不知具體的功效。
季明並未因這種不確定而沮喪,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是一種樂趣,更是一種修行。
確定性意味著一種已知的上限,唯有未知才是突破上限的捷徑,這是季明早已銘刻在腦海中的道理。
當最後一絲變化完成時,一張卡片懸浮在翠綠神光之中。
它約莫三寸見方,薄如蟬翼,通體銀白,卻又在光線下泛著幽冷的翠意。在卡片的表面上,有細小晶體構成一團亂麻似的無意義圖案。
季明伸手將它從神光中取出,喃喃說道:“門符,不對,在啞炫應該叫...鑰匙卡.”
收起鑰匙卡,季明來到了外面,感受顛倒界逐漸從血海之中脫離。從他這裡來看,好似一切被抹去似的,自遠及近,景物色彩迅速消失。
“雖然距離七十年之期還有三十四年,此期間我可透過顛倒界任意往來啞炫和人間,但是一旦寄神託身,這種情況反而讓我分心鬆懈,總想著三十四年之限。
降服水母靈姬,總是要破釜沉舟。”
季明心中暗道。
景色被迅速抹去,如同無形浪潮湧來,一下就打到近前。
只見季明面上閃了兩下,顛倒界的景色一下又復現出來,而復現之後,此界位置已在啞炫,作為其陰面的存在。
一陣沉重擠壓的悶響從界外透來,虛空中每一處都在滲出光芒來,季明心中緊張起來,合道啞炫的敵意如預料中一般洶湧強烈,他只能將顛倒界全面收束到千里之大,這才穩固下來。
“寄神託身必須儘快行動,受體最好是新死的人,死亡時候不可超過十二個時辰,不然我元神還得耗費力氣活絡僵肉冷血,重聚魂魄。”
季明抬起一隻手來,將頭摘下。
金剛不死之中,形神相合,肉身具備元神之性,如此季明也不必另施妙法來分化元神了。
頭顱被拋飛出去,化作一道靈光捲上卡片,消失界內虛空,四周嘈雜的聲音齊齊湧來,陌生又熟悉,一下勾起了曾經在鋼鐵森林中的焦慮感。
沒等他適應這種感覺,有陽光照在靈光上,使他如同被置於烘爐之中,心中暗急,想道:“這是什麼光,怎麼和神光的性質如此相似。”
季明有些慌不擇路,所化靈光於無處不在的光中急速遁走。
急切之中,也尋不到新死之身,如果隨意選人託身,不免要和原主魂魄意識接觸,到時無論將之封印,還是共處,亦或者其他處理,那都是麻煩的因果。
“有了。”
一處橋底的馬路邊,伏著一人,身下有一小片暗紅血漬,這是被車給撞了,肇事司機還不在場。
季明湊到近處,心中嫌棄起來,這人年紀實在大了一些,外形也不夠俊朗,一看就是失意的中年男人。
“唉,也沒得選了,總比某位神仙附身的瘸腿乞丐強上不少吧!”
第1231章 偽裝,崔大山
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紋還在,從吸頂燈邊緣一直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他盯著它看了三秒,男人每天都看,不多不少就三秒,所以他現在起床也要看,看了三秒後便掀開被子,動作很輕,好像貓一樣。
妻子還在睡,背對著他,呼吸均勻。
他赤腳踩在地板上,秋天地板已經涼了,他沒有穿拖鞋,拖鞋有聲音,吱呀吱呀的,可能會吵醒她。
西裝掛在門後的掛鉤上,他取下來,站在床邊,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白襯衫上的領口有點泛黃了,但是翻下去看不見。袖口上也是,他每天出門前會把袖子卷兩道,將上面的汙漬遮住,這也是男人的習慣。
拿起褲子,他站在床尾,背對著床,彎腰,套上左腿,再套右腿。
提起來的時候皮帶扣撞到拉鍊,叮的一聲,很輕,他一下停住動作,回頭朝床上看了一眼,男人的妻子在床上沒有動,睡得很沉。
看著妻子,他腦子裡浮出一個念頭,“方小卷,持家二十多年的家庭主婦,青春和精力都奉獻給這個家庭,但是這種付出在日常瑣碎生活中被家人們所逐一“謿ⅰ保钡浆F在的理所當然。”
他慢慢把皮帶穿進褲袢,銅釦卡進洞眼的時候要使勁,他吸了一口氣,把圓滾滾的肚子收進去,然後用力一扣,這就好了。
“亞健康啊!”
他腦海裡從久遠的記憶中翻出一個詞來形容男人的身體。
他又往上提了提褲子,皮帶勒緊的那一圈有點疼,但勒緊了才撐得住,這還得穿上一整天呢。
衛生間裡燈光發白,他開啟鏡櫃拿剃鬚刀的時候,又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不管他看幾次都是嘆氣的程度,平平無奇,失意落魄,沒有一點變化。
在男人的這張臉上,最明顯的就是浮腫的眼袋。
再湊近了一點,能看見眼角那些細紋,眼白裡還有血絲,他想到昨天在圖書館一直坐到下午十一點,屁股都坐麻了,困得不行,但又不得不堅持。
“沒找到新工作前,今天還得去圖書館。”
他移開視線,擠牙膏,開始刷牙,一絲不苟。
一滴泡沫從嘴角溢位來,滴在襯衫領子上,讓他動作一頓。
“艹!”
他趕緊拿毛巾擦,平復心情。
這才第幾天,就破了功,果然這普通人的庸常最是折磨人,但他還得忍受,不能冒進。
洗完臉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那兩道法令紋從鼻翼一直劃到嘴角,他試著扯了一下嘴角,兩道法令紋更深了,嚇得他趕緊漱口結束。
客廳裡很安靜,餐桌上沒有早飯,因他昨天說過了,公司食堂新換了供應商,早餐便宜,他就在公司吃。
拿起玄關櫃上的公文包,又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伸手去擰門把手。
“今天早點回來。”
妻子的聲音從臥室裡傳出來,悶悶的,隔著門。
他擰門把手的動作頓了一下,等待著下文。
“今天週五,嘉寧回家吃飯,學校馬上雙選會開始,你得說說她。”
“好。”
門開了,他走出去,輕輕帶上。
門鎖咔噠一聲合上的時候,他站在門外沒動,站了兩秒,然後轉身往電梯走。
等電梯的時候他盯著那個數字,電梯從一樓上來,數字一個一個跳——3,4,5。他等得手心有點出汗,雖然知道門已經關上了,妻子不會出來,但他就覺得那扇門的背後,有一雙眼睛在看他。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他一步跨進去,轉身,按一樓,又看了一眼電梯裡的標語——不要抬頭,警惕回光。在這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城北治安辦公室,宣」。
出了樓門,冷空氣一下子湧過來,他打了個激靈,趕緊把外套穿上,同時心裡放鬆一些。
他沿著每天上班的路線走,穿過小區門口那條街,耳邊響起廣播聲,今天最新的光象預報響起,「今日光壓三分濁,回光強度8.2,請不要在外久曬,久曬無益。」
“回光。”
季明心裡默唸一聲,沒有抬頭看天。
路上標語和廣告漸漸多了,大多是一些商業廣告,其中沒有一個提及回光二字。
旁邊一家包子鋪裡,蒸汽直往外冒,肉香飄了過來,他腳步頓了一下,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餘額,抿了抿嘴。
男人剛被公司辭退,最後一個月的工資才上交不久,現在他可支配的就是一筆賠償金,金額不多,畢竟男人只是稀裡糊塗上了八年班的普通職員。
中年,裁員,有兒有女,妻子是全職主婦,這對一個男人而言,簡直是地獄一般。
合道啞炫對外來者的敵意比想象中的強烈,季明躲在男人身上,決定還是少動用元神,現在無論是賺錢,還是其它目的,都要以常規手段為主。
接下來,按照男人的生活軌跡,他得繼續維持這種‘假裝上班’的模式。
一想到假裝上班,他又想到男人妻子在家中俯身擦桌的畫面,麻木的眼神,機械的動作,枯燥的髮尾,就似死水一樣,一時心裡堵住一般,這具肉舍的精神終究是擾動了他的清淨性靈。
繼續往前走,人流也多了起來,他的笑容也多了,這種現代都市中的上班人流總能使他追憶許多事情,一度使他忘卻迫在眉睫的事情。
這個啞炫是這樣的熟悉,但是在細節之處又不盡相同,所謂的回光絕對是其中差異最大的一個因素。
自寄身託身於這個男人身上,他一直在調查啞炫的真相,而第一調查的切入點就是「回光」。
在天上,那能夠引導萬物變化的光照無處不在,可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極其普通,沒有任何異常之處,所有人都在主動忽視這份平靜底下的異常。
男人的記憶沒告訴他太多回光的事情,自記事以來,整個社會對自己頭頂照下的光都是諱莫如深,更嚴禁探究其中真相。
當然,記憶也不是全無用處。
在男人的記憶裡,某一樣東西一直都是其執念,這東西喚作「火機」,自出生就有,而且人人都有,只是後來失去了,絕大多數人都在後來失去它。
步入街角公園,人流稀少起來,直至全無。
啪嗒一聲,公文包丟在地上。
他仰面朝天,睜大雙眼,認真觀察——這天上沒有太陽,只有鋪滿雲朵的澄空,這整個天空亮堂堂的,好像和人間的也沒什麼不同。
“嘀嗒”兩聲,眼角血液滴落。
他收回視線,閉上眼睛,心道:“才看了一會兒天空,眼睛已被光照所傷,可無論是做幾次都覺得神奇。”
在長椅坐下,他也沒管丟在地上的公文包,這樣閉著眼睛,直到感覺一個人影擋住了身前的光,並準確地喊出他的名字,“崔大山。”
季明沒有睜眼,保持不動,直到他聽到了對方下一句,“你真是崔哥嗎?”
第1232章 借條,買火機
季明眼睛一睜,其中神色之厲,使眼前人只覺一股冷氣頂到腦門,當場僵住不動。
“何壁?!”
季明收斂神色,恢復尋常,帶著一種不確定的語氣道。
“是我。”
名叫何壁的青年掐滅自己心中那點幸災樂禍的心思,將地上那公文包撿起,小心的放在季明身邊,道:“崔哥你這是來公園鍛鍊,難怪變化這麼大。”
“大嗎?”
季明摸了摸大肚子。
“大。”何壁肯定的說道。
“在公司那會兒,崔哥可不是這樣子,那體格...嚯...真是...”
何壁說得眉飛色舞,但剛才季明那眼神讓他心裡犯怵,口頭上沒敢太冒犯,說到最後嘴裡跟含了死老鼠似的。
季明沉默不語,他這道元神乃是「金剛不死」的頭顱所化,託於此身後便會潛移默化的影響此身,這種影響就好像這具肉身自然而然的走上煉形之道,就算他什麼都不做,身體也會超人化。
對於這種影響,季明已有遏制,他認為自己做得不錯,但是忽略了這種改變即便微小,可一旦遇到久不相見的熟人,也定是會被迅速發覺。
他起身走到一邊的健身角,停在一臺漫步機前。
機上晃腿的老太太被季明盯得發毛,罵罵咧咧的說了幾句方言,同旁邊的老伴一起下了這臺雙人漫步機。
何壁看著那自個在漫步機上抓住橫杆,兩腿錯晃的崔大山,心底沒由來的產生一種荒誕感,心道這崔大山難道就是這樣鍛鍊瘦的。
在公司裡,崔哥就是悶葫蘆的性子,早早混成老油子,是那種領導乍一見面都不一定能記起的角色,或許因此才幸叩亩氵^前幾輪裁員,不過這次沒能躲掉。
“呵!”
何壁自嘲一笑,他自己不是也被裁了,只不過他清楚自己是什麼料子,能力一般,家庭一般,區別在於他準備這輩子就這樣子了。
而不是像崔哥敢拖著一大家子,在這普通人的地獄裡被活煎似的過日子。
何壁轉過身去,一想到崔大山剛才的眼神,心裡憋住的火氣忍不住往上直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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